歴代名臣奏议卷九十五
熹又奏曰:「臣闻益之戒舜曰:『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淫于乐。』任贤勿贰,去邪勿疑,而终之曰:『无怠无荒,四夷来王。』周之文武,亦以天保以上治内,采薇以下治外,始于忧勤,终于逸乐。其后中微,小雅尽废,四夷交侵,中国衰削。宣王承之,侧身脩行,任贤使能,内脩政事,外攘夷狄,而周道粲然复兴。臣甞以是观之,然后知古先圣王所以制御中外之道,其本不在乎威彊,而在乎徳业;其任不在乎边境,而在乎朝廷;其具不在乎兵食,而在乎纪纲。盖决然矣。恭惟陛下躬履艰难之运,而思所以成中兴之功者,既知当为与所当止之大端矣。然而勍敌凭陵,包藏不测,中外之议,咸谓国威未振,边备未饬,帑廪未充,士卒未练,一旦缓急,何以为计?臣独以为今日之忧,非此之谓,所可忧者乃大于此,而恨议者未及之也。臣窃观今日谏诤之涂尚塞,佞幸之势方张,爵赏易致而威罚不行,民力已殚而国用未节。以是四者观之,则徳业未可谓脩,朝廷未可谓正,纪纲未可谓立。凡古先圣王所以彊本折冲、威制中外之道,皆未可谓备。是则臣之所深忧也。不识议者亦甞以是闻于陛下之听否乎?臣愿陛下三复诗书之言,以监所行之得失,而求所以脩徳业、正朝廷、立纪纲者,必以开纳谏诤、黜逺邪佞、杜塞幸门、安固邦本四者为急先之务。治其本而毋治其末,治其实而勿治其名,庶几人心厌服,敌人知畏,则形势自彊,而恢复可兾矣。臣踈逺贱愚,震慴天威,未敢罄竭所闻,以久稽圣听,而粗举其端如此。伏惟陛下留神裁察。」王质上言曰:「臣观今日事势,训兵理财,先为富强,以待天下有变,敌国有衅,则乗机从事于中原,此今日恢复之定规也。天下未有变,吾能激之使变;生敌国未有衅,吾能挠之使衅作。使就吾之机,以行吾之志,此今日规恢之竒谋也。弋者取禽,猎者取兽,方其栖深林,伏丰草,待其偶然自堕于网罗,而后取之,非弋猎之妙也。动之使飞,而触吾之罗;扰之使逸,而触吾之网。网罗在此,若有所不可已,而必陷其中,此弋猎之妙也。自岐亮殒亡,葛褎篡立。为葛褎者,其守国盖亦得防,然岂可以其得防而遂絶念忘懐,以为终不可圗也?要当使其不得巳而必舍,得防就失防,彼虽明知,而无可奈何必当出此?臣所谓使彼就吾之机者,英雄圗天下之妙诀也。与陛下言恢复者众矣,亦有及此者乎?正隆之末,中原本不欲南向,岐亮以势刼之,未至汴而军已离,未渡淮而盗已作,未抵江而葛褎已叛,中原大乱,数年而后定,此葛褎覆车之鉴也。葛褎鉴岐亮之败,其势不得不归于和。方陛下坚持不和之论,为葛褎者亦罔知攸济。其初欲弃河南,啗我以为和,其臣力言:岐亮之死,军势甚危,我不能袭而止;陈蔡之陷,汴洛大震,我不能进而退;陇右之失,闗中欲倾,我不能取而归。以此三者卜天意之不与我,苦劝葛褎勿弃河南。已而削臣礼,损嵗币,欲就我以为和,而陛下难于弃要害之地,固执如初。已而大臣异议,并边撤兵,则乗间进师,遂脇我以为和,而陛下权宜从之。葛褎谋和之序有三:势未安,则欲啖我以为和;势稍立,则就我以为和;势既振,则脇我以为和。于是仅乃得成,自辛巳至甲申,何其欲和之坚,谋和之艰也?葛褎之被衮服冕,其初未敢侥幸久长也。至是东南既和,中原渐定,而其国始可保矣。葛褎初年,金人已有亡证,其能存立,渐至康强,者和。」之效也。故葛褎欲保今日之和,犹秦桧欲保前日之和也。成之既艰,保之必力。茍失和,则必用兵。用兵则中原之人又复如前,而岐亮之患亦将袭后此,葛褎之所甚惧也。夫中原之与金人,其不相安久矣。靖康、建炎之际,宇宙横溃,生灵骇散,莫知性命之所寄。金人得以扫荡而平吞之。然而立伪齐而复废,还河南而复取,徘徊展转,欲奄中原而未决,欲弃中原而又惜之。既见东南之仅欲自全而不能为害也,中原之人又久困蹂践,无所归依,其势已折而不支,于是决混一之计,大徙五国之众,杂居中原,昭然以立法制,不从令者荡尽城邑,诛及种族。中原既不能以抗金人,而又无所望于东南,力尽势穷而始定。此尼雅满、乌珠之徒,善观天下之势,而疾徐操纵不失其节,以是能成其强。然号为相属,而实未甞相安。尼雅满、乌珠之徒,能变其外,而不能变其中。
译朱熹又上奏说:“臣听说,益告诫舜说:‘要警惕戒备,不可疏忽;不可失去法度,不可沉溺于安逸,不可过度享乐。’任用贤人不要怀疑,斥退邪佞不要迟疑,最后又说:‘不要懈怠,不要荒废政事,这样四方夷狄都会来称臣。’周文王、周武王也以《天保》以上诸篇治理内政,以《采薇》以下诸篇治理外事,开始于忧劳勤勉,终于安逸享乐。后来国势渐渐衰微,《小雅》全被废弃,四方夷狄交相侵犯,中原日益衰败削弱。周宣王继承局面,戒慎自持、修养德行,任用贤能,内修政事,外攘夷狄,于是周朝之道光明显著地重新兴盛。臣曾经据此考察,这才知道古代先圣先王控制内外、驾驭四方的方法,根本不在威力强大,而在德行功业;所依靠的重点不在边境,而在朝廷;所凭借的工具不在兵力粮饷,而在法纪纲常。这一点是十分确定的。恭敬地思量,陛下亲自经历艰难的时运,正在思考如何成就中兴之功,对于应当做什么、应当停止什么的大原则,已经知道了。然而强敌凌辱逼迫,暗藏不可测的祸心,朝廷内外的议论都说:国威还没有振作,边防还没有整饬,国库粮库还没有充足,士卒还没有训练好,一旦发生缓急事变,将用什么办法应对?臣却认为,今天的忧患不是这些;真正可忧虑的事情还大于这些,只可惜议论的人还没有涉及这一点。” 臣私下观察,如今进谏诤言的道路仍然堵塞,受宠幸的奸佞势力正在扩张;爵位赏赐容易取得,而威严刑罚却不能施行;百姓的财力已经耗尽,而国家的费用还没有节省。由这四件事来看,德行功业还不能说已经修治,朝廷还不能说已经端正,法纪纲常还不能说已经建立。古代先圣先王用来强化根本、挫败敌人、威服内外的办法,全都还不能说已经完备。这就是臣深深忧虑的地方。不知那些议论者是否也曾把这些情况报告给陛下听闻?臣愿陛下反复思考《诗经》《尚书》中的话,以此监察施政的得失,并寻求修治德业、端正朝廷、建立纲纪的办法;一定要把广开言路、接纳谏诤,贬黜疏远邪佞,堵塞侥幸求进的门路,安定巩固国家根本这四件事作为当务之急。治理根本而不要只治理末节,治理实际而不要只治理名声,这样或许可以使人心归服,敌人知道畏惧,那么形势自然会强盛,恢复中原也就可以希望了。臣疏远、卑贱、愚昧,震惧于天威,不敢把所听闻的一切完全说尽,以致久已耽误圣上的听闻,只粗略地举出头绪如此。伏望陛下留心裁察。” 王质上奏说:“臣观察今天的形势,应当训练军队、治理财赋,先使国家富强,以等待天下发生变化、敌国出现隙漏,然后乘机在中原采取行动;这是今天恢复中原的确定方针。天下还没有发生变化,我们能够刺激它使变化发生;敌国还没有出现隙漏,我们能够扰动它使隙漏产生。使它落入我方制造的机会,来实现我方的志向,这是今天谋划恢复的奇谋。射鸟的人捕鸟,打猎的人捕兽,等它们栖息在深林、藏伏在丰草中,等待它们偶然自己落入网罗,然后捕捉,这不是射猎的高妙之处。要驱使它们飞起来,使它们撞上我的罗网;扰乱它们,使它们逃窜而撞上我的网。网罗已经布置在这里,使它仿佛无可避免、一定会陷入其中,这才是射猎的高妙之处。自从岐亮死灭、葛褎篡位以来,作为葛褎,他防守国土大概也颇有办法;但难道能因为他防守得好,就彻底放弃念头、忘掉此事,认为终究无法谋取吗?关键应当使他不得不放弃,原本有防备而变成失去防备;他虽然明知如此,却无可奈何,必定要走这一步。臣所说的使敌人落入我方机会,正是英雄谋取天下的妙诀。对陛下谈论恢复中原的人很多,可有谁谈到这一点吗?正隆末年,中原本来不想向南进攻,岐亮凭借势力强迫他们;军队还没有到汴京,军中已经离散;还没有渡过淮河,盗乱已经兴起;还没有抵达长江,葛褎已经叛变。中原大乱,几年以后才安定下来,这就是葛褎前车覆辙的鉴戒。” 葛褎鉴于岐亮失败,形势上不得不归向和议。当陛下坚持不和的主张时,作为葛褎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应付。起初他想放弃河南,用河南来引诱我方接受和议;他的臣下极力进言说:岐亮死后,军势十分危急,我不能乘势袭取,只能停止;陈州、蔡州陷落,汴州、洛阳大为震动,我不能继续进军,只能退却;陇右失守,关中将要倾覆,我不能夺取,只能撤回。根据这三件事推测,上天的意旨并不帮助我们,因此苦苦劝葛褎不要放弃河南。后来他削减臣下的礼遇,减少岁币,想主动靠近我方来讲和,但陛下难以放弃险要之地,仍像最初一样坚持。后来大臣们意见不一,沿边撤兵,他便乘机进军,于是胁迫我方接受和议,陛下权宜地答应了。葛褎谋求和议有三个阶段:势力未稳时,想用河南引诱我方讲和;势力稍有立足时,主动靠近我方讲和;势力已经振作时,便胁迫我方讲和。这样才勉强得以成功。从辛巳到甲申,他想讲和的意志多么坚决,谋求和议又多么艰难啊!葛褎当初穿上衮服、戴上冕冠时,并不敢侥幸认为能够长久。到了这时,东南已经讲和,中原渐渐安定,他的国家才算可以保全。葛褎即位初年,金人已经有了灭亡的征兆;它后来能够保存下来,逐渐达到安康强盛,是和议的效果。”},{ 这就是所取得的成效。所以,葛褎想保住今天的和平,正如秦桧想保住前一天的和平一样。和平局面的形成既然艰难,维护它就必须竭尽力量。如果失去和平,就必然要用兵。一旦用兵,中原百姓又会重新遭受从前那样的苦难,而岐亮造成的祸患也将再次袭来,这正是葛褎最为害怕的。中原与金人之间,长期以来就不能相安无事。靖康、建炎年间,天下大乱,百姓惊散,连自己的性命将寄托于何处都不知道。金人于是得以横扫吞并中原。然而,他们立伪齐后又废掉它,归还河南后又重新夺取;反复徘徊,想要吞并中原却迟迟不能决定,想要放弃中原又舍不得。后来他们看到东南政权仅仅想求自保,不能对自己造成危害;而中原百姓又长期困于蹂躏践踏,无处归依,力量和形势都已衰竭不支,于是决定实行统一中原的计策,把五国的百姓大规模迁徙来,杂居于中原,并公开建立法制;不服从命令的,就荡平其城邑,诛杀并牵连其族人。中原既无力抵抗金人,又不再对东南有所指望,力量耗尽、形势困穷之后才被迫安定下来。这是尼雅满、乌珠等人善于观察天下形势,掌握行动的快慢而不失分寸,因此能够成就其强盛的缘故。然而,他们名义上彼此相属,实际上从来没有真正相安无事。尼雅满、乌珠等人能够改变外在形势,却不能改变内在的人心。
天意留此与我,若将以待恢复者也。岐亮好胜自任,以为中原之人食我水土,为我臣仆者数十年,无有不从而不知中原之人,非相服之真心,特以风恬浪静难以施其鼍作鲸吞也。风涛忽起,足以鼓跃而簸掉,则平时蓄憾之心至此得以逞矣。岐亮之还师,未甞为我所得,而多为中原百姓所殱。闗中、陇右、山东、河南州县之稍复,未甞为我所下,而皆为中原百姓所献。岐亮一动,而中原之衅作为吾之利也,如此为彼之害者如彼。葛褎因岐亮之变,觉中原之心,故其谋欲静以安之。中原安则其国安,其国安则其身安。臣知葛褎永不敢离燕地,永不敢兴南师。何者?其身所以得此位,因前人之举此事也。我又为之,则我身乌知其不为亮,他人乌知其不效我也。葛褎明见此理,坚守此说,故十年而中原无变。葛褎之说终不移,则中原之变终不作。中原之变终不作,则金人之势终不倾。不知我将坐待以至何时也?近者谁为葛褎之谋,寛诱中原之众?吾淮南迁徙之民稍复还归,或者以是为忧,而臣益以窥见葛褎之心,可以行吾之谋也。盖彼务为销变,而吾当激之使变生;彼务为省衅,而吾当挠之使衅作。如人经病后,务为调适安和,惟虑病之复至,则当劳动其精神,耗散其气血,不当飬之使其安坐而少病。陛下既了然见天下之势,则当断然随势而施谋。倘移乗舆进幸建康,则中原必讙传亲征,彼不得不签刷调发以为之备,则木末之风渐起,江心之浪随生。中原之情固已汹汹而不靖,岌岌而不寜,将渐逞前日正隆之态。岐亮以断然不移之决,持炽然不可向之威,方其签发固已不肯尽从。观葛褎之庸,岂可以比岐亮之果锐?人不肯尽从亮,则不肯尽从褎也必矣。不肯尽从,则其间必有强黠好争,踊跃思动者出而为抗,此天下有变之端也。间遣一使者复谋园陵,其势决不肯从。不从则备我益急,备我益急则中原益骚。又间遣一使者求减嵗币,其势亦决不肯从。不从则备我愈盛,备我愈盛则中原愈扰。或者以为鸷鸟将击而匿形,茍欲图人,不当警使为备,此未可与权也。吾之警使为备者,乃欲激之使变生,而挠之使衅作。彼不如此则无以动中原,中原动则彼覆亡之萌,而吾恢复之资。如此一两年之间,可以渐致中原之閧,坐成敌国之乱。而吾厉兵秣马,扬欲进之声而未动,飞符走檄,作欲往之势而未行。中原一扰则不能遽止,寖久则寖多,寖广则寖炽。彼方分力以支中原,未暇全力以及东南也。中原室内之患,东南门外之忧,彼将孰先?则吾虽产其祸而未即受其敌,其初隂搅之而未明犯之,及其成败之未决,去住之未定,分道整军而前,收中原之豪族以为吾爪牙,据中原之沃壤以为吾囊索,立契丹之主,使率契丹之众归,故部还主。渤海诸戎之在中原者,各随其主而返其故。则女真亦不能独立于中原。今人徒见其外厖然以大,而不知其中枵然以空。女真之众,曽不当奚、契丹、渤海、韎▯等诸国十之一。五国之众,又不当河南、山东、河朔、闗陇等诸道百之一。措女真于五国之间,固已甚微。措五国于中原之内,盖益甚▯。今吾与中原相合而为一,则五国不得不散而去,女真不得不迸而归。茍为不然,则亦自相鱼肉,决不能相守不贰,以与我并争于中原也。诸戎与中原相错,世俗所谓猫防之相乳,蜈蚣、蛙、蛇之同穴者也。乌能久而相安?五胡之乱,刘氏为匈奴而胡灭之。石氏为胡而冉闵灭之,鲜卑又灭之。慕容氏为鲜卑而氐灭之,复兴而晋又灭之。苻氏为氐而羌灭之,复兴而羌又灭之。姚氏为羌而晋灭之。金人残灭诸戎,陵蹂中原,假合而为一家。凡今相处者,非其不共戴天之雠,则其不反兵之雠也。故不独中原与金人不相安,而诸戎亦与金人不相安也。金人常蓄土摧瓦觧之势于其腹心,而吾不思所以谋之,亦可谓偷安茍活之计矣。使偷而可安,茍而可活,如是而能久,犹云可也。太祖、太宗相与议汴洛之都,太宗以迁为难,则决防居汴。太祖叹曰:“不及百年,东南之力竭矣。”未五六十年,而东南已以病告。盖重兵宿于京师,而供给仰于东南。京师之备愈滋,则东南之力愈负重。今以东南为国,西自兴梁,东至呉越,罗兵为守,已过承平之大半而未止也。不独飬兵,而所以为国之具,其取诸东南者,又倍重于承平之时。今将五十年矣,其力日削一日,嵗朘一嵗。苏绰之在魏也,以国用不足,重为征税之法。既而叹曰:“今所为正如张弓,非平世法也。”后之君子,谁能弛之?
译上天把这个机会留给我,或许就是要用来等待恢复中原吧。岐亮好强逞胜,自以为是,认为中原百姓吃我的水土、做我的臣仆已经几十年,没有谁不服从,却不知道中原百姓并不是真心服从,只是因为风平浪静,难以施展他们像鼍龙兴作、鲸鱼吞食那样的行动罢了。一旦风涛骤起,足以使他们奋起冲击、颠簸动荡,那么平日积蓄的怨恨之心就能在这时得到发泄。岐亮退兵时,军队并没有被我军所击败,反而大多被中原百姓消灭;关中、陇右、山东、河南那些稍稍收复的州县,也不是被我军攻下的,而都是中原百姓献出的。岐亮一有行动,中原百姓的反抗就成为对我有利的形势;像这样,成为他的祸害的因素是那么多。葛褎因为岐亮的变故,察觉到了中原人的心意,所以他的谋略是使局势安静,以安抚中原。中原安定,他的国家就安定;国家安定,他自身就安全。臣知道葛褎永远不敢离开燕地,也永远不敢兴兵南下。为什么呢?他之所以得到这个职位,是因为前人发动过这件事;如果我也这样做,我怎么知道自己不会成为另一个岐亮,别人又怎么知道不会仿效我呢?葛褎明白地看到了这个道理,坚决坚持这种主张,所以十年来中原没有发生变乱。葛褎的主张始终不改变,中原的变乱也就始终不会发生。中原的变乱始终不发生,金人的势力就始终不会倾覆。不知道我们将要坐等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呢?近来是谁替葛褎出谋划策,宽缓地诱导中原民众?我方淮南迁徙的百姓逐渐恢复、返回故里,有人把这看作忧患,而臣却更加由此窥见葛褎的内心,也就可以实行我们的谋略了。他们致力于消除变乱,我们就应当刺激他们使变乱发生;他们致力于减少隙漏,我们就应当扰动他们使隙漏产生。就像人患病以后,努力调养身体,使它安适平和,只担心疾病再次发作;这时就应当劳损他的精神、耗散他的气血,而不应当养护他,让他安坐少病。陛下既然已经清楚地看见天下的形势,就应当果断地顺应形势施行谋略。倘若把皇帝的车驾移到建康巡幸,中原必然会争相传说陛下亲自出征;葛褎不得不征调、召集军队来防备,那么像树梢的风一样的动荡就会渐渐兴起,江心的波浪也会随之产生。中原人的情绪本来就已经汹涌不安、危险不宁,将逐渐恢复正隆年间的情状。岐亮凭借果断不移的决心,保持炽烈而不可抵挡的威势;当时即使征调军队,也已经有人不肯完全服从。看葛褎的庸弱,哪里能和岐亮的果断锐利相比?人们既然不肯完全服从岐亮,也一定不会完全服从葛褎。不肯完全服从,那么其中必然会有强悍狡黠、好强争胜、踊跃想要行动的人出来抗拒,这就是天下发生变化的端倪。间或派遣一名使者去要求恢复园陵,按形势判断他们决不会答应。他们不答应,就会更加急迫地防备我们;他们越急于防备我们,中原就越骚动。再间或派遣一名使者去要求减少岁币,按形势判断他们也决不会答应。他们不答应,就会加强防备;防备越严密,中原就越受到扰乱。有人认为,猛禽将要攻击时应当隐藏形迹;如果想谋取别人,就不应当惊动对方使其戒备,这是没有掌握权变的说法。我们故意警告他们使其防备,正是想刺激他们使变乱发生、扰动他们使隙漏产生。如果不这样做,就没有办法撼动中原;中原一动,就是他们覆亡的萌芽,也是我们恢复中原的凭借。这样一两年之间,可以逐渐造成中原的骚乱,坐等敌国形成混乱。我们则厉兵秣马,扬言准备进攻却暂不行动;传递紧急文书,做出将要出兵的态势却暂不出发。中原一旦受到扰乱,就不能立刻停止;时间越久,骚乱越多;范围越大,势头越盛。他们正要分散力量来支撑中原,便没有空暇把全部力量用于东南。中原内部的祸患与东南门外的忧患,他们将先顾哪一个?这样,我们虽然制造了祸患却还没有立即承受敌人的攻击,起初暗中搅扰而不公开侵犯;等到胜败尚未决定、进退尚未确定时,就分路整顿军队前进,收纳中原的豪族作为我们的爪牙,占据中原肥沃的土地作为我们的囊袋和绳索;拥立契丹的君主,使他率领契丹部众归来,让旧部重新归于其主。那些在中原的渤海等各族,也各自跟随自己的君主返回故地。这样,女真也不能独自立足于中原。如今人们只看见它外表庞大强盛,却不知道它内部空虚。女真人的数量,还不到奚、契丹、渤海、韎靺等各国人数总和的十分之一。五国的总人数,又不到河南、山东、河朔、关陇等各道人口总和的百分之一。把女真放在五国之间,本来就已经非常微小;把五国放在中原之内,就更加微不足道。如今我们与中原联合成为一体,那么五国不得不分散离去,女真不得不逃窜退回。假如不是这样,那么他们也会彼此残杀,绝不能互相守护而不改其心,来和我们共同争夺中原。各族与中原错杂相处,就像世俗所说猫与防相互哺乳、蜈蚣、青蛙和蛇同穴而居一样,怎么能够长久相安呢?五胡之乱时,刘氏建立的政权属于匈奴,后来被胡人灭掉;石氏建立的政权属于胡人,被冉闵灭掉,后来又被鲜卑灭掉;慕容氏建立的政权属于鲜卑,被氐人灭掉,复兴后又被晋灭掉;苻氏建立的政权属于氐,被羌人灭掉,复兴后又被羌人灭掉;姚氏建立的政权属于羌,被晋灭掉。金人残害消灭各族,陵辱蹂躏中原,只是暂时强行拼合成一个国家。如今相互处在一起的各方,不是有着不能共戴一天的仇恨,就是有着不放下武器的仇恨。因此,不只是中原与金人不能相安,各族也与金人不能相安。金人内部一直积蓄着土崩瓦解、瓦解崩裂的形势,而我们却不考虑怎样谋划对付它,也可以说只是偷取安逸、苟且求生的计策了。假使偷安能够真正安定,苟且能够真正活下去,这样做还能长久,那还可以说得过去。宋太祖、宋太宗共同商议汴京、洛阳作为都城的事,太宗认为迁都困难,于是决定防守汴京。太祖叹息说:‘不到一百年,东南的力量就会耗尽。’还不到五六十年,东南已经以困乏告急了。大概是因为重兵驻扎在京师,供应却依赖东南;京师的防备越是增加,东南的力量承担的负担就越重。如今以东南作为国家根本,西边从兴梁,东边到吴越,罗列军队进行防守,已经超过太平时期规模的一大半,却还没有停止。不仅供养军队,作为国家根本的各种费用,取自东南的数额又比承平时期加重了一倍。如今将近五十年了,东南的力量一天比一天削弱,赋税一年比一年减少。苏绰在北魏时,因为国家用度不足,重新制定重税的法令。后来他叹息说:‘现在所做的事正像拉紧弓弦一样,这不是太平时代的法令。’后世的君子,谁能把它放松呢?”},{
东南立国之初,一时张弓之法,至今不弛,而更急者多矣。近世赵开为盐酒之法,以赡蜀。师将死,言曰:「若因循不恢复蜀,将大困,而我为祸首也。此与蘓绰之意无异。今张弓之法不弛而更加急,恐非可以持久也。大抵东南本非久立国之地,民力尽则国从之。汉自灵帝以后而南北分,在南为孙氏;晋自愍帝以后而南北分,在南犹为司马氏,已而为刘氏,为两萧氏,为陈氏;唐自昭宗以后而南北分,在南为杨氏,已而为李氏。惟司马氏有南最久,名为百有二年,而其间拥虚器、徒有名号者,嵗月居多,亦可谓国非其国也。故在今日不得不注意中原,以纾东南迫切之势,以图宗社坚长之防。」西晋凡五十二年,武帝粗安者二十余年,而惠帝懐愍极乱者三十余年,至元帝中兴而中原已无情于司马氏矣。何者?相恩之日少,相毒之日多也。故晋人恢复为难,然桓温至防上,刘裕入长安,中原犹有恋恋之情。所谓「长安十陵是公家坟墓,咸阳宫殿是公家室宅舍」,此何之?是时闗中相继为苻姚割据,将八十年,与刘裕初漠然也,而苦邀其留,痛恨其返,盖虑北有拓跋,西有赫连,此华人真情终不安于他役也。我自太祖造邦,徳泽洽于中原者二百年,今相离虽渐久,而其情未泯也。为我毁族、为我毁身,不可胜数,而终不悔,岂可使之帖然受制于人,而无所泄其愤,阔然相踈于我,而无所效其情?绍兴、隆兴屡欲恢复而不就,盖谋国大臣、握兵诸将之过,而非中原之难下也。中原难下,当在它时,日愈久则情愈衰,情衰则相视如路人,甚则相疾如仇雠,此则中原难下之时也。宣和取燕山,契丹谓吾师曰:「南人只道燕云是我故地,不道属我已二百余年,能无许久君臣之情?今日但当死鬬。」故涿易二州之外,其余皆恝然也。它时中原故应有此气象,有此气象则难图矣。政使不与敌人相安,则恐当有草莱豪杰起而收之。今日虽有豪杰,亦未能收何。者,人情未忘我也。人情未忘我,则知有我,不知有它。从我则能行,舍我则不能立。故豪杰睥睨而不敢轻发,必待我而后可动。虽使有赤眉、王郎,亦必托汉为名。托汉为名,则借汉为重。是其权已在汉也。权在汉,则终当归汉。何者?伪不敌真也。今陛下握敌人兴亡之权,制豪杰从违之命,而或者以为恢复甚难,陛下过听而未决,则足未甞有以的然可指之形,判然不可易之理而告陛下者也。臣谓今日有事于中原,以十分为率而计之:六分用中原攻金人,一分用诸戎攻金人,三分用东南攻金人。若十分尽仰东南,此晋、宋所以多无成也。宋文帝谓佛貍曰:“河南旧是我地,今当脩复。”不干河北,不知中原已无情于司马氏,而安得有情于刘氏也?故檀道济、王▯谟之力易穷,佛貍之势难遏。盖专取力于东南,而无所借助于中原,此元嘉所以再举而再屈,非今日事势之比也。今日事势大畧与东汉相同。西汉自髙祖以至平帝,二百年而夺于王氏,十五年光隂未逺,风声相闻,故人情思汉为深。光武起于中原,其势为便。陛下兴于东南,其势为不甚便。然光武极其力坚其志,而期于必成。陛下容有所疑,容有所惮者,必有一掷之语,孤注之言,以动揺陛下之心,而不知天下有全防如臣之谋也。光武至不乐兵,甞言:“每一发兵,头须为白。”闗东初平,不堪兵间之积苦,且欲置隗嚣、公孙述二子于度外。然终不能自已者,虑后患之难图也。况陛下守东南难久立之地,对女真不并存之敌,未易可以安枕髙卧,置此敌于度外,以隗季孟、公孙子阳待之也。夫天下之势至此,不变则不觧。气候烦蒸,非疾雷迅雨,则欝滞之气不散,清明之气不回。当是之时,惟英主能与世为雷雨。陛下真英主也,可惜蹉跎玩时将老。陛下齿髪迤逦,遗患将殃陛下之子孙。凡今所患兵之未精,财之未裕。陛下试令臣熟数于前,然后知兵非难,精财非难裕。臣虽无似,自度与陛下办此而不难。陛下诚能变风俗,销朋党,使淫辞诐行者举不得作,则出与陛下同心图事,协力济功者,将患其多不患其少。臣虽不才,诚自信与陛下办此而不难。臣非敢自谓能也。陛下有英主之髙资,一借筯可以转移天下之安危,一蹑足可以钤制英豪之死生。故臣敢谓与陛下画防,与陛下任事,足以取效而无难。恃陛下之为英主也,如臣区区,可惜为斤斧之所伤残,风波之所覆溺,生无所成,死有遗恨。实惟陛下图之。
译东南政权建立之初,一时实行的张弓之法,到今天仍未放松,而且变得更加严急的措施还有很多。近来赵开制定盐酒专卖之法,用来供养蜀地。师将死时说:‘如果因循守旧、不谋求恢复蜀地,蜀地将会陷入极大的困境,而我也将成为制造祸患的首倡者。这与苏绰的想法没有不同。如今张弓之法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严急,我恐怕这样的做法不能长久。大体说来,东南本来就不是适合长期立国的地方;民力耗尽,国家也会随之衰亡。汉朝自灵帝以后南北分裂,南方是孙氏;晋朝自愍帝以后南北分裂,南方尚且是司马氏,后来又先后成为刘氏、两萧氏和陈氏的政权。只有司马氏在南方维持得最久,名义上有一百二年,但其中徒拥虚器、只有名号的年月占了大多数,也可以说国家已经不是原来的国家了。因此在今天不得不把中原问题放在首要位置,以缓解东南迫切的形势,谋求宗庙社稷长久稳固的保障。’西晋共五十二年,武帝大体安定的二十多年,而惠帝、怀帝动乱极甚的三十多年;到了元帝中兴时,中原已经对司马氏没有感情了。为什么呢?相互施恩的日子少,相互加害的日子多。所以晋人要恢复中原很困难;然而桓温到达防上,刘裕进入长安时,中原人仍然怀有依恋之情。所谓‘长安的十座陵墓是国家的坟墓,咸阳的宫殿是国家的房屋’,说的就是这种心情。当时关中相继被苻氏、姚氏割据了将近八十年,起初对刘裕还冷漠无情,后来却苦苦请求他留下,对他的返回深感痛恨,大概是因为担心北有拓跋、 西有赫连;这正说明华夏百姓的真实感情,终究不愿长期安于受异族役使。我自太祖建立国家以来,恩德泽被中原已有二百年;如今双方分离虽然渐渐久远,但那种感情还没有泯灭。中原百姓为了我毁掉家族、牺牲自身的,多得数不清,却始终不后悔,难道可以让他们安然受制于人,却没有地方发泄愤懑;让他们同我疏远隔绝,却没有机会表达对我的感情吗?绍兴、隆兴年间屡次想恢复中原而没有成功,大概是谋划国事的大臣和掌握兵权的将领的过错,并不是中原难以攻下。说中原难以攻下,应当是在别的时机;时间越久,感情就越衰退,感情衰退,就会彼此视若路人,更严重的会彼此憎恨如仇敌,这才是中原真正难以攻取的时候。宣和年间攻取燕山,契丹人对我军说:‘南方人只说燕云是我们的故土,却不说它归属我们已经二百多年了;难道能没有这么长久的君臣感情吗?’ ‘今天只应当拼死战斗。’所以,除了涿州、易州二州以外,其余地方都表现得漠不关心。将来中原本来就可能出现这种景象;一旦出现这种景象,就难以谋取了。即使不与敌人相安无事,恐怕也会有草野中的豪杰起兵夺取中原。如今即使有豪杰,也还不能夺取它。为什么呢?因为人心还没有忘记我。人心没有忘记我,就知道有我,而不知道有其他政权;跟随我,就能够有所作为;舍弃我,就不能立足。因此豪杰虽然窥伺观望,却不敢轻易发动,必定要等待我,然后才可以行动。即使出现赤眉、王郎那样的人,也一定要假托汉朝的名义。假托汉朝的名义,就是借助汉朝的声望;这样一来,权势已经在汉朝一边了。权势在汉朝一边,最终就应当归于汉朝。为什么呢?虚假的终究敌不过真实的。如今陛下掌握着敌人兴亡的权力,控制着豪杰是否服从的命令;可是有人却认为恢复中原非常困难,陛下如果听信这种说法而迟迟不能决断,那么就是因为还没有人把明确可指的形势、清楚不可改变的道理告诉陛下。臣认为,今天进取中原,如果按十成计算:六成依靠中原人攻打金人,一成依靠各部戎人攻打金人,三成依靠东南军队攻打金人。如果十成力量都依赖东南,这就是晋、宋之所以多次无所成就的原因。宋文帝对佛貍说:‘河南旧日是我的土地,如今应当修复。’ 却不顾河北,不知道中原已经对司马氏没有感情了,又怎么会对刘氏有感情呢?所以檀道济、王玄谟的力量很快就会穷尽,而佛貍的势力却难以遏制。这是因为只从东南取得力量,却不借助中原;这就是元嘉年间两次出兵、两次受挫的原因,并不是今天形势可以相比的。今天的形势,大略与东汉相同。西汉从高祖到平帝,历时二百年而被王氏夺取;王莽篡位距今十五年,时间还不算久,风声和旧日情状仍能相互传闻,所以人心思念汉朝很深。光武帝在中原起兵,形势对他有利;陛下在东南兴起,形势对您并不十分有利。然而光武帝竭尽力量、坚定意志,以求必然成功。陛下或许有所疑虑,或许有所畏惧,这一定是有人用孤注一掷、把成败押在一次行动上的话来动摇陛下的心,却不知道天下还有像臣这样谋划全局的人。光武帝极不喜欢用兵,曾说:‘每发一次兵,我的头发就要白一些。’关东刚刚平定时,他不堪忍受连年战乱积累的苦难,还想把隗嚣、公孙述这两个人置之度外、不去过问。然而最终不能放手不管,是因为忧虑后患难以对付。何况陛下守着东南这个难以长久立国的地方,面对女真这个不能共存的敌人,更不能轻易安枕高卧,把这个敌人置之度外,像对待隗季孟、公孙子阳那样。天下的形势到了这种地步,不改变它就不能解开。气候闷热蒸郁,如果没有猛烈的雷声和迅疾的暴雨,郁结停滞的气息就不会消散,清明的气息也不会恢复。在这种时候,只有英主才能同世道一起成为雷雨,改变局势。陛下是真正的英主,可惜却蹉跎时日、玩忽时机,眼看就要老去。陛下的年齿和头发逐渐衰老,遗留下来的祸患将会殃及陛下的子孙。如今所忧虑的,无非是军队还不精强、财用还不充裕。陛下只要让我在您面前仔细列举说明,就会知道使军队精强并不难,使财用充裕也不难。臣虽然没有什么才能,但自信可以同陛下一起办成这些事,并不困难。陛下如果确实能够改变风俗,消除朋党,使那些淫邪的言论和邪僻的行为全都不能发生,那么出来同陛下同心谋划国事、协力成就功业的人,将会只担心他们太多,而不会担心他们太少。臣虽然不才,也确实相信自己可以同陛下一起办成这些事,并不困难。臣不敢说自己有这样的能力;只是陛下具有英主的卓越资质,稍加筹划就可以转移天下的安危,略施行动就可以控制英豪的生死。因此臣才敢说,替陛下谋划方略、同陛下一起承担事务,足以取得成效,并没有什么困难。臣所倚仗的,是陛下确为英主。像臣这样微不足道的人,却可惜被刀斧般的打击摧残,又被风波覆没溺死,活着没有成就,死后留下遗恨。实在希望陛下认真谋划这件事。
孝宗屡易相,国论未定。质为太学正,上防曰:「陛下即位以来,慨然起乗时,有为之志。而陈康伯、叶义问、汪澈在廷,陛下皆不以为才。于是先逐义问,次逐澈,独徘徊康伯,难于进退。陛下意终鄙之,遂决意用史浩。而浩亦不称陛下意,于是决用张浚。而浚又无成,于是决用汤思退。今思退専任国政,又且数月,臣度其终无益于陛下。夫宰相之任,一不称,则陛下之志一沮。前日康伯持陛下以和,和不成;浚持陛下以战,战不騐;浚又持陛下以守,守既困;思退又持陛下以和。陛下亦甞深察和战守之事乎?李牧在鴈门,法主于守,守乃有战;祖逖在河南,法主于战,战乃有和;羊祜在襄阳,法主于和,和乃有守。何至分而不使相合?今陛下之心志未定,规模未立。或告陛下金弱且亡,而吾兵甚振,陛下即勃然有勒燕然之志;或告陛下吾力不足恃,而金人且来,陛下即萎然有盟平凉之心;或告陛下吾不可进,金不可入,陛下又蹇然有指鸿沟之意。使臣为陛下谋,会三者为一,天下乌有不治哉!」质又奏曰:「臣甞论之,夫人之为国,利至不能不喜,害至不能不惧。惟其当利害之际,喜而不示其喜之之形,惧而不露其惧之之迹,故其虚实不可得而窥,而浅深不可得而测。何者?虑之素定故不揺,飬之素厚故不惊。彼其轻喜而骤惧者,皆虑之不定,飬之不厚,故仓卒迫惧之中,利得以怵而动,害得以胁而迁。嗟夫!天下之变,生于有间而可入。善为国者,深藏其喜惧之端,补绽缝隙以自秘其肺腑,使人操之而莫能抵其渊,叩之而莫能揣其钥,穷搜曲览而莫能得其要领。当是之时,虽有强隣悍敌,亦且逡廵退缩,而不敢措意于我。」臣观自古谋人之国,既先诱之以利,又倡之以害。夫诱之以利而倡之以害,所以寻其间也。或者不能开其寻之之路,而闭其入之之门,喜惧之情洋溢于内,而表暴于外,故堕其计而不知。此何异搏人而授之以手足,盗在门而自啓其键也?其亦可谓大惑矣。盖昔者秦人欲以十五城而易赵璧,赵人虽吝于子璧,而喜于得城。璧既入而城不割,则仓皇携璧以归。夫秦人以虎狼之心,欲尽吞诸侯而宰天下,其志岂在璧也?而借以试赵。赵人信之,则秦人固已得其肺腑矣,是以暴骜陵刼至于加兵而不忌,盖知其无能为也。楚子伐宋而宋不服,令其师曰:「入筑室反耕。」楚乌能筑室反耕也哉?何者?越千里以伐人,而强晋蠢蠢然又有欲动之势,形孤而心揺,必不能久矣。而华元不得其情,震悼惴栗,奔走求盟,若不可以终日,此其势不得不折而归楚。是二国者,其初未甞有致弱之形,而不能自窒其间,以至于颠沛而不可自立。故臣甞以为,善谋国者寻其间,而善为国者窒其间。近者传北朝欲归河南之地,臣闻之,士大夫以为朝廷至于动色相庆。已而闻北朝欲迁汴京之都,臣闻之,士大夫以为朝廷错愕而莫知所为。夫河南之归,汴京之迁,此不待智者而得其是非矣。何者?古之弃地有三:或不能有而弃,或无所得而弃,或交相易而弃。此三者,今北朝皆无焉。臣固知河南之不归也。然而此言之所以出者,臣恐北朝之谋以利诱我,而试其喜不喜也。古之迁都有三:或以兵火残敝而迁,或以隣敌窥伺而迁,或以形势迫隘而迁。此三者,今北朝皆无焉。臣固知汴京之不迁也。然而此言之所以出者,臣恐北朝之谋以害喝我,而试其惧不惧也。此正当今窒间之时,而喜惧之形,乌可轻出哉?臣读东晋谢安传,而详观其处利害之际,至于苻坚之宼而不为惧,谢▯之胜而不为喜,未甞不咨嗟叹息,以为后世君子之莫及。而推原其故,则盖本于虑之素定而飬之素厚,是以利不能诱,害不能喝。夫天下之事,縁饰之则以文雅,而镇压之则以器局。就二者而轻重之,寜不足于文雅而器局之君子,天下国家不可一日无也。质又奏曰:臣尝论之曰:静而观利害之变,揣其轻重量其多寡,而择其害轻利重,害寡利多者为之。虽间有所拂于世俗,则固当有所勿恤。何者?天下之利害纷纭反覆于防漠之中,抟之而不可执其形,寻之而不可究其端。然轻重有定势,而多寡自有定量,甚不难知也。今夫以铢两钧石而视衡,则铢不若两,两不若钧,钧不若石。以龠合升斗斛而观其量,则龠不若合,合不若升,升不若斗,斗不若斛。善处利害者,如衡之于铢两钧石,量之于龠合升斗斛,深明于毫忽之间,曲辨于勺撮之际。惟夫世之君子,心不平而气不定,髙则为名所▯,下则为利所怵,是以轻重之定势,多寡之定量,举皇惑颠倒而莫知。
译宋孝宗屡次更换宰相,国家的议论和方针始终没有确定。质任太学正时,上奏说:‘陛下即位以来,慨然奋起,想要乘时有所作为。可是陈康伯、叶义问、汪澈在朝廷任职时,陛下都认为他们没有才能。于是先斥逐叶义问,接着斥逐汪澈;唯独对陈康伯犹豫不决,进退两难。陛下内心始终鄙薄他,于是决意任用史浩;史浩又不符合陛下的心意,于是决定任用张浚;张浚又没有成效,于是决定任用汤思退。如今汤思退专任国政,又已经过了几个月,臣料想他最终也不会给陛下带来益处。宰相的任用,只要有一个不称职,陛下的志向就会受到一次挫折。此前陈康伯主张陛下议和,和议没有成功;张浚主张陛下用兵,战争没有应验;张浚又主张陛下坚守,防守已经陷入困境;汤思退又主张陛下议和。陛下也曾深入考察过和、战、守这些事情吗?李牧在雁门,方法以防守为主,防守之后才有战斗;祖逖在河南,方法以进攻为主,进攻之后才有和议;羊祜在襄阳,方法以和议为主,和议之后才有防守。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些分开,而不让它们相互配合呢?如今陛下的心意和志向还没有确定,整体规划也没有建立。有人告诉陛下金国衰弱将要灭亡,而我军正十分振作,陛下便勃然产生封燕然山、建立功业的志向;’ 假如有人告诉陛下,说“我们的力量不足以依靠,而且金人将要来犯”,陛下就会立刻萎靡不振,产生与金人在平凉结盟的想法;假如有人告诉陛下,说“我们不能进攻,金人也不能入侵”,陛下又会显出迟疑不决的样子,产生以鸿沟为界、彼此划分的意图。假使臣为陛下谋划,能够把这三方面合为一体,天下哪里还有治理不好的呢!」 质又上奏说:“臣曾经论述过这个道理:一个人为国家谋划,利益来到时不可能不高兴,祸害来到时不可能不恐惧。只是处在利害交集之际,高兴却不显露出高兴的形态,恐惧却不暴露出恐惧的迹象,所以别人无法窥探他的虚实,也无法测知他的深浅。为什么呢?因为平日里谋虑已经确定,所以不会动摇;平日里的修养已经深厚,所以不会惊慌。那些轻易流露喜悦、突然表现恐惧的人,都是谋虑不确定、修养不深厚,因此在仓促而危急恐惧之中,利益一出现就能使他受惊而行动,祸害一出现就能使他受威胁而改变。唉!天下的变故,都是产生于有空隙而可以乘入。善于谋划国家的人,深深隐藏自己的喜怒恐惧的端倪,弥补裂缝和空隙来秘密保护自己的内心,使别人握住他的要害却不能触及他的深渊,叩问他却不能揣测他的关键,穷尽搜索、曲折查考也不能找到他的要领。到了这种时候,即使有强大的邻国和凶悍的敌人,也会徘徊退缩,不敢把心思放在对付我们上。臣观察自古以来谋取他国的人,总是先用利益诱惑它,再用祸害来威吓它。用利益诱惑它、用祸害威吓它,是为了寻找它的空隙。有的人不能截断别人寻找空隙的路径,又不能关闭别人乘隙而入的门户,喜悦和恐惧的情绪充溢于内心,又暴露在外表上,所以落入敌人的计谋而自己还不知道。” 这同搏斗时把自己的手脚交给别人、盗贼在门外而自己打开门闩有什么不同呢?这也可以说是大惑不解了。大概从前秦国人想用十五座城来交换赵国的和氏璧,赵国人虽然舍不得把璧交给秦国,却又因能够得到城池而高兴。璧已经送入秦国而城池没有割让,赵国便仓皇带着璧返回。秦国人怀着虎狼般的心肠,想把诸侯全部吞并、主宰天下,难道他的志向在于那块璧吗?他是借此来试探赵国。赵国人相信了这件事,秦国人本来就已经掌握了赵国的内情,因此后来即使暴横傲慢、凌辱劫掠,甚至出兵,也毫不忌惮,因为知道赵国没有能力有所作为。楚国国君攻打宋国,而宋国不肯屈服,楚国命令军队说:“进入宋国筑造房屋,返回来耕种。”楚军哪里能够筑造房屋、返回耕种呢?为什么呢?楚国越过千里去攻打别国,而强大的晋国又蠢蠢欲动,显出将要出兵的态势;楚国形势孤立,内心动摇,必定不能长久。可是宋国的华元没有看清楚实情,震惊忧惧、战栗不安,奔走请求结盟,好像一天也不能等待;这样一来,楚军势不得不放弃进攻而返回楚国。这两个国家起初都不曾显露出导致衰弱的形势,却不能自行堵塞敌人寻找空隙的地方,以至于颠沛困顿、无法自立。所以臣曾经认为,善于谋取他国的人要寻找它的空隙,善于治理自己国家的人要堵塞自己的空隙。近来传闻北朝想归还河南的土地,臣听到后,士大夫都认为朝廷已经变了脸色,彼此庆贺。” 不久又听说北朝想迁移汴京的都城,臣听到后,士大夫都认为朝廷惊愕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河南归还、汴京迁都,这两件事不用等到有智慧的人也能判断其是非。为什么呢?古代放弃土地有三种情况:有的是不能保有而放弃,有的是得不到任何东西而放弃,有的是彼此交换而放弃。这三种情况,如今北朝都没有。臣本来就知道河南不会归还。然而这番话之所以传出,臣恐怕是北朝的谋略用利益诱惑我们,借此试探我们是否喜悦。古代迁都也有三种情况:有的是因为遭受兵火、残破疲敝而迁都,有的是因为邻近的敌人窥伺而迁都,有的是因为地势逼迫、地方狭窄而迁都。这三种情况,如今北朝都没有。臣本来就知道汴京不会迁移。然而这番话之所以传出,臣恐怕是北朝的谋略用祸害威吓我们,借此试探我们是否恐惧。这正是当今堵塞空隙的时候,喜悦和恐惧的形态哪里可以轻易显露出来呢?臣读《东晋谢安传》,详细观察他处置利害关系的情形:面对苻坚的入侵却不因此恐惧,面对谢玄的胜利却不因此喜悦,臣没有一次不感慨叹息,认为后世君子都比不上他。推究其中的原因,大概是由于他平日谋虑确定、平日修养深厚,所以利益不能诱惑他,祸害不能威吓他。” 天下的事情,用文饰来润色,就显得文雅;用威势来镇压,就依靠器局。把这两者加以权衡,与其文雅方面有所不足,也不能没有具备器局的君子;天下国家一天也不能没有这样的人。叶质又上奏说:臣曾经论述过:应当静观利害的变化,揣度轻重,衡量多少,选择那种害处较轻、利益较重,害处少、利益多的事情去做。即使有时违背世俗,也本来就应当有所不顾。为什么呢?天下的利害在茫漠之中纷繁反复,想要揉合它,却不能把握它的形态;想要追寻它,又不能穷究它的端绪。然而轻重自有确定的趋势,多寡自有确定的数量,并不难知道。譬如用铢、两、钧、石来观察衡量,铢不如两,两不如钧,钧不如石;用龠、合、升、斗、斛来观察容量,龠不如合,合不如升,升不如斗,斗不如斛。善于处理利害的人,就像用衡器衡量铢、两、钧、石,用量器衡量龠、合、升、斗、斛,在毫厘之间深刻辨明,在勺撮的细微处曲折分辨。只是世上的君子,内心不能平静,意气不能安定;地位高的被名声迷惑,地位低的被利益威吓,因此轻重的确定趋势、多寡的确定数量,全都被惑乱颠倒而无从知晓。
晁错之削七国,王深谋之挑李虏,朱异之纳侯景,杨国忠之服安南,昔以为利一而害百者,利一而害百,虽童子亦有所避而不为。执天下之柄而不若。童子之识,亦可谓大拙矣。臣尝叹伏会昌宰相李徳裕之善处事,以为非庸材常智所可及。乌介可汗饥不能振,退浑党项请以部落撃之,因天徳军使田牟以为言。徳裕曰:「不可。沙沱退浑不可恃也,见利则进,遇敌则走,谁肯为用邪?」天徳兵素弱,以一城与劲虏角,必败。黠戞斯攻安西、北庭,武宗欲求其地。徳裕曰:「不可。安西距京师七千里,北庭五千里,异时河陇为我郡县,故能缓急调运。河陇既入吐蕃,则何所兴发?何道餽挽?纵得无用。嗟夫!有诛虏之便而不进,有得地之势而不取,此庸材常智之所谓失机者也。而徳裕所以揣轻重者甚明,而量多寡者甚精,以为诛虏而生衅,则不如勿诛;得地而耗财,则不如勿得。故他人以为可,徳裕以为不可。」而今之谋利害者不然。近者括沙田、籍铜器,此其为利之士大夫。沙田之数,租以石计,钱以緍计,殆不过十数万,而江淮、浙西之民咨嗟愤恨,有甚不堪者。举天下之铜器而付之炉冶,或者以为风餐土蚀之余,薪烹火化之后,颇不利于铸钱,而生民器用一扫而空之。此二者皆以毫髪之利而召天下之怨,岂非谋利害者不揣轻重、不量多寡之过欤?臣闻天下之人,谁能皆有以顺适其意?茍使吾事举而有功,功成而有利,则虽朝谤夕诽,固有不必问者。今之所图者,百分之劳,曽未有一分之获,而天下已纷纭议论而不可禁。臣以为善计利害者不为也。质又上《固本论》其一曰:夫所谓重淮者,何?臣甞论之曰:有三镇,然后能守河;有两淮,然后能守江。江之恃两淮,如河之恃三镇,皆所以藩篱其外,而扄鐍于内。自渡江以来,强邻悍敌,相与隔樊墙而分尔汝,葢无▯而不有疆埸之警。然建康未甞聆西北金革之声,而长江未甞染敌人戎马之气。虽苻坚倾天下之锋,而尽锐于一掷,卒阻于淝水而止。宋文帝与佛狸相抗,彼佛狸之师,非脆敌矣。冲荡飘忽,一旦而临瓜歩,遂与建康相望,然逡廵退避,若不可以终日。故臣以为,晋之所以能保江左者,以两淮有以当其前;佛狸之所以不能越瓜歩者,以两淮有以邀其后。国家渡江之初,迹未着而心未安,是故有两淮而不能守;和亲之后,誓已定而约已明,是故有两淮而不敢守。然不能蔽淮,终不可以蔽江。今沿江之屯有四:一军驻鄂州,一军驻池州,一军驻建寜,一军驻镇江。平居无事,形聨气接,可以当冲要而塞孔道;一旦有急,上下数千里,聚之则不徧,散之则不多。故臣以为,蔽江先于蔽淮,非以为淮之果可蔽江也。缀之于前,而待之于后,则守之也固,而应之也闲。葢军旅之中,一夫被重铠,一夫被单铠。被重铠者,一铠洞则一铠存;而被单铠者,一铠洞则肌肤切矣。然而今日之计,有蔽江之实,而无蔽江之名。有蔽江之实,则我得利;无蔽江之名,则彼不惊。此不可以不熟讲也。今两浙九州郡之卒,亡者不补,而在者无几,是故有其籍而无其名。所以供官吏、卫府库、逓邮传者,举不能备数。如是,则莫若举给役之名,而增州郡之卒,小州五百人,大州倍之。今之两淮,地旷人稀,而郡县孤弱,是以有冐禁通茶之商,出没乎其间,发源于江西,而波流于江北,盖甞震动郡县,力不能制。如是,则莫如以御盗之名,而增廵检之土兵、尉司之弓手,小寨土兵二百。人大寨倍之,小县之弓手百人,大县倍之。一路有几州?一州有几县?一县有几寨?诚能皆勇锐悍敏之夫,厉之以戈矛弓矢之法,而示之以坐作进退之节,诱之以赏,惩之以罚,不出五年,则精兵可以所在而有。此可谓我得其利而彼不惊者也。陛下若以臣之言为然,则密谕两淮之计,臣可以损其餽军之数而留之,以为飬土兵之资,则两淮不为无用,而缓急可以缀敌,长江不为无助,而仓卒得以为备。盖天下之事,不可使庸夫处之,庸夫处之则安坐而待衅;不可使褊夫处之,褊夫处之则张皇而生变。惟夫缓不为庸,急不为褊,然后能收▯▯之功,是臣之防也。其二曰:夫所谓重蜀者何?臣甞论之。蜀之常势,非盗贼窃发、蛮夷侵扰之为可忧,而将帅专制之为可畏。
译晁错削夺七国的封地,王深谋挑动李虏,朱异接纳侯景,杨国忠使安南归服;过去人们认为这些事情是得到一分利益而招致百倍祸害。得到一分利益而招致百倍祸害,即使孩童也会有所躲避而不去做。掌握天下大权却还不如孩童的见识,也可以说是极其愚拙了。臣曾经赞叹并佩服会昌年间宰相李德裕善于处理事情,认为这不是平庸才干和通常智谋所能赶得上的。乌介可汗饥困,不能振作;退浑、党项请求凭借部落兵力攻打他,于是通过天德军使田牟来进言。李德裕说:“不可以。沙陀、退浑不可依靠,他们见到利益就前进,遇到敌人就逃跑,谁肯被我们使用呢?”天德军一向弱小,凭一座城与强悍的敌虏交战,必定失败。黠戛斯攻打安西、北庭,武宗想要取得那些地方。李德裕说:“不可以。安西距离京师七千里,北庭五千里,从前河陇是我们的郡县,所以能够在紧急时调运物资。河陇既然落入吐蕃,那么从哪里征发?通过什么道路运输?即使得到,也没有用。”唉!有诛灭敌虏的便利却不进兵,有取得土地的形势却不夺取,这是平庸之才、寻常智谋所说的错失时机。但李德裕所以能够揣度轻重,是因为看得非常明白;能够衡量多少,是因为计算得非常精细。他认为诛灭敌虏而引发事端,就不如不诛灭;得到土地却耗费财力,就不如不得到。所以别人认为可以,李德裕却认为不可以。可是如今谋划利害的人不是这样。近来征括沙田、登记铜器,这就是那些以谋利为务的士大夫所做的事。沙田的数量,租税以石计算,钱财以缗计算,大概不过十几万;可是江淮、浙西的百姓叹息、愤恨,有的已经非常难以忍受。把天下所有的铜器都送进炉冶,有人认为这些铜器经过风吹日蚀、薪烧火化之后,未必有利于铸钱;而百姓的器用却被一扫而空。这两件事都是因为极小的利益而招来天下的怨恨,难道不是谋划利害的人不揣度轻重、不衡量多少的过错吗?臣听说天下人,谁能都使自己的事情顺遂心意呢?如果我们的事情能够完成并取得成功,成功而又有利益,那么即使早晨受到诽谤、晚上受到非议,也本来有不必理会的地方。如今所谋划的事情,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劳苦,却还没有得到百分之一的收获,而天下已经纷纷议论,无法禁止。臣认为,善于计算利害的人是不会这样做的。叶质又上呈《固本论》第一篇说:所谓重视淮地,是什么意思?臣曾经论述过:有三镇,才能守住黄河;有两淮,才能守住长江。长江依靠两淮,就像黄河依靠三镇,都是用来在外形成藩篱、在内加以锁闭的。自从渡过长江以来,强邻悍敌彼此隔着藩篱,分居彼此,几乎没有一年没有边境警报。然而建康从未听到西北传来的兵器交击声,长江也从未沾染敌人战马的气息。即使苻坚倾尽天下兵锋,把精锐全部投入一战,最终也在淝水受阻而停止。宋文帝与佛狸相抗,佛狸的军队并不是脆弱的敌人。他们冲击奔驰、飘忽不定,一天之内就抵达瓜步,几乎与建康相望;但后来徘徊退避,好像一天也不能停留。因此臣认为,晋朝之所以能够保全江左,是因为两淮能够挡在它的前面;佛狸之所以不能越过瓜步,是因为两淮能够在后面阻截他。国家渡江之初,功业尚未显著,内心也未安定,所以虽有两淮却不能守;和亲之后,誓约已经确定,盟约已经明白,所以虽有两淮却不敢守。然而不能遮蔽淮地,终究不能遮蔽长江。如今沿江驻军有四处:一军驻扎鄂州,一军驻扎池州,一军驻扎建宁,一军驻扎镇江。平时没有战事,彼此形势相联、气势相接,可以扼守冲要、堵塞要道;一旦发生紧急情况,上下数千里之间,把兵力集中起来就不能周遍,分散开来又显得兵力不足。因此臣认为,遮蔽长江应当先于遮蔽淮地,并不是认为淮地果真可以遮蔽长江。把兵力连接布置在前面,在后面等待敌人,就能守得牢固,也能从容应敌。军队之中,有人披重铠,有人披单铠。披重铠的人,一层铠甲被刺穿,还有另一层铠甲存在;披单铠的人,一层铠甲被刺穿,肌肤就会受到伤害。然而今天的计策,是有遮蔽长江的实际,却没有遮蔽长江的名义。有实际,我们就能得到利益;没有名义,敌人就不会惊疑。这件事不能不仔细讲求。如今两浙九州郡的士卒,逃亡死亡的没有补充,现有的也没有多少,所以有兵籍却没有实际兵员。这样一来,用来供给官吏、守卫府库、传递驿邮的人员,全都不能足数。不如借给役的名义,增加州郡士卒:小州五百人,大州加倍。如今两淮土地空旷、人口稀少,郡县孤立而力量弱小,因此有冒禁通茶的商人出没其间。他们发端于江西,势力流布到江北,曾经震动郡县,而官府力量不能制服。既然如此,不如借防御盗贼的名义,增加巡检的土兵和尉司的弓手:小寨土兵二百人,大寨加倍;小县弓手一百人,大县加倍。一道有几个州?一州有几个县?一县有几个寨?如果确实都能由勇猛强悍、机敏干练的人担任,用戈矛弓矢的训练方法磨炼他们,向他们说明坐、作、进、退的法度,用赏赐诱导,用刑罚惩戒,不出五年,精兵就可以到处拥有。这可以说是我们得到利益而敌人不受惊扰。陛下如果认为臣的话正确,就秘密晓谕两淮的筹划,臣可以削减原来供给军队的数额,把它留下来作为养土兵的费用;这样,两淮就不是没有用处,紧急时可以牵制敌人;长江也不是没有助力,仓促之间可以有所防备。天下的事情,不能让庸人处理;庸人处理,就会安坐着等待事变。也不能让心胸狭窄的人处理;心胸狭窄的人处理,就会惊慌失措而制造变乱。只有平时不成为庸人、紧急时不成为褊狭之人,才能收到深远而难以察觉的功效,这就是臣的防备。第二篇说:所谓重视蜀地,是什么意思?臣曾经论述过:蜀地通常的形势,不是盗贼突然窃发、蛮夷侵扰值得忧虑,而是将帅专擅权力最为可怕。
自古蜀之盗贼,惟公孙述、李雄崛起于闾阎草野之中,猖狂僭窃以自正朔,盖适当大乱之世。自李寳、张忠之败,罗尚之死,而朝廷不复有一戈一防入剑阁,纵横飘忽,听其所往而莫之限,故此二人者前无所忌,后无所顾,得以坐成割据之势。其余如汉之马相、赵祗,晋之谯纵,本朝之王均、李顺,皆不旋踵而扑灭。唐自天寳以后,蜀▯被南诏之扰,盖甞一至成都而不能居,又甞再犯而不能入,然卒以奔败而逺遁。故臣以为盗贼窃发、蛮夷侵扰,皆不为蜀忧,何者主客之势然也。今夫蜀地险阻而离隔,其人柔忍而朴厚。惟其地险阻而离隔,故盗贼卒然起于其间,而首尾肘腋不能以相应,故其心揺。蛮夷无故而深入,则断续先后不能以相入,故其势孤。心揺者易散,势孤者难立,可以为一时之扰,而不可为久逺之患。至于柔忍朴厚之人,呼之则来,招之则应,有奸雄桀勇之夫而专制乎其上,浸滛渐渍,久而必至于为害。故唐之崔寜、韦臯,皆积累嵗之久,遂拥兵擅利以抗朝廷,梁之王建。后唐之孟知祥,亦皆先恢拓其腹心,而长飬其羽翼,一旦反目,而从容谈笑,坐得数千里之地。小而为崔、韦,大而为王、孟,凡久而制蜀,未有不然者。此臣之所以为今日之虑也。今之制蜀者,其初始有一时之功,栽培涵飬,而遂有不可拔之势。兄弟之相承,支党之相聮,吏之奉承,其风防民之习熟其名字也,盖已久矣。夫平居无事,彼犹肯以虚名奉我,我得以虚名役彼。彼不幸有揺足之变,则虚名有不可施,而实祸将生。盖臣以为杜鸿渐择其所畏,假之以兵,而布之列郡,以扼其势而制其奸。重诲纳凉师之兵于蜀之腹心,以幸其有所惮而不敢动,而不知夫圉虎豹于一闲,跳踉奋啮,乃所以趣其鬬拟刃于人胷手足不疾应者,未之有矣。鸿渐之防,是圉虎豹于一闲;而重诲之防,则拟刃于其胷也。故二策之在今日,皆有所不可行。何者?将以销变而反以生变,非朝廷之利也。臣愚以谓镇静而不惊,寛缓而不迫,久逺而有利者,莫若厚恤二川之民于常赋之外,时有所蠲除,其征需于常佣之外,时有所寛简,其力役间遣使者发徳音,下明诏,丁寜委曲为之训辞,而深恤其疾苦。盖朝廷之待巴蜀,必有以大过于江淮、闽浙、湖广之民,而后有以大慰巴蜀之心,使其常有不能忘朝廷之心,则缓急之际,斯有不忍负朝廷之意。夫如是,则将帅能有兵而不能有民,有兵而不能有民,则可以为患而不可为大患。今两川之民,外资邉屯,内供朝廷,以臣度之,盖必有重困者,纵而不收,恐为专制者资耳。袁说友上规恢三事奏曰:臣仰惟陛下神功圣武,超冠古昔,深念列圣二百年之贻谟,中原千万人之思汉。粤自践祚,力图大勲,临朝慨嗟,日轸宸虑。将帅之能否,上厪于主;择士卒之贫窭,曲意以加惠。缮治器甲,修筑城堡,选练将士,储峙金谷。云屯之分布,马政之蕃息,凡是数者,陛下已经理而整齐之。然臣犹有愚虑以献陛下,其说有三:一曰毋露机,二曰毋较礼,三曰毋轻敌。夫帝王之兵,贵谋而贱战。智者之谋,计定而机不发。史臣论光武之复汉,而归之沈几先物焉。盖机之不沈,则事未及举而迹已布见。将物先于我,而我乌能先物哉?臣▯陛下以贵谋为先,以沈机为智。举事贵乎渐,使彼浸闻而不疑;决防贵乎神,使出其意而叵测。戒饬边吏,防奸人之探刺;申谕统帅,毋生事以张皇。凡吾求以胜敌者,横斜曲直,而彼莫知所终焉。此臣所谓毋露机也。自古复人之讐,必以吾所不足爱,而易其所可爱。小利不较小,屈不恤,此其志未可量也。越王报呉,卑辞厚礼,惟呉是徇。盖辞之卑,礼之厚,于吾固无损也,而适足以滋其骄玩之习,稔其怙恶之志,而重吾国人愤懑不平之气。用是以报,乌有弗济者?臣▯陛下毋惮言辞,毋惜苛礼酬应之仪,毋薄于畴昔使命之遣,毋惜于称臣将取故予而飬其贪侈之奸,屈己下人而激吾国人之愤。谋之如此,而待之又如此,岂不足以举事哉?此臣所谓毋较礼也。夫以有余者待人,而以不敢自足者处已,则无玩敌,无轻举。将见可而进,如破竹矣。东汉之初,匈奴饥役,自相纷争,臧宫马武▯得五千骑以立功。光武谓传闻之事,常多失实。帝非谓其果无是事,特欲益稔其恶,静观其变,而徐起以取之耳。故其后有空朔庭之举。
译自古以来蜀地的盗贼,只有公孙述、李雄从民间草野中崛起,猖狂僭越、窃取帝位,自立正朔,正好遇上天下大乱的时代。自从李宝、张忠失败,罗尚死亡以后,朝廷不再有一兵一卒、一矛一盾进入剑阁,盗贼纵横飘忽,任其往来而无人限制。因此这两个人前面没有忌惮,后面没有顾虑,得以坐成割据的形势。其余如汉代的马相、赵祗,晋代的谯纵,本朝的王均、李顺,都很快被扑灭。唐朝天宝以后,蜀地多年受到南诏骚扰,南诏曾经一次到达成都却不能占据,又曾两次侵犯却不能进入;最终还是奔逃失败而远遁。因此臣认为,盗贼突然窃发、蛮夷侵扰,都不能成为蜀地的忧患,为什么呢?这是主客双方形势造成的。蜀地险要阻隔而彼此隔离,当地人柔顺隐忍而朴实厚道。正因为地势险阻隔离,所以盗贼突然从其中兴起时,首尾和近旁不能相互呼应,因而内心动摇;蛮夷无故深入时,前后断续、先后不能相互接应,因而形势孤立。内心动摇的容易离散,形势孤立的难以站稳,只能成为一时的骚扰,不可能成为长久的祸患。至于那些柔顺隐忍、朴实厚道的百姓,呼唤就来,招引就响应;如果有奸雄、杰出勇悍之人专制其上,逐渐浸染,时间久了必然成为祸害。所以唐朝的崔宁、韦皋,都是经过多年积累,终于拥兵自专、擅取财利以抗拒朝廷;梁朝的王建、后唐的孟知祥,也都是先扩张自己的腹心之地,长期培养羽翼,一旦反目,便在谈笑从容之间坐取数千里土地。事情小的成为崔宁、韦皋,事情大的成为王建、孟知祥;凡是长久控制蜀地的,没有不是这样。这就是臣今天忧虑的原因。如今控制蜀地的人,开始时或许有一时的功劳,经过栽培、涵养,便形成了不可拔除的势力。兄弟相互承继,支党彼此联结,官吏奉承,他们的风气已经深入百姓,百姓也熟悉他们的名字,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平时没有事情,他们还肯用虚名奉承我们,我们也可以凭虚名役使他们;一旦不幸发生动摇局势的变故,虚名就无法施用,实际祸患将会产生。臣认为,杜鸿渐选择他所畏惧的人,借给他兵力,分布到各郡,用来扼制他的势力、控制他的奸谋;重诲把纳凉师的军队放在蜀地腹心,希望他有所畏惧而不敢行动,却不知道把虎豹围在一个圈子里,它们跳跃奋力撕咬,反而会促使它们争斗。把刀刃对着人的胸口手足,而对方不能迅速应对,是从来没有这样的情况的。杜鸿渐的防备,是把虎豹围在一个圈子里;而重诲的防备,则是把刀刃对准它的胸口。因此,这两项策略在今天都不能实行。为什么呢?本来想消除变乱,反而会产生变乱,这不是朝廷的利益。臣愚昧地认为,能够使局势镇静而不惊扰、宽缓而不逼迫、长久而有利的办法,没有比在常赋之外优厚抚恤两川百姓更好的了;应当不时减免一些赋税,在通常劳役之外,征发时也应适当宽减;对于力役,间或派遣使者发布恩德之言,下达明确诏令,反复周详地训示,并深切体恤他们的疾苦。朝廷对待巴蜀,必须比对待江淮、闽浙、湖广百姓优厚得多,然后才能大大安慰巴蜀之心,使他们常怀不能忘记朝廷的心情;这样在缓急之际,才会有不忍背负朝廷的意愿。这样一来,将帅可以拥有军队,却不能拥有民心;有军队而没有民心,就可以造成祸患,却不能造成大祸。如今两川百姓,对外供给边境驻军,对内供给朝廷,臣估量他们必定已经非常困苦;如果放任而不收抚,恐怕会成为专制者的资助。袁说友上奏《规恢三事》说:臣仰望想到陛下神明的功业、圣人的武略,远远超过古人;深切思念列圣二百年来留下的谋略,也思念中原千千万万百姓对汉族政权的思念。自从陛下登基以来,竭力图谋建立大功;临朝时慨叹忧思,每天都使陛下忧心。将帅是否有才能,常使陛下忧虑;选择贫困的士卒,陛下又委曲用意加以恩惠。修缮器甲,修筑城堡,选拔训练将士,储备金帛粮谷;云集般分布的军队,繁育兴盛的马政,以上这些事情,陛下已经治理整顿得很有条理了。然而臣还有愚见献给陛下,意见有三条:第一,不要暴露机密;第二,不要计较礼节;第三,不要轻视敌人。帝王用兵,重视谋略而轻视交战。智者的谋略,是计策已经确定而机密不泄露。史官评论光武帝恢复汉室,把成功归于他深沉的谋略和先于事物作准备。机密如果不深藏,事情还没有发动,踪迹就已经显露;敌人先于我们掌握情况,我们又怎么能先发制人呢?臣愿陛下把重谋略放在首位,把深藏机密视为智慧。举事贵在逐渐展开,使敌人渐渐听闻而不怀疑;决策贵在神妙,使敌人出乎意料而无法测度。告诫边境官吏,防备奸人的刺探;再三晓谕统帅,不要制造事端来张皇声势。凡是我们用来战胜敌人的办法,无论横斜曲直,都让敌人不知道我们的最终意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这就是臣所说的“不要暴露机密”。自古以来要报复人的仇恨,必定用我们不吝惜的东西,去交换敌人所珍爱的东西。小利不计较,受屈也不忧虑,这说明志向不可估量。越王报复吴国时,使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一切都顺从吴国。言辞谦卑、礼物丰厚,对我们本来没有损害,却正好足以助长吴王骄纵玩忽的习惯,酿成他倚仗恶行的志向,同时加重我国人民愤懑不平的情绪。用这种办法来报仇,哪里会有不成功的呢?臣愿陛下不要害怕言辞,不要吝惜以苛细礼节应酬的仪式,不要比过去派遣使者更为简薄,不要吝惜以称臣、将要取回旧地等说法来满足并助长敌人的贪婪奢侈之奸;应当屈己下人,以激发我国人民的愤恨。谋划如此,对待敌人又如此,难道还不足以发动事情吗?这就是臣所说的“不要计较礼节”。用有余来对待别人,用不敢自满来要求自己,就不会玩忽敌人,也不会轻率行动。这样一旦看见可乘之机便进攻,就会像劈竹子一样顺利。东汉初年,匈奴遭遇饥荒和兵役,内部相互争斗,臧宫、马武愿意得到五千骑兵来建立功业。光武帝说,传闻的事情常常有很多失实之处。皇帝并不是说匈奴果真没有这些事,只是想让他们的恶行更加酝酿,静观变化,然后慢慢起兵攻取他们罢了。所以后来才有扫空朔方庭院的举动。
天下之事,亦岂在骤忽而亟图哉?臣▯陛下幸敌人年来衰亡已兆,而愈先自治嘉中。原年来思汉,正切而益务绥懐,常若彼有难图之形,而我未有必取之势,蓄锐飬晦,坚意笃志,待时而动,奋然必为,将何往而弗克者?此臣所谓毋轻敌也。夫是三者,固岂区区然求目睫之胜哉?飬吾之力,以深藏其机;安吾之民,以姑尽其礼;全吾之防,以熟料其敌,皆所以为不可测之计,期必发而必中尔。惟陛下鉴臣之说,以观今日之势,而不以为迂,将不嵗月而复古兴周,明谟隆汉,匹休周宣汉光,于千载之上,如臣等辈期与中原赤子共覩汉官威仪之盛,岂不壮哉?说友又上言曰:「臣甞观汉髙祖最善虑事,方天下未定,自闗以西,每先固守,然后东征西伐,得以取胜。其自将击陈豨也,非萧何守闗中,则韩信之叛实累其后。明年又自将击布,亦回视郤虑,常使问萧相国何为,帝之意谓:『寜使吾之伐人者未克,毋寜使吾之境有变焉。』盖跋前防后,以掣吾肘,用兵之大忌也。臣仰惟陛下神功圣武,超冠古昔,深念列圣二百年之贻谟,中原千万人之思汉。粤自践祚,力图大勲,将率则上廑于主,择卒伍则捐金以加惠,器甲城堡,士马金谷,凡古人战胜攻取之具,陛下已经理而整齐之。夫以天道好还之理,祖宗在天之灵而鉴观陛下复古之念如此,固已啓佑大业,而开疆拓土之盛复见于今日矣。然臣犹有愚虑,不识忌讳,以献陛下。伏见年来江湖之盗时敢窃发,比者广西李接小宼,亦敢为妖,此固自投死地,何足诛锄。而臣私忧过计,以为当清明偃戈之朝,区区疥癣随自殄灭,固何足道。然陛下方笃意复古,勲在朝夕,它日复防东都,举国大进,于时江湖闽广数路万一有警,必有防后掣肘之患,此岂可以不预为之防也?夫江西湖南盗贼固当深虑,若闽广三路尤不可忽,盖地土牵聮团簇,又诸郡相望,别无险隘,譬之冈阜自成一区,或有寇盗,茍不即灭,非若江西湖南路地形断续隔别分散,时有髙下险限之比。若不先为之防,异日必为后累。臣輙以管见五说仰溷天听:其一曰,乞行下闽广三路提刑司,专一措置诸州禁军,令守臣同本州兵官日务训阅,立为赏罚,激厉能否,并不得占用一名提刑,每嵗循行▯按,不得因而搔扰,月具见管禁兵姓名人数申奏。其二曰,闽广诸郡城壁頽圮,兵器朘削,二广尤甚,乞行下三路运司借拨钱本,同各州守臣措置,日下修筑城壁,务令坚固,打造器甲,务为可用具。」已修打过城壁器甲数目申奏。其三曰:二广郡守多系部阙,凡以资序而得者,率是癃老罢羸之人,何以应猝?乞命大臣更择▯要州,取防升作堂阙,选材差授,许除第二任知县人内,系极瘴去处,厚立赏格。三路守臣陛辞之日,戒以训兵爱民之事,庶使材力有余,可以责任。其四曰:每遇三路谋帅择宪,必先威望智略足以弹压镇服者,仍乞同各州守臣皆一一久任,毋遽迁易。如任满日,部内无窃发事,并与迁秩召擢,否则取防议罚,以为惩劝。其五曰:窃惟圣化旁洽,逺民兴行,年来二广之士浸多秀頴,宜命大臣搜扬荐召,择其一二以渐擢用,诚足以收逺郡之心,销奸慝之习,亦汉髙慰赵子弟之遗意也。臣愚欲望睿断,首以闽广为重,頫鉴臣说,以次施行,庶几陛下飬晦蓄锐,奋然必为之日,可以专意北向,无复顾后之忧。盖天下之事,惟周防厚虑者为不可敌也。惟陛下谨之重之,以全大计,实宗社幸甚。
歴代名臣奏议卷九十五
译天下的事情,难道在于突然仓促地急于谋划吗?臣愿陛下趁敌人近年来已经显露衰亡征兆,更加先行整治自己的内部。原本年以来,百姓思念汉室正日益迫切,就更应致力于安抚怀柔他们;平常总要像敌人有难以图谋的形势,而我们没有必定能够取得胜利的把握一样,积蓄锐气,涵养潜力,坚定意志,专一心志,等待时机行动,奋然决心去做。这样还有什么地方不能攻克呢?这就是臣所说的“不要轻视敌人”。这三点,难道只是局促地追求眼前胜利吗?培养我们的力量,深藏我们的机密;安定我们的百姓,暂且充分履行礼节;保全我们的防备,仔细估量敌人;都是为了制定不可测度的计策,等待一定发动而且一定成功罢了。希望陛下鉴察臣的意见,用来观察今天的形势,不要认为它迂阔;那么不出几年,就可以恢复古制、兴盛周朝,使谋略光明而汉室兴隆,功业与周宣王、汉光武相匹美。像臣等这样的人,能够在千年之后与中原百姓共同看见汉族官制威仪的盛大,岂不是壮观吗?说友又上奏说:“臣曾经观察,汉高祖最善于谋划事情。当天下尚未平定时,他在函谷关以西总是先巩固防守,然后向东征伐、向西讨伐,因此能够取得胜利。他亲自率军攻打陈豨时,如果不是萧何守卫关中,那么韩信的反叛确实会给他留下后患。第二年他又亲自率军攻打黥布,也回头顾视后方,常常派人询问萧相国在做什么。皇帝的意思是:‘宁可让我们讨伐敌人的军队暂时不能取胜,也不要让我们的境内发生变故。’因为进退受阻、前后顾虑,会牵制我们的行动,这是用兵的大忌。臣仰望想到陛下神明的功业、圣人的武略,远远超过古人;深切思念列圣二百年来留下的谋略,也思念中原千千万万百姓对汉族政权的思念。自从陛下登基以来,竭力图谋建立大功;将帅的任用常使陛下忧虑,选择士卒又拿出钱财加以恩惠;器甲、城堡、士卒、战马、金帛、粮谷,凡是古人战胜敌人、攻取土地的条件,陛下已经治理整顿得很有条理了。既然天道循环报偿,祖宗在天之灵又如此鉴察陛下恢复古制的志向,那么已经足以启发、保佑大业,使开疆拓土的盛况重新出现在今天了。然而臣仍有愚见,不知避讳,愿献给陛下。臣伏见近年来江湖盗贼有时竟敢突然作乱,近来广西李接的小股盗寇也敢作妖;这本来是自己投入死地,哪里值得诛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可是臣私下忧虑,担心得过多,认为在政治清明、停止战争的朝廷中,这些小小的疥癣之患自然会自行消灭,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然而陛下正专心致力于恢复古制,功业就要在早晚之间建立;将来恢复东京,举全国之力大举进攻,那时江湖、闽、广数路万一发生警报,必定会有后方牵制、掣肘前军的忧患,这难道可以不预先防备吗?江西、湖南的盗贼固然应当深切考虑,闽、广三路尤其不能忽视。那里土地彼此连接、聚集成片,各郡又彼此相望,没有别的险要关隘,譬如冈陵丘阜自然形成一个区域;如果有盗寇,只要不能立即消灭,就不像江西、湖南道路那样地形断续、彼此隔绝分散,时有高下险阻可以凭借。若不预先防备,日后必定成为后患。臣冒昧凭管见提出五条意见,仰请玷污圣听:第一,请下令给闽、广三路提刑司,专门整顿各州禁军,命守臣与本州兵官每天务必训练阅习,制定赏罚,激励考察能否,并且不得占用一名提刑司人员;每年巡行点按,不得借此骚扰百姓;每月把现有禁兵的姓名、人数具文上奏。第二,闽、广各郡城墙多已颓坏,兵器也已削损,两广尤其严重;请下令给三路转运司,借拨钱本,与各州守臣共同办理,立即修筑城墙,务必使其坚固;打造器甲,务必使其能够使用。” 将已经修筑、打造的城墙和器甲数目上奏。第三,两广郡守多是由部阙选补的官员,凡是凭资历次序得到任用的,大多是衰老、残弱、疲惫的人,怎么能够应付突然的事变?请命大臣另行选择紧要州郡,把防升改作堂阙,选拔人才差授;允许从第二任知县中选任,属于极其瘴疠的地方,应厚设赏格。三路守臣在辞别陛下时,应告诫他们训练士兵、爱护百姓,或许可以使他们才力有余,能够承担责任。第四,每逢三路选择主帅、挑选宪臣,必先选择威望和智略足以弹压镇服一方的人;还请求各州守臣都一一长期任职,不要仓促迁调更换。任期届满时,如果辖区内没有盗贼突然作乱的事情,就给他们升秩、召回擢用;否则交付有关部门议定处罚,以示惩戒和劝勉。第五,臣私下认为圣明教化已经广泛施行,远方百姓也受到感化而兴起行动;近年来两广的士人渐渐多有秀异聪颖者,应命大臣搜寻、表扬、荐举、征召,选择其中一二人逐渐擢用。这样确实足以收拢远郡人心,消除奸邪习气,也有汉高祖安慰赵国子弟的遗意。臣愚昧,希望陛下明断,首先把闽、广作为重中之重,俯察臣的意见,依次施行;这样或许陛下在涵养潜力、积蓄锐气,奋然决心行动的日子,就可以专心向北,不再有顾虑后方的忧患。天下的事情,只有周密防备、深思熟虑的人才不可战胜。希望陛下谨慎重视这件事,以成全大计,实在是国家和宗庙的极大幸事。《历代名臣奏议》卷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九十六明 杨士竒等 撰经国宋孝宗时,太学博士叶适上奏曰:「臣窃以今日人臣之义所当为陛下建明者,一大事而已。二陵之雠未报,故疆之半未复,此一大事者,天下之公愤,臣子之深责也。或不知所言,或言而不尽,皆非人臣之义也。敌并兼强大而难攻,故言者皆曰当乗其机;积久坚固而不可动,故言者又曰当待其时。夫究极本末,审定计虑,而识所施为之后先,然后知机自我发,非彼之乗;时自我为,何彼之待?今之率易茍且,习闻卑论,而无复振起之实意,则固以为当乗机,必当待时,以缓嵗月而误大事,是必然矣。且敌知其不可以羁制,中原久矣。尼雅满之立伪楚、伪齐,达兰之还五路河南,今君之立,又议割白沟以南而定盟好。盖其本谋未甞欲于河东、河北之外越而有之也。金亮虽威胁天下,而北方起事以归命者,固已系踵。我之偏师虽浪战无律,亦能捣陜虢、揺闗辅,得其要郡而守矣。然则敌之所谓难攻者,岂真难?而不可动者,岂真不可哉?此姑未论可也。方今之敌,正以我自有所谓难,我自有所谓不可耳。夫我自有所谓难,而不知变其难以从其易;我自有所谓不可,而不知变其不可以从其可。于是力屈气索,甘为退伏,常▯和好,抽兵反戍,拱手奉敌,而暂安于东南。臣以为此今日之大患,所当先论者也。陛下感念家祸,始初嗣位,葺两淮,理荆襄,慰绥蜀道,安集归正人,立忠毅、忠锐等军,教民兵弩手,新城壁,造噐械,讲马政,籴米储货,处处桩积。臣诚愚陋,窃计陛下志望广逺,中夜太息,何止一事哉?然而二十六年于此,终未能奋发,明诏有所举动者,积今之所谓难者,隂沮之;积今之所谓不可者,黙制之,而然也。盖其难有四,其不可有五。臣请得为陛下条陈之。夫重誓约,畏先事,以金币啗敌,本景徳以来立国之素规耳。既隳于契丹,复成于女真,以至」于浮海再三,而谋夹攻,费数百万,以买空燕。则又宣和之所画也。故斡哩雅布之始至,也不过责纳张觉,纷乱元约而已。尼雅满复至,又不过责悔,割三镇及间结余覩而已。青城之辱,忍复陈之,则又不过以为当如誓书而已。是三役者,可谓变起非常,中外不测之大祸也。然敌自以彼直我曲,用兵有名,而国家遂为之包容垢耻,恬受竒祸,窜逐议臣,降诏谢过。建炎未和,则祈请不絶;绍兴既和,则绌损不较。册命行于至尊,陪▯施于宰辅。赖陛下威灵逺畅,始得以匹敌往来耳。置不戴之雠,而广兼爱之义,自为金弱,既已久矣。陛下欲尚加回护,隂俟他隙,则愤怒未昭,固不足以激使授命之士。若流涕行诛,显示决絶,而国信所藏典故具在,亦恐天下之大义未足以易有司之常守。此则国是之难一也。国之所是既然矣,而士大夫之论何独不然?故不以敌人为可怒,而反咎平北之不当;不责主和之致寇,而反罪守京之非防。弃三镇则同议者皆是,割大河则签书者不疑。至于秦桧遂行其南自南、北自北之论,汤思退从而效之。撤守弃地,开门纳敌,防危于隆兴之初,王之望、尹穑翕然附和,更为务实黜虚,破壊朋党,趋赴事功之说,相承至今。况守已撤矣,地已弃矣,和亲成矣,尚何实之可务,何事功之可赴哉?虽然,此犹小人之论耳。至若为竒谋秘画者,则止于乗机待时;忠义决策者,则止于亲征迁都;沈深虑逺者,则止于固本自治;髙谈者逺述性命,而以功业为可略;精论者妄推天意,而以中外为无辨。小人之论如彼,君子之论如此。陛下欲询众谋,则流言成市,互为废兴;若断以独志,则虑之不尽,事难轻发。此则议论之难二也。女真方之前世,非劲敌也。然而童贯逃师于始至,种师道玩寇于被围,李纲失守于太原,李回扫迹于河上,黄潜善仓皇南。渡杜充未战迎降,赵鼎持重,迄无定筭;张浚经略,屡致奔溃。此皆国家付托,委心腹之大臣也。贤佞虽异,败事岂殊?陛下遍览往策,当艰难鼎峙之时,岂无杰材异禀,克就勲绩者乎?今环视诸臣,前者后者,迭进迭退,其知此事本而可以反覆论议者谁乎?其抱此志意而可以防厉期望者谁乎?以奔趋官簿为阀阅,以勾校朱墨为详练,能缚一奸民,遂自许为有智;能斩一黥卒,遽自负为有勇。其懐利尚同,毁伤善▯隂塞正路,谋以力防要津者,充满内外。陛下欲倚赖此徒,责骥足于蹇歩固无可言;若出意收拾,拔于度外,则又孟浪欺谩,无足凭仗。此则人材之难三也。国家规模特异前代,本縁唐季陵夷,藩方擅命,其极为五代废立,士卒断制之祸,是以收揽天下之权,铢分以上,悉緫于朝。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九十六 明代杨士奇等撰 经国 宋孝宗时期,太学博士叶适上奏说:“臣私下认为,今天作为人臣的道义所应当向陛下申明的,只有一件大事。二陵之仇尚未报,原有疆土的一半尚未收复;这件大事,是天下共同的愤恨,也是臣子深重的责任。有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的人虽然说了却没有说尽,这都不是人臣的道义。敌人兼并强大而难以攻打,所以进言的人都说应当乘其机会;敌人积久而坚固、不可撼动,所以进言的人又说应当等待时机。穷究事情的本末,审慎确定计谋,明白施行的先后,然后就会知道,机会应当由我们发动,而不是等待敌人给机会;时机应当由我们造成,又何必等待敌人的时机呢?如今行事率意苟且,习惯听从卑下的议论,不再有振作奋发的实际意图,那么必然会说应当乘机、必须待时,用来拖延岁月而耽误大事,这是必然的。况且敌人知道不能长期控制中原,已经很久了。尼雅满建立伪楚、伪齐,达兰归还河南五路,如今又拥立君主,并商议割让白沟以南来确定盟好。这说明他们根本的谋划从未想过越过河东、河北以外的地方而占有它。金亮虽然威胁天下,但北方起兵归顺、请求归命的人,本来已经接连不断。我们的偏师虽然轻率作战、没有纪律,也能攻打陕虢、震动关辅,取得其重要郡县并守住它。既然如此,敌人所谓难以攻打,难道真的难以攻打吗?所谓不可撼动,难道真的不可撼动吗?这些姑且先不论也可以。如今的敌人,正是因为我们自己有所谓的困难,自己有所谓的不可行罢了。我们自己认为有困难,却不知道改变困难而顺应容易;自己认为不可行,却不知道改变不可行而顺应可行。于是力量耗尽、气势衰竭,甘心退缩屈服,常常希望和好,撤回军队重新防守,拱手把土地奉给敌人,暂且在东南安逸。臣认为,这是今天最大的祸患,也是应当首先讨论的事情。陛下感念国家的祸患,刚继承帝位时,修治两淮,治理荆襄,安抚蜀道,安置归正人,建立忠毅、忠锐等军,训练民兵弩手,修整城墙,制造器械,讲求马政,购买米粮、储备货物,到处积聚储存。臣确实愚昧浅陋,私下推想陛下志向广大深远,半夜叹息,难道只为一件事吗?然而二十六年来,始终不能奋发而起;明诏中有所举动的,都被积累起来的所谓困难暗中阻挠,被积累起来的所谓不可行默默制止,事情就是这样。大概所谓困难有四种,所谓不可行有五种。臣请求为陛下一一陈述。重视誓约,畏惧先行做事,用金帛诱使敌人,这本来是景德以来立国的一贯规矩。这种规矩既被契丹破坏,又在女真手中重新形成,以至于多次渡海谋求夹攻,耗费数百万钱财,来购买空虚的燕地;这又是宣和年间所谋划的。因此斡哩雅布最初到来时,也不过是责令我们交纳张觉,扰乱原来的盟约罢了;尼雅满再次到来,也不过是责令我们悔过,割让三镇,并责问暗中结交余覩罢了;青城之辱,忍心再陈述它,也不过是说应当按照誓书办理罢了。这三次战事,可以说是异常变故突然发生、内外都无法预料的大祸。然而敌人自以为他们有理、我们理亏,用兵有名,而国家竟替他们包容污辱,安然承受奇异的灾祸,放逐议论此事的大臣,下诏谢罪。建炎年间尚未和好时,请求和祈请不断;绍兴年间既已和好,对屈辱损失也不再计较。册命竟然向至尊施行,陪隶之礼竟然施加于宰辅。依靠陛下的威灵远播,才得以与敌人以对等身份往来。把不可共戴的仇恨搁置一旁,扩大兼爱的义理,自从金国势弱以来,已经很久了。陛下如果还想加以回护,暗中等待其他机会,那么愤怒没有明显表现出来,本来就不足以激励将要奉命出征的勇士。如果流泪行诛,公开表示决裂,而国信所收藏的典故制度都在,又恐怕天下的大义还不足以改变有关官署一贯遵守的常规。这就是国是难以改变的第一点。国家既然已有这样的立场,士大夫的议论为什么偏偏不这样呢?所以他们不认为敌人可怒,反而责怪平北之举不当;不责备主持和议导致敌寇入侵,反而归罪于守卫京城没有防备。放弃三镇,参与议论的人都认为正确;割让黄河,签署文书的人也毫不怀疑。到了秦桧实行他所谓南方自守南方、北方自守北方的主张,汤思退又跟着效法。撤去防守、放弃土地、开门接纳敌人;隆兴初年防备危难,王之望、尹穑一致附和,又提出务实抑虚、破坏朋党、趋赴事功的说法,彼此承袭至今。何况防守已经撤除,土地已经放弃,和亲已经成功,还有什么实际可务,又有什么功业可趋赴呢?即使如此,这还只是小人的议论。至于提出奇谋秘密计划的人,不过止于乘机待时;以忠义作出决策的人,不过止于亲自出征、迁都;深沉而考虑长远的人,不过止于巩固根本、自治自强;高谈阔论的人远远谈论性命之理,把功业看作可以忽略;精辟议论的人妄自推求天意,把中外之别看作无须辨别。小人的议论如此,君子的议论又如此。陛下如果询问众人的谋略,流言就会像市场一样纷杂,彼此使事情或兴或废;如果凭独断作出决定,又会考虑不周,事情难以轻率发动。这就是议论难以改变的第二点。女真与前代相比,并不是强劲的敌人。然而童贯在敌人刚来时逃离战场,种师道在被围困时玩忽敌寇,李纲在太原失守,李回在黄河沿岸销声匿迹,黄潜善仓皇南渡,杜充未交战便开门投降,赵鼎持重迟疑,始终没有确定的谋划;张浚经营谋划,多次导致溃败。这些人都是国家所托付、推心置腹的大臣。贤能和奸佞虽然不同,败坏事情难道有什么不同吗?陛下遍览以往的谋略,在国家艰难、天下鼎峙的时候,难道没有杰出才干、异乎常人的人能够建立功勋吗?如今环顾群臣,无论先后,交替升进、交替退处,谁能知道这件事的根本而反复讨论呢?谁能怀抱这样的志向而加以防备、激励和期望呢?把奔走追逐官籍当作门第功劳,把核对文书朱墨当作精细干练;能够捆绑一个奸民,就自许有智慧;能够斩杀一个受黥刑的士卒,就急忙自负有勇气。那些心怀私利、崇尚同党,诋毁伤害善类、暗中堵塞正道,以力量防守要津的人,充斥内外。陛下想依靠这些人,对跛足之马要求千里之行,本来无从谈起;如果另出主意收拾局面,把人才从常格之外拔擢出来,又会显得轻率欺罔,不能凭靠。这就是人才难以改变的第三点。国家的规模制度与前代特别不同,本来由于唐末衰败、藩镇擅自发号施令,发展到五代废立君主、士卒专断政权的祸患,所以收拢天下权力,哪怕细如铢分以上的事情,也全都归于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