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九
」令初下,羣臣进谏,门庭若市。晋武帝泰始初,尚书李▯上奏曰:「古者三公坐而论道,内参六官之事,外与六卿之教,或处三槐,兼听狱讼稽疑之典,谋及卿士。陛下圣徳钦明,垂心万机,猥▯明诏,仪刑古式。虽唐虞畴谘,周文翼翼,无以加也。自今以往,国有大政,可亲延羣公,询纳谠言。其军国所疑,延诣省中,使侍中、尚书谘论所宜。若有疾疢,不任觐会,临时遣侍臣讯访。」诏从之。后周武帝保定二年,以于谨为三老。帝亲幸太学,以食之,曰:“猥当天下重任,自惟不才,不知政术之要,公其诲之。”三老荅曰:“木从绳则正,君从谏则圣。自古明王圣主,皆虚心纳谏,以知得失,天下乃安。惟陛下念之。”唐太宗贞观元年,太宗谓侍臣曰:“正主任邪臣,不能致理;正臣事邪主,亦不能致理。惟君臣相遇,有同鱼水,则海内可安。朕虽不明,幸诸公数相匡救,冀凭直言鲠议,致天下扵太平。”谏议大夫王珪对曰:“臣闻木从绳则正,君从谏则圣。故古者圣主必有争臣,七人言而不用,则相继以死。陛下▯圣虑纳刍荛,愚臣处不讳之朝,实愿罄其狂瞽,佐万分一。”太宗曰:“善。”诏令自是,宰相入内平章国计,必使谏官随入,预闻政事,有所▯说,必虚已纳之。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明主思短而益善,暗主防短而永愚。隋炀帝好自矜夸,防短拒諌,诚亦寔难犯忤。虞世基不敢直言,或恐未为深罪。昔箕子佯狂自全,孔子亦称其仁。及炀帝被杀,世基合同死否?」杜如晦对曰:「天子有争臣,虽无道不失其天下。仲尼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世基岂得以炀帝无道不纳谏诤,遂杜口无言,偷安重位?又不能解职请退,则与箕子佯狂而去,事理不同。昔晋惠帝贾后将废愍懐太子,司空张华竟不能苦争,阿意茍免。赵王伦乃举兵废后,使让张华。华曰:「将废太子日,非是无言,当时不被纳用。其使曰:「公为三公,太子无罪被废,言既不从,何不引身而退?」华无词以荅,遂斩之,夷其三族。古人云:「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故君子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张华既抗直,不能成节,逊言不足全身,王臣之节固已坠矣。虞世基位居宰辅,在得言之地,竟无一言谏争,诚亦合死。」太宗曰:「公言是也。人臣必须忠良辅弼,乃得身安国宁。▯帝岂不以下无忠臣,身不闻过,恶积祸盈,灭亡斯及?若人主所行不当,臣下又无匡谏,茍在阿顺,事皆称美,则君为暗主,臣为防臣,主暗臣防,危亡不逺。朕今志在君臣上下各尽至公,共相切磋,以成理道。公等各宜务尽忠谠,匡救朕恶,终不以直言忤意輙相责怒。
译化;有时位列三槐,还兼听狱讼和稽疑等事务,并同卿士共同谋议。陛下圣明敬慎,留心国家各项政务,特意发布明确诏令,以古代制度为法式。即使唐尧、虞舜广泛咨询,周文王勤勉敬慎,也没有什么能超过陛下。从今以后,国家有重大政务,可以亲自召集群公,询问并采纳正直的意见。对于军国大事中有疑难之处,可以召他们到尚书省内,使侍中、尚书与他们商议应采取的措施。如果有人患病,不能参加朝见会集,就临时派遣侍臣前去询问访察。”诏令采纳了他的建议。后周武帝保定二年,任命于谨为三老。武帝亲自到太学,赐给他食物,说:“我勉强承担天下的重任,自己认为没有才能,不懂得治国之术的要领,希望您教导我。”三老回答说:“木材依照墨绳加工就能端正,君主听从劝谏就能圣明。自古以来的明王圣主,都虚心采纳劝谏,以了解自己的得失,天下才得以安定。希望陛下牢记这一点。” 唐太宗贞观元年,太宗对侍臣说:“君主任用奸邪之臣,不能实现治理;正直之臣侍奉奸邪的君主,也不能实现治理。只有君臣彼此相知相合,如同鱼和水一样,天下才可以安定。朕虽然不够明智,幸而诸位大臣多次匡正救助朕,希望凭借直率的言论和耿直的议论,使天下达到太平。”谏议大夫王珪回答说:“臣听说,木材依照墨绳加工就能端正,君主听从劝谏就能圣明。所以古代的圣明君主一定有敢于直谏的臣子,若有七个人进言而君主不采纳,他们就相继以死相谏。陛下敞开圣明的思虑,采纳平民百姓的意见;臣处在一个可以直言无讳的朝廷,实在愿意竭尽自己的狂妄浅陋之见,来帮助陛下成就万分之一的功业。”太宗说:“好。”于是下诏,从此宰相入内商议国家大计时,必定让谏官随同进入,参与听闻政事;谏官有所陈说,太宗一定虚心采纳。贞观二年,太宗对侍臣说:“明智的君主考虑自己的短处,因而更加完善;昏暗的君主防范别人指出自己的短处,因而永远愚昧。隋炀帝喜欢自我夸耀,防备别人指出短处,拒绝劝谏,确实很难触犯违逆他。虞世基不敢直言,也许还不能算是罪过很深。从前箕子假装发狂来保全自己,孔子也称赞他的仁德。等到隋炀帝被杀,虞世基难道不应该和他一同死吗?”杜如晦回答说:“天子有敢于直谏的臣子,即使君主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孔子称赞说:‘史鱼真是正直啊!国家有道时,他的言论像箭一样直;国家无道时,他的言论也像箭一样直。’虞世基怎么能因为隋炀帝无道、不采纳劝谏,就闭口不言,苟且安居于高位呢?他又不能解除职务请求退隐,那么他与箕子假装发狂而离去,在事理上是不同的。从前晋惠帝的皇后贾后将要废黜愍怀太子,司空张华竟不能竭力争辩,只是迎合贾后的心意,苟且求得免祸。赵王司马伦于是起兵废黜贾后,并责问张华。张华说:‘将要废黜太子的那天,并不是没有进言,只是当时没有被采纳。’赵王的使者说:‘您身为三公,太子无罪却被废黜,您的意见既然不被采纳,为什么不引退辞职?’张华无言以答,于是被斩杀,三族也被夷灭。古人说:‘局势危急却不扶持,快要倾倒却不搀扶,那还要这样的辅佐者做什么?’所以君子面对重大的节义关头,不能改变自己的操守。” 张华既然抗言直谏,却不能成全自己的节操;后来退让不言,也不足以保全自身,作为王臣的节操本来已经堕落了。虞世基身居宰辅之位,处在可以进言的地位,却始终没有一句劝谏争辩的话,确实也应该死。”太宗说:“您说得对。臣子必须忠诚贤良、辅佐君主,才能自身安全、国家安宁。原文此处作‘▯帝’,难道不是因为手下没有忠臣,自己听不到过错,罪恶积累、祸患盈满,灭亡就随之而来吗?如果君主的行为不恰当,臣下又不加以匡正劝谏,只是苟且阿谀顺从,凡事都说好,那么君主就是昏暗之主,臣子就是防臣;君主昏暗、臣子防臣,国家距离危亡就不远了。朕如今的志向,是希望君臣上下各自竭尽至公之心,共同切磋,以成就治道。你们各人都应当务必竭尽忠诚正直的言论,匡正挽救朕的过失;朕最终不会因为直言触犯心意,就动辄责备发怒
四年,太宗问萧瑀曰:“隋文帝何如主也?”对曰:“克已复礼,勤劳思政。每一坐朝,或至日昃。五品已上引坐论事,宿卫之士传飱而食。虽性非仁明,亦是励精之主。”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此人性至察而心不明。夫心暗则照有不通,至察则多疑于物。又欺孤儿寡妇以得天下,恒恐羣臣内懐不服,不肯信任百司。每事皆自决断,虽即劳神苦形,未能尽合扵理。朝臣既知其意,亦不敢直言。宰相已下,惟承顺而已。”朕意不然,以天下之广,海内之众,千端万绪,须合变通,皆委百司商量,宰相筹画扵事穏便,方可奏行。岂得以一日万几,独断一人之虑也?且日断十事,而五条不中,中者信善,其如不中者何?以日继月,乃至累年,乖谬既多,不亡何待?岂如广任贤良,髙居深视,法令严肃,谁敢为非?因令诸司,若诏勅颁下有未穏便者,必须执奏,不得顺旨便即施行,务尽臣下之意。十七年,太宗谓魏徴曰:「比来朝臣都不论事,何也?」徴对曰:「陛下虚心采纳,诚宜有言。然古人云:未信而谏,则谓之谤;已信而不谏,谓之尸禄。但人之材器,各有不同。懦弱之人,懐忠直而不能言;踈逺之人,恐不信而不得言;懐禄之人,虑不便身而不敢言。所以相与缄黙,俛仰过日。」太宗曰:「诚如卿言。朕每思之,臣欲进谏,輙惧死亡之祸,与赴鼎镬、冒白刄亦何异?防故忠贞之臣,非不欲竭诚,乃是极难。所以禹拜昌言,岂不谓此?朕今▯懐抱,纳谏诤,卿等无劳怖畏,遂不极言。」太宗又谓魏徴曰:「朕观近古帝王,有传位十代者,有一代两代者,亦有身得身失者。朕所以常懐忧惧,或恐抚养生民,不得其所;或恐心生骄逸,喜怒过度。然不能自知,卿可为朕言之,当以为楷则。」徴对曰:「嗜欲喜怒之情,贤愚皆同,贤者能节之,不使过度;愚者纵之,多至失所。陛下圣徳▯逺,居安思危,常能自制,以保克终之美,则万代永頼。」太宗时,踈勒、朱俱波、甘棠遣使贡方物。太宗谓羣臣曰:「向使中国不安,日南、西域朝贡使,亦何縁而至?朕何徳以堪之?观此翻懐危惧。近代平一天下,拓定边方者,唯秦皇汉武。始皇暴虐,至子而亡;汉武骄奢,国祚几絶。朕提三尺劒以定四海,逺夷率服,亿兆乂安,自谓不减二主也。然念二主末涂,皆不能自保,由是每自惧危亡,必不敢懈怠。惟借公等直言正谏,以相匡弼。若惟▯美隠恶,共进防言,则国之危亡可立而待也。」左右皆曰:「陛下求言如此,诚社稷之福也。」太子右庶子髙季辅上防陈得失,太宗特赐钟乳一剂,谓曰:「卿进药石之言,故以药石相报。」太宗又谓孙伏伽曰:「今以公为谏议大夫,必须献可替否。」又谓侍臣曰:「公等全无谏争。」魏徴对曰:「昔者齐景公射不中的,而左右俱称其善,景公曰:「自晏子死,不复闻寡人之过。」▯章对曰:「上之所好,下必从之。君若以謇谔为忠,则人皆晏子。陛下每称述忠谏之士,若有事须献替,谁敢不尽其忠?」太宗又谓侍臣曰:「比两三月来,不见公等谠言,未知以朕不可谏争,隠而不言为是,庶事咸得,不须论也。」魏征对曰:「陛下每见一事,即为鉴诫,臣等深识圣情,必事理有违,岂敢隠而不奏?然比来大使既出,内外无事,所以不论。」▯宗天寳十五年,帝在蜀,有老父郭从谨进言曰:「安禄山包藏祸心,固非一日,有告其谋者,陛下往往诛之,使得逞其奸逆,致陛下播越。是以先王务延访忠良,以广聦明,盖为此也。臣犹记宋璟为相,数进直言,天下赖以安。自顷以来,在廷之臣以言为讳,阙门之外,陛下皆不得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乆矣,但九重严邃,区区之心,无路上达,事不至此,臣何由得睹陛下之面而诉之乎?」帝曰:「朕之不眀,悔无所及,慰谕而遣之。」徳宗时,翰林学士陆贽上奏曰:「朝隠昨日奉宣圣防,逆贼虽退,犹未收城,令臣审思当今所务,何者最切,具条録奏来者。伏以初经大变,海内震惊,无论顺逆贤愚,必皆企竦观听。陛下一言失,则四方解体;一事当,则万姓属心。动关安危,不可不慎。臣谓当今急务,在扵审察羣情。若羣情之所甚欲者,陛下先行之;羣情之所甚恶者,陛下先去之。欲恶与天下同,而天下不归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夫理乱之本,系扵人心,况乎当变故动揺之时,在危疑向背之际,人之所归则植,人之所去则倾。陛下安可不审察羣情,同其欲恶,使亿兆归趣,以靖邦家乎?此诚当今之所急也。然尚恐为之不易者,盖以朝廷播越,王命未行,施之空言,人或不信。何以言其然?今天下之所欲者,在息兵,在安业;天下之所恶者,在敛重,在法苛。
译贞观四年,太宗问萧瑀:“隋文帝是怎样的君主?”萧瑀回答:“他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勤于政务,专心思考治理国家的事情。每次临朝,有时直到太阳西斜。五品以上的官员被引入坐下讨论政事,值宿警卫的士兵则传递饭食来吃。虽然他的性情并不仁厚明智,但也算是励精图治的君主。”太宗说:“您只知道其中一面,不知道另一面。这个人的性情极为苛察,内心却不明智。内心昏暗,照察事理就不能通达;过于苛察,对事物就会多疑。他又欺骗孤儿寡妇而取得天下,常常害怕群臣内心怀有不服之意,因此不肯信任各部门的官员。每件事都亲自裁决,虽然这样使自己劳神苦形,却不能完全合乎事理。朝臣既然知道他的心意,也不敢直言。宰相以下的官员,只是承顺他的意思罢了。朕的想法不是这样。天下如此广大,海内人口如此众多,事务千头万绪,必须结合实际灵活变通,都应交给百司共同商议;宰相谋划后,认为事情稳妥适宜,才可以奏报施行。怎么能因为一天有万端政务,就只凭一个人的思虑独断呢?况且每天裁决十件事,其中有五件不恰当;裁决正确的固然好,那么裁决不当的又怎么办呢?日积月累,甚至连续多年,错误和谬误越来越多,不灭亡还等什么?哪里比得上广泛任用贤能之人,君主居于高位深思远察,法令严明整肃,谁还敢作奸犯科?”于是下令各部门:如果诏敕颁下后发现有不稳妥、不便利之处,必须坚持上奏,不得顺着诏旨立即施行,务必充分表达臣下的意见。贞观十七年,太宗对魏征说:‘近来朝臣都不议论政事,是什么原因?’魏征回答说:‘陛下虚心采纳意见,确实应该有人进言。然而古人说:没有取得信任就进谏,会被认为是在诽谤;已经取得信任却不进谏,就被认为是在尸位素餐。只是人的才能器识各有不同。懦弱的人怀有忠直之心却不能说出;关系疏远的人害怕得不到信任,因而不敢说;贪恋俸禄的人担心进言不利于自身,因而不敢说。所以彼此都闭口沉默,低头抬头之间把日子混过去。’太宗说:‘确实如你所说。朕每想到这些,臣子想进谏,却害怕死亡的祸患,这和奔赴鼎镬、冒着锋利刀刃又有什么区别?所以忠贞之臣并不是不想竭尽诚意,而是实在太难了。大禹拜受正直的言论,难道不就是因为这个吗?朕如今敞开胸怀,接纳劝谏争辩,你们不必再害怕,不要因此不把话说尽。’ 太宗又对魏征说:‘朕观察近代帝王,有的传位十代,有的传了一代、两代,也有自身得到天下又自身失去天下的。朕所以常怀忧惧,是担心有时抚养百姓不能使他们得到安居,或担心自己生出骄奢放逸之心,喜怒超过限度。然而朕不能自知,你可以替朕指出来,朕应当把它作为准则。’魏征回答说:‘嗜好欲望以及喜怒之情,贤人和愚人都是相同的;贤人能够节制它们,不使其超过限度,愚人则放纵它们,往往导致自身和百姓失所。陛下圣明的德性深远,安居时想到危险,常常能够自我约束,以保全善始善终的美名,那么万代都会永远依赖您。’太宗时,疏勒、朱俱波、甘棠派使者进贡土产。太宗对群臣说:‘假使中原不安,日南、西域的朝贡使者又怎么能够到来?朕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这一切?看到这种情形,反而更加感到危险恐惧。近代以来,能够统一天下、拓定边疆的,只有秦始皇和汉武帝。秦始皇暴虐,到第二代就灭亡;汉武帝骄奢,国运几乎断绝。朕提三尺剑平定四海,远方夷狄相继归服,亿万百姓安定,自认为不比这两位君主差。然而想到他们晚年的结局,都不能保全自身,因此朕常常自惧将要危亡,绝不敢懈怠。只是要借助你们的直言正谏,来匡正辅弼朕。如果只是共同宣扬美德、隐瞒过错,一起进献阿谀之言,那么国家的危亡很快就可以等到了。’身边的臣属都说:‘陛下这样求取谏言,实在是国家的福气。’ 太子右庶子高季辅上奏陈述政事得失,太宗特意赐给他一剂钟乳,说:‘你进献了像药石一样有益的言论,所以用药石来回报你。’ 太宗又对孙伏伽说:‘如今任命您为谏议大夫,必须进献可行的意见,替换不可行的做法。’又对侍臣说:‘你们完全没有进谏争辩。’魏征回答说:‘从前齐景公射箭没有射中靶子,左右侍从却都称赞射得好。齐景公说:“自从晏子死后,我再也听不到有人说我的过错了。”’弦章回答说:‘上面所喜好的,下面一定会顺从。君主如果把直言敢谏看作忠诚,人人都会成为晏子。陛下常常称赞直言劝谏的臣子,如果有事情需要提出可行意见、替换错误做法,谁敢不竭尽忠诚呢?’ 太宗又对侍臣说:‘近两三个月以来,没有见到你们的正直意见,不知道是认为朕不能接受劝谏,所以隐瞒不说,还是认为各种事情都已经办妥,不需要议论。’魏征回答说:‘陛下每遇到一件事,就把它作为借鉴和警戒;臣等深知圣上的心意,如果事情和道理有违,哪里敢隐瞒而不奏报?只是近来大使已经出发,内外没有什么事情,所以没有议论。’玄宗天宝十五年,皇帝在蜀地,有位老人郭从谨进言说:‘安禄山包藏祸心,本来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人告发他的阴谋,陛下却往往把告发者杀掉,使他得以施展奸邪叛逆,导致陛下流离播迁。因此,先王致力于广泛访问忠良之士,以扩大自己的听闻和见识,正是为了这种情况。臣还记得宋璟担任宰相时,多次进献直言,天下因此得以安定。近来以来,朝廷中的臣子把进言当作禁忌,宫门之外的事情,陛下都无法知道。民间臣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只是宫禁深严,他们一点忠心没有道路上达;如果事情没有发展到这种地步,臣又凭什么能够见到陛下的面而把这些话告诉您呢?’皇帝说:‘朕不明察,后悔也来不及了。’于是慰问晓谕郭从谨,将他遣去。唐德宗时,翰林学士陆贽上奏说:‘臣昨天在中书门下接受宣示,听说叛贼虽然退却,但城池还没有收复,命臣认真思考当前最应办理的事务,哪一件最为紧迫,分条记录后奏报。臣认为,国家刚刚遭受大变,海内震动惊惧,无论顺从者、叛逆者、贤者、愚者,一定都在抬头肃立,观察和听取陛下的举动。陛下一句话说错,四方就会离心离德;一件事办得恰当,万民就会归心。这些举动都关系到安危,不能不谨慎。臣认为当前最急迫的事务,在于审察群情。如果群情最希望的事情,陛下先去实行;群情最厌恶的事情,陛下先去革除,能够与天下人同其所欲所恶,却不能使天下归附的,自古至今从来没有过。治乱的根本,在于人心,何况正处于变故动摇之时、安危疑惧和人心向背的关头;人心归附的,国家就能稳固,人心离去的,国家就会倾覆。陛下怎么能不审察群情,与天下人同其所欲所恶,使亿万百姓归向朝廷,以安定国家呢?这确实是当前最紧迫的事情。然而,臣还担心实行起来并不容易,因为朝廷流离播迁,王命还不能通行,若只施行空言,人们或许不会相信。为什么这样说呢?如今天下人所希望的,是停止战争、安定产业;天下人所厌恶的,是赋税沉重、法令苛刻。
陛下欲息兵,则寇孽犹存,兵固不可息矣;欲安业,则征徭未罢,业固未可安矣;欲薄敛,则郡县惧乏军用,令必不从矣;欲去苛,则行在素霁威严,言且无验矣。此皆势有所未制,意有所未从。虽施扵徳音,足慰来苏之望,而稽诸事实,未符悔过之诚。且动人以言者,其感不深;动人以行者,其应必速。盖以言因事而易发,行违欲而难成。易发故有所未孚,难成故无思不服。今陛下将欲平祸乱,拯阽危,恤黎烝,安反侧,既未有息人之实,又乏扵施惠之资。唯当违欲以行已所难,布诚以除人所病,乃可以彰追咎之意,副惟新之言。若犹不然,未见其可。顷者窃闻舆议颇究羣情,四方则患扵中外意乖,百辟又患扵君臣道隔。郡国之志不达扵朝廷,朝廷之诚不升于轩陛。上泽阙于下布,下情壅于上闻。实事不必知,知事不必实。上下否隔于其际,真伪杂糅于其间。聚怨嚻嚻,腾谤籍籍,欲无疑阻,其可得乎?物论则然,人心可见。盖谓含▯听纳,是圣。」主之所难,郁抑猜嫌,是众情之所病。伏惟陛下神无滞用,鉴必穷微,愈其病而易其难,如淬锋、溃疣、决防、注水耳。可以崇徳美,可以济艰难。陛下何虑不行,而直为此懔懔也?臣谓宜因文武羣官入参之日,陛下特加延揖,亲与叙言,备询祸乱之由,明示咎悔之意,各使极言得失,仍令一一面陈军务之除到,即引对,不拘时限,用表忧勤。周公勤握发吐餐,而天下归心,则此义也。又当假之优礼,恱以温顔,言切而理惬者必赏,导以尽其情;识寡而辞拙者,亦容恕以嘉其意。有谏诤无隠者,愿陛下叶成汤改过之美,褒其直而勿恡其非;有谋猷可用者,愿陛下体大禹拜言之诚,奨其能而亟行其防。至扵匹夫片善,采録不遗;庶士传言,听纳无倦。是乃緫天下之智以助聦明,顺天下之心以施教令,则君臣同志,何有不从?逺迩归心,孰与为乱?化疑梗为防合,易怨谤为讴歌。浃辰之间,可使丕变。陛下傥行之不厌,用之得中,从义如转圆,进善如不及,推广此道,足致和平。其于昭徳塞违,恐不止当今所急也。虑有愚而近道,事有要而似迂,冀垂睿思,反覆详覧,必或无足观采,舍弃非遥。穆宗初立,逸游荒恣。监察御史杨虞卿上奏曰:「乌鸢遭害,仁鸟逝;诽谤不诛,良臣进。臣敢冒诛献瞽言。臣闻尧舜以天下为忧,不以位为乐。况今朔部方梗,西戎弗靖,两河有疮痏之虞,五▯罹氛厉之役。人之疾苦,积下朝之制度莫脩,边亡见储,国用寖屈。固未可以髙枕而息也。陛下初临万几,宜有忧天下心。当日见辅臣公卿百执事,垂意以问,使四方内外灼有所闻。而听政六十日,入对延英,独三数大臣承圣问而已。他内朝臣偕入齐出,无所咨询。谏臣盈廷,忠言不闻。臣实羞之。盖主恩踈而正路塞也。公卿大臣宜朝夕燕见,则君臣情接而治道得矣。今宰臣四五人,咸顷刻侍坐,鞠躬陨越,随防上下,无能往来。此繇君太尊,臣太卑故也。公卿列位,虽陟降清地,曽未奉优睠承下问。虽陛下神圣如五帝,犹宜周爰顾逮,惠以气色,使支体相成,君臣昭明。陛下求治扵宰相,宰相求治扵臣等。进忠若趋利,论政若诉寃,此而不治,无有也。自古天子居危思安之心同,而居安虑危之心则异,故不得皆为圣明也。」后唐废帝清泰二年,帝以时事为忧,尝从容让宰相卢文纪等无所规賛。文纪上言曰:“臣等每五日起居,与两班旅见,侍卫满前,虽有愚虑,不敢敷陈。窃见前朝置延英殿,或宰相欲有奏论,天子欲有咨度,皆非时召对,旁无侍卫,故人得尽言。望复此故事。”帝诏曰:“旧制以五日起居,百僚俱退,宰相独升。若常事,自可敷奏;或事应严宻,听扵閤门奏牓子,当尽屏侍臣扵便殿相待。何必袭延英之名也?”宋太宗太平兴国中,言事者众,诏閤门,非渉侥望,乃许受之,繇是言路稍塞。直史馆谢泌上奏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茍诘而拒之,四聦之明,将有所蔽。愿采其可者,拒其不可者,庶颙颙之情,得以上达。」帝然之。
译陛下想停止战争,可是叛贼余党还存在,战争本来就不能停止;想使百姓安定产业,可是征发和徭役还没有停止,产业本来就不能安定;想减轻赋税,可是郡县害怕缺少军用物资,命令一定不会得到执行;想废除苛法,可是行在一向以威严自持,言语也将不会有效。这些都是形势尚未允许、意愿尚未得到执行。即使发布恩德之诏,足以慰藉百姓复苏的愿望,但考察实际情况,却还不符合真正悔过的诚意。况且用言语感动人,感动不会深;用行动感动人,回应一定迅速。因为言语顺着事情就容易发出,行动违背个人欲望却难以做到。容易发出,所以有些还不能取得信任;难以做到,所以一旦做到就没有人不心服。如今陛下将要平定祸乱、拯救危急、体恤百姓、安抚反侧之人,既没有使民休息的实际行动,又缺少施加恩惠的资财。只有违背自己的欲望,去实行自己难以做到的事情;广布诚意,消除百姓所患的弊病,这样才可以彰显追悔过失的心意,符合革新政治的言论。如果仍然不是这样,就看不出有什么可行之处。近来臣私下听说舆论对群情作了较深的探究,四方担忧内外意见不合,百官又担忧君臣之道隔绝。郡国的意愿不能传达到朝廷,朝廷的诚意不能上达君主。下情得不到上知,上情也不能下达;实际事务未必被知晓,被知晓的事情未必符合实际。上下在中间彼此隔绝,真伪在其间混杂。怨恨聚集,喧嚣不息;诽谤四起,纷纷传播。想要没有疑虑阻隔,怎么可能呢?舆论既然如此,人心也就可以看见了。大概人们认为,包容广大、听取采纳意见,是圣明君主最难做到的事;而郁结压抑、猜疑嫌忌,则是众人共同忧患的事情。伏愿陛下精神运用没有滞碍,洞察事理能够穷尽细微之处,治愈这些弊病,克服这些困难,就像淬炼刀锋、挖除疣赘、决开堤防、放水流注一样容易。这样可以增崇德行美名,也可以渡过艰难。陛下还担心不能实行什么,为什么只是因此战战兢兢呢?臣认为,应当趁文武群官入朝参见的日子,陛下特别加以延请礼遇,亲自和他们叙谈,详细询问祸乱的缘由,明白表示悔过的心意,让他们各自把得失全部说出来;仍然命令他们一一当面陈述军务,凡有奏报便立即召见,不拘时间限制,以表示陛下的忧虑勤勉。周公忙得握发、吐饭,天下人因此归心,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还应当给予他们优厚礼遇,以温和的脸色使他们喜悦;言辞恳切、道理妥当的,一定赏赐,以引导他们尽情陈述;见识少而辞令拙劣的,也应宽容谅解,以嘉奖他们的心意。有敢于进谏、毫不隐瞒的人,愿陛下效法成汤改过的美德,褒奖他的直率,不要吝惜承认自己的过错;有谋略计划可以采用的人,愿陛下体会大禹拜受进言的诚意,奖励他的才能并立即实行其建议。即使是普通人的一点善意,也要采纳记录而不遗漏;庶士传来的意见,也要听取采纳而不厌倦。这就是汇集天下人的智慧来帮助君主明察,顺应天下人的心意来施行教化政令。这样君臣同心同德,还有什么事情会不顺从?远近之人都归心,谁还会同朝廷作乱?可以把疑虑梗阻转化为融洽和合,把怨恨诽谤转化为歌颂。十二天之内,就可以使形势发生巨大变化。陛下如果实行而不厌倦,使用得当,遵循义理如同转动圆球一样自然,进用善言唯恐来不及,推广这一道理,足以达到和平。至于彰明德行、堵塞违失,恐怕还不只是当前最紧迫的事情。臣担心其中有些意见虽然愚拙却接近正道,有些事情虽然重要却看似迂远,希望陛下垂察圣思,反复详细阅览;如果终究没有值得观览采纳的地方,舍弃它也不算晚。唐穆宗初即位时,沉溺于游乐,放纵荒废政事。监察御史杨虞卿上奏说:‘乌鸦和老鹰遭到祸害,仁德的鸟就会飞去;诽谤者不被诛杀,贤良之臣才会进用。臣冒着被诛杀的危险,进献自己愚昧的意见。臣听说,尧、舜把天下当作忧患,而不把帝位当作快乐。何况如今北方地区正处于梗阻状态,西戎尚未安定,两河有遭受创伤的忧患,五道正遭受灾疫战事。百姓的疾苦积累于下,朝廷的制度没有修治,边地看不见储备,国家用度日渐困乏,本来就还不能高枕安睡。陛下刚刚亲临万机,应当有忧虑天下的心。应当每天召见辅臣、公卿和百官,留心询问,使四方内外都明确有所听闻。然而陛下听政六十天,进入延英殿应对,只有三五位大臣承受圣上询问罢了。其他内朝臣子一同进来、整齐出去,没有得到任何咨询。谏臣充满朝廷,却听不到忠言,臣实在为此惭愧。大概是因为主上的恩意疏远,正直的道路被堵塞了。公卿大臣应当早晚都能得到召见,这样君臣情意相通,治理之道就能建立。如今宰臣四五人,都只是片刻间侍坐,弯腰恭敬,随着陛下的旨意上下应对,没有机会彼此往来。这是因为君主过于尊贵,臣下过于卑下。公卿列位,虽然有时升降于清要之地,却从来没有承受优厚眷顾、接受陛下下问。即使陛下如五帝一样圣明,也还应当周遍地询问顾及,赐予和悦的脸色,使君臣如身体四肢相互配合,君臣之间都能明白通达。陛下把治理天下的希望寄托在宰相身上,宰相又把治理天下的希望寄托在我们这些臣子身上。进献忠言应当像奔赴利益一样积极,谈论政事应当像申诉冤屈一样迫切;如果这样还不能使国家得到治理,那就没有什么办法能使它得到治理了。自古以来,天子处在危险环境中时,都有思考安定的心;但处在安定环境中时,能否考虑危险却各不相同,所以不能人人都成为圣明君主。后唐废帝清泰二年,皇帝因时局而忧虑,曾从容责问宰相卢文纪等为什么没有规劝辅佐。卢文纪上言说:‘臣等每逢五日入朝问安,与两班官员一起朝见,侍卫站满面前,即使有愚拙的想法,也不敢铺陈。臣私下看到,前朝设置延英殿,有时宰相想要奏陈议论,天子想要咨询商度,都在平常朝会之外召见,旁边没有侍卫,所以人们能够把话全部说出来。希望恢复这一旧例。’皇帝下诏说:‘旧制是五日入朝问安,百官都退下,唯独宰相上殿。如果是平常事务,自然可以铺陈奏报;如果事情应当严密处理,听任在閤门进呈奏牍,届时应当让侍臣全部退到便殿等待。何必沿用延英殿的名称呢?’ 宋太宗太平兴国年间,进言议事的人很多,皇帝诏令閤门:除非涉及侥幸求取名位等事情,否则才允许接受。由此言路渐渐堵塞。直史馆谢泌上奏说:‘狂妄之人的话,圣人也会选择其中可取的。假如一概诘问并拒绝,四方的聪明见闻将有所蒙蔽。愿意采纳其中可取的,拒绝其中不可取的,希望众人仰首企望的心情能够由此上达。’皇帝认为他说得对。
仁宗天圣三年,右正言刘随乞顾问谏官防曰:「臣伏念景徳天禧之间,九域晏清,四夷欵附,生物咸遂,祥瑞▯臻,而犹下贤能之诏,求谏诤之官,岂不以万机至繁,虑措置之或爽?八纮至广,非耳目之独知,是以虽居安而虑危,思长辔以逺驭也。其后唯得鲁宗道、刘▯二人充职,精择之难,一至扵此。洎皇太后陛下受顾托之重,皇帝陛下自临御已来,万国欢心,百官承式,而乃忧勤庶政,脩举旧章,复置谏官,委以言事。臣最为愚懦,亦预柬求,方竭驽钝,少伸补报,旋因公累,出领外官,三年替还,复命供职,誓坚勤荩,罔避诛夷。夫以品位甚卑,责任甚重,道君亲之过失,指权势之非违,冒雷霆之威,掇奸邪之怒,在扵小臣,固当难事。若非恕其狂妄,俾尽诚懐,钳口保身,或孤任使臣,欲详观先帝之诏,上报两宫之恩。凡有侵紊朝纲,干窃政柄,奸憸冒宠,贤俊乆沈,宪纲渉寃,赏典过制,蠧政之类,知而必言,言之中否,唯圣人择之而已。念臣尘谏职,内外三年,除朝请之外,未尝一登金殿,略近天顔,虽名侍从之官,实为踈逺之迹。唐初置拾遗补阙,掌侍从讽谏,日亲旒冕,凡事得以尽言,盖自唐末已后,权臣阻絶,虽不预扵宴逰,亦专司扵谏诤。洎太宗皇帝改为正言司谏,精择流品,号为清华,既为耳目之官,宜审询访之地,式期顾问,愿竭愚诚,故不敢朋附班聮,蒙昧日月,有违诏旨,自速灵诛。」景祐二年,御史中丞杜衍上奏曰:「臣闻三公之官至重,所以经邦万事之统,实繁贵乎烛理。故明主躬亲庶政,体貌大臣,常扵进见之间,俾尽论思之道。盖君臣相遇,则可致时雍;上下不交,则谓之否塞。固在倚毗丞弼,询访善谋,使下情必通,上泽无壅,斯有国有家之大务也。臣伏见中书、枢密之官,是皆选自宸▯委之柄用,领三事之职,佐万机之剧,古所谓坐而论道者也。今乃每遇刚辰,得亲丹扆,外朝始罢延英,次对中覆,奉行祗循常务。以天下之大,民事之艰,恐非数刻之中,可尽硏几之理。欲望圣慈,当清闲之燕,迭召两府臣僚,赐坐便殿,一月之中,只乞三两次召对,俾其极献替之说,酌古今之宜,究治乱之源,达幽隠之意。上以成好问之裕,下以申纳忠之诚。明良之歌,上下同体。是故平时而论,可明其体;要之变,临事而辨,或近乎逰说之嫌。以虞舜之时,而云好察迩言;以汉文之达,亦曰无甚髙论。此实通国体用众智之大端也。至扵盐米之细务,丛脞之末莭此特有司之职耳,不当取决扵宸断。宜诏所司科管之,庶其正小大之分,适权义之中。延纳訏谟,开葢圣智,提纲緫要,叶大徳之不逾,造膝虚懐明为善之最乐。臣猥以庸望,輙罄愚▯干冒威严,陨越无地。」光禄寺主簿苏舜钦上奏曰:「臣闻治平之君,使危亡祸乱之言不离于耳,则天下庶可乆安也。髙位之臣,使颠覆窜殛之祸不絶于心,则百职可以无旷也。苟治平而忽危亡,未有不危亡者也。髙位而忘颠覆,未有不颠覆者也。此物理之常势,古今之定分也。歴观前代,圣神之君好闻乎谠议,贤明之辅不壅乎下情。盖以四海至逺,民有隠匿,不可以徧照,故无间愚贱之言而择用之。万机至繁,事有习弊,不可以独览,故必求众多之议以更张之。然后朝无遗政,物无遁情,虽有佞人邪谋,莫得而进也。」臣昨覩诏书戒越职言事者,播告四方,无不惊惑,往往窃议,恐非本扵宸▯。盖陛下即位已来,屡诏羣下以来鲠直,故百僚皆得转对,又置匦函,设直言极谏科。今诏书如此,是与前事相违,岂非大臣蔽塞陛下聦明,杜絶忠良之口?不惟亏损朝廷大政,实亦自取覆亡之道。夫纳善进贤,宰相之事;蔽君自任,未或不亡。今谏官御史又多出其门下,但务希旨,即取好官,多士盈庭,噤不得语。陛下垂拱法宫之内,何由得闻天下之务乎?臣前见陛下以孔道辅、范仲淹刚直不挠,致位防谏。后虽改他官,不忘献纳。此二臣者,非不知缄口数年,坐得卿辅,盖不敢负陛下委注之意,亏臣子忠义之莭,而皆罹中伤,窜谪不假。使正臣夺气,鲠士咋舌,目覩时弊,口不敢论。昔晋公问叔向曰:「国家之患,孰为大?」对曰:「大臣持禄而不极谏,小臣畏罪而不敢言,下情不得上通,此患之大者。」是故汉文感女子之说而肉刑是除,武帝听三老之议而江充以族。肉刑,古法;江充,近臣;女子,老人,愚耄踈隔之至也。岂以义之所在,贱不可忽?二君从之,后世称圣。
译宋仁宗天圣三年,右正言刘随请求皇帝召见询问谏官,并上疏说:‘臣伏念景德、天禧年间,九州安宁,四方夷狄归附,万物都得到发展,祥瑞接连而来,但朝廷仍然下诏求取贤能,寻求进谏诤言的官员,难道不是因为政务万端极其繁多,担心处置安排偶有差错吗?天下八方极其广大,不是君主单凭耳目所能了解,所以即使身处安定仍考虑危险,想着驾驭长远、稳步控制天下。后来只得到鲁宗道、刘沆两人充任此职,精心选择人才的困难竟到了这种程度。等到皇太后陛下接受托孤重任、皇帝陛下亲自临朝以来,万国欢心,百官奉行法式,而陛下竟然忧劳于各种政务,修整恢复旧有典章,重新设置谏官,委任他们负责进言。臣最为愚笨懦弱,也参与选择征召之列,正要竭尽驽钝之力,稍稍表达补救报效之心,却不久因公事牵累,出任外官;三年后任期届满返回,又奉命供职,发誓更加坚定勤勉尽忠,不逃避诛杀。臣的品位很低,责任却很重,要说明君主和亲近大臣的过失,指出权势人物的错误,冒犯雷霆之威,招致奸邪的愤怒,对小臣来说本来就是难事。如果不是陛下宽恕臣的狂妄,使臣得以尽情表达诚心,臣就只能闭口保身;这样恐怕会辜负陛下任用臣的使命。因此,臣想详细考察先帝的诏令,以报答两宫的恩德。凡是侵犯扰乱朝廷纲纪、窃取政权、奸邪小人冒受宠幸、贤能俊才长期沉埋、宪纲涉及冤屈、赏赐制度超过规定,以及扰害政事之类的问题,臣只要知道,就一定进言;至于所言是否正确,只由圣人来选择罢了。臣想到自己任谏职以来,内外共三年,除朝请之外,从未登上金殿,稍稍接近天颜;虽然名义上是侍从之官,实际上却留下了疏远的迹象。唐初设置拾遗、补阙,掌管侍从和讽谏,每日亲近皇帝,凡事都可以尽情进言;大概自唐末以后,权臣阻隔断绝了这种制度。即使不参与宴游,也专门负责谏诤。到了太宗皇帝改为正言、司谏,精心选择品流,号称清要华贵;既然是皇帝的耳目之官,就应当处在认真询问访问的地方,按时等待皇帝顾问。臣愿竭尽愚诚,所以不敢结党依附、混迹班列,蒙蔽日月圣明,违背诏旨,自取诛戮。景祐二年,御史中丞杜衍上奏说:‘臣听说,三公的官职极其重要,因为要统理国家万事,事务实在繁多,所以贵在能够洞察事理。因此明君亲自处理各种政务,尊重礼遇大臣,常常在召见时让他们充分发挥论议谋划的职责。君臣彼此相遇,就可以达到时和政平;上下不相交,就叫作闭塞。关键在于倚重宰辅,询问采纳良好谋略,使下情一定上通,上面的恩泽不被堵塞,这才是治国治家的大事。臣伏见中书、枢密院的官员,都是陛下亲自选择、委以权柄的人,承担三公的职任,辅佐万机的繁剧事务,就是古人所说的坐而论道之臣。如今却每逢固定朝日才能亲见陛下,外朝退朝后在延英殿依次应对,不过是陈述、复核、奉行平常事务。以天下之大、民事之艰难,恐怕不是短短几刻时间内能够穷尽其中隐微关键的道理。希望圣慈在清闲燕居之时,轮流召见中书、枢密两府的臣僚,赐他们在便殿坐谈;一个月中只请求召见对谈三两次,使他们充分陈述可行与不可行的意见,斟酌古今适宜的办法,探究治乱的根源,通达幽隐难知的情形。对上可以成就陛下喜好询问的宽裕胸襟,对下可以使臣下报效忠诚的心意得到伸展。君臣贤明相遇的歌咏,正是上下同心同体。因此,平时讨论,可以明白政事的根本;至于遇到变故时才临事辨析,有时就接近游说之士的嫌疑。虞舜时还说喜欢察听浅近的言语,汉文帝的通达,也说不要发表过分高深的议论。这确实是沟通国家体用、汇集众人智慧的重要原则。至于盐米等细小事务和琐碎末节,那只是有司的职责,不应当由皇帝亲自裁决。应当下诏让主管部门分别掌管,这样或许可以厘清大小事务的区别,使权力和道义适合其中。广泛接纳宏大谋议,开启并涵养圣明智慧,提挈纲领、总括要旨,使大德不至逾越;君臣促膝相对而虚心听取,以明确以行善为最大快乐。臣以庸常的声望,冒昧竭尽愚见,冒犯威严,惶恐失措,无地自容。’ 光禄寺主簿苏舜钦上奏说:‘臣听说,天下太平的君主,应当让危亡祸乱的言论不离耳边,这样天下才可能长久安定;身居高位的大臣,应当让颠覆、流窜、诛杀的祸患不离心中,这样各项职务才能不被废弛。假如天下太平时忽视危亡,就没有不走向危亡的;身居高位却忘记颠覆的危险,就没有不遭到颠覆的。这是事物常有的趋势,也是古今确定不变的道理。纵观前代,圣明神武的君主喜欢听取正直的议论,贤能明达的辅臣不堵塞下情。因为四海极其遥远,百姓有隐情,不能全部照察,所以不论愚人还是卑贱者的言论,都不拒绝,而选择其中可用的。政务极其繁多,事情有沿袭形成的弊病,不可能由一人独自遍览,所以一定要寻求众多意见来加以改革。这样以后,朝廷不会遗留政务,万物万民的实情不会隐遁;即使有奸佞之人的邪谋,也没有机会进献。臣昨天看到诏书告诫越职进言的人,并把它传告四方,没有不惊疑困惑的;人们往往私下议论,恐怕这并不是出自陛下本意。因为陛下即位以来,多次下诏要求群臣进献耿直意见,所以百官都能轮流应对,又设置匦函,设立直言极谏科。如今诏书却这样说,和以前的事情相违背,难道不是大臣蒙蔽阻塞陛下的聪明,堵绝忠良之人的言路吗?’ 这不仅损害朝廷的大政,实际上也是自取灭亡的道路。接纳善言、举荐贤才,是宰相的职责;蒙蔽君主、独断专行,没有不因此灭亡的。如今谏官、御史又多出自他的门下,只知迎合旨意,便能取得好官;众多士人满朝,却都闭口不敢说话。陛下高居宫禁,垂衣拱手,怎么能够听到天下的事务呢?臣以前看到陛下认为孔道辅、范仲淹刚正不屈,任用他们担任防谏之职。后来虽改任其他官职,却没有忘记进献意见。这两位大臣并非不知道闭口数年便可坐享卿辅之位,只是不敢辜负陛下委任期待的心意,损害臣子的忠义之节,却都遭到诋毁,中伤后立即被流放贬谪。这样就使正直之臣丧失气节,刚直之士闭口不言,眼见时弊,口中却不敢议论。从前晋公问叔向说:“国家的祸患,什么最大?”叔向回答:“大臣贪恋俸禄而不极力进谏,小臣害怕获罪而不敢说话,下面的实情不能向上通达,这是最大的祸患。”因此汉文帝因听到女子的劝说而废除了肉刑,汉武帝听从三老的议论而诛灭了江充全族。肉刑是古代的刑法,江充是近臣,女子和老人则是地位卑微、年老昏昧、与上层疏远到了极点的人。难道因为合乎义理,就可以轻视而不予理会吗?这两位君主听从了他们,后世都称为圣君。
况国家班设爵位列,陈豪英,故当责其公忠,安可教之循黙?赏之使谏,尚恐不言;罪其敢言,孰肯献纳?物情闭塞,上位孤危,轸念。于兹可为惊怛,伏望陛下霈▯徳音,追寝前诏,懃扵采纳,下及蒭荛,求覩四海之安危,垂念朝廷之阙失,见所未见,日新又新,故可常守隆平,保全近辅。若诏牓未削,欺罔成风,则不唯堂下逺扵千里,窃恐指鹿为马之事复见扵今朝也。臣区区以此言达扵冕旒者,非不知出口祸从,为众悯笑,盖欲陛下一悟,则天下防福。以臣之躯质,苍生之命,亦以大矣。伏望陛下留意焉。庆歴五年,知谏院余靖上奏曰:「臣窃见朝廷每有契丹遣使到阙,元昊差人来朝,大臣商量,唯欲秘密。两制、两省、御史中丞已下,虽名侍从供奉之官,当时并不闻知。及处置既了,纵或不便,无由论列。臣思国家建置侍从之官,以备顾问;谏诤之官,以救阙失。盖欲谋无遗防,故也。汉武帝征伐西戎,▯置边郡,侍从之官严助、朱买臣之徒,常与大臣论议,大臣数屈。汉史称之,以为美谈。今柄臣宻议,外不得闻,一虑或失,救之不及,势之可忧者也。伏乞宣谕大臣,凡北敌、西戎之事,系于安危者,侍从、谏诤之官,悉令闻之,使陈利害,不为漏泄。传云:『谋之欲多,断之欲独』,此御国之要也。惟陛下裁之。」八年,殿中侍御史何郯乞许两制两省上章论事,疏曰:「臣窃以古者人君听政,以天下至广,非一人聦明所能尽,是故内取公卿大夫谋于朝,外采百工庶人议于下,使下情无不通,然后中外相济,政理所以无过差焉。今国家设侍从之官,自翰林学士至天章阁待制,皆取文学极选,以备顾问,公卿之材并由此出。自顷相承,朝廷惟以文翰待之,而不责其言议;臣下亦以职分当尔,而自安于循黙。以天下利害之大,被言责者唯御史防官,仅十余贠,而欲陛下聦明无遗,政理无所失者,不可得矣。唐太宗置十八学士,与之议天下事,故贞观一代称为至治,斯从臣辅助之明效也。在明皇时,则有集贤学士张说以圗国政;在徳宗时,则有翰林学士陆贽以参戎机;以至宪宗得李绛而斥近幸之弊,敬宗因韦处厚而辨忠邪之分,皆由时君▯懐用意以待臣下,故感慨之士得以効其节。今天下多故,政令舛失者不一,使贤智之士驱驰,尚恐不足救其弊。若犹复雍容拱黙为髙,以言议非所责,则朝廷之事何寄焉?近日伏闻中诏命羣臣论议时事,斯诚陛下求治之志,务通塞蔽。然恐天下利害非一日可尽条陈,欲乞特颁诏旨,告谕两制两省臣寮:自今有闻朝廷阙失、政令过差、军机利害,虽非言职,并许上章论列。仍委中书置籍,具録所上章防,遇欲进用臣寮,令取有裨补多者,用为选首。所冀亲侍之臣各知责任,务圗倾竭以助政化。」至和二年,侍御史赵抃上奏曰:「臣伏覩中书劄子,奉圣旨下御史防根勘太常愽士、秘阁校理王起虚妄上言定州夜会掷塼瓦等事,见追禁鞫问次。臣尝闻太宗皇帝朝,雍邱县尉武程上防,愿减后宫嫔嫱。太宗谓宰臣曰:『武程防逺小臣,不知宫闱中事。内庭给使不过三百人,皆有掌执不可去者,卿等固合知之。』时李昉奏武程妄陈狂瞽,宜行黜削以惩之。太宗曰:『朕曷尝以言罪人,但念其不知耳,终不之罪。』今起志在忧国,用心无他,若縁此获谴,臣恐中外臣僚人人缄黙,虽有机宻急速大事,谁敢复措一词?言路榛塞,由此始矣。伏望陛下上念太宗皇帝不罪言事者之诚,恕起之罪,以广睿聦,有益圣仁。若然,则尧采诽谤,舜逹聦明,禹拜昌言,汉诏不讳,不独称美扵前世矣。」三年,知谏院范镇上奏曰:「臣伏见先朝以御寳印歴纸给言事官,令以时奏上,所以课得失而殿最之也。恭以陛下天资寛仁,喜闻谏诤,考扵施用,其实无几,深恐大臣不甚将顺,所以言者多见废格。臣欲乞据今御史谏官见贠扵禁中及中书枢宻院,人置一簿,每一章奏,即簿上之。在禁中者,陛下时时观览,以备遗忘,以观言者得失,有可施行,即敕大臣施行。其在中书枢宻院者,亦令大臣为详阅,其已行未行勾注,每季终录付史馆,庶使后世知陛下纳諌求治之意,仍令言者不敢妄有奏论。」仁宗时,知諌院司马光乞施行制防劄子曰:「臣窃以国家夲置六科,盖欲以上观朝政之得失,下知元元之疾苦,非为士人设此,以为进取之阶也。臣昨差覆考应制举人,所制防窃见上等三人所陈国家大体社稷至计,其间甚有可采择者。
译何况国家设置班次、爵位和官列,陈列豪杰英才,本来就应当要求他们公正忠诚,怎么可以教他们因循沉默?即使奖赏进谏,还担心他们不肯说话;若惩罚敢于说话的人,谁还肯进献意见?人情闭塞,君位孤立而危险,实在值得忧虑。对此应当感到惊惧。恭请陛下广施恩德,发布温厚的诏令,追还并停止前诏,勤于采纳意见,下至樵夫,也都加以听取;希望看见四海的安危,挂念朝廷的缺失,发现尚未发现的事,日日更新,这样才可以长久守住太平盛世,保全京城附近的地区。如果诏书和榜文还不撤销,欺骗蒙蔽之风便会形成,那么不仅朝廷与臣下会远隔千里,臣私下恐怕“指鹿为马”的事情又会在今日朝廷重演。臣冒昧将这些话进达陛下,并非不知道言语一出口灾祸就会跟随而来,也不知会被众人怜悯讥笑,只是希望陛下一旦醒悟,天下便会因此得到福祉。以臣个人的身躯和百姓的性命相比,这件事也实在太重大了。恭请陛下留意。庆历五年,知谏院余靖上奏说:“臣私下看到,朝廷每当有契丹派使者到京,或元昊派人来朝,大臣商议时,只想把事情保密。两制、两省和御史中丞以下官员,虽然名义上都是侍从供奉之官,当时却一概不知道。等到事情处理完毕,即使其中有不妥之处,也没有办法加以论列。臣想到国家设置侍从官,是为了准备顾问;设置谏诤官,是为了补救缺失。本来就是希望谋划时没有遗漏和防备,所以才这样设置。汉武帝征伐西戎、设置边郡时,侍从官严助、朱买臣等人,常常与大臣讨论政事,大臣多次理屈。汉代史书称赞此事,把它作为美谈。如今执掌政柄的大臣秘密议论,外廷不能听闻,一旦某个谋划有失,便来不及补救,这是形势上令人忧虑的事。乞请陛下宣谕大臣:凡是北方敌国、西方戎族的事务,只要关系到国家安危,侍从、谏诤之官都应让他们知道,使他们陈述利害,但不得泄露机密。古语说:‘谋划时希望参与的人多,决断时希望由一人独断。’这是治理国家的要领,惟请陛下裁决。” 八年,殿中侍御史何郯请求允许两制、两省官员上章论事,奏疏说:“臣认为,古代君主听理政事,因为天下广大,不是一个人的聪明才智所能全部了解,所以在内让公卿大夫在朝廷谋议,在外采纳百官和庶民的意见,使下面的实情没有不能上达的,然后内外相互补益,政事因此少有过失。如今国家设置侍从官,从翰林学士到天章阁待制,都是选取文学才华最高的人来充任,以备顾问,公卿之才也多从其中产生。近来相沿成习,朝廷只把他们当作文翰之臣对待,却不要求他们发表议论;臣下也认为这就是职分,安于因循沉默。天下利害如此重大,承担言责的只有御史和谏官,不过十几名官员,却希望陛下的聪明无所遗漏、政事治理没有失误,这是做不到的。唐太宗设置十八学士,与他们讨论天下政事,所以贞观一代被称为极盛之治,这是侍从之臣辅助君主的明显成效。唐明皇时,有集贤学士张说谋划国政;唐德宗时,有翰林学士陆贽参与军务机要;直到唐宪宗得到李绛而排斥近幸的弊病,唐敬宗因韦处厚而辨明忠臣奸邪的区别,都是因为当时的君主敞开心怀、用心对待臣下,所以有感慨的士人能够献出自己的节操。” 如今天下多有变故,政令错乱失误的地方不止一处,即使让贤能聪慧之士奔走效力,尚且恐怕不足以挽救弊病。假如还要以从容安闲、拱手沉默为高尚,不把发表议论作为他们应尽的责任,那么朝廷的事情还能寄托给谁呢?近日臣恭听到中诏命群臣讨论时事,这确实是陛下求治、务求疏通闭塞蒙蔽的志向。但恐怕天下的利害不是一天就能全部分条陈述清楚的,乞请特意颁发诏旨,告谕两制、两省臣僚:从今以后,凡听闻朝廷的缺失、政令的过错、军务机要的利害,即使不是言职,也都允许上章论列。仍委托中书建立簿籍,详细记录所上章奏;遇到准备进用臣僚时,令其选取补益最多的人,作为优先人选。希望亲近侍从的臣子都知道自己的责任,努力谋划,竭尽全力来辅助政教。至和二年,侍御史赵抃上奏说:“臣看到中书札子,奉圣旨交给御史台根究审问太常博士、秘阁校理王起虚妄上言定州夜间聚会、投掷砖瓦等事,目前正被追捕拘禁审问。臣曾听说太宗皇帝在位时,雍丘县尉武程上书,希望减少后宫嫔妃。太宗对宰臣说:‘武程是远方的小臣,不知道宫闱中的事情。内廷供使不过三百人,都是各有掌管事务、不能裁减的人,这些你们本来应当知道。’当时李昉上奏说武程胡乱陈说、狂妄愚昧,应当贬黜削职以示惩罚。太宗说:‘我何曾因为进言而治人的罪?只不过想到他不了解情况罢了,最终没有治他的罪。’如今王起志在忧国,用心并无其他目的,若因此获罪,臣恐怕内外臣僚人人闭口不言,即使有机密紧急的大事,谁还敢再说一句话?言路闭塞,就将从此开始。乞请陛下上念太宗皇帝不因进言而治罪的诚意,宽免王起的罪过,以扩大圣上的明察和听闻,有益于圣上的仁德。若能如此,那么尧帝采纳诽谤之言,舜帝通达四方见闻,大禹拜受正确的意见,汉代下诏准许直言,就不只是在前代受到称美了。” 三年,知谏院范镇上奏说:“臣看到,先朝曾用御宝印制的历纸发给言事官,令他们按时奏上,以此考核政事得失并评定优劣。恭敬地认为陛下天性宽厚仁慈,喜欢听取谏诤,但考察实际施行的情况,成效实在很少,深恐大臣不太愿意顺从执行,所以进言的人常常被搁置不办。臣想乞请根据现在在禁中以及中书、枢密院任职的御史、谏官人数,每人设置一本簿册;每有一份章奏,就登记在簿上。在禁中的,陛下时时阅览,以防遗忘,也用来观察进言者的是非得失;有可以施行的,就命大臣办理。在中书、枢密院的,也令大臣详细阅看,注明已经施行和尚未施行的事项;每季度末抄录送交史馆,使后世知道陛下采纳谏言、寻求治理的心意,同时也令进言者不敢妄自奏论。”仁宗时,知谏院司马光请求施行制科札子说:“臣认为国家设置六科,本来是希望向上观察朝政得失,向下了解百姓疾苦,并不是为士人设置一条求取功名的阶梯。臣日前奉派复核应制科举人,所阅制策中,看到上等三人陈述国家大体和社稷长远计策,其中很有值得采纳的意见。
伏望陛下取正本留之禁中,常置左右,数加省览,以为儆戒。其副本下之中书,令择其所言合于当今之务者奏而行之,使四方之人皆知朝廷求直言之士,非以餙虚名,乃取其实用也。及臣前献五规,虽智识闇浅,辞语鄙陋,然皆臣夙夜尽忠竭诚,以思治世之要道,非指陈一事之得失,于有司无所施行,亦望陛下以视朝之隙,时取观之,庶几于圣政或有万分之益。」刘敞上奏曰:「臣近曽宻献愚忠,乞特降手诏谕与閤门前后殿听政,稍増数刻,足以广聦明,收众心。未防采纳。伏念九月以后,昼漏益短,日始东出,已渉辰初,比至百官起居,二府奏事,逡廵俯仰,便及辰正,实恐羣臣因此请对稀少,习俗既成,下情壅隔,甚非陛下忧勤万机之意。臣谓自九月以后,用已初为限;三月已后,用辰正为限。虽升降止扵数刻之间,其扵收敛羣情,已无量矣。臣又窃闻顷来奏事者,虽有可否,罕闻徳音,君臣之情,亦似未通。且万乘至尊,羣下至卑,以至卑接至尊,甚难也。皆考据条制,齐戒沐浴,乃得一见,自以为千载之遇,而曽不防少垂察问,尽其忠蕴,则人人抑黙,退而失望。臣愿陛下延见上殿臣僚,仍赐委曲访问:侍从之臣,则问以治体;言事之臣,则问以所言;财利之臣,则问以国计;守土之臣,则问以民俗。如此则朝廷得失,人情善恶,无不闻者矣。《易》曰:『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而天下不治者,未之有也。』臣忝近列,无补聦明,輙贡所闻,伏増战恐。」英宗即位,殿中侍御史司马光乞延访羣臣上殿劄子曰:「臣闻天尊地卑,道之常也。而《周易》干下坤上谓之泰者,盖言人君降心以接臣,人臣竭忠以事君,然后上下交而其志同也。若人君骄亢以自尊,人臣怠慢以自踈,则上下之情不通,而否道成焉。是以孔子语舜之徳曰:『舜好问而好察迩言,其斯以为舜乎』。窃见祖宗之时,闲居无事,常召侍从近臣与之从容讲论万事,至扵文武朝士,使臣选人,凡得进见者,往往召之使前,亲加访问,委曲详悉,无所不至。所以然者,一则欲使下情上通,无所壅蔽;二则欲知其人能否,才器所任,是以黜陟取舍,皆得其宜,太平之业由此而致。恭惟陛下潜徳藩邸,逾三十年,一旦龙飞,奄有四海,虽圣质英睿,得扵天纵,然与当世士大夫未甚相接。」民间情伪未甚尽知,臣谓宜诏侍从近臣,每日轮一贠直资善堂,夜则宿扵崇文院,以备非时宣召。若有事故请假,则与以次官互换直宿。其余羣臣进见及奏事者,亦望圣慈稍解严重,细加访问,以▯广聦明,禆益大政。光又上劄子曰:「臣先曽上言,乞诏侍从近臣,毎日轮一贠直资善堂,夜则宿扵崇文院,以备非时宣召。若有事故请假,则与以次官互换直宿,以▯广聦明,裨益大政。至今未闻施行。盖陛下谦谨,以皇太后同听庶政,未奉慈防,不敢擅召羣臣与之议论。今皇太后尽以四海之事归扵陛下,出入起居頥指如意,臣是以敢重申前说,乞少加采择。凡人墙之外,目不见也;里之前,耳不闻也。而天子奄有四海,一日万机,民之忧乐,事之本末,虽有聦明睿知之性,若不问之扵人,何从知之?是以太祖、太宗虽起扵侧防,犹日孜孜访问羣下,至扵小臣卒伍,亦无所间絶,故能纪纲四方,创业垂统。陛下生为帝王子孙,未尝歴事扵外,天下之事,岂能细知?况先朝置直学士、待制等职,以为侍从之臣,若使之不得朝夕在左右备顾问,将安用之?所有每夜扵崇文院轮宿,自是旧制,近年以来因循隳废,举而行之,有何所难?防望圣慈检防臣前来所奏劄子内事节,特赐施行。」光又上劄子曰:「臣前者两次上言,乞诏待从近臣,每日轮一员直宿资善堂,夜则宿于崇文院,以备非时宣召。若有事故请假,则与以次官互换直宿。亦曾面奉徳音,云欲自以圣意宣谕政府施行。此事自后至今未闻施行。臣不避烦渎天聴,再三进言者,葢以为国之要,在于审察人材,周知下情而已。审察人材之谓明,周知下情之谓聪明。则百官称其职,聪则万几当其理。百官称其职,万几当其理,治之极也。贤不肖混殽之谓昏,下情不上通之谓蔽。昏则百职隳旷,蔽则万几乖戾。百职隳旷,万几乖戾,乱之至也。治极则安,乱至则危。故聪明昏蔽者,治乱之大本也。今陛下即政之初,厉精求治,而不以此事为先,欲以兴隆祖业,垂裕后昆,是犹却行而求及前人也。故臣不得不勤勤恳恳,为陛下再三言之。」
译恭请陛下取正本留在禁中,常置于身边,多加阅览,用来警戒自己。把副本交给中书,令其选择其中合乎当今事务的意见奏上并施行,使四方之人都知道朝廷寻求直言之士,不是为了装饰虚名,而是要取得实际功用。至于臣以前献上的五条规议,虽然臣的才智见识浅陋,言辞鄙拙,但都是臣日夜尽忠竭诚思考治世要道的结果,并非只指陈一件事的得失,不能交给有关部门便停止施行,也希望陛下在临朝视事的空暇,时时取来阅览,或许对圣政能有万分之一的益处。” 刘敞上奏说:“臣近来曾秘密献上愚忠,请求特地下发手诏,告谕閤门,使前殿、后殿听政的时间稍微增加几刻,足以扩大圣上的聪明,收拢众人的心。却没有得到采纳。臣想到九月以后,白昼的漏刻越来越短,太阳刚从东方出来,已经到了辰初;等到百官问候起居、两府奏事,来回周旋俯仰之间,便到了辰正,实在担心群臣因此请求入对的机会越来越少,习俗一旦形成,下面的实情就会壅塞隔绝,这很不符合陛下忧勤处理万机的心意。臣认为九月以后,应以辰初为限;三月以后,应以辰正为限。虽然进退只在几刻之间,但对于收拢群臣的情意,作用却是无量的。臣又私下听说,近来进奏事务的人,即使有应当可行或不可行的意见,也很少听到陛下的诏答,君臣之间的情意似乎也没有完全相通。况且皇帝至尊,臣下极其卑微,以极其卑微的身份接近至尊,实在很难。臣下都要查考条制,斋戒沐浴,才能得到一次进见,自以为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如果陛下竟不稍加垂问,使他们尽情倾吐忠诚的内蕴,那么人人都会压抑沉默,退下后失望。臣希望陛下延请登殿的臣僚接见,并赐予周详的询问:侍从之臣,就询问治国的大体;言事之臣,就询问他们所进之言;掌管财利的臣,就询问国家的财政;守土之臣,就询问民间风俗。这样,朝廷政事的得失、民情的善恶,就没有听不到的了。《易经》说:‘只有君子能够通达天下人的心志;天下因此不能得到治理的事情,从来没有。’臣愧居近臣之列,对扩充陛下的聪明没有帮助,冒昧进献所听到的情况,惶恐不安。”英宗即位,殿中侍御史司马光请求延请群臣入殿问访的札子说:“臣听说,天尊贵而地卑下,这是常道。但《周易》乾卦在下、坤卦在上称为‘泰’,是说君主降低心态来接近臣子,臣子竭尽忠诚来侍奉君主,这样上下交往、心志相同。若君主骄傲自高以显示尊贵,臣子懈怠疏远以自我隔绝,那么上下的情意不能相通,否塞之道就形成了。因此孔子谈到舜的德行说:‘舜喜欢询问,又喜欢考察浅近的话,这大概就是他成为舜的原因吧。’臣私下看到,祖宗时期闲居无事时,常常召见侍从近臣,与他们从容讨论天下万事;至于文武朝士、使臣、选人,凡是能够进见的,往往也召到面前,亲自详细询问,无微不至。这样做,一是希望使下面的实情向上通达,没有壅塞蒙蔽;二是希望知道这些人的才能高下、才器适合担任什么职务,因此升降、取舍都能恰当,太平事业也由此实现。恭敬地想到,陛下在藩邸潜修德行,超过三十年,一旦登上帝位,便拥有整个天下;虽然圣明的资质英俊睿智,得自天赋,但与当世士大夫还没有充分接触,对民间的真实情况和虚伪情状也还没有完全了解。臣认为应当下诏令侍从近臣,每天轮流一人值守资善堂,夜间则住在崇文院,以备不时召见。如有事情请假,就与次一等的官员互换值宿。其余群臣进见及奏事的人,也希望陛下稍稍放宽威严,详细加以询问,以扩大见闻,补益大政。司马光又上札子说:“臣以前曾上言,请求下诏令侍从近臣每天轮流一人在资善堂值守,夜间住在崇文院,以备不时召见。如有事情请假,就与次一等的官员互换值宿,以扩大见闻,补益大政。至今还没有听说施行。大概是陛下谨慎谦逊,因为皇太后与陛下共同听理政事,没有奉到皇太后的诏旨,便不敢擅自召集群臣与他们议论。如今皇太后已经把四海的政事全都交给陛下,陛下出入起居都能随意安排,所以臣才敢再次申说前议,请陛下略加采纳。凡是人在墙外,眼睛就看不见;在乡里之外,耳朵就听不到。而天子拥有整个天下,一天要处理万机,百姓的忧乐、事情的本末,即使有聪明睿智的天性,如果不向人询问,又从哪里知道呢?因此太祖、太宗虽然起于行伍之间,仍然每天勤勉不懈地询问群臣,直到小臣、士卒,也没有隔绝,所以能够整顿四方纲纪,开创基业并传之后世。陛下生为帝王子孙,从未在外历练事务,天下的事情,哪里能够细致了解?何况先朝设置直学士、待制等职,作为侍从之臣;如果使他们不能早晚在左右备任顾问,还要任用他们做什么呢?” 至于每晚在崇文院轮流住宿,本来就是旧制,近年以来因循废弛了;重新举而实行,有什么困难?恭请圣慈查考臣先前所奏札子中的有关事项,特赐施行。司马光又上札子说:“臣先前两次上言,请求下诏令侍从近臣每天轮流一人在资善堂值宿,夜间住在崇文院,以备不时召见。如有事情请假,就与次一等的官员互换值宿。臣也曾当面承受陛下的诏答,说想亲自以圣意宣谕政府施行。此事从那以后直到今天,仍没有听说施行。臣不避烦扰天听,再三进言,是因为认为治理国家的关键,只在于审察人才、周遍了解下面的实情。审察人才叫作明,周知下情叫作聪。百官都能称职,万事都能合乎治理之理,这就是治理的极致。贤能与不肖混杂,叫作昏;下情不能上达,叫作蔽。昏则百官废弛失职,蔽则万机错乱乖戾;百官废弛失职、万机错乱乖戾,就是祸乱到了极点。治理达到极致国家就安定,祸乱到了极点国家就危险。因此聪明或昏蔽,是治乱的根本。如今陛下即位执政之初,正振作精神寻求治理,却不把这件事放在首位,还想兴隆祖业、给后代留下福裕,这就如同倒退着走却想赶上前人。所以臣不能不勤恳恳切地为陛下再三陈说。”
书称尧之徳曰:「稽于众,舍己从人。」称舜之徳曰:「宾于四门,明四目,达四聪,故能咸熙庶绩,格于上下。」至今言圣人者,无不以二帝为首,何哉?聪明故也。秦二世纳赵髙之谋,恐谴举不当,见短扵大臣,而深拱禁中。汉灵帝惑赵忠之言,谓人君豋髙则百姓散离,而不敢豋防榭。北齐后主志度儒懦,不喜见朝士,非私眤未尝交语。隋▯帝沈湎滛泆,常在后宫,盗贼满天下,恐人言之,是以上下怨叛,至于杀身灭国,而终不自知。后世言无道者,无不以四君为首,何防昏蔽故也?太祖太宗起扵侧防,天下艰难,民间情伪无不备知。然南面之日,延访羣臣,惟恐不及,昼日不足,继之以夜,下至役夫田妇,无不询察,以尽其情,用能创业垂綂,力致太平。陛下以帝王子孙,生长富贵,朝士大夫素未相接,耕织劳苦不经耳目。当兹亲政之始,虽孜孜下问,朝夕不倦,以察人情,犹恐不尽,况深居九重,非视朝之时,不见羣臣,羣臣非官位职事有例上殿,无由进见,颙卬渊。黙以严重自居,将使幽逺之民衔寃失职者,何由上闻?踈贱之臣懐材蕴徳者,何由自达?分国家安危之所哉?将扵此乎?在臣,是以不胜愤懑,区区尽忠,重为陛下陈之。伏望陛下察为国之要,观唐虞之所以兴,秦汉齐隋之所以亡,继祖宗之志,以守太平之业,检防臣前来所奏两劄子内事节,早赐施行,实天下幸甚。光又上劄子曰:「臣屡曽上言,乞诏侍从近臣,每日轮一贠直资善堂,夜则宿于崇文院,以备非时宣召。亦曽面奉徳音,云▯秋凉,当频有宣召。今已秋凉,尚未闻有曽被召之人。臣始者上言之时,窃见陛下欣然▯纳,将谓即时施行。自后迁延日乆,圣意渐以为难。臣窃意内外之臣,必有欺惑天听,沮难此事,欲陛下常居禁中,不与羣下相接,以壅蔽聦明,专固权宠者,此岂忠臣之所为,而陛下之福邪?臣愿陛下深察此情,断自圣志,使之更直。陛下每日听政余暇,宫中无事之时,特赐召对,与之从容讲论古今治体,民间情伪,使各竭其胷臆所有,而陛下更加采择:是者取之,非者舍之,忠者进之,邪者黜之。如此则下情尽达,圣徳日新矣。若以资善堂体例稍生,则学士待制于崇文院轮宿,自有在彼祗▯宣召。其有事故请假者,须与以次官互换直宿,此事极其难行,而所益甚大,惟陛下留意。」光又上劄子曰:「臣窃见祖宗之时,累曽令朝臣转对,或遇灾异,更广求直言。真宗咸平、景徳之间,询访尤切,其诏书云:『渉诋许者固可优容,乏词藻者许其直致。』是时羣臣上书言事者,日不下百余封,每戒敕閤门令疾速进入。诏枢宻直学士冯拯、陈尧叟令详定以闻。所以然者,不惟考时政之得失,亦以观羣臣之能否也。是故太宗时得寇准,真宗时得张知白,皆因上书言事骤加擢用,后为宰相,俱著名迹。景徳元年六月,内出朝士边肃等二十四人姓名,令扵崇政殿引对,在外者驿召赴阙。其后稍稍进用,多为名臣,此皆近事,易法者也。陛下践阼未乆,羣臣能否,恐未徧知,欲乞依祖宗旧制,毎遇内殿起居日,常令朝臣两人转对。其余在京及外处臣僚有欲上书言事者,所在官司皆不得壅滞。彼必欣然承命,各竭所懐,然后陛下亲加省覧,必有所得。若上书者稍多,陛下不能一一徧观,即乞择近臣识虑明达、用心公正者二人,先次看详,但求理道切当,不取文辞华美,分为数防,各以贴黄节出事宜,置之扵前,然后奏御。陛下更以圣意择其善者,特令引对,面加询访。若实有可采其所言之事,即为施行,仍扵禁中籍记姓名。每遇有重难公事,试委之干办,俟果有功效,乃加进用。如此则天下之才尽在目前,可以器使,虽尧舜之世,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亦不是过也。不然,若但循故事,止作虚名,所上之书未必省览,虽复省览,亦无施设,则无益扵事,不如不为也。」
译《尚书》称颂尧的德行说:“考察众人的意见,舍弃自己的看法而听从别人。” 称颂舜的德行说:“宾接四方来者,使天下四方的眼目都明,使天下四方的耳目都通,因此能够共同兴举各种功业,上达下达。”直到今天谈论圣人的人,无不把尧、舜二帝列为首位,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聪明通达。秦二世采纳赵高的谋划,怕被责问举措不当、在大臣面前显得短浅,便深居禁中拱手而坐。汉灵帝被赵忠的话迷惑,认为君主登高会使百姓离散,因而不敢登上凌榭。北齐后主意志气度儒弱,不喜欢见朝士,若不是亲近宠幸之人,从不与人交谈。隋炀帝沉溺淫逸,常在后宫,盗贼遍布天下,又害怕听到人们的议论,因此上下怨恨叛离,最终身死国亡,却始终不知道。后世谈论无道之君,无不把这四位君主列为首位,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昏昧闭塞。太祖、太宗起于行伍之间,经历天下艰难,民间的真实和虚伪没有不知道的。然而登上帝位之后,延请访问群臣,唯恐来不及,白天不够用,便接着夜间询问;下至役夫、农妇,也没有不询问考察的,以便完全了解实情,因此能够开创基业、传承统绪,竭力达到太平。陛下作为帝王子孙,生长于富贵之中,平素没有同朝士大夫接触,也没有亲身经历耕织劳苦。正值亲自处理政事的开始,即使勤勉地向下询问,早晚不倦地考察人情,尚且恐怕不能完全了解,何况深居九重,除了视朝之时不见群臣;群臣若不是依照官位职事的规定可以上殿,也没有途径进见。原文末“颙卬渊”疑有讹脱,无法确释。”},{ 如果一味沉默而自持威严,那么偏远地方因含冤而失去职位的百姓,凭什么能够让上面听到他们的冤情?地位疏远卑微而怀有才能、蕴含德行的臣子,又凭什么能够自行得到申达?国家安危的分际,难道将要由此决定吗?对于臣来说,正因为如此,才实在不能抑制心中的愤懑,怀着区区尽忠之心,再次为陛下陈述此事。伏望陛下察知治理国家的要务,观察唐虞兴盛的原因,以及秦、汉、齐、隋灭亡的原因,继承祖宗的志向,以守成太平的事业,将臣先前所上两道奏札中所陈述的事项加以检察防范,早日赐予施行,实在是天下的大幸。司马光又上札子说:“臣多次上言,请求下诏令侍从近臣每天轮流一人在资善堂值守,夜间住在崇文院,以备不时召见。臣也曾当面承受陛下的诏答,说等到秋凉以后,应当经常召见。如今已经秋凉,却还没有听说有谁曾被召见。臣最初上言时,私下看到陛下欣然开怀接纳,以为即刻就会施行。后来拖延日久,圣意渐渐觉得困难。臣私下猜想,内外臣子中一定有人欺骗蒙蔽天听,阻挠此事,想让陛下常居禁中,不同群臣接触,以壅塞蒙蔽陛下的聪明,专擅固守权力和宠幸;这难道是忠臣所做的事,也是陛下的福吗?臣希望陛下深察这种情形,断然出自圣意,令他们重新轮值。陛下每天听政后的闲暇、宫中无事之时,特意召见他们从容讨论古今治国之道和民间真实情状,使他们各自把胸中所有意见全部说出,然后陛下进一步选择采纳:正确的取用,错误的舍弃,忠诚的进用,邪曲的黜退。如此则下面的实情全部上达,圣德也会日益更新。如果认为资善堂的体例稍显生疏,那么学士、待制在崇文院轮流住宿,本来就有在此等候召见的制度。若有人因事请假,必须与次一等官员互换值宿。这件事虽然极难实行,但所获益处很大,惟请陛下留意。” 司马光又上札子说:“臣私下看到,祖宗时期多次命令朝臣轮流面对皇帝奏对,有时遇到灾异,更广泛寻求直言。真宗咸平、景德年间,询问访求尤其迫切,诏书说:‘即使言辞涉及诋毁,也应宽容;缺乏文采的,允许直接陈述。’当时群臣上书言事的,每天不少于一百多封,朝廷还多次告诫閤门令其迅速进呈。又诏令枢密直学士冯拯、陈尧叟详细审定后上报。这样做,不只是考察时政的得失,也是为了观察群臣的才能。因此太宗时得到寇准,真宗时得到张知白,都是因上书言事而突然得到提拔,后来成为宰相,都留下了著名的事迹。景德元年六月,宫中发出朝士边肃等二十四人的姓名,命令他们到崇政殿引见问答;在外地的,则用驿传召来赴京。此后他们逐渐得到进用,多成为名臣。这些都是近来的事实,容易仿效。陛下登基不久,群臣的才能恐怕还没有全面了解,乞请依照祖宗旧制,每逢内殿起居日,常令两名朝臣轮流奏对。其余在京及外地的臣僚,有想上书言事的,各所在地官司都不得阻塞拖延。他们一定会欣然奉命,各自竭尽胸中所想,然后由陛下亲自阅览,必定会有所收获。如果上书的人稍多,陛下不能一一全部阅览,就乞请选择两名见识明达、用心公正的近臣,先行审阅详议;只求道理政务切实恰当,不取文辞华美,将其分成若干类,各自用贴黄摘出事项,放在面前,然后奏报御览。陛下再以圣意选择其中好的,特意命令引见问答,亲自加以询问。如果所说的事情确有可采纳之处,就立即施行,并在禁中登记姓名。每逢有重大而难办的事务,试着委托他们办理;等到确实有功效,再加以进用。这样天下的人才都在眼前,可以量才任用,即使是尧舜之世,嘉言没有隐藏,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也不过如此。否则,如果只是照旧例办理,徒有虚名,所上书章未必阅览,即使阅览了也不施行,那么对事情没有益处,还不如不做。”
治平中,知谏院吕诲乞诏中外咸上封事,防曰:「臣恭惟圣徳践阼之初,临朝听断,搢绅懽抃,中外同庆。方天下延颈倾耳,仰奉新政,宜有讲求,以厌羣望。窃以章圣皇帝御正殿之二日,诏羣臣直言抗防。自古求治之君,未有如是之切也。有以知▯辟言路,诚邦国之首务矣。陛下承先帝仁明之治,万机无阙,臣尚虑四方幽逺,明有未烛,百执因循,事或过举,在继述之体,所繋尤重。臣欲乞陛下特降明诏,俾中外臣僚咸上封事,指陈朝政之阙失,时务之利害,采择善言,恢张治道,则下情无壅,圣聦日广,昌明盛业自此而始,羣心庆赖,不胜大幸。」殿中侍御史范纯仁乞诏臣寮上封章陈阙失,防曰:「臣伏见近者水灾为害,万众失宁,愁痛未平,继以滛雨隂沴不解,人益无聊。陛下轸虑至深,尝降诏旨责躬求谏,非不丁宁,多士盈庭,徒为窃议,未闻各明上封章副陛下之意者。其间或有奏防,亦未闻采择施行,羣下有未通之情,朝廷无恤灾之实,以致天意未顺,人罹其殃。若非陛下至徳动天,推诚纳諌,则恐未能上承天戒,下格太和。伏望圣慈特降诏谕,令两制近侍及三司副使已上臣寮,并须令逐贠各上封章,指陈时政阙失。其省府馆阁诸司主判朝臣及常参官等,并令依次转对,各依故事。如此忠言可尽,下情可通,圣政之得失必闻,羣臣之能否皆见。惟祈天造,俯纳愚诚。」纯仁又上防曰:「臣近日曽上封奏,乞降诏令两制及三司副使已上臣寮逐贠各上封事,及诸司主判常参官等依次转对,至今不防施行。伏惟陛下临御之初,天下延颈企足,观望圣化,正宜博览羣防,通达下情,使四方之利病必闻,羣下之能否皆见,然后可以布顺民之政,恢太平之风。固不当以听览为烦,而以多言为厌也。况自古昔有敷奏以言之法官师相规之诫,瞽为诗,工诵箴,大夫规诲,士传言,皆所以深采羣言,裨助时政之道也。近世则有百僚转对之法,本朝累圣悉曽行之,非臣至愚,独有是説。伏望圣慈体明目达聦之道,念羣情壅塞之弊,将臣所奏付中书门下检防施行,则天下幸甚。」起居舍人傅尧俞上奏曰:「臣伏以近侍防諌官皆天子耳目心腹,所上章奏宜即达圣听,乃与其他文字一例进入,脱有留滞遗失,内外不得相知,自来别无闗防。窃虑未为便穏,欲乞指挥禁中置簿,专令人管勾,逐日具有无及职位姓名章奏道数,画一抄上,仍令通进司逐日亦依此画一▯坐闗送閤门。閤门每日扵引公事前先次进呈,俟陛下亲览讫,然后付内照防。遇前后殿不坐,即令閤门具状直进,如有留滞遗失,可以根逐施行。」神宗初即位,下诏曰:「朕以菲徳承至尊,托于公卿兆民之上,惟治忽在朕躬,夙夜兢兢,上思有以奉天命,下念所以修政事之綂,愧不敏明,未烛厥理。夫▯言路通上下之志,欲治之主所同趣也。其布告内外文武羣臣,若知见思虑之所及至扵朝之阙政,国之要务,边防戎事之得失,郡县民情之利害,各令直言抗防以闻,无有所隠。言若适用,亦以得人,观其器能,当从显擢。风尔文武,其各体朕意,庶兹令之非徒下也。」扵是御史知杂事刘述上奏曰:「臣伏覩近降诏敕,许内外文武羣臣直言朝之阙政,国之要务,边防戎事之得失,郡县民情之利害,此诚陛下悉心求治,虚已待人,图新庶政之当先也。天下幸甚。臣窃思之,内外文武职官,固多英俊之士,其间论议或有可取,然不若侍从防阁,乃天下贤才之所聚也。臣欲乞特降圣防,取当今之急务,问以所宜,令两制、两省及馆阁臣僚,一一条对。既以究其利病,亦以见其器能。▯内外诸处奏到文字,就两制、馆阁中择智识优长、练习时务者三四人,置局看详评议,逐旋其事理扵所属中书宻院参覆商量,然后进呈取防施行。所冀庶政交脩,下情尽达。熈宁元年,龙圗阁直学士韩维上奏曰:「臣近尝面奏,降黜陈习,有亏陛下信令,理须追革。自尔未闻别有处分,寻属迫近郊祠,不及继有论列。臣伏以人主深居九重之中,所以鼓动羣众,共成天下之务,惟在号令而已。则其出之,岂可以不慎?行之,岂可以不信?陛下即位之初,命羣臣转对,其诏文曰:『斥有位之阿私』,又曰:『郡县之官,课空文而尸素』。仰详明诏之意,是▯羣臣以尽言,使其抱负隠伏,悉以上闻,然后公议审择,以辅初政之美。陈习所言,臣虽不尽知,然闻其大略,诋人过失耳。使其所言而是,乃所以上副询求之意;若其非也,犹当函忍,以劝来者。今所言之事,未察虚实,而言事之人,已加斥贬,自违明诏之本意,而失大信于初政。未获其利,乃更有害,此臣愚所未谕也。昔晋文覇駮之君,商鞅刻核之臣耳,尚知假伐原徙木以着其信,然后政令可得而行,人民可得而使也。
译治平年间,知谏院吕诲请求下诏令内外官员都上封事,奏札说:“臣恭敬地想到,陛下圣德在登基之初,临朝听政决断事务,士大夫欢欣鼓舞,内外共同庆贺。正当天下伸长脖子、侧耳倾听,仰望接受新政之时,应当有所讲求,以满足群臣百姓的期望。臣以为章圣皇帝在正殿听政的第二天,就下诏群臣直言进谏。自古以来求治的君主,没有比这更迫切的了。由此可知,开通言路确实是国家的首要事务。陛下承继先帝仁明的治理,万机没有缺失,但臣还担心四方偏远之地有未被照察之处,百官因循守旧,事情或有错误举措。从继承先帝事业的角度说,这件事关系尤其重大。臣想乞请陛下特地下明诏,使内外臣僚都上封事,指陈朝政的缺失和时务的利害,选择采纳善言,扩大治理之道,这样下面的实情没有壅塞,圣上的聪明日益扩大,昌盛光明的事业就由此开始,群臣的心也都庆幸依赖,实在是最大的幸事。”殿中侍御史范纯仁请求下诏令臣僚上封章陈述缺失,奏札说:“臣看到近来水灾造成祸害,众人不得安宁,忧愁痛苦还没有平复,接着又淫雨不断、阴邪之气不散,百姓更加困苦。陛下忧虑得很深,曾下诏责备自己、寻求谏言,不能说不恳切周详;但士人虽满朝廷,却只是私下议论,没有听说谁明确上封章来副合陛下的心意。其中即使有人上奏,也没有听说得到采纳施行;群臣的实情没有通达,朝廷也没有真正救助灾害的措施,以致天意还未和顺,百姓仍遭受灾祸。若不是陛下至高的德行感动上天,推诚纳谏,恐怕不能上承天的警戒、下使太和之气通达。恭请圣慈特地下诏告谕,令两制近侍以及三司副使以上的臣僚,都必须逐员上封章,指陈时政的缺失。省、府、馆阁各司的主判官、朝臣和常参官等,也令依次轮流奏对,各依照旧例办理。如此,忠言就可以全部说出,下面的实情可以通达,圣政的得失一定能够听到,群臣的才能高下也都可以看见。惟愿上天垂佑,陛下俯纳臣的愚诚。” 范纯仁又上奏说:“臣近来曾上封奏,请求下诏令两制及三司副使以上的臣僚逐员上封事,以及各司主判官、常参官等依次轮流奏对,至今还没有看到施行。臣恭惟陛下刚开始临御,天下伸长脖子、踮起脚跟,观望圣明教化,正应当广泛阅览群臣的奏章,通达下面的实情,使四方的利弊一定能听到,群臣的才能高下都能看见,然后才可以施行顺应民心的政令,恢复太平的风气。本来不应当把听取阅览视为烦劳,也不应当因言语多而厌烦。何况古代有以言语敷奏的制度,有官长互相规诫的训诫;瞽者作诗,乐工诵读箴言,大夫规劝教诲,士人传达言语,都是为了广泛采纳众人的意见,补助时政。近世又有百官轮流奏对的制度,本朝历代圣君都曾实行,并非臣愚昧而独自提出此说。恭请圣慈体察明目达聪之道,顾念群情壅塞的弊病,将臣所奏交付中书门下查考施行,则天下幸甚。”起居舍人傅尧俞上奏说:“臣认为,近侍、谏诤官都是天子的耳目心腹,他们所上的章奏应当立即上达圣听;如今却与其他文字一样进呈,倘若有所滞留遗失,内外便无法相互知道,而一向也没有另外的防范办法。臣私下担心这样不够妥当,乞请下令在禁中设置簿册,专门派人管理,每天详细登记有无章奏、官职姓名以及章奏传递的道数,统一抄录上报;仍令通进司每天也照此统一开列,发送给閤门。閤门每天在引见公事之前先行进呈,等陛下亲自阅览完毕,再交付内廷依照诏旨办理。遇到前殿、后殿不视朝时,就令閤门具状直接进呈;如果有滞留遗失之处,便可以逐根追究办理。”神宗初即位,下诏说:“朕凭微薄的德行承受至尊之位,处在公卿和万民之上,天下治理或荒乱都系于朕身,早晚战战兢兢;向上思考怎样奉行天命,向下考虑怎样修明政事纲统,只惭愧自己不够敏明,不能照察其中的道理。开通言路、沟通上下的心志,是有志于治理的君主共同趋向的目标。现布告内外文武群臣:如果知道、见到或思考到朝廷的弊政、国家的重要事务、边防军务的得失、郡县民情的利害,都令直言进谏上报,不得有所隐瞒。言论如果适用,也因此可以发现人才;考察他们的才器能力,应当从中显著提拔。告诫你们文武群臣,各自体会朕的心意,希望这道命令不只是徒然下达。”于是御史知杂事刘述上奏说:“臣看到近来下发的诏敕,允许内外文武群臣直言朝廷的弊政、国家的重要事务、边防军务的得失、郡县民情的利害,这实在是陛下竭尽心力求治、虚心待人、谋划更新各项政务的当务之急。天下实在大幸。臣私下思考,内外文武职官中固然有很多英俊之士,其中的议论有时也值得采纳,但不如侍从、谏官、馆阁,那里才是天下贤才聚集之处。臣想乞请特降圣旨,拿当今的急务询问应当如何办理,令两制、两省以及馆阁臣僚逐条回答。这样既可以查究事务的利弊,也可以了解他们的才器。等内外各处奏到的文字送来,就从两制、馆阁中选择三四名才智见识优长、熟悉时务的人,设置专局审阅评议;逐项把事情的道理交给所属的中书、枢密院复核商议,然后进呈,请取诏旨施行。希望各项政务相互修治,下面的实情全部上达。熙宁元年,龙图阁直学士韩维上奏说:“臣近来曾当面奏请,陈习被降职黜退一事损害陛下诏令的信用,按理必须追改。但此后没有听说另有处分,不久又临近郊祀,来不及继续论列。臣认为君主深居九重之中,用来鼓舞群臣、共同成就天下事务的,只有号令而已。那么发布号令,怎么可以不慎重?施行号令,怎么可以不守信?陛下即位之初,命群臣轮流奏对,诏文说‘斥退有职位者的阿谀徇私’,又说‘郡县官员只考核空文而尸位素餐’。仰承明诏的意思,是要开放言路,使群臣尽情进言,把胸中的抱负和隐情全部上报,然后公正议论、慎重选择,以辅助初政的美善。陈习所说的话,臣虽不能全部知道,但听到大概,只是指责别人的过失罢了。假如他说得对,正是用来回应陛下询问寻求的本意;即使他说得不对,也应当含容忍耐,以此鼓励后来进言的人。如今事情还没有查明真假,进言的人已经遭到斥责贬黜,既违背明诏的本意,又使陛下在初政时失去大信用。没有得到进言的好处,反而造成更大害处,这是臣愚昧不能理解的。过去晋文公是称霸的君主,商鞅是严酷苛细的臣子,尚且知道借伐原、徙木来彰明信用,然后政令才可以推行,百姓才可以役使。
岂为人主而不务此乎?议者或谓陈习素行非美,今所言颇挟怨害,得贬不为不幸。此又流俗不知大体者之言,无足采信。借使习实有此,乃自匹夫之恶耳。匹夫之恶,不惩于朝,政未为甚损。使天下之人疑陛下扵不信,臣窃以为害无甚扵此者。陛下若不以此为失,亟加追改,而乃欲博询细故,以补聦明,臣恐陛下思虑虽逺,而所及者愈近;施设虽多,而所得者愈少也。伏望圣慈,特赐指挥,追还误罚,昭示大信。」知諌院范纯仁乞诏近侍陈朝廷阙失防曰:「臣窃以古者三公之下,即建九卿,皆以左右王朝,恊賛治道。盖禄厚者其报宜重,位髙者其责当深,理之必然,不容僭滥。本朝自两府之下,亦设侍从之官,自待制、谏议已上,学士、舍人,皆是古来九卿之职。朝廷待之恩礼既异,士民瞻仰,位貌亦崇,是宜朝夕论思,同国休戚。今乃忘本徇末,择易舍难,只将主判司局,便为巳之职事。言宠名则亚扵四辅,论补报则同扵庶僚。人情既务因循,朝廷不加考核。况今灾异之后,是陛下宵旰之时,凡在近臣,正宜尽瘁;而其间甚有优防缄黙,养望待迁,无爱君忧国之言,乏尽忠补过之义。或有时政得失,惟能退有后言,处之不惭,仅同胡越。未必人人茍禄,盖因习以成风,不稼取禾,莫斯为甚。伏望陛下明降诏旨,督责近侍,凡是朝廷阙失,并须论列奏陈。所上封章,并赴政府。其尽心论奏而言多中理者,稍加褒进;其持禄不言,或言而无取者,量行黜责。如此则朋▯效灵,庶职脩举,朝廷获多士之助,近臣免尸素之讥。」元丰八年,纯仁知庆州,乞诏内外官条陈利害状曰:「臣伏覩六月二十二日诏书,应中外臣寮及民庶,并许实封直言朝政阙失、民间疾苦者,有以见圣心求治之深也。臣虽至愚,不敢泯黙。窃以陛下方啓重熈之运,布日新之政,天下之人翘首以望至治,固未覩夫阙政之可陈也。所谓民间疾苦,则陛下临御之初,聊整数事而百姓鼓舞欢呼者是也。盖近在畿辇之下,事理着明者,陛下得熟闻而更之;其在僻逺幽防者,则陛下莫得而闻矣。固宜明诏四方,询求之广也。然中外臣民犹未能深副圣意,极有所陈者,盖民庶之愚,虽有疾苦,不能自言;唯举人胥吏有能言者,又以利害不切于己而不言也。臣寮则亦有不能言者矣,或有所畏避而不言者矣,有踈逺而慎静者矣,有怠于忧国爱人者矣,有昔尝言而今愧扵言者矣。如此者皆不言也。傥非陛下深诏执事及羣有司,使各罄其所闻,自陈扵上,则惧圣诏将为空文,而天下之情终不能尽也。盖向来朝廷脩立法度,付之有司以施扵天下,固欲便民而益国也。如慈父寄食哺儿,意岂有不善?防而哺者无爱儿之心,不量饥饱多少之节,曰唯知哺之而已,不恤其他,则儿不病而死者几希矣。今吏之行法者,不恤民之利害,恶欲曰唯知行法而已,不恤其他,则宜其百姓疲弊而无告也。然则郡邑之弊,守令知之;一路之弊,职司知之;茶盐利局、民兵、刑法、差役之弊,提其局及受其害者知之;军政之弊,三帅与将领者知之;边防之弊,守边者知之。伏望陛下特下明诏,内则敕六曹四司九寺三监三帅百司,外则敕监司提举提▯边臣牧守,以至令佐监当曹掾,各使条陈本职及所经歴之利害,无或隠蔽:曰某事利人益国可以兴行,某事烦宻劳费可以简省,某事蠧害公私可以厘革,限一月内闻奏亦」。可因其所陈,略知其人之才识,然后陛下参命近侍与大臣审择而行之,流为霈泽,被于万方。如此,则朋▯献,兆庶绩咸熈,尧舜三代之政可不劳而成矣。唯陛下留神省察,特赐施行,则天下幸甚。哲宗初即位,下诏求言曰:「盖闻为治之要,纳谏为先。朕思闻谠言,虚已以听。凡内外之臣,有能以正论啓沃者,岂特受之而已?固曰不爱髙爵重禄以奨其忠。设其言不当于理,不切于事,虽拂心逆耳,亦将欣然容之,无所拒也。若乃隂有所懐,犯非其分,或扇揺机事之重,或迎合已行之令,上则观望朝廷之意以徼幸希进,下则▯惑流俗之情以干取虚誉,审出扵此而不惩艾,必能乱俗害治。然则黜罚之行,是亦不得已也。顾以即政之初,恐羣臣未能徧晓,凡列位之士,宜悉此心,务自竭尽。朝政阙失,当悉献所闻,以辅不逮。宜令御史防出榜朝堂。」时韩维留侍经筵,乃上防乞改诏书六事曰:「臣近者伏覩録到朝堂所出牓文,▯示大信,招来羣言,皆前代帝王之髙致,而方今朝廷之急务,天下幸甚。臣尚有疑者,若乃隂有所懐,至不得已也,七十五字,非元谕圣旨之本意,似増饰而为之者?
译难道做君主反而不应当致力于此吗?议论的人或许说陈习平日的行为不美,这次所说的话很有挟怨伤人的意味,得到贬黜并非不幸。这又是流俗之人不懂大体的说法,不值得采信。假使陈习确实有这些过失,也只是一个平民个人的恶行罢了。平民的恶行不在朝廷惩治,政事并不会受到太大损害;假使天下人因此怀疑陛下不守信用,臣私下认为,没有比这更大的危害了。陛下如果不把这件事视为过失,不赶快追改,反而想广泛询问琐碎细节来补充聪明,臣恐怕陛下的思虑虽远,所涉及的反而越来越近;施行的措施虽多,取得的效果反而越来越少。恭请圣慈特地下令,追回对陈习的错误处罚,昭示大信用。” 知谏院范纯仁请求下诏令近侍陈述朝廷缺失的奏札说:“臣认为古代三公以下设置九卿,都是为了辅佐君王、协助治理。俸禄优厚的人应当有更重的报效,地位高的人责任应当更深,这是必然的道理,不容许僭越滥充。本朝从两府以下,也设置侍从之官;待制、谏议以上以及学士、舍人,都是古代九卿一类的职务。朝廷待他们的恩礼既然不同,士民仰望他们,地位形貌也很尊崇,就应当早晚讨论政事,与国家同甘共苦。如今却忘记根本而追逐末节,选择容易的、舍弃困难的,只把主持、判掌司局当作自己的职事。说到宠荣名位,他们仅次于四辅;说到补报国家,却和普通官僚一样。人情既然都只求因循,朝廷又不加考核。何况如今灾异发生之后,正是陛下日夜忧劳的时候,凡属近臣,正应当尽心尽力;但其中很有一些安逸退缩、闭口不言、蓄养声望等待升迁的人,没有爱君忧国的言论,也缺乏尽忠补过的义务。遇到时政得失,只会退朝后发牢骚,身处其位却不感到惭愧,彼此之间形同胡越。未必人人都是只求俸禄,大概是因习惯而形成风气;不耕作却想取得禾稼,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恭请陛下明白下诏督责近侍,凡是朝廷的缺失,都必须论列奏陈。所上的封章,都送到政府。对于尽心论奏、所言多合乎道理的人,稍加褒奖进用;对于贪恋俸禄而不进言,或者虽进言却没有可取之处的人,酌量加以贬黜责罚。如此则群臣都会显露才能,各项职务都能修治办理,朝廷得到众多士人的帮助,近臣也可以免除尸位素餐的讥讽。” 元丰八年,纯仁任庆州知州,请求下诏令内外官员分条陈述利害的奏状说:“臣看到六月二十二日诏书,规定内外臣僚和百姓,都可以实封直言朝政缺失、民间疾苦,由此可见圣上求治之心深切。臣虽然极其愚昧,也不敢沉默。臣私下认为,陛下正开启重熙的盛运,施行日新之政,天下人翘首盼望极盛之治,本来还没有看见值得陈述的弊政。所谓民间疾苦,就是陛下临御之初,略举几件事情便使百姓鼓舞欢呼的那些问题。因为京城附近、情理明显的事情,陛下能够熟知并加以改变;至于偏远幽僻的地方,陛下就无法听闻了。所以确实应当明诏四方,广泛询问寻求。然而内外臣民仍不能充分符合圣意,尽力陈述,原因是百姓愚昧,即使有疾苦也不能自己说出;只有举人、胥吏中有能说的人,又因为利害不直接关系自己而不肯说。臣僚也有不能说的,有因为畏惧回避而不说的,有身处疏远之地而谨慎沉静的,有懒于忧国爱民的,有过去曾经进言、如今又以进言为羞愧的。像这样的人都不说话。如果不是陛下深切诏令执事大臣和各部门官员,使他们各自把听到的情况全部说出,向上陈述,那么恐怕圣诏将成为一纸空文,天下的实情终究不能全部了解。过去朝廷修订建立法度,交给有关部门施行于天下,本来是想使百姓便利、使国家受益,就像慈父托人喂养孩子,心意难道会不善吗?但是喂养孩子的人没有爱护孩子的心,不衡量饥饱和喂食多少的节度,只说‘我只知道喂他罢了’,不顾其他,那么孩子不因疾病而死的就很少了。如今执行法令的官吏不顾百姓的利害,竟只说‘我只知道执行法令罢了’,不顾其他,那么百姓疲惫困苦而无处申诉,就是理所当然的了。既然如此,郡县的弊病,守令知道;一路的弊病,职司知道;茶盐利局、民兵、刑法、差役方面的弊病,主管这些机构的人以及受其害的人知道;军政的弊病,三帅和将领知道;边防的弊病,守边者知道。恭请陛下特下明诏:内则命六曹、四司、九寺、三监、三帅、百司,外则命监司、提举、提点、边臣、牧守,直到令佐、监当、曹掾,都分别条陈本职以及所经历事务的利害,不得隐瞒:某事有利于百姓、有益于国家,可以兴办;某事繁琐严密、劳民费财,可以简化节省;某事危害公私,可以整治革除;限一月内奏报上来。” 也可以根据他们所陈述的内容,大略了解这些人的才识,然后陛下会同近侍和大臣审慎选择,付诸施行,使恩泽流布,遍及天下。如此,则群臣都能进献才智,众多功业都能兴盛,尧舜三代的政治也可以不费力而实现。惟请陛下留神省察,特赐施行,则天下幸甚。哲宗初即位,下诏求取直言说:“听说治理国家的要领,以接纳谏言为首。朕想听到正直的言论,虚心听取。凡内外臣僚,有能以正论启发辅佐朕的人,难道只是接受他的意见而已吗?本来就应当不吝惜高爵厚禄来奖赏他的忠诚。假如他的言论不合道理、不切合实际,即使触犯朕心、逆耳难听,朕也将欣然容纳,毫不拒绝。至于暗中怀有私心,越过本分,或者煽动扰乱重大机密,或者迎合已经施行的政令,上则窥测朝廷意向以求侥幸升进,下则迎合惑乱流俗之情以求取得虚名,如果明知出于这些动机却不惩戒,必定会扰乱风俗、危害治理。这样看来,实行贬黜惩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是考虑到朕刚开始亲政,恐怕群臣还不能完全明白,凡列于官位的人,都应知道朕的这番心意,务必自行竭尽全力。朝政的缺失,都应把听到的情况全部进献,以辅助朕的不足。应令御史台在朝堂发布榜文。”当时韩维留在经筵侍讲,于是上奏请求修改诏书六件事:“臣近来恭敬地看到抄录送到朝堂发布的榜文,开放大信用,招徕群言,都是前代帝王的高明做法,也是当今朝廷的急务,天下实在幸甚。臣还有疑问:‘至于暗中怀有私心……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一段,共七十五字,并非元谕圣旨的本意,似乎是有人增饰添加进去的?”
何则前云至扵拂心逆耳,犹将欣然容而不拒,复以赏爵劝之。后所云则异扵此矣。又以黜罚惧之,且机事之重,何害宻言?已行之令,容有未知朝廷之意,茍善何恶其观望?流俗之言,必浅自可以勿听。借使有犯此四禁者,亦未至拂心逆耳,犹在欣然容之之列,岂可便行黜罚?若此言出于陛下,则是诏文前后自相违戾,疑误观者。若出扵臣下议论,则是违异圣意,巧为辞说,以惧来者,隂成其邪志也。古之求言,必曰毋有所讳,又曰毋悼后患。今则多设防禁,又以黜罚惧之,是人有所讳而悼后患也。古之为民者,宣之使言,下至道路刍荛,亦见收采。今则出榜止扵朝堂,降诏不及诸道,既乖古义,亦非旧体,恐非所以推广圣徳,普及扵遐逺,▯辟言路,不间扵幽侧也。此事若不改正,臣深恐自今圣徳渐成壅蔽。臣在先帝朝,尝奉圣旨以灾旱撰责躬求直言诏,及下之。」日都人欢恱,甘雨亦降,不数日,奸人希宰相意,上惑圣听,别作一诏,盖掩前诏之美,庇防新法之失,人情疑惧,遂不敢言前诏,但成虚文而已。今榜后之意,颇亦▯之,此事扵国体不小,伏望陛下深察此▯,而痛絶其端,特作圣意批降指挥,令刋去此七十五字,只以榜前所云别撰诏文,徧颁天下,使万方之人豁然知圣人乐善好谏之心,披云雾而覩青天白日,岂不快防?岂不大防?门下侍郎司马光亦上防曰:「臣先乞下诏书,广▯言路,不以有官无官之人,并许进实封状,仍颁下诸路州军,于要閙处出榜晓示,鼓院、检院、州军长吏不得抑退。臣昨奉圣旨,令入见,于今月二十三日到京,防降中使,以五月五日诏书赐臣看阅。臣狂瞽妄言,曲荷采纳,岂独微臣之幸,抑亦天下之幸。此乃圣主之先务,太平之本原也。然臣伏读诏书,其间有愚心未安者,不敢不冒万死,极竭以闻。窃见诏书始末之言,固尽善矣,中间有云:『若乃隂有所懐,犯非其分,或扇揺机事之重,或迎合已行之令,上则观望朝廷之意以徼幸希进,下则▯惑流俗之情以干取虚誉,审出扵此,茍不惩艾,必能乱俗害治。然则黜罚之行,是亦不得已也。』臣闻明主推心以待其下,而无所疑忌,忠臣竭诚以事其上,而无所畏避,故情无不通,言无不尽。今诏书求谏,而逆以六事防之,臣以为人臣惟不上言,上言则皆可以六事罪之矣。其所言或扵羣臣有所褒贬,则可以谓之隂有所懐;本职之外,防有所渉,则可以谓之犯非其分;陈国家安危大计,则可以谓之扇揺机事之重;或与朝旨暗合,则可以谓之迎合已行之令;言新法之不便当改,则可以谓之观望朝廷之意;言民间之愁苦可闵,则可以谓之▯惑流俗之情。然则天下之事,无复可言者矣。是诏书始扵求谏,而终扵拒谏也。臣恐天下之士,益箝口结舌,非国家之福也。又止令御史防出榜朝堂,自非趋朝之人,莫之得见,所询者狭。伏望圣明扵诏书中删去中间一节,如臣三月三十日所奏,颁布天下,使天下之人晓然知陛下务在求谏,无拒谏之心,各尽所懐,不忧黜罚。如此则中外之事,逺近之情,如指诸掌矣。帝于是始改前诏曰:「朕绍承燕谋,获奉宗庙,初揽庶政,鬰于大道,夙夜祗畏,不敢遑寕,惧无以章先帝之休烈而安辑天下之民。永惟古之王者,即政之始,必明目达聦,以防壅蔽,敷求谠言,以辅不逮,然后物情徧以上闻,利泽得以下究。《诗》不云乎:『访予落止』,此成王所以求助,而羣臣所以进戒,上下交儆,以遂文武之功。朕甚慕焉。应中外臣寮及庶民,并许实封直言朝政阙失、民间疾苦,在京于登闻鼔检院投进,在外扵所属州军驿置以闻。朕将观览以考求其中而施行之。」光又乞降封事签帖劄子曰:臣闻舜明四目,达四聦,王者视四海之内,皆如户庭,闾阎之间,皆如指掌,然后能治其天下。恭惟太皇太后陛下深居九重,皇帝陛下富扵春秋,四海之广大,闾阎之防隠,未尝身亲而目覩也。非采听臣民之言,虽以天纵睿智之性,何由知之?陛下近诏天下臣民,皆得上封事,言朝政缺失,民间疾苦,仍降出令臣与诸执政官看详其第一次降出者三十三卷,臣谨与诸执政选择其中,除无取及冗长之辞外,其可取者已用黄纸签出进入讫。伏乞陛下取签出者更赐详览,或留置左右以备规戒,或降付有司商议施行。如此则忠言日进,聦明日广,诚生民之厚幸,社稷之盛福也。向者执政请听臣寮上殿,陛下谦退,以为国家政事多未习知,臣寮欲言事者自有章疏,何必上殿?今臣民章疏举集于前,若非陛下勤加省览,则朝政缺失,民间疾苦,何由上闻?
译为什么呢?前面说,即使言论触犯心意、听来逆耳,仍将欣然包容而不拒绝,并且还用赏赐爵位来鼓励。后面所说的却与此不同,又要用贬黜和处罚来使人畏惧。况且机密大事的重要性,为什么会妨害秘密进言呢?已经施行的法令,也可能有人还不知道朝廷的意旨;如果是善意的,为什么要责怪他们观望呢?流俗之人的言论,本来就浅陋,完全可以不听。假使有人触犯这四条禁令,也还没有达到触犯心意、听来逆耳的程度,仍应列在欣然包容之列,怎么可以就施行贬黜和处罚呢?如果这些话出自陛下,那么诏文前后自相矛盾,就会使阅读的人产生疑惑。如果出自臣下的议论,那就是违背圣意,巧言饰说,以此恐吓后来进言的人,暗中助成他们的邪恶意图。古代求取谏言,必定说‘不要有所忌讳’,又说‘不要忧虑后患’。如今却设置许多防范禁令,又用贬黜和处罚使人畏惧,这是让人有所忌讳并忧虑后患。古代治理百姓,公布法令让他们进言,甚至道路上的樵夫,也都能被收集采纳。如今却只在朝堂张榜,降下诏书又不及于各道,既违背古义,也不合旧制,恐怕不是用来推广圣德、普及远方、广开言路而不遗漏幽微卑侧之人的办法。此事如果不改正,臣深恐从今以后,圣德会渐渐受到蒙蔽。臣在先帝朝,曾奉圣旨,因为灾旱撰写《责躬求直言诏》,等到诏书下达之后…… 当天京城人都欢喜愉悦,甘雨也降下来了。没过几天,奸邪之人迎合宰相的意旨,向上蒙惑圣听,另写了一道诏书,大概是要掩盖前一诏书的美意,庇护新法的过失。人们疑惑恐惧,于是不敢再谈前一诏书,前诏终于只成了一纸空文。如今张榜之后的用意,也很有些像这种情形。此事关系国体,不是小事,恳请陛下深察这一弊端,彻底断绝它的根源,特以圣意批示降下指挥,命令删去这七十五个字,只根据张榜以前所说的内容另行撰写诏文,普遍颁布天下,使四方之人豁然知道圣人乐于行善、喜好纳谏的心意,如同拨开云雾看见青天白日,岂不是痛快吗?岂不是大快人心吗?门下侍郎司马光也上奏说:‘臣先前请求下诏书,广开言路,不论有官还是无官之人,都允许进呈实封状,并且颁下各路州军,在重要热闹处张榜晓谕;鼓院、检院以及州军长吏不得压制退回。臣昨日奉圣旨,命令入朝觐见,于本月二十三日到京,恰逢中使传下五月五日诏书,赐臣观看。臣以狂妄鄙陋之见妄自进言,承蒙采纳,岂只是微臣一人的幸运,也是天下人的幸运。这是圣明君主的首要事务,是太平的根本。’ 然而臣恭敬地阅读诏书,其中有些地方使臣心中不能安定,不敢不冒死竭尽全力把意见报告上去。臣私下看到诏书从头到尾的言辞,本来已经很完善了,其中却说:‘至于内心暗藏私意,越过本分,或者煽动摇撼机密大事,或者迎合已经施行的法令;对上则观望朝廷的意旨,以求侥幸、希图进用;对下则蛊惑流俗人情,以求取得虚名。若确实出于这些原因,假如不加惩戒,必定会扰乱风俗、危害治理。既然如此,实行贬黜和处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臣听说,明主推诚心对待臣下而没有疑忌,忠臣竭尽诚意侍奉君上而没有畏惧回避,所以上下情意没有不相通的,言论没有不全部说出的。如今诏书表面上求取谏言,却反过来用六件事加以防范,臣认为臣下只要不开口进言,一开口就都可以用这六件事治罪了。所说的如果涉及对群臣的褒贬,就可以说是‘暗藏私意’;在本职之外有所涉及,就可以说是‘越过本分’;陈述国家安危的大计,就可以说是‘煽动摇撼机密大事’;偶然与朝廷旨意暗中相合,就可以说是‘迎合已经施行的法令’;说新法不便、应当修改,就可以说是‘观望朝廷的意旨’;说民间有令人怜悯的愁苦,就可以说是‘蛊惑流俗人情’。这样一来,天下的事情就再也没有可以说的了。这道诏书开始于求取谏言,最后却变成拒绝谏言。臣恐怕天下士人会更加闭口结舌,这不是国家的福分。又只命令御史在朝堂张榜,若不是上朝的人,便没有机会看到,所能询问的人太少。恳请圣明在诏书中删去中间那一节,像臣三月三十日所奏的那样,颁布天下,使天下人明白知道陛下务求谏言,并没有拒绝谏言的心意,各自尽情陈述心中所想,不担心遭到贬黜和处罚。这样一来,朝廷内外的事情、远近各地的情形,就会像指着手掌一样清楚了。皇帝于是开始修改前诏,说:‘朕继承先帝的燕谋,得以奉守宗庙,刚开始总理各项政务,忧虑大道未明,早晚恭敬畏惧,不敢安闲,担心无法彰显先帝的功业、使天下百姓安定。朕长久思念古代君王,他们在开始执政时,必定明察四方、通达四方,以防止上下壅塞蒙蔽,广泛求取正直的言论,以辅助自己的不足;然后民情万物才能普遍上达,恩惠利益才能贯彻下去。《诗经》不是说过“访问于我,谋求帮助”吗?这就是成王求取辅佐、群臣进献规戒,上下互相警惕,以完成文王、武王功业的原因,朕非常仰慕。凡中外臣僚及庶民,都允许进呈实封状,直言朝政的缺失和民间的疾苦。在京城,投递到登闻鼓院、检院;在外地,则通过所属州军的驿站传达上报。朕将加以阅览,考察其中的内容,然后施行。司马光又请求下发封事签帖札子,说:‘臣听说舜能明察四方、听闻四方;君王看天下四海,就像看自家庭院,观察闾巷民间,就像看自己的手掌,然后才能治理天下。恭敬地想到,太皇太后陛下深居九重,皇帝陛下年纪尚轻,四海广大、闾巷之间隐微的事情,都未曾亲身经历、亲眼看见。如果不采纳听取臣民的言论,即使凭借上天赋予的睿智,又从哪里能够知道呢?陛下近来下诏天下臣民,都可以进呈封事,谈论朝政缺失和民间疾苦,又下令让臣与各位执政官详细审看第一次送来的三十三卷。臣谨慎地与诸位执政选择其中的内容,除去没有可取之处和冗长的言辞外,其中可以采纳的,已经用黄纸签出,呈进完毕。恳请陛下把签出的内容再赐予详细阅览,或者留在身边作为规戒,或者交付有关官司讨论施行。这样,忠言就会日益进呈,圣明日益扩展,实在是天下百姓的深厚幸运、国家社稷的盛大福分。此前执政大臣请求允许臣僚上殿进对,陛下谦逊退让,认为国家政事有许多还没有熟悉,想谈论政事的臣僚自有章疏,何必上殿?如今臣民的章疏全都汇集在面前,如果陛下不勤加省览,那么朝政缺失、民间疾苦,又怎么能够上达圣听呢?’
国家政事无时而习知也。其间亦有一事而众人共言者,臣亦重复签出,盖欲陛下知天下所共患,众情所同欲也。夫为政在顺民,民心之所欲者行之,所恶者去之,则何患号令不行,民心不附,国家不安,名誉不荣哉?惟在陛下断志而力行之耳。光知陈州,又乞▯言路劄子曰:「臣昨在京师,伏防太皇太后不以臣愚疎无取,遣使访以得失。岂惟微臣有千载一遇之幸,中外闻之,踊跃相庆,以为言路将▯下情得以上通,太平之期指日可待也。当是时,臣未暇备论天下之事,先陈所急。」于三月三十日上言:「以近嵗风俗頽弊,士大夫以偷合茍容为智,以危言正论为狂,致闾阎愁苦而上不得知,明主忧勤而下无所诉,公私两困,盗贼已繁。宜下诏书,不以有官无官之人,有知朝政阙失及民间疾苦者,并许进实封状。鼓院、检院、州军长吏,不得抑退其义理精当者,行其言而显其人;狂愚鄙陋者,报闻罢去,亦不加罪。」又扵四月二十一日复上言:「皇帝陛下初即政,扵用人赏罚尤不可不当。夫谏诤之臣,人主之耳目也,不可一日无之。」《说命》曰:「若跌弗视,地厥足用伤。」设有人闭目而塞耳,跣足而疾趋,前遇险阻,能无伤乎?贾山有言:「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势重非特万钧也。」▯道而求谏,和顔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况震之以威,压之以重乎?顷者王安石秉政,欲蔽先帝聦明,专威福,行私意,由是深疾諌者过于仇雠,严禁诽谤甚于贼盗,是以天下之人以言为讳,百姓愁苦无聊,靡所控告,致怨谤之语上及先帝。臣常痛心泣血,思救其失,是故首乞下诏▯言路以通下情。臣谓羣臣茍有肯进言者,陛下必加褒擢以劝来者,此乃古人市骏骨、揖怒蛙之意也。《召诰》曰:「王乃初服,呜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今皇帝陛下新即位,太皇太后初垂▯,天下之人莫不属目倾耳。臣自到西京以来,朝夕伏听朝廷惟新之政,以为必务明四目、达四聦,以▯天下积年愤鬰之志。今▯言路之诏既不闻颁扵四方,而太府少卿宋彭年言:「在京不可不并置三衙管军臣僚水部贠」。外郎王谔乞令依保马元立条限均定逐年合买之数,又乞令太学増置春秋博士,使诸生肄业。朝廷以非其本职而言,各罚铜三十斤。臣忽闻之,怅然失图,愤悒无已。臣非私扵二人,直为朝廷惜治体耳。夫阿意箝口,容身窃禄,此小臣之利也。威福在巳,人不敢言,此大臣之利也。然民怨扵下而不闻,国家阽危而不知,于陛下有何利哉?彼宋彭年、王谔,臣素不识,不知其人为贤为不肖,但惜陛下临政之初,而二臣首以言事获罪。臣恐中外闻之,忠臣解体,直士挫气,欲仕者敛冠藏之,欲谏者咋舌相戒,则上之聦明犹有所不照,下之情犹有所不达,太平之功尚未可期也。宋彭年所言虽不识事体,但当废而不行,亦不宜加罪。至如孔子作《春秋》,为万世法,王安石秉政輙黜之,使不得与诸经并列于学官,学者毋得习以为业。王谔所言未至不当,乃以越职为罪。古者置谏鼓,设谤木,询于刍荛,未闻有位于朝而以言事为越职者也。若当职之人既不肯言,不当职之人又不得言,则以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其政治利病,天子深居九重,何由得闻之哉?昨日进奏院递到告身,差臣知陈州。然则臣自今于一州之外,言及他事,亦为越职,何敢言矣?今二臣之罚既不可追,伏望陛下如臣前奏,下诏不以有官无官、当职不当职之人,皆得进言,择其可取者微加旌赏,使天下之人知朝廷乐闻善言,不恶论事;无可取者寝而勿问,庶几愿纳忠之人犹肯源源而来也。臣禀赋愚戆,文学政事皆出人下,惟不识忌讳,不阿权贵,遇事妄言,无所顾避,以此荷知于累朝,见称于众人。若亦不得言,则无所复用于圣世矣。上辜太皇太后陛下下问之意,下负防臣平生纳忠之心,内自痛悼,死不暝目。臣久忝便安,今朝廷授以名藩,义不敢辞,见牒本州,索逺接公人起▯赴任次。到官之日,但勉竭疲驽,恪勤本职;茍力所不逮,伏须罪戾而已。
译国家政事就永远无法熟悉了解了。其中也有同一件事而众人共同谈论的,臣也反复签出,正是想让陛下知道天下共同忧患的事情和众人共同的愿望。治理政事在于顺应民心,百姓所希望的就推行,所厌恶的就革除,那么还担心什么号令不能施行、民心不归附、国家不安定、声誉不显扬呢?关键只在于陛下坚定意志并努力实行罢了。陈州知州司马光又请求广开言路,写札子说:‘臣昨日在京师,恭敬地听说太皇太后不因臣愚昧疏陋、没有可取之处,派使者来询问政事得失。岂只是微臣有千载难逢的幸运,朝廷内外听说此事,也都欢欣庆贺,认为言路将要广开,下情可以上通,太平的时期指日可待。当时臣还没有时间详尽讨论天下的事情,先陈述最急迫的事项。’臣于三月三十日进言说:‘由于近年风俗衰败,士大夫把苟且迎合、勉强容忍当作聪明,把危言正论当作狂妄,导致民间百姓愁苦而上面不能知道,明主忧劳勤政而下面没有地方申诉,公私两方面都陷于困窘,盗贼已经很多。应当下诏书,不论有官还是无官,只要知道朝政缺失和民间疾苦,都允许进呈实封状。鼓院、检院、州军长吏不得压制退回其中义理精当的奏状,应当施行其言并显扬进言者;对于狂妄愚昧、鄙陋无知的,则回复已知悉而罢去,也不加罪。’又于四月二十一日再次进言说:‘皇帝陛下刚开始执政,在任用人员和赏罚方面尤其不可不恰当。进谏诤言的臣子,是君主的耳目,一天也不能没有。’《说命》说:‘如果跌倒了却不看,连脚也会因此受伤。’ 假如有人闭上眼睛、堵住耳朵,赤着脚快步奔跑,前面遇到险阻,能够不受伤吗?贾山曾说:‘君主的威势,不只是雷霆;权势的重大,也不只是万钧。’如果广开道路求取谏言,和颜悦色地接受它,采用进言并显扬进言者本人,士人还恐惧而不敢竭尽自己的意见,何况再用威势震慑他们、用重权压迫他们呢?近来王安石执掌政权,想蒙蔽先帝的聪明,独揽威权和福赏,推行自己的私意,因此极度憎恨进谏者,超过对仇敌的憎恨;严禁诽谤,比防禁盗贼还厉害。于是天下人把进言视为忌讳,百姓愁苦无所依靠,没有地方申诉,以致怨恨诽谤的话上达先帝。臣常常痛心流血,想着挽救其中的过失,所以首先请求下诏广开言路,以沟通下情。臣认为群臣如果有肯进言的,陛下必定应当加以褒奖提拔,以劝勉后来的人,这就是古人买骏马骨、向发怒的蛙作揖的意思。《召诰》说:‘君王刚开始施政,唉!如同生养孩子,没有不在他刚出生时就开始教导的,自己为自己培植明智的命运。’如今皇帝陛下刚刚即位,太皇太后开始垂帘听政,天下人无不注目倾听。臣自从到西京以来,早晚恭敬地听闻朝廷更新的政令,认为必定会致力于明察四方、听闻四方,以发泄天下多年积累的愤懑。如今广开言路的诏书既没有听说颁布到四方,太府少卿宋彭年却说:‘在京城不可不同时设置三衙管军臣僚水部员外郎。’员外郎王谔请求下令依照保马原先制定的条文限额,均定每年合买的数量,又请求命令太学增加设置《春秋》博士,使诸生学习本业。朝廷认为他们谈论了不属于本职的事情,各罚铜三十斤。臣忽然听到此事,惆怅失意,愤懑不已。臣不是偏私于这两个人,只是直接替朝廷爱惜治理国家的体制罢了。迎合上意、闭口不言,保全自身、窃取俸禄,这是小臣的利益。威权和赏罚掌握在自己手中,使人不敢进言,这是大臣的利益。然而民间有怨恨而上面听不到,国家处于危急而不知道,对陛下有什么利益呢?宋彭年、王谔二人,臣平素并不认识,不知道他们是贤能还是不肖;只是痛惜陛下刚开始临政,两位臣子却首先因为谈论政事而获罪。臣恐怕朝廷内外听说此事后,忠臣会离心,直士会丧气,想做官的人收起帽子、把它藏起来,想进谏的人吐舌相互告诫,那么上面的圣明仍有照不到的地方,下面的民情仍有传达不到的地方,太平的功业还不能期待。宋彭年所说的话即使不懂得事情的体制,应该废止而不实行,也不应当加罪。至于孔子编作《春秋》,作为万世的法则,王安石执政时却立即贬斥它,使它不能与诸经并列于学官,学者也不得学习它作为本业。王谔所说的话并没有达到不恰当的程度,却因为越过职权而获罪。古代设置谏鼓、树立谤木,甚至向樵夫询问意见,从未听说朝廷中有职位的人会因为谈论政事而被说成越职。如果任职之人既不肯进言,不任职之人又不得进言,那么四海这样广大、百姓这样众多,他们政治上的利弊,天子深居九重,又怎么能够听到呢?昨天进奏院递来告身,任命臣为陈州知州。这样一来,臣从今以后除了陈州一州之事,谈到其他事情也会被视为越职,那还敢说什么呢?如今两位臣子所受的处罚已经无法追回,恳请陛下如同臣先前所奏,下诏规定不论有官无官、当职不当职之人,都可以进言;选择其中可取的,略加表彰赏赐,使天下人知道朝廷乐于听取善言,并不厌恶议论政事;没有可取的,就搁置不问,这样或许愿意献纳忠言的人仍肯源源不断地前来。臣禀性愚昧刚直,文学和政事都在他人之下,只是不懂得忌讳,不迎合权贵,遇到事情便妄自进言,无所顾忌回避,凭此承蒙历朝知遇,也被众人称道。如果连这样也不得进言,那么臣在圣明的时代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报效的了。上则辜负太皇太后陛下询问臣的本意,下则辜负臣平生献纳忠言的心愿,内心自我悲痛,即使死了也不能瞑目。臣长期忝居安逸的职位,如今朝廷授予臣名藩之任,按道义不敢推辞,已经通知本州,要求派遣远地迎接的公人,出发前往任所。到任之日,只能勉力竭尽疲弱驽钝之才,恭谨勤勉地履行本职;如果力量有所不及,恭候罪责罢了。
光又上劄子曰:「臣闻周易天地交则为泰,不交则为否。君父天也,臣民地也。是故君降心以访问,臣竭诚以献替,则庶政修治,邦家乂安。君恶逆耳之言,臣营便身之计,则下情壅蔽,众心离叛。自生民以来,未有不由斯道者也。夫道犹岐路,近差跬歩,逺失千里。今皇帝陛下新临大寳,徳性高明,太皇太后同断万几,圣谟光大。初▯号令,不可不慎,斯乃治乱之岐涂,安危之所分也。当以要切为先,以琐细为后。臣窃见近年以来,风俗頽弊,士大夫以偷合茍容为智,以危言正论为狂,是致下情蔽而不上通,上恩壅而不下达。闾阎愁苦,痛心疾首,而上不得知;明主忧勤,宵衣旰食,而下无所诉。公私两困,盗贼已繁,犹赖上帝垂休,岁不大饥,祖宗诒谋,人无异志。不然者,天下之势,可不为之寒心乎?此皆罪在羣臣,而愚民无知,往往怨归先帝。此臣所以日夜愤痛,焦心泣血,不顾死亡,思有▯▯于朝廷者也。臣愚以为今日所宜先者,莫若明下诏书,广▯言路,不以有官无官之人,应有知朝廷阙失及民间疾苦者,并许进实封状,尽情极言。仍颁下诸路州军,于所在要閙处出榜晓示。在京则于鼓院、检院投下,委主判官画时进入;在外则于州军投下,委长吏即日附递奏闻,皆不得取责副本,彊有抑退。其百姓无产业人,虑有奸诈,则责保知,在奏取指挥,放令逐便。然后陛下于听政之暇,略赐省览,其义理精当者,即施行其言而显擢其人;其次取其所长,舍其所短;其狂愚鄙陋无可采取者,报闻罢去,亦不加罪。如此则嘉言日进,羣情无隠,陛下虽深居九重,四海之事如指诸掌,举措施为,惟陛下所欲。斯乃治安之源,太平之基也。陛下若以臣言为可取,伏乞决自圣意,下学士院草诏书施行。羣臣若有沮难者,其人必有奸恶,畏人指陈,专欲壅蔽聦明,此不」可不察?侍御史刘挚乞増谏贠,许察官言事疏曰:臣防恩过听,使备贠御史,固将竭尽愚论,知无不及。而窃惟陛下即阼临政之始,其所先者,宜莫若广言路。故臣今就职之日,首献其説。盖圣人以一心御万事,而无遗虑;以一视周四海,而无遗照。非能身亲而目得之也,为能咨诹访逮,致人之言,开辟其途,使无壅蔽。上之公卿大夫百执事,下之虽工瞽执技之贱,蒭荛负薪之鄙,皆得输意自竭,杂然至前,而听吾之所择。惟惧乎言者之不能多也。祖宗以来,谏官御史张设贠品,罕不备足。凡在职者,皆有言责。臣今伏见谏官止有大夫一贠,御史防自中丞而下,虽十贠,然止于中丞、侍御史两殿中法得言事。外监察御史六贠,专于察治官司公事文书之稽违者,而不与于言。则是在朝廷以言为官而任其责者,裁此五人而已。天下之大臣工之众,权强之渐,朋比之萌,民之休戚,政之利病,其于献纳伺察,诚恐耳目之未广,事或有不得尽闻于圣听者,非所谓明四目,达四聦,▯众正,屈羣防者也。臣欲望圣慈,于諌院増置谏官贠数,本防六察御史并许言事,其所领察按自不废如故。所贵共尽忠力,交辅圣政。臣不胜惓惓。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九
译司马光又上札子说:‘臣听说《周易》说天地之气相交就成为泰卦,不相交就成为否卦。君主和父亲如同天,臣民如同地。因此君主谦下自己的心意来询问,臣民竭尽诚心来进献和补救,那么各项政务就会修明治理,国家就会安定。君主厌恶逆耳的言论,臣下经营保全自身的打算,那么下情就会壅塞蒙蔽,众人的心就会离散反叛。自从有人民以来,没有不遵循这个道理的。道路好比岔路,近处差错半步,远处就会错失千里。如今皇帝陛下刚登大宝,德性高明,太皇太后共同裁决万机,圣明谋略宏大。刚开始发布号令,不可不慎重,这是治乱的岔路,也是安危的分界。应当把紧要急切的事情放在前面,把琐碎细小的事情放在后面。臣私下看到,近年来风俗衰败,士大夫把苟且迎合、勉强容忍当作聪明,把危言正论当作狂妄,导致下情被蒙蔽而不能上达,上面的恩泽壅塞而不能下行。民间愁苦,痛心疾首,却不能让上面知道;明主忧劳勤政,早晚辛劳,却没有地方可以申诉。公私两方面都陷入困窘,盗贼已经很多,还依赖上天降下福佑,年成没有大饥荒,祖宗留下谋略,人们没有异心。否则天下的形势,难道不令人寒心吗?这些全是群臣的罪过,而愚昧百姓不明真相,往往把怨恨归到先帝身上。’ 这就是臣日夜愤恨悲痛、焦心流血、不顾死亡,想要在朝廷有所发抒的原因。臣愚昧地认为,今天最应该优先做的事,没有比明白下诏、广开言路更重要的了。不论有官还是无官,只要知道朝廷缺失和民间疾苦,都允许进呈实封状,尽情极力直言。并且颁布到各路州军,在当地重要热闹的地方张榜晓谕。在京城,就投递到鼓院、检院,委托主判官立即送入;在外地,就投递到州军,委托长吏当天附递奏报,均不得索取副本,不得强行压制退回。对于没有产业的百姓,如果担心其中有奸诈,就责令有人作保,等候奏请取得指挥,然后允许他们各自谋生。此后陛下在听政之余,略加阅览;义理精当的,就施行其言并显著提拔其人;其次则取用其长处,舍弃其短处;狂妄愚昧、鄙陋不堪、没有可采纳之处的,回复已知悉后罢去,也不加罪。这样,好的言论就会日益进来,众人的情意没有隐藏,陛下即使深居九重,四海的事情也会像看手掌一样清楚,举措施行都由陛下决定。这就是国家安定的源头、太平的根基。陛下如果认为臣的话可以采纳,恳请从圣意决断,下令学士院起草诏书施行。群臣如果有人阻挠刁难,那个人必定有奸邪恶行,害怕别人指责揭发,只想壅塞蒙蔽圣明;这难道不可察辨吗?侍御史刘挚请求增加谏官员额、允许察官进言的奏疏说:臣承蒙陛下过分听信,得以充任御史,本来将竭尽愚见,凡所知道的无不进言。可是臣私下考虑,陛下即位临政之初,最应优先做的事,没有比广开言路更重要的了。因此臣今日就职之日,首先献上这个意见。圣人以一心驾驭万事,却没有遗漏的忧虑;以同样的眼光遍察四海,却没有遗漏的照见。并不是能够亲身经历、亲眼看见一切,而是能够咨询访问,取得众人的言论,开辟进言的途径,使上下没有壅塞蒙蔽。上至公卿大夫和各类执事官,下至工匠、盲人等掌握技艺的卑贱之人,以及砍柴樵夫等鄙陋之人,都可以表达心意、竭尽所知,纷纷来到面前,任凭君主选择。只担心进言的人不能够多。自祖宗以来,谏官、御史都设置了员额,很少有不配备充足的。凡是任职者,都负有进言的责任。臣如今看到,谏官只有大夫一员;御史从中丞以下,虽然有十员,但只有中丞、侍御史、殿中侍御史依法可以谈论政事。外监察御史六员,专门负责监察官司公事文书的拖延违误,不参与进言。这样,朝廷中以进言为官职、承担这种责任的,仅仅五人而已。天下如此广大,官员如此众多,权势强盛的渐长、朋党勾结的萌芽、百姓的安乐忧患、政事的利弊,若在献纳意见、伺察情况方面,实在恐怕耳目还不够广,有些事情不能全部让圣上听到;这不是所谓明察四方、听闻四方、广开众正之路、使群臣尽情进言的做法。臣希望圣慈在谏院增加谏官员额,将原有的六察御史一并允许他们进言;他们所主管的监察、按察事务,自然照旧不废。这样可贵在于共同竭尽忠心和力量,互相辅佐圣政。臣不胜恳切。《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明 杨士竒等 ▯求言宋哲宗元祐元年,殿中侍御史孙升上奏曰:“臣闻古人有言曰:‘武王谔谔而昌,桀纣黙黙而亡。’夫以一士之謇谔,岂足致成周之昌?一人之循黙,安能速夏商之亡?积累然也。何则?謇谔之言达,则壅蔽之患除;壅蔽之患除,则忠言日闻;忠言日闻,则变止扵未然,祸消于未兆。《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则其昌也不亦宜乎?循黙之风长,则壅蔽之患成;壅蔽之患成,则忠言不闻;忠言不闻,则变生于不测,祸至于已然。《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曽是莫聴,大命以倾。’则其亡也不亦宜乎?壅蔽之伤国,其患如此。是以秦之盛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而赵髙咫尺以鹿名马,则四海九州之以乱为治,以危为安,以白为黒,以贤为愚,固无足恠。是以民穷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脩,此壅蔽之极,而秦之所以亡也。夫世之治乱,系乎君子小人消长内外而已。天下君子寡而小人众,君子常患乎在外,而小人常患乎居内,是以自古治世少而乱世多也。然则朝廷之有君子,可不贵防?恭惟二圣临御以来,首▯言路,登用正人,天下所谓忠信端良之士,豪杰俊伟之才,俱收并用,无有弃遗。近世得人之盛,未有如今日者也。君子日进而小人日退,忠正日长而邪慝日消,在廷济济,有成周之风,此首▯言路之效也。臣愚不肖,遭遇明时,获在言职,甞防赐对,亲承徳音,使尽言无间,虽有过差,圣慈为之主张。臣佩服训辞,以谓自古圣帝明王欲治求言之意,不过如此而已。伏惟皇帝陛下恭黙不言,太皇太后陛下帘听庶政,一日万机之防,四海九州之逺,深居房闼,与共事者元老执政大臣尔。今此数人者,皆至公而无私,处事无一不当扵理,犹广达耳目,杜渐防防,况未能皆至公而无私,处事无一不当扵理,而陛下乃于耳目之臣论议之际,置党附之疑,▯小人之隙,疑间一,▯谗巧必作,则君子不可胜诛,而言者不安其职矣。言者不安其职,则朋党比周之说胜,卖直掠美之言入,则虽圣听不能无惑。听惑,则其弊必至于厌言。言厌,则循黙之风作,壅蔽之患生。忠言不复闻矣。臣切恐非朝廷之福也。臣不胜大惧,愿陛下深思往古之明戒,无替前日之训词。除党附之疑心,待端良之君子,无使循黙之风作,壅蔽之患生,则天下幸甚。殿中侍御史林旦上奏曰:「广言路,然后知得失;达民情,然后知利病。窃见去嵗五月诏求谠言,士民争欲自献。及详观诏语,名虽求谏,实欲拒言。约束丁宁,使不得观望迎合,犯令干誉,终之以必行黜罚,以恐惧之。于是人人相戒,言将出而复止。至于再申谕告,方达天聦。闻初诏乃蔡确、章惇造端,其词尽出于惇。今二人既去,其余党常懐丑正恶直之心,愿深留宸虑,以折邪谋。」三年,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苏轼上奏曰:「臣近以目昏臂痛,坚乞一郡,盖亦自知受性刚褊,黑白太明,难以处众。伏防圣慈,降诏不许,两遣使者存问慰安。天恩深厚,沦入骨髓。臣谓此恩,当以死报,不当更计身之安危,故复起就职。而职事清闲,未知死所,每因进读之间,事有切扵今日者,輙复尽言,庶补万一。」「昨日所读寳训,有云:『淳化二年,上谓侍臣:『诸州牧监马多瘦死,盖养饲失时,枉致病毙。近令取十数槽寘殿庭下,视其刍秣,教之养疗,庶革此弊。』』臣因进言:『马所以病,盖将吏不职,致圉人盗减刍粟,且不卹其饥饱劳逸故也。马不能言,无由申诉,故太宗至仁,深哀怜之,寘之殿庭,亲加督视。民之扵马,轻重不同。若官吏不得其人,人虽能言,上下隔絶,不能自诉,无异扵马。马之饥瘦劳苦,则有毙踣奔逸之忧;民之穷困无聊,则有沟壑盗贼之患。然而四海之众,非如养马可以寘之殿庭,惟当广任忠贤,以为耳目。若忠贤踈逺,谄佞在旁,则民之疾苦,无由上达。」「秦二世时,陈胜吴广已屠三川,杀李由,而二世不知;陈后主时,隋兵已渡江,而后主不知。此皆昏主,不足道。如唐明皇亲致太平,可谓明主,而张九龄死,李林甫、杨国忠用事,鲜于仲通以二十万人没于云南,不奏一人,反更告防。明皇不问,以至上下相防,禄山之乱,兵已过河,而明皇不知也。」「今朝廷虽无此事,然臣闻去嵗夏贼犯镇戎,所杀掠不可胜数,或云至万余人,而边将乃奏云『野无所掠』。其后朝廷访闻,委提刑司体量,而提刑孙路止奏十余人,乞朝廷先赐放罪,然后体量实数,至今迁延二年终未结絶。」「闻奏凡死事之家,官所当卹,若隠而不奏,则生死衔寃,何以使人?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明代杨士奇等编纂。求取谏言。宋哲宗元祐元年,殿中侍御史孙升上奏说:‘臣听说古人有话说:“周武王有敢于直言进谏的臣子,所以昌盛;夏桀、商纣身边的人都沉默不言,所以灭亡。”凭一个士人的直言,哪里足以导致成周昌盛?一个人的沉默,又怎么能加速夏商灭亡?这是长期积累形成的。为什么呢?直言进谏的话能够上达,壅塞蒙蔽的祸患就能消除;壅塞蒙蔽的祸患消除,忠言就会日益听到;忠言日益听到,变乱就能在尚未发生时被制止,灾祸就能在尚未显现时被消除。《诗经》说:“贤士众多,文王因此安宁。”那么它昌盛,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沉默不言的风气增长,壅塞蒙蔽的祸患就形成;祸患形成,忠言就听不到;忠言听不到,变乱就会在意料之外发生,灾祸就会在已经形成之后到来。《诗经》说:“虽然没有年老成德的人,尚且还有典章法度;竟然没有人听从,国家的大命因此倾覆。”那么它灭亡,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壅塞蒙蔽对国家的伤害,祸患就是这样。秦国强盛之时,拥有千里金城,子孙世代称帝称王,万世基业似乎牢不可破;可是赵高在咫尺之间指鹿为马,于是四海九州把混乱当作治理,把危险当作安全,把白色说成黑色,把贤人说成愚人,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此百姓困穷而君主不加怜恤,下面怨恨而上面不知道,风俗已经混乱而政事不能修治,这就是壅塞蒙蔽到了极点,也是秦朝灭亡的原因。’ 天下世道的治乱,取决于君子与小人、内与外的消长罢了。天下君子少而小人多,君子常常处在外部,小人常常居于内部,所以自古以来太平之世少而乱世多。然而朝廷中有君子,难道可以不珍视吗?恭敬地想到,二圣临朝以来,首先广开言路,任用正直之人,天下所谓忠信端良之士、豪杰俊伟之才,都收纳并任用,没有一个被遗漏。近世得人的盛况,没有像今天这样的。君子日益进用而小人日益退避,忠正日益增长而邪恶日益消退,朝廷上人才济济,有成周的风气,这就是首先广开言路的效果。臣愚昧不肖,正逢明时,得以担任言官,曾蒙召见应对,亲自承受圣德之音,陛下使臣尽情进言而无所间隔,即使有过失,圣慈也为臣主持。臣牢记这些训诫,认为自古圣帝明王想要治理国家而求取谏言的心意,不过如此罢了。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谦恭沉默而不多言,太皇太后陛下垂帘听政,每天万机事务的会总、四海九州的遥远地方,都只能由深居宫禁的陛下与共事的元老、执政大臣来处理。如今这几个人,都是至公无私之人,处理事情没有一件不合乎道理,尚且要广开耳目、杜绝事端、防患于未然,何况他们未必都至公无私,处理事情也未必件件合乎道理,而陛下却在耳目之臣议论之际,产生他们结党依附的疑心,给小人留下可乘之隙。一旦疑心和离间产生,谗言巧说必然兴起,那么君子就会被无休止地治罪,进言者也不能安居其职了。进言者不能安居其职,朋党勾结的说法就会占上风,诬称别人沽名卖直、夺取美名的言论就会传入,那么即使圣明的听闻也不能不受到迷惑。听闻受到迷惑,弊端必然发展到厌恶进言;厌恶进言,沉默不言的风气就会兴起,壅塞蒙蔽的祸患就会产生,忠言也再听不到了。臣实在担心这不是朝廷的福分。臣不胜恐惧,愿陛下深思古代明鉴,不要废弃前日的训词。消除怀疑君子结党依附的心意,礼待端正贤良的君子,不要使沉默不言的风气兴起、壅塞蒙蔽的祸患产生,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殿中侍御史林旦上奏说:‘广开言路,然后才能知道政事的得失;使民情上达,然后才能知道事情的利弊。臣私下看到,去年五月下诏求取正直言论,士人百姓争着想要自行进献。等到详细看诏书的言辞,名义上虽是求取谏言,实际上却是要拒绝言论。诏书反复约束告诫,使人不得观望迎合、违犯禁令以求声誉,最后以一定施行贬黜处罚来恐吓他们。于是人人相互告诫,话将要说出又重新止住。直到再次下诏晓谕,才传达到天听。听说最初的诏书是蔡确、章惇发起拟定的,文辞全都出自章惇。如今这两人已经离去,他们的余党仍然怀着丑化正人、憎恶直言的心意,愿陛下深深留意,以挫败邪恶的谋划。’ 三年,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苏轼上奏说:‘臣近来因为眼睛昏花、手臂疼痛,坚决请求出任一郡,大概也是自知性情刚硬狭窄,是非分明得过了头,难以与众人相处。承蒙圣慈,降诏不准,又两次派使者来慰问安抚。天恩深厚,臣感激得深入骨髓。臣认为这种恩典应当以死报答,不应再考虑自身安危,所以重新起身就职。只是职事清闲,不知道何时才能死而报国,每逢进读之时,有关于今日政事的重要事情,便总是再次尽情进言,希望多少有所补益。昨日所读《宝训》中说:‘淳化二年,太宗对侍臣说:“各州牧监的马匹很多瘦弱而死,大概是饲养喂食失时,徒然导致病死。近来命令取十多槽马匹放在殿庭下面,观察它们的草料饲喂,教人如何饲养治疗,希望革除这一弊病。”’臣于是进言说:‘马匹患病,大概是将领和官吏不称职,导致圉人偷盗、削减草料粟米,并且不体恤马匹的饥饱、劳逸罢了。马不能说话,没有办法申诉,所以太宗仁慈至极,深深哀怜它们,把它们放在殿庭之下,亲自加以督察。百姓与马相比,轻重当然不同。可是如果官吏没有选用得当,即使百姓能够说话,上下隔绝,也不能自行申诉,与马匹没有不同。马匹饥饿、瘦弱、劳苦,就有倒毙、跌倒或逃逸的忧患;’ ‘百姓困穷而无以为生,就有流离沟壑、沦为盗贼的祸患。然而四海百姓众多,不能像养马那样把他们放在殿庭下,只应广泛任用忠贤之人,让他们充当耳目。如果忠贤之人被疏远,谄媚奸佞之徒在身边,那么百姓的疾苦就没有办法上达。秦二世时,陈胜、吴广已经攻陷三川,杀死李由,而秦二世却不知道;陈后主时,隋军已经渡过长江,而陈后主也不知道。这些都是昏庸的君主,不值得说。唐明皇亲自造成太平,可以说是明主,可是张九龄死后,李林甫、杨国忠掌权,鲜于仲通率二十万人在云南覆没,却没有上奏一人,反而更改奏报说取得胜利。唐明皇不加追问,以致上下互相欺骗,安禄山叛乱时,军队已经渡过黄河,而唐明皇仍不知道。如今朝廷虽然没有这样的事情,但臣听说去年夏贼侵犯镇戎,杀掠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有人说达到一万多人,而边将却上奏说‘野外没有什么可掠夺的’。后来朝廷访察得知,委托提刑司调查核实,提刑孙路却只上奏十多人,请求朝廷先赐予免罪,然后再核实实际人数,直到如今拖延了两年,最终仍未结案。听说凡是因战事死亡的人家,官府本来应当加以抚恤;如果隐瞒不报,那么死者生者都含冤,今后还凭什么役使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