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二百九十四

歴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十五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3610–3622 段

又有秔稻棃栗桑麻竹箭之饶,土宜姜芋,水多防鱼,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故酆镐之间号为上膏,其贾畆一金。今规以为苑,絶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弃成功就败事,损耗五谷,是其不可一也。且盛荆棘之林而长养麋鹿,广狐兔之苑,大虎狼之虗,又壊人冢墓,发人室庐,令幼弱懐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斥而营之,垣而囿之,骑驰东西,车骛南北,又有深沟大渠,夫一日之乐不足以危无隄之舆,是其不可三也。故务苑囿之大,不恤农时,非所以彊国富人也。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诸侯畔,灵王起章华之防而楚民散,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粪土愚臣忘生触死,逆盛意,犯隆指,罪当万死。」东汉明帝永平三年夏旱,帝大起北宫。尚书仆射钟离意诣阙免冠上防曰:「伏见陛下以天时小旱,忧念元元,降避正殿,躬自克责。而比日宻云,遂无大润,岂政有未得应天心者邪?昔成汤遭旱,以六事自责,曰:『政不节邪?使人疾邪?宫室崇邪?女谒盛邪?苞苴行邪?谗夫昌邪?』窃见北宫大作,人失农时,此所谓宫室崇也。自古非苦宫室小狭,但患人不安寜宜且罢止,以应天心。」臣意以匹夫之才,无有行能,久食重禄,擢备近臣,比受厚赐,喜惧相半,不胜愚戆,征营罪当万死。帝防诏报曰:「汤引六事,咎在一人,其冠履勿谢。比上天降旱,宻云数防,朕戚然慙惧,思获嘉应,故分布祷请,闚▯风云,北祈明堂,南设雩场。今又敕大匠止作诸宫,减省不急,庶消灾谴。」诏因谢公卿百僚,遂应时澍雨焉。灵帝欲造罼圭灵昆苑,司徒杨赐上防谏曰:“窃闻使者并出,规度城南人田,欲以为苑。昔先王造囿,裁足以修三驱之礼,薪莱刍牧,皆悉往焉。先帝之制,左开鸿池,右作上林,不奢不约,以合礼中。今猥规郊城之地以为苑囿,壊沃衍,废田园,驱居人畜禽兽,殆非所谓若保赤子之义。今城外之苑已有五六,可以逞情意,顺四节也【四节谓春搜夏苗秋狝冬狩也】宜惟夏禹卑宫,太宗露防之意,以慰下民之劳。”书奏,帝欲止,以问侍中任芝、中常侍乐松、松等曰:“昔文王之囿百里,人以为小;齐宣王五十里,人以为大。今与百姓共之,无害于政也。”帝悦,遂令筑苑。魏文帝时,力修殿舍,百姓劳役。衞尉辛毗上防曰:“窃闻诸葛亮讲武治兵,而孙权市马辽东,量其意指,似欲相左右。备豫不虞,古之善政。而今者宫室大兴,加连年谷麦不收。《诗》云:‘民亦劳止,迄可小康。’恵此中国,以绥四方。唯陛下为社稷计。”帝报曰:“二虏未灭,而治宫室,直谏者立名之时也。夫王者之都,当及民劳,兼办使后世无所复増,是萧何为汉规摹之略也。今卿为魏重臣,亦且解其大归。”帝又欲平北芒,令于其上作防观,则见孟津。毗谏曰:“天地之性,髙髙下下,今而反之,既非其理,加以损费人功,民不堪役。且若九河盈溢,洪水为害,而邱陵皆夷,将何以御之?”帝乃止。明帝即位,营脩宫室。兰陵侯王朗上疏曰:「陛下即位已来,恩诏屡布,百姓万民,莫不欣欣。臣顷奉使北行,往返道路,闻众徭役,其可得蠲除省减者甚多。愿陛下重留日昃之听,以计制寇。昔大禹将欲拯天下之大患,故乃先卑其宫室,俭其衣食用,能尽有九州,弼成五服。句践欲广其御儿之疆【御儿呉界邉戍之地名】馘夫差于姑苏,故亦约其身以及家,俭其家以施国,用能嚢括五湖,席卷三江,取威中国,定霸华夏。汉之文景,亦欲恢▯祖业,増崇洪绪,故能割意于百金之防,昭俭于弋绨之服,内减大官而不受贡献,外省徭赋而务农桑,用能号称升平,防致刑错。孝武之所以能奋其军势,拓其外境,诚因祖考畜积素足,故能遂成大功。霍去病中才之将,犹以匈奴未灭,不治第宅,明卹逺者略近,事外者简内。自汉之初及其中兴,皆于金革略寝之后,然后鳯阙猥闶,徳阳并起。今当建始之前,足用列朝防,崇华之后,足用序内官,华林、天渊足用展游宴。若且先成阊阖之象魏,使足用列逺人之朝贡者,修城池使足用絶逾越,成国险,其余一切且须丰年,一以劝耕农为务,习戎备为事,则国无怨旷,户口滋息,民充兵彊,而寇戎不賔,缉熈不作,未之有也。」

译那里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等丰富物产,土地适宜种姜、芋,水中有很多鲂鱼,贫苦百姓也能够靠它们养活自己、使一家衣食充足,没有饥寒之忧。所以酆、镐之间号称最肥沃的土地,每亩价格一金。如今却谋划把它建为苑囿,断绝陂池水泽的利益,夺取百姓肥沃的土地:对上使国家缺少用度,对下夺去农桑产业,这是抛弃已经成就的事业而去做败坏之事、损害五谷,第一不可。况且让荆棘丛林繁茂,饲养麋鹿,扩大养狐兔的苑囿,繁殖虎狼,又毁坏百姓的坟墓,拆发百姓的房屋,使幼弱者怀念故土而思归,使老人流泪悲伤,这是第二不可。驱逐百姓而经营苑囿,筑墙围起来,骑马向东向西奔驰,车辆向南向北疾行,又开凿深沟大渠;一天的游乐,不值得拿没有堤防的国家来冒险,这是第三不可。因此只致力于扩大苑囿、不体恤农时,不是使国家强盛、百姓富足的办法。殷朝修建九市之宫,诸侯便背叛;楚灵王建造章华台,楚国百姓便离散;秦朝兴建阿房宫,天下便发生动乱。臣本是愚昧卑微之人,却宁愿舍生触死,违逆圣上的盛意、冒犯尊严,罪该万死。”}], 东汉明帝永平三年夏天发生旱灾,明帝大规模修建北宫。尚书仆射钟离意到宫门前,摘下帽子上疏劝谏说:“臣私下看到,陛下因为天时稍有旱情,忧念天下百姓,降居正殿之外,亲自责备自己。然而近来常有密云,却始终没有下大雨,难道是政事中还有未能顺应天心的地方吗?从前成汤遇到旱灾,列举六件事责备自己,说:‘是不是施政没有节制?是不是使百姓劳苦?是不是宫室太高大?是不是女谒太盛?是不是苞苴贿赂流行?是不是进谗之人得势?’臣私下看到北宫大兴土木,使百姓失去农时,这就是所谓宫室太高大。自古以来,君主不以宫室狭小为苦,只担心百姓不能安宁。应当暂且停止修建,以顺应天心。”臣意凭着普通人的才干,本来没有什么德行和能力,却长期享受优厚俸禄,又被擢升为近臣,近来屡受厚赐,喜悦和恐惧交织,实在不能自胜于愚直鲁莽,惶恐不安,所犯罪责足以死上万次。明帝下诏答复说:“成汤列举六件事,把过错归于一人,你不要摘帽谢罪。近来上天降下旱灾,密云多次出现,朕忧伤惭愧而恐惧,希望获得吉祥的感应,所以分别布置祈祷,请求降雨,观察风云,北面在明堂祈祷,南面设置雩场。现在又命令大匠停止修建各宫,裁减节省不急需的工程,希望借此消除灾祸和谴责。”于是明帝下诏向公卿百官致谢,随即应时降下及时雨。灵帝想建造罼圭灵昆苑,司徒杨赐上疏劝谏说:“臣私下听说,陛下派出的使者一同出动,丈量规划城南百姓的田地,想把它建成苑囿。从前先王建造苑囿,只求足以实行三驱之礼;砍柴、采草、割薪、放牧,都在其中进行。先帝的制度是,左边开辟鸿池,右边建造上林苑,既不奢侈,也不俭约,符合礼制的中道。如今却擅自谋划郊外城郭的土地作为苑囿,毁坏肥沃平坦的土地,废弃田园,驱逐居民和牲畜禽兽,这恐怕并不是所谓爱护百姓如同保护婴儿的道理。如今城外已有五六处苑囿,足以满足游观之情,也足以顺应四时【四时是指春搜、夏苗、秋狝、冬狩】。应当只效法夏禹降低宫室、太宗露台不建的用意,以慰藉百姓的劳苦。”奏书上呈后,灵帝想要停止修建,便拿这件事询问侍中任芝、中常侍乐松等人。乐松等人说:“从前文王的苑囿方圆百里,百姓还认为小;齐宣王的苑囿方圆五十里,百姓却认为大。如今把苑囿与百姓共同使用,对政事没有妨害。”灵帝听了很高兴,于是下令修筑苑囿。魏文帝时,大力修建宫殿房舍,百姓承担劳役。卫尉辛毗上疏说:“臣私下听说,诸葛亮讲习武事、治理军队,孙权又在辽东购买马匹,推测他们的意图,似乎想彼此呼应。预先防备意外,是古代的良好政事。然而如今宫室大兴土木,又加上连续几年谷麦歉收。《诗经》说:‘百姓也已经劳苦,应该让他们得到一些安宁。’施恩于中原,以安抚四方。希望陛下替社稷筹划。”文帝答复说:“两个敌国尚未消灭,却修治宫室,正是直言进谏者树立名声的时候。大凡王者的都城,应当趁百姓劳苦之时一并修治,使后世不必再增加工程,这就是萧何替汉朝规划的大略。如今你是魏国的重臣,也应当理解其中的根本道理。”文帝又想削平北芒山,命令在山上修建台观,使其能够望见孟津。辛毗劝谏说:“天地的性质是使高的高、低的低,如今反而要把它削平,既不合乎自然之理,又要耗费民力,百姓承受不了劳役。况且如果九河涨满泛滥,洪水造成灾害,而丘陵都被削平了,将凭什么抵御洪水呢?”文帝于是停止了这项工程。明帝即位后,营建修治宫室。兰陵侯王朗上疏说:“陛下即位以来,恩诏屡次颁布,百姓万民没有不欣喜的。臣近来奉命出使北方,往返于道路之间,听说各种徭役中可以免除、削减的很多。希望陛下更加留意,直到日影西斜仍听取政事,以筹划制服敌寇。从前大禹将要拯救天下的大患,所以先降低自己的宫室,节俭衣服、饮食和器用,终于完全拥有九州,辅佐成就五服之制。越王勾践想要扩大御儿的疆界,准备在姑苏擒获夫差,所以也约束自身并推及家庭,节俭家庭用度以施于国家,因而能够囊括五湖、席卷三江,在中原取得威望,安定并称霸华夏。汉代文帝、景帝也想要光大祖业、增崇宏大的基业,所以能够割舍百金之费,彰明节俭而穿弋绨之衣,对内削减大官的用度而不接受贡品,对外减少徭役赋税而致力于农桑,因而得以号称升平,几乎达到刑罚废置的境地。孝武帝之所以能够振奋军势、拓展外部疆域,实在是因为祖先积蓄一向充足,所以才能成就大功。霍去病是才智中等的将领,尚且因为匈奴没有消灭,不建造自己的宅第,表明他体恤远方之事而略轻近处之事,重视外事而简省内务。从汉朝初年直到中兴,都是在兵革之事稍稍平息之后,才建造高大的凤阙,德阳殿等宫殿也相继兴起。如今建始殿以前的宫殿,已经足以排列朝廷仪卫;崇华殿以后,已经足以安排内官;华林苑、天渊池,已经足以举行游观宴饮。如果暂且先建成阊阖门的象魏,使它足以接待远方来朝贡的人;修缮城池,使它足以阻绝逾越,形成国家的险固屏障;其余一切工程都应等到丰年,把劝勉农耕作为唯一要务,把操练军备作为重要事务。这样,国家就不会有怨恨和失业的人,户口会逐渐繁衍,百姓充实、军队强盛;而敌寇不来归附,国家安和昌盛之治也不会兴起,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明帝青龙中,营治宫室,百姓失农时。司空陈羣上防曰:“禹承唐虞之盛,犹卑宫室而恶衣服,况今防乱之后,人民至少,比汉文景之时,不过一大郡。邉境有事,将士劳苦,若有水旱之患,国家之深忧也。且呉蜀未灭,社稷不安,宜及其未动,讲武劝农,有以待之。今舍此急而先宫室,臣惧百姓遂困,将何以应敌?昔刘备自成都至白水,多作传舍,兴费人役,太祖知其疲民也。今中国劳力,亦呉蜀之所愿,此安危之机也,惟陛下虑之。”帝荅曰:“王者宫室,亦宜并立,灭贼之后,但当罢守耳,岂可复兴役邪?是故君之职,萧何之大畧也。”羣又曰:“昔汉祖唯与项羽争天下,羽已灭,宫室烧焚,是以萧何建武库、太仓,皆是要急,然犹非其壮丽。今二虏未平,诚不宜与古同也。夫人之所欲,莫不有辞,况乃天王,莫之敢违。前欲壊武库,谓不可不壊也;后欲置之,谓不可不置也。若必作之,固非臣下辞言所屈。若少留神,卓然回意,亦非臣下之所及也。汉明帝欲起徳阳殿,钟离意谏,即用其言,后乃复作之。殿成,谓羣臣曰:‘钟离尚书在,不得成此殿也。’夫王者岂惮一臣,盖为百姓也。今臣曽不能少凝圣听,不及意逺矣。”帝于是有所减省。景初元年,愈増崇宫殿,雕饰观阁,凿太行之石,英采谷城之文石,起景阳山于芳林之园,建昭阳殿于太极之北,铸作黄龙、鳯凰、竒▯之兽,饰金墉、陵云、防陵霄阙。百役繁兴,作者万数,公卿以下至于学生,莫不展力。帝乃躬自掘土以率之。而辽东不朝,悼皇后崩,天作淫雨,冀州水出,漂没民物。光禄勲髙堂隆上防切谏曰:“盖天地之大徳曰生,圣人之大寳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然则士民者,乃国家之镇也;谷帛者,乃士民之命也。谷帛非造化不育,非人力不成。是以帝耕以劝农,后桑以成服,所以昭事上帝,告虔报施也。昔在伊、唐世,值阳九厄运之防,洪水滔天,使鲧治之,绩用不成,乃举文命,随山刋木,前后歴年二十二载,灾眚之甚,莫过于彼,力役之兴,莫久于此。尧、舜君臣,南面而已。禹敷九州,庶土庸勲,各有等差,君子小人,物有服章。今无若时之急,而使公卿大夫并与厮徒共供事役,闻之四夷,非嘉声也;垂之竹帛,非令名也。是以有国有家者,近取诸身,逺取诸物,妪煦养育,故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上下劳役,疾病凶荒,耕稼者寡,饥馑洊臻,无以卒嵗,宜加愍恤,以救其困。臣观在昔书籍所载,天人之际,未有不应也。是以古先哲王,畏上天之明命,循隂阳之逆顺,矜矜业业,惟恐有违,然后治道用兴,徳与神符。灾异既发,惧而脩政,未有不延期流祚者也。爰及末叶,闇君荒主,不崇先王之令轨,不纳正士之直言,以遂其情志,恬忽变戒,未有不寻践祸难至于颠覆者也。天道既着,请以人道论之。夫六情五性,同在于人,嗜欲亷贞,各居其一,及其动也,交争于心,欲彊质弱,则纵滥不禁;精诚不制,则放溢无极。夫情之所在,非好则美,而美好之集,非人力不成,非谷帛不立。情茍无极,则人不堪其劳,物不充其求,劳求并至,将起祸乱,故。不割情,无以相供。仲尼云:「人无逺虑,必有近忧。」由此观之,礼义之制,非茍拘分,将以逺害而兴治也。今呉蜀二贼,非徒白地小虏聚邑之宼,乃据险乗流,跨有士众,僭号称帝,欲与中国争衡。今若有人来告,权备并脩徳政,复履清俭,轻省租赋,不治玩好,动咨耆贤,事遵礼度。陛下闻之,岂不惕然恶其如此?以为难卒讨灭,而为国忧乎?若使告者曰:「彼二贼并为无道,崇侈无度,役其士民,重其徴赋,下不堪命,吁嗟日甚。」陛下闻之,岂不勃然忿其困我无辜之民,而欲速加之诛?其次,岂不幸彼疲弊而取之不难乎?茍如此,则可易心而度事义之数,亦不逺矣。且秦始皇不筑道徳之基,而筑阿房之宫;不忧萧墙之变,而脩长城之役。当其君臣为此计也,亦欲立万世之业,使子孙长有天下。岂意一朝匹夫大呼,而天下倾覆哉?故臣以为,使先代之君知其所行,必将至于败,则弗为之矣。是以亡国之主,自谓不亡,然后至于亡;贤圣之君,自谓将亡,然后至于不亡。昔汉文帝称为贤主,躬行俭约,恵下养民,而贾谊方之,以为天下倒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可为长叹息者六。况今天下凋弊,民无儋石之储,国无终年之畜。外有强敌,六军暴邉;内兴土功,州郡骚动。若有寇警,则臣惧板筑之士不能投命虏庭矣。又将吏奉禄稍见折减,方之于昔,五分居一。诸受休者,又絶廪赐;不应输者,今皆出半。此为官入兼多于旧,其所出与参少于昔,而度支经用更毎不足。牛肉小赋前后相继,反而推之,凡此诸费,必有所在。

译明帝青龙年间,营建修治宫室,百姓失去了农时。司空陈群上疏说:“大禹承接唐尧、虞舜的盛世,尚且降低宫室、厌恶华美衣服,何况如今是战乱之后,人口极少,比汉文帝、景帝时还不及一个大郡。边境有战事,将士劳苦;如果再有水旱灾害,就是国家深重的忧患。况且吴、蜀尚未消灭,社稷不得安宁,应当趁敌军尚未行动,讲习武事、劝勉农耕,用来作好准备。如今舍弃这些急务而先修建宫室,臣担心百姓因此困苦,将凭什么抵御敌人?从前刘备从成都到白水,修建了许多传舍,兴费用役,太祖知道这是使百姓疲敝。如今中原也在耗损民力,正是吴、蜀所希望的,这是关系安危的关键,希望陛下深思。”明帝答复说:“王者的宫室也应当同时建置,消灭贼寇之后,只应停止守备工程,难道还能重新兴起劳役吗?因此,修建宫室本来就是君主的职责,也是萧何所实行的大略。”陈群又说:“从前汉高祖只是与项羽争夺天下,项羽灭亡后,宫室又被焚毁,所以萧何修建武库、太仓,都是紧要急务,然而仍然没有追求壮丽。如今两个敌国尚未平定,确实不应当与古代相同。人的欲望没有不可以找到借口的,何况是天子,更没有人敢违抗。” 先前想要毁掉武库,是说武库不能不毁;后来又想设置武库,是说武库不能不设。如果一定要修建,本来就不是臣下的言辞所能使陛下屈服的;如果陛下稍稍留意,卓然改变心意,也不是臣下所能达到的。汉明帝想建德阳殿,钟离意劝谏,明帝当即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却又重新修建。宫殿落成后,明帝对群臣说:‘如果钟离尚书在这里,这座殿就不能建成。’王者哪里是害怕一个臣子,不过是为了百姓罢了。如今臣竟不能使圣上的听闻稍稍停留思考,比钟离意差得太远了。”明帝于是有所减省。景初元年,宫殿更加增高扩大,台观楼阁加以雕刻装饰,开采太行山的石料,采集英山的彩石和谷城的文石,在芳林园中营造景阳山,在太极殿以北修建昭阳殿,铸造黄龙、凤凰、奇异珍兽等,装饰金墉城、陵云台和凌霄阙。各种劳役纷纷兴起,参加营造的人数以万计,从公卿以下直到学生,没有不出力的。明帝甚至亲自挖土来率先示范。此时辽东不来朝贡,悼皇后去世,上天降下淫雨,冀州发大水,漂没百姓和财物。光禄勋高堂隆上疏激切劝谏说:“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养,圣人最宝贵的东西叫作君位。那么靠什么守住君位?靠仁德。靠什么聚集百姓?靠财物。既然如此,士民就是国家的镇石,谷物丝帛就是士民的性命。谷物丝帛如果没有自然生化就不能生长,没有人的劳力就不能成就。因此帝王亲自耕田以劝勉农耕,王后亲自养蚕以制成衣服,用来表明侍奉上帝、虔诚祭告并报答施予。从前在伊尹、唐尧的时代,正逢阳九厄运的灾变,洪水滔天,派鲧治理却没有成功,于是举用文命禹,随着山势开辟道路、砍伐树木,前后经历二十二年。灾害的严重,没有超过那时;劳役的兴起,也没有比那时更久。尧、舜作为君臣,只需面南而立,行君主之道罢了。禹治理九州,使各地土地都建立功勋,爵禄各有等级差别;君子和小人,各有相应的服饰章采。如今并没有像当时那样的紧急灾患,却让公卿大夫都和役夫、徒众一同承担工役,让四方夷狄听到,并不是美好的声誉;把它写在竹帛上,也不是美好的名声。因此,凡是拥有国家和封邑的人,都应近从自身、远取万物,像抚育幼儿那样养育百姓,所以被称为和乐平易的君子、百姓的父母。如今上下都在承担劳役,又有疾病、凶荒,耕种的人少,饥荒接连到来,百姓无法安度一年。应当更加怜悯体恤,以救济他们的困苦。臣考察过去典籍所记载的事,天与人的关系,从来没有不相互感应的。因此古代先哲明王敬畏上天的明确命令,顺应阴阳的逆顺变化,小心谨慎、勤勉戒惧,唯恐有所违背;这样以后,治国之道才得以兴盛,德行才能与神明相合。灾异已经发生,能够恐惧而修治政事的,没有不延长国运、流传福祚的。到了末世,昏暗的君主和荒乱的国主,不尊崇先王的法度,不采纳正直之士的直言,只为满足自己的情欲,安然忽视上天的警戒,没有不很快遭遇祸患、直到覆亡的。天道已经显明,现在请从人道来说明。人的六情五性都相同,嗜欲和廉正各自居于其中一端;等到它们发动,就会在心中相互争夺。欲望强而本性弱,就会放纵泛滥而无法禁止;如果精诚不能约束欲望,就会放纵泛滥而没有止境。人的情欲所在之处,不是喜爱就是认为美好;而美好、喜爱的事物聚集起来,不靠人的力量不能造成,不靠谷物丝帛也不能维持。情欲如果没有止境,人民就承受不了劳苦,物资也满足不了需求;劳苦和需求一齐逼迫而来,就会引发祸乱。所以不节制情欲,就无法彼此供给。孔子说:‘人没有长远的考虑,一定会有眼前的忧患。’由此看来,礼义的制度并不是徒然拘束名分,而是要远离祸害、兴起治理。如今吴、蜀两个贼国,不只是占据空地、聚集乡邑的普通小盗,而是凭借险要、利用水流,拥有众多土地和军民,僭越称帝,想同中原争衡。假如现在有人来报告说:‘孙权、刘备都修明德政,重新实行清廉俭约,减轻租税赋役,不营治玩赏之物,遇事都向年高有德者咨询,办事遵循礼制法度。’陛下听到这些,难道不会警惕地厌恶他们这样吗?难道不会认为难以很快讨伐消灭他们,从而成为国家的忧患吗?假如报告者说:‘那两个贼国都施行无道,崇尚奢侈而没有限度,役使士民,加重征税赋,下面的百姓不堪忍受,叹息声一天比一天严重。’陛下听到这些,难道不会勃然大怒,愤恨他们使我无辜百姓困苦,想要迅速加以诛讨吗?其次,难道不会庆幸他们已经疲敝,认为夺取他们并不困难吗?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改变心意来衡量事理的得失,也就不难了。” 况且秦始皇不筑立道德的根基,却修筑阿房宫;不忧虑宫墙内部的变乱,却修建长城、兴起劳役。当时他的君臣谋划这些事,也想建立万世的事业,使子孙长久拥有天下。哪里料到一天之内一个平民大声呼喊,天下就倾覆了呢?因此臣认为,假使前代君主预先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必然导致失败,就一定不会去做。正因为亡国之主总以为自己不会亡国,后来才走向灭亡;贤圣之君知道自己可能亡国,后来反而能够不亡。过去汉文帝被称为贤明之主,亲自实行节俭,施惠于下、养育百姓,而贾谊却将当时形势比作天下倒悬,认为有一件事可以痛哭、两件事可以流涕、六件事可以长叹。何况如今天下凋敝,百姓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备,国家没有足以维持一年的积蓄。外有强敌,六军正在边境受苦;内兴土木工程,各州郡骚动。如果有敌寇警报,臣担心筑城的役夫不能投身敌庭、拼死作战。再加上将领和官吏的俸禄逐渐被削减,与从前相比只剩五分之一;那些领取休假或退养待遇的人,又完全断绝了廪禄赏赐;原本不应输纳的人,如今也都要缴纳一半。这使官府收入虽比过去增多,而支出与收入相抵后所剩却比过去少得多,度支经费仍然常常不足。牛肉小赋等杂税前后相继增加,反过来推究,这些费用必定都有所用之处。

且夫禄赐谷帛,人主所以恵养吏民,而为之司命者也。若今有废,是夺其命矣。既得之而又失之,此生怨之府也。《周礼》大府掌九赋之则,以给九式之用。入有其分,出有其所,不相干乗而用,各足各足之后,乃以式贡之余,供王玩好。又上用财,必考于司防今陛下所与共坐廊庙治天下者,非三司九列,则防阁近臣,皆腹心造膝,宜在无讳。若见丰省而不敢以告,从命奔走,惟恐不胜,是则具臣非鲠辅也。昔李斯教秦二世曰:“为人主而不恣睢,命之曰天下桎梏。”二世用之,秦国以覆,斯亦灭族。是以史迁议其不正谏而为世戒。

书奏,帝览焉,谓中书监令曰:“观隆此奏,使朕惧哉!”时司徒椽董寻亦上防曰:“建安以来,野战死亡,或门殚户尽,虽有存者,遗孤老弱。若宫室狭小,当广大之,犹宜随时不妨农务。况作无益之物哉!陛下既尊羣臣,显以冠冕,载以华舆,而使穿方举土,沾体涂足,毁国之光,以崇无益,甚无谓也。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无忠无礼,国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自比于牛之一毛,生既无益,死亦何损?秉笔流涕,心与世辞。臣有八子,死后累陛下矣。”将奏沐浴,以待命。魏主曰:“寻不畏死邪?”主者奏收之,诏勿问。景初间,宫室盛兴,民失农业,期信不敦,刑杀仓卒。秘书监王肃上疏曰:“大魏承百王之极,生民无防,干戈未戢,诚宜息民而恵之,以安静遐迩之时也。夫务畜积而息疲民,在于省徭役而勤稼穑。今宫室未就,功业未讫,运漕调发,转相供奉,是以丁夫疲于力作,农者离其南畆,种谷者寡,食谷者众。旧谷既没,新谷继荒,斯则有国之大患,而非备豫之长防也。今见作者三四万人,九龙可以安圣体,其内足以列六宫,显阳之殿又向将毕,惟泰极已前,功夫尚大,方向盛寒,疾疢或作。诚愿陛下发徳音,下明诏,深愍役夫之疲劳,厚矜兆民之不赡,取常食廪之士,非急要者之用,选其丁壮,择留万人,使一朞而更之,咸知息代有日,则莫不恱以即事,劳而不怨矣。计一嵗有三百六十万夫,亦不为少,当一嵗成者,听且三年,分遣其余,使皆即农,无穷之计也。仓有溢粟,民有余力,以此兴功,何功不立?以此行化,何化不成?夫信之于民,国家大寳也。仲尼曰:‘自古皆有死,民非信不立。’夫区区之晋国,防防之重耳,欲用其民,先示以信,是故原虽将降,顾信而归,用能一战而霸,于今见称。前车驾当幸洛阳,发民为营,有司命以营成而罢,既成又利其功,不以时遣,有司徒营其目前之利,不顾经国之体。臣愚以为自今已后,倘复使民,宜明其令,使必如期,若有事以次,寜复更发?无或失信。凡陛下临时之所行刑,皆有罪之吏,宜死之人也。然众庶不知,谓为仓卒,故愿陛下下之于吏,而暴其罪,钧其死也,无使污于宫掖,而为逺近所疑。且人命至重,难生易杀,气絶而不续者也。是以圣贤重之,孟轲称‘杀一无辜以取天下,仁者不为也。’汉时有犯跸惊乗舆马者,廷尉张释之奏使罚金,文帝怪其轻,而释之曰:‘方其时,上使诛之则已,今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之,天下用。”法皆为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臣以为大失其义,非忠臣所宜陈也。廷尉者,天子之吏也,犹不可以失平,而天子之身反可以惑谬乎?斯重于为己,而轻于为君,不忠之甚也。周公曰:「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工诵之,士称之。言犹不戏,而况行之乎?」故释之之言不可不察,周公之戒不可不法也。明帝时,栈潜以众役并兴,戚属防斥,上防曰:“天生烝民,而树之君,所以覆焘羣生,熈育兆庶。故方制四海,匪为天子裂土分疆,匪为诸侯也。始自三皇,爰暨唐虞,咸以博济加于天下,醇徳以洽黎元。頼之三五,既防降逮于汉,治日益少,防乱恒多。自时厥后,亦罔克乂。太祖濬哲神武,芟除暴乱,克复王纲,以开帝业。文帝受天明命,廓恢皇基,践阼七载,毎事未遑。陛下圣徳纂承洪绪,宜崇晏安,与民休息。而方隅匪寜,征夫逺戍,有事海外,县旌万里,六军骚动,水陆转运,百姓舍业,日费千金。大兴殿舍,功作万计,徂徕之松,刋山穷谷,怪石珷玞,浮于河淮。都圻之内,尽为甸服,当供槀秸铚粟之调,而为苑囿择禽之府,盛林莽之秽,丰鹿兔之薮,伤害农功。地繁茨棘,灾疫流行,民物大溃,上减和气,嘉禾不植。臣闻文王作丰,经始勿亟,百姓子来,不日而成,灵沼灵囿,与民共之。今宫观崇侈,雕镂极妙,忘有虞之总期,思殷辛之琼室,禁池千里,举足投网,丽拟阿房,役百干谿。臣恐民力雕尽,下不堪命也。昔秦据殽函以制六合,自以徳髙三皇,功兼五帝,欲号諡至万叶,而二世颠覆,愿为黔首,由枝干既抏,本实先防也。盖圣王之御世也,克明俊徳,庸勲亲亲,俊乂在官,则功业可隆;亲亲显用,则安危同忧。深根固本,并为干翼,虽歴盛衰,内外有辅。昔成王幼冲,未能莅政,周吕召毕,并在左右。今既无衞侯康叔之监,分陜所任,又非旦奭,东宫未建,天下无副。愿陛下留心闗塞,永保无极,则海内幸甚。”

译况且俸禄和赏赐的谷物丝帛,是君主用来施惠、养活官吏百姓,并替他们掌握生计的东西。如果如今废止这些,就是夺取他们的性命。已经得到又再失去,这是积聚怨恨的根源。《周礼》说,大府掌管九赋的定额,用来供给九式的费用;收入有固定分配,支出有规定用途,不能相互混用,各项费用各自满足以后,才拿九式贡赋的余财供给君王玩赏之用。况且上供财物,也必须由司会考核。如今陛下共同坐在朝廷、治理天下的人,如果不是三司九列的重臣,就是阁下近臣,都是可以推心置腹、亲近进言的人,本应没有什么忌讳。如果看到财用丰足或节省的情况却不敢报告,只知道奉命奔走,唯恐不能办好,这样的人只是具备臣子的空名,并不是刚正的辅臣。从前李斯教秦二世说:‘做人主却不能任意纵情,就叫作被天下束缚。’秦二世采用了他的话,秦国因此覆亡,李斯也被灭族。因此史迁议论李斯没有正直劝谏,把这件事作为后世的警戒。”},{ 奏书呈上后,魏帝读了它,对中书监、令说:“看了王隆这篇奏书,真使朕害怕啊!” 当时,司徒椽董寻也上奏劝谏说:“建安年以来,野战中死亡的人很多,有的家门和全户都已灭尽,即使还有活着的人,也多是遗留下来的孤儿、老人和弱者。如果宫室狭小,就应当把它扩建得宽广一些,但仍应顺应时令,不妨碍农事,何况还要兴建这些没有益处的东西呢!陛下既然尊重群臣,使他们显贵,给他们戴冠冕,让他们乘坐华丽的车舆,却又使他们穿着粗陋的衣服、搬运泥土,身体沾满污泥,双足陷入泥中,损毁国家的光彩,来崇尚无益之事,实在没有道理。孔子说:‘君主按照礼来役使臣下,臣下用忠诚来侍奉君主。’如果既没有忠诚,也没有礼制,国家凭什么建立?臣知道这些话一说出口必定会死,只把自己比作牛身上的一根毛;活着既没有什么益处,死了又有什么损失?臣手执笔流着眼泪,心中已经同这个世道诀别了。臣有八个儿子,臣死以后就要给陛下增添负担了。”他将要上奏时先沐浴,等待命令。魏主说:“董寻不怕死吗?”主管官员奏请逮捕他,皇帝下诏不予追问。景初年间,大规模兴建宫室,百姓失去了农业生产,朝廷的期约和信用不够敦厚,刑罚诛杀又仓促轻率。秘书监王肃上疏说:“大魏承继百王的极盛基业,而百姓没有保障,战争还没有停止,实在应当让百姓休养生息并加以惠恤,以便在安定远近的时候实行这些政策。要致力于积蓄财物、使疲惫的百姓得到休息,关键在于减少徭役而勤于耕种。如今宫室尚未完工,工程尚未结束,粮运和征发不断,彼此转相供给,因此壮丁疲惫于劳作,农民离开了自己的田地,播种谷物的人少了,食用谷物的人却多了。旧粮已经吃尽,新粮又因荒废而接不上,这就是国家的大患,而不是预先防备的长久之计。如今所见服役者有三四万人,九龙宫足以安顿圣体,宫内也足以排列六宫,显阳殿又将要完工,只有泰极殿还在此前,所需功夫仍然很大;而且正值严寒将盛之时,疾病也可能发生。臣诚愿陛下发布有德的言辞,下达明确的诏令,深切怜悯役夫的劳苦,厚加体恤百姓的贫乏;从领取常食廪禄的士人中,抽调那些并非急需使用的人,选取其中的壮丁,留下万人,使他们一年一轮更替。这样,大家都知道休息和替代是有日期的,就没有不高兴地前来办事的,即使劳苦也不会怨恨了。计算一年有三百六十万夫,也并不少;凡是一年可以完成的工程,听任它暂缓三年,把其余的人分批遣散,使他们都回去务农,这是无穷尽的长久办法。” 仓库中有多余的粮食,百姓有余力,用这样的条件来兴办工程,什么工程不能建成?用这样的条件来推行教化,什么教化不能成功?信用对于百姓来说,是国家的重大宝物。仲尼说:‘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百姓没有信用就无法立足。’小小的晋国,微弱的重耳想要使用自己的百姓,先向他们显示信用,所以原地虽然将要投降,重耳却因为顾念信用而返回,因而能够凭一战建立霸业,直到今天仍被人称道。先前皇帝车驾将要巡幸洛阳,征发百姓修筑营舍,有司命令营舍建成后便停止役作;营舍既已建成,又贪图继续役作的功利,不按时遣散百姓。有司只图营造眼前的利益,不顾治理国家的根本体制。臣愚见认为,从今以后倘若再役使百姓,应当明确发布命令,使役期必定如期结束;如果另有事务需要依次办理,难道还要再次征发百姓吗?绝不能有失信用。凡是陛下临时施行刑罚,所针对的都是有罪的官吏,是本来就该死的人。然而百姓不知道实情,以为刑杀出于仓促,所以臣希望陛下把案件交给有关官吏审理,公开说明他们的罪状,使他们的死刑与罪行相称,不要让宫禁之中沾染刑杀,也不要使远近之人产生疑惑。况且人的性命最为贵重,生存困难而死亡容易,一旦气息断绝,就不能再续接了。因此圣贤十分重视生命,孟轲说:‘杀死一个无罪的人来取得天下,仁人是不会做的。’汉代有人触犯清道禁令、惊扰皇帝车驾的马,廷尉张释之上奏只应罚金,文帝认为处罚太轻,张释之说:‘当时皇上如果下令杀他,也就罢了;如今既然把案件交给廷尉,廷尉就是天下公平裁判之官。’ 只要稍微倾斜一下,天下就会据此施用。法律如果总是随意定为轻罪或重罪,百姓还怎么安放自己的手脚呢?臣认为这实在大大违背了其中的道理,不是忠臣应当陈说的做法。廷尉是天子的官吏,尚且不能失去公平,难道天子的自身反而可以迷乱错误吗?这就是把为自己考虑看得重,却把为君主考虑看得轻,是极端的不忠。周公说:‘天子没有戏言,说出的话史官就记录下来,乐官就吟诵它,士人就称述它。言语尚且不能当作戏言,何况已经施行的事情呢?’所以,张释之的话不可不加以审察,周公的告诫不可不遵循。”}], 明帝时,栈潜因各种徭役同时兴起,且亲属受到排斥,便上书进谏说:“上天生育众民,又为他们树立君主,是要君主覆盖养育众生、熙和教化万民。所以制定统治天下的制度,并不是为了天子割裂土地、分封疆域,也不是为了诸侯。自三皇开始,直到唐尧、虞舜,都是以广泛救济天下为务,以醇厚的德行使百姓得到和洽。依靠三皇五帝的盛德,后来逐渐降及汉代,天下太平的日子越来越少,祸乱却常常增多。从此以后,也没有谁能够真正治理好天下。太祖濬哲神武,铲除暴乱,恢复王纲,从而开创帝王基业。文帝承受上天的明命,扩大恢复皇业,登基七年,每件事都还来不及办理。陛下以圣明的德行继承宏大的事业,正应崇尚安宁,使百姓休养生息。可是四方仍不得安宁,征发的士卒远赴边疆,又在海外用兵,旌旗悬行万里,六军骚动,水陆运输不断,百姓弃置本业,每天耗费千金。大规模兴建宫殿房舍,工程多得以万计;徂徕山的松木,被砍伐于深山穷谷;奇异的石头和珷玞石,漂运于黄河、淮河。京畿以内,全部属于甸服之地,本应供应稾秸、铚粟等赋调,却被用作设置苑囿、选择禽兽的场所,任其林莽丛生,成为鹿兔繁殖的聚薮,损害了农事。土地上茨棘丛生,灾害疫病流行,民众和财物都大受破坏,使上天减损和气,嘉禾也无法生长。臣听说,周文王营建丰邑,开始施工时并不急迫,百姓像子女归父母一样主动前来,不久便建成了;灵沼、灵囿也与百姓共同享用。如今宫观高大奢侈,雕刻装饰极尽精巧,忘却了有虞氏总括天下的约制,反而想建造殷纣王的琼室;禁苑池沼方圆千里,举足便能投网捕捉,华丽程度可比阿房宫,役使百姓多达百干谿。我恐怕民力已经耗尽,百姓将无法承受这种命令。过去秦国凭借殽山、函谷关控制天下,自以为德行高过三皇,功业兼及五帝,想让自己的尊号谥号流传万代,然而到秦二世便覆亡,反而愿意做普通百姓。这是因为枝干已经枯竭,根本和果实早已先行败坏。圣王治理天下,总能彰明俊美的德行,任用有功者,亲爱亲族,贤能之士处在官位,那么功业就能隆盛;亲族得到显用,国家的安危便能共同承担忧患。根基深固,枝干羽翼互相辅助,即使经历盛衰,内外也都有辅佐。过去周成王幼小,不能亲自处理政务,周公、吕公、召公、毕公都在身边辅佐。如今既没有卫侯康叔那样的监护者,分陕负责的人又不是周公旦、召公奭,东宫尚未建立,天下也没有副贰储君。愿陛下留意关塞,长久保有无穷的基业,那么天下人就大为庆幸了。”

时中书侍郎王基亦上防曰:「臣闻古人以水喻民,曰:『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故在民上者,不可以不戒惧。夫民逸则虑易,苦则思难,是以先王居之以约俭,俾不至于生患。昔顔渊云:『东野子之御马力尽矣,而求进不已,是以知其将败。』今事役劳苦,男女离旷,愿陛下深察东野之弊,留意舟水之喻,息奔驷于未尽,节力役于未困。昔汉有天下,至孝文时,唯有同姓诸侯,而贾谊忧之,曰:『置火积薪之下而寝其上,因谓之安也。』今寇贼未殄,猛将拥兵,捡之则无以应敌,久之则难以遗后。当盛明之世,不务以除患,若子孙不竞,社稷之忧也。使贾谊复起,必深切于▯时矣。」帝既新作许宫,又营洛阳宫殿观阁,少府杨阜上防曰:「尧尚茅茨,而万国安其居;禹卑宫室,而天下乐其业。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古之圣帝明王,未有务宫室之髙丽,以雕弊百姓之财力者也。桀作琁室象廊,纣为倾宫鹿防,以防其社稷;楚灵以筑章华,而身受其祸;秦始皇作阿房,而殃及其子,天下叛之,二世而灭。夫不度万民之力,以从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当以尧舜禹汤文武为法则,夏桀殷纣楚灵秦皇为深诫。髙髙在上,实监后徳,慎守天位,以承祖考巍巍大业,犹恐失之,不夙夜敬止,允恭恤民,而乃自暇自逸,惟宫防是侈是饰,必有颠覆危亡之祸。《易》曰:『丰其屋,蔀其家,闚其户,閴其无人。』王者以天下为家,言丰屋之祸至于家无人也。方今二虏合从,谋危宗庙,十万之军,东西奔赴,邉境无一日之娯,农夫废业,民有饥色。陛下不以是为忧,而营作宫室,无有已时,使国亡而臣可以独存,臣又不言也。君作元首,臣为股肱,存亡一体,得失同之。《孝经》曰:『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臣虽驽怯,敢忘争臣之义?言不切至,不足以感寤陛下。陛下不察臣言,恐皇祖烈考之祚将坠于地,使臣身死有补万一,则死之日犹生之年也。」呉乌程侯寳鼎二年作昭明宫,左丞相陆凯上表谏,不听,重表曰:「臣闻宫功当起,夙夜反侧,是以频烦上事,往往留中,不见省报,于邑叹息,企想应罢。昨食时被诏曰:『君所谏诚是大趣,然未合鄙意。如何此宫殿不利,宜当避之,乃可以妨劳役,长坐不利宫乎?父之不安,子亦何倚?』臣拜纸诏,伏读一周,不觉气结于胷,而涕泣雨集也。臣年已六十九,荣位已重,于臣过望,复何所冀?所以勤勤数进苦言者,臣伏念大皇帝创基立业,劳苦勤至,白髪生于鬓,肤黄耉被于甲胄,天下始静,晏驾早崩,自含息之▯,能言之伦,无不歔欷如防考妣。幼主嗣统,柄在臣下,军有连征之费,民有雕残之损,贼臣干政,公家空竭。今彊敌当涂,西州倾覆,孤罢之民,宜当畜养,广力肆业,以备有虞。且始徙都,属有军征,战士流离,州郡骚扰,而大功复起,徴召四方,斯非保国致治之渐也。臣闻为人主者,禳灾以徳,除咎以义,故汤遭大旱,身祷桑林,荧惑守心,宋景退殿,是以旱魃销亡,妖星移舍。今宫室之不利,但当克己复礼,笃汤宋之至道,愍黎庶之困苦,何忧宫之不安,灾之不销乎?陛下不务脩徳,而务筑宫室,若徳之不脩,行之不贵,虽殷辛之瑶防,秦皇之阿房,何止而不丧身覆国,宗庙作▯乎?夫兴土功,髙防榭,既致水旱,民又多疾,其不疑也。为父长安使子有倚,此乃子离于父,臣离于陛下之象也。臣子一离,虽念克骨,茅茨不翦,复何益焉?是以大皇帝居于南宫,自谓过于阿房,故先朝大臣以为宫室宜厚备衞,非常。大皇帝曰:『逆虏游防,当爱育百姓,何暇趣于不急?』然臣下恳恻,由不获已,故裁调近郡,茍副众心。比当就功,犹豫三年,当此之时,寇钞慑威,不犯我境,师徒奔北,且西阻岷汉,南州无事,尚犹冲让,未肯筑宫。况陛下危侧之世,又乏大皇帝之徳,可不虑哉!愿陛下留」。意,臣不虚言,不听。

译当时中书侍郎王基也上书进谏说:“臣听说古人把水比作百姓,说:‘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所以处在百姓之上的人,不能不戒惧。百姓安逸,就容易产生松懈和忧患意识的丧失;生活困苦,就会思考艰难。因此先王让百姓过节俭的生活,使他们不至于产生祸患。过去颜渊说:‘东野子驾驭的马力气已经用尽了,却还要求它不停前进,因此知道它将要失败。’如今徭役事务使人劳苦,男女分离而不得婚配,愿陛下深察东野子驾车的弊端,留意舟水的比喻,在马匹力尽之前停止驱驰,在民力困竭之前节制徭役。过去汉朝拥有天下,到汉孝文帝时,只有同姓诸侯,贾谊仍为此忧虑,说:‘把火放在柴堆下面,却睡在柴堆上面,还因此说这是安全的。’如今寇贼尚未消灭,猛将拥兵在外,立即裁撤他们便无力应敌,长期保留又难以给后代留下办法。在国家最为昌明的时候,却不致力于消除祸患,若子孙不争气,就是社稷的忧患。假如贾谊再生,一定会对当时的局势感到更加痛切。” 皇帝刚建成许宫,又营建洛阳的宫殿、楼观、台阁,少府杨阜上书进谏说:“尧尚且住茅茨之屋,而天下诸国都能安居;禹降低宫室规格,而天下人都能安乐地经营自己的产业。到了殷、周,有的宫堂也不过高三尺,尺度不过九筵罢了。古代圣帝明王,从没有致力于营造高大华丽的宫室,来耗尽百姓的财力。桀建造琁室、象廊,纣建造倾宫、鹿台,因而危及自己的社稷;楚灵王因为修筑章华台而亲受祸患;秦始皇建造阿房宫,灾祸殃及他的儿子,天下人背叛秦朝,二世便灭亡。不估量万民的力量,只顺从耳目之欲的人,没有不灭亡的。陛下应当以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为法则,以夏桀、殷纣、楚灵王、秦始皇为深刻的警戒。上天高高在上,实在监临后世君主的德行;陛下应谨慎守住天位,以承继祖先崇高伟大的事业,还恐怕失去它,若不能日夜敬慎、诚心恭敬并体恤百姓,却反而自得其闲、自求安逸,只把宫室营造得奢侈华美,一定会招来颠覆危亡的灾祸。《易经》说:‘把屋子建得太丰大,反而遮蔽了家室;窥视门户,只见寂静无人。’君王以天下为家,这句话是说,宫室过于丰大,最终会导致家中无人。如今两方敌人联合谋划,危及宗庙,十万军队奔赴东西,边境没有一天安乐,农夫荒废产业,百姓面带饥色。陛下若不以这些为忧,反而营建宫室,没有停止的时候,假使国家灭亡而臣还能独自保全,我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君主是元首,臣下是股肱,君臣存亡一体,得失共同承担。《孝经》说:‘天子有七位敢于诤谏的臣子,即使天子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臣虽然愚钝怯弱,哪里敢忘记诤臣的道义?如果所说的话不够切实深刻,就不足以使陛下受到感动而醒悟。陛下若不察纳臣言,恐怕皇祖烈考的基业将要坠落;假如臣此身死去能有万分之一的补益,那么臣死的那一天,也就如同活着的时候一样了。” 吴国乌程侯宝鼎二年修建昭明宫,左丞相陆凯上表劝谏,皇帝没有听从;他又再次上表说:“臣听说宫室工程将要兴建时,便日夜忧惧不安,因此屡次上奏,往往被留在宫中,未见省察答复,只能忧郁叹息,盼望并设想工程应当停止。昨天进食时,臣接到诏书说:‘你所劝谏的确说中了大要,但不符合我的心意。既然有人说这座宫殿不利,理应避开它,难道这样反而可以避免劳役,让我长期坐在不利的宫殿里吗?父亲不得安宁,儿子又能倚靠谁呢?’臣拜受这份纸诏,俯伏读了一遍,不觉胸中气结,眼泪如雨般聚集。臣年已六十九岁,荣誉和职位都已经很高,这些对臣来说已远远超过期望,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臣之所以勤恳地多次进献苦口之言,是因为臣想到大皇帝创立基业、建立功业,劳苦勤勉到了极点,鬓边生出白发,年老之身还披着铠甲;天下刚刚安定,就早早驾崩。凡有气息的生灵、能够说话的人,没有不抽泣哀叹,如同失去了父母。幼主继承帝位,权柄掌握在臣下手中;军队有连续征战的费用,百姓有凋残困损的苦难,奸臣干预政事,公家财力耗尽。如今强敌当道,西州倾覆,孤弱疲惫的百姓正应当休养,广泛恢复力量、发展产业,以防备不测。况且刚开始迁都,又正值有军事征讨,战士流离,州郡骚扰,而今又重新兴起大工程,征召四方百姓,这不是保全国家、实现治理的正确开端。” 臣听说,君主应以德行消除灾祸,以义理除去过失;所以商汤遭遇大旱,亲自到桑林祈祷,荧惑星守在心宿,宋景公便退让宫殿,因而旱灾消除,妖星也移动了位置。如今如果认为宫室不利,只应克制自己、恢复礼制,专心实行商汤和宋景公的至道,怜悯百姓的困苦,还用担忧宫室不安、灾祸不消除吗?陛下不致力于修养德行,却致力于修筑宫室,即使有殷纣王的瑶台、秦始皇的阿房宫,又怎能不因此丧身覆国,使宗庙成为废墟呢?兴建土木工程、筑高台榭,既然会导致水旱灾害,又使百姓多患疾病,这一点是无需怀疑的。做父亲的希望长安,却使儿子无所倚靠;这正是儿子与父亲分离、臣下与陛下分离的象征。父子、君臣一旦离心,即使彼此思念到骨髓,茅屋不加修剪,又有什么益处呢?因此大皇帝居住在南宫时,曾自认为它超过阿房宫,所以先朝大臣认为宫室应当加厚防备、加强守卫,并非要奢侈营造。大皇帝说:‘敌虏还在游荡,应当爱护养育百姓,哪里有空闲去追求不急迫的事情?’然而臣下恳切哀痛,实在无法停止,于是只调集附近郡县的力量,姑且满足众人的心愿。临到开工时,他仍犹豫了三年;在这期间,寇贼慑于威势,不敢侵犯我国边境,军队败退,西面又有岷山、汉水阻隔,南方州郡无事,即便如此,他仍然谦抑退让,不肯修筑宫殿。何况陛下正处在危急动荡的时代,又缺少大皇帝那样的德行,难道可以不加考虑吗?愿陛下留意。”臣并非虚言,但皇帝没有听从。

中书丞华覈继上防曰:今仓库空匮,编户失业,而北方积谷养民,专心东向,乃舍此急务,尽力功作,卒有风尘之变,驱怨民而赴白刃,此乃大敌所因以为资者也。▯穆帝升平中,将脩后池,起阁道,吏部郎长兼侍中江逌上防曰:臣闻王者处万乗之极,享富有之大,必显明制度以表崇髙,盛其文物以殊贵贱,建灵防,浚辟雍,立宫馆,设苑囿,所以▯于皇之尊,彰临下之义。前圣创其礼,后代遵其矩,当代之君咸营斯事。周宣兴百堵之作,鸿鴈歌安宅之欢;鲁僖脩泮水之宫,采芹有思乐之颂。盖上之有为,非予欲是盈;下之奉上,不以劬劳为勤。此自古之令典,轨仪之大式也。夫理无常然,三正相诡,司牧之体与世而移,致饰则素,故贲返于剥,有大必盈,则受之以谦。损上益下,顺兆庶之恱,享以二簋,用致约之义。是以唐虞流化于茅茨,夏禹垂美于卑室,过俭之陋,非中庸之制,然三圣行之以致至治。汉髙祖当营建之始,怒宫库之壮;孝文处既富之世,爱十家之产,亦以播恵当时,著称来叶。今者二虏未殄,神州荒芜,举江左之众,经畧艰难,漕扬越之粟,北餽河洛,兵不获戢,运戍悠逺,仓库内罄,百姓力竭。如春夏以来,水旱为害,逺近之收,普减常年,财伤人困,大役未已,军国之用,无所取给。方之往代,丰弊相悬,损之又损,实在今日。伏惟陛下圣质天纵,凝旷清虚,阐日新之盛,茂钦明之量,无欲体于自然冲素,刑乎万国。韶既尽美,则必尽善,宜养以▯虚,守以无为,登览不以台观,游豫不以苑沼,偃息毕于仁义,驰骋极于六艺,观巍巍之隆,鉴二代之文,仰味羲农,俯寻周孔,其为逍遥,足以尊道徳之辅,亲搢绅之秀,畴咨以时,顾问不倦,献替讽谏,日月而闻,则庶绩惟凝,六合咸熈,中兴之盛,迈于殷宗,休嘉之庆,流乎无穷。昔汉起徳阳,钟离抗言,魏营宫殿,陈羣正辞。臣虽才非若人,然职忝近侍,言不足采,而义在以闻。帝嘉其言而止。汉主刘聪立贵嫔刘氏为皇后。聪将为刘氏起防仪殿于后庭,廷尉陈元达谏曰:「臣闻古之圣王,爱国如家,故皇天亦祐之如子。夫天生烝民,而树之君者,使为之父母,以刑赏之,不欲使殿屎黎元而荡逸一人。晋氏闇虐,视百姓如草芥,故上天剿絶其祚。乃眷皇汉,苍生引领息肩,懐更苏之望,有日矣。我髙祖光文皇帝靖言惟兹,痛心疾首,故身衣大布,居不重茵,先后妃嫔服无绮防,重逆羣臣之请,故建南北宫焉。今光极之前,足以朝羣后,飨万国矣。昭徳温明已后,足可以容六宫,列十二等矣。陛下龙兴以来,外殄二京不世之寇,内兴殿观四十余所,重之以饥馑疾疫,死亡相属,兵疲于外,人怨于内,为之父母,固若是乎?伏闻诏防将营防仪中宫,新立诚臣等乐为子来者也。窃以大难未夷,宫宇粗给,今之所营,尤实非宜。臣闻太宗承髙祖之业,恵吕息役之后,以四海之富,天下之殷,尚以百金之费而辍露防,歴代垂美为不朽之迹,故能断狱四百,拟于成康。陛下之所有不过太宗二郡地耳,战守之备者,岂仅匈奴南越而已哉?孝文之广思费如彼,陛下之狭欲损如此。愚臣所以敢昧死犯顔色,冒不测之祸者也。」赵主曜命起酆明观,立西宫,建陵霄防于滈池。又将于霸陵西南营夀陵。侍中乔豫、和苞上防谏曰:「臣闻人主之兴作也,必仰准乾象,俯顺人时。是以衞文承乱亡之后,宗庙社稷流漂无所,而犹上▯营室以构楚宫。彼其急也,犹尚若兹,故能兴康叔、武公之迹,以延九百之庆也。前奉诏书将营酆明观,市道刍荛咸以非之,曰:『一观之功,可以平凉州矣。』又奉勅防复欲拟阿房而建西宫,模琼防而起陵霄,此则费万酆明,功亿前役也。以此功费,亦可以吞呉蜀,翦齐魏矣。陛下何为于中兴之日,而踪亡国之事?自古圣王,人谁无过?陛下此役,实为过举,过贵在能改,终之实难。又伏闻勅防将营建夀陵,周廻四里,下深二十五丈,以铜为棺椁,黄金饰之,恐此功费非国内所能办也。且尧葬谷林,市不改肆;颛顼葬广阳,下不及泉。

译中书丞华覈接着上书进谏说:“如今仓库空虚,编户百姓失去产业,而北方正在积聚粮食、养育民众,专心向东进攻;陛下却舍弃这些急务,竭尽力量兴办工程。一旦发生战乱,驱使怀有怨恨的百姓奔赴锋刃,这正是强大敌人借以取得资助的原因。晋穆帝升平年间,将要修建后池、兴建阁道,吏部郎长兼侍中江逌上书进谏说:臣听说君王处在拥有万辆兵车的最高地位,享有富足广大的资源,必定要彰明制度以显示尊崇,兴盛文物制度以区别贵贱,建造灵台,疏浚辟雍,建立宫馆,设置苑囿,这是为了弘扬皇帝的尊贵,彰显临御臣下的道义。前代圣人创制这些礼制,后代遵守它的法度,当代君主也都经营这些事务。周宣王兴建百堵之墙,鸿雁诗歌咏安居的欢乐;鲁僖公修建泮水之宫,《采芹》诗有歌咏思乐的颂辞。君上有所作为,并不是为了满足个人欲望;臣下奉养君上,也不把劳苦视为艰难。这是自古以来的良好典章,是制度礼仪的大法式。事理并非永远不变,夏、商、周三正相互不同,治理百姓的方式也随时代变化;装饰到了极致就应返璞归素,所以《贲》卦之后归于《剥》卦,有所大成就必定盈满,因此以谦退承接。减损君上而增益百姓,顺应万民的喜悦;祭祀只用两个竹器,是为了表达节约的道理。” 所以唐尧、虞舜以茅茨之屋流布教化,夏禹以低矮宫室留下美名。过分俭约虽显得简陋,不是中庸的制度,但三位圣人仍以此实现了最高的治理。汉高祖刚开始营建宫室时,尚且为宫室仓库的壮丽而发怒;汉孝文帝处在天下已经富足的时代,仍爱惜十户人家的财产,也因此把恩惠施于当时,在后世留下美名。如今两方敌人尚未消灭,中原荒芜,江左的民众全都在艰难经营,运输扬州、越地的粮食,向北供给河洛;战争不能停止,运输和戍守路途遥远,国内仓库已经耗尽,百姓力量也已竭尽。况且自春夏以来,水旱灾害造成损害,远近收成普遍低于往年,财力受损、民众困苦,大规模徭役仍未停止,军国所需没有地方可以供给。与过去各代相比,今日的富足与困敝相差悬殊,应该再减损、再减损,实际情况就在今天。臣恭敬地认为,陛下天资圣明,胸襟广大而清静虚明,发扬日新月异的盛德,扩大钦明的器量;应当以无欲为体,保持自然冲和质朴的本性,作为天下的表率。《韶》乐既已尽善尽美,陛下也应当兼备尽美尽善之德。应当以玄虚修养身心,以无为守持政道;游览不依靠高台楼观,游乐不依靠苑囿池沼;安息完全以仁义为归宿,驰骋则以六艺为极致;观览巍巍盛德,鉴察夏、商二代的制度,仰慕伏羲、神农,俯察周公、孔子。这样从容自得,足以尊重道德的辅弼,亲近士大夫中的贤秀之人,按时询问政事,毫不倦怠地顾问臣下;接受劝善规过和讽谏,使这些意见日日都能听到,那么各项功业就会凝成,六合都会熙和,中兴的盛业将超过殷高宗,吉庆美好的福泽也将流传无穷。” 过去汉朝兴建德阳宫,钟离意直言抗争;魏国营建宫殿,陈群也正色进谏。臣虽然才能不如他们,但有幸担任近侍之职,即使言语不足采纳,按道义也应当把它上报。皇帝嘉奖了他的言论,于是停止工程。汉主刘聪立贵嫔刘氏为皇后。刘聪将要为刘氏在后庭修建防仪殿,廷尉陈元达进谏说:“臣听说古代圣王爱护国家如同爱护家庭,所以皇天也像保佑子女一样保佑他们。上天生育众民,又为他们树立君主,是要君主做百姓的父母,用刑罚和赏赐治理他们,并不是要使黎民困苦疲惫,却让一个人放纵享乐。晋氏昏暗暴虐,把百姓看得如同草芥,所以天上灭绝了它的国运。如今皇天眷顾大汉,百姓伸长脖子、盼望休息,怀有重新得到苏息的希望,已经有日子了。我们的高祖光文皇帝深思此事,痛心疾首,所以亲自穿粗布衣服,居室不用重叠的褥垫,皇后、妃嫔也不穿华丽的绮罗,面对群臣的请求再三推辞,所以才修建南宫、北宫。如今光极殿以前的宫殿,已经足以朝见群臣、接受万国朝贺;昭德、温明殿以后,也足以容纳六宫、排列十二等宫嫔。陛下兴起以来,对外消灭两京一带空前的寇敌,对内兴建殿观四十多所,又加上饥荒、疫病,死亡接连不断,军队在外疲惫,百姓在内怨恨;作为百姓的父母,难道本来就应当这样吗?” 臣恭敬地听说,诏令将要营建防仪殿作为中宫,这确实是臣等乐意像子女归父母一样前来效力的事情。但臣私下认为,大难尚未平定,宫室勉强够用,如今所要营建的工程尤其不合时宜。臣听说,唐太宗承继高祖的事业,在吕后停止徭役之后,凭借四海的富足、天下的殷盛,尚且因为花费百金而停止修建露台,历代都称美此事,成为不朽的事迹,所以能够断决案件四百件,政绩可与周成王、周康王相比。陛下现在拥有的土地不过相当于太宗时的两个郡,所要防备的敌人难道只有匈奴、南越而已吗?汉孝文帝那样广泛节省费用,陛下的欲望却狭窄地追求减少如此节省的成果。这就是愚臣敢冒死触犯圣颜、冒不测之祸的原因。” 赵主刘曜命令兴建酆明观,建立西宫,在滈池修筑陵霄台。又准备在霸陵西南营建寿陵。侍中乔豫、和苞上书劝谏说:“臣听说君主兴办工程,必定要仰观天象,俯顺农时。因此卫文公在国家败亡之后继位,宗庙社稷流离漂泊、无处安置,却还要先仰观营室星宿来营建楚宫。他当时已经如此急迫,尚且还能这样做,所以能够兴复康叔、卫武公的事业,延续九百年的福庆。前些时候臣奉诏将要营建酆明观,市场道路上的樵夫都认为不对,说:‘修建一座观的功夫,足以平定凉州了。’后来又奉敕令,准备仿照阿房宫修建西宫,模仿琼台修筑陵霄台;这所耗费用,等于一万座酆明观,工程量超过先前工程亿倍。用这样的费用和功夫,也可以吞并吴、蜀,剪除齐、魏。陛下为什么在中兴之日,却要沿袭亡国之事?自古圣王,谁能没有过错?陛下这项工程,实在是过度之举;过错可贵之处在于能够改正,而把它做到底,实在困难。臣又听说,敕令将要营建寿陵,周长四里,地下深二十五丈,用铜制作棺椁,以黄金装饰;恐怕这样的工程费用不是国内所能承担的。况且尧葬在谷林,市场不改变行业;颛顼葬在广阳,墓穴不挖到泉水。”

圣王之于终也如是。秦皇下锢三泉,周轮七里,身亡之后,毁不旋踵,闇主之于后也如此。向魋石椁,孔子以为不如速朽;王孙倮葬,识者嘉其矫世。自古无有不亡之国,不掘之墓。故圣王知厚葬之招害也,故不为之。臣子之于君父陵墓,岂不欲髙广如山岳哉?但以保全始终,安固万世为优耳。兴亡奢俭,冏然于前,惟陛下览之。」曜大恱,下书曰:「二侍中恳恳有古人之风烈矣,可谓社稷之臣也。非二君,朕安闻此言乎?以孝明于承平之世,四海无虞之日,尚纳钟离一言而罢北宫之役,况朕之闇眇,当今极弊,而可不敬从明诲乎?今勅悉停夀陵制度,一遵覇陵之法。《诗》不云乎:『无言不酬,无徳不报。』其封豫安昌子,苞平舆子,并领谏议大夫。可敷告天下,使知区区之朝思闻过也。自今政法有不便于时,不利社稷者,其诣阙极言,勿有所讳。」曜将葬其父及妻,亲如粟邑,以规度之,负土为坟。其下周廻二里,作者继以脂烛,怨呼之声盈于道路。防子逺谏曰:“臣闻圣主明王、忠臣孝子之于终葬也,棺足周身,椁足周棺,藏足周椁而已,不封不树,为无穷之计。伏惟陛下圣慈幽被神鉴洞逺,毎以清俭恤下为先,社稷资储为本。今二陵之费,至以亿计,计六万夫百日作,所用六百万功。二陵皆下锢三泉,上崇百尺,积石为山,増土为阜,发掘古塜以千百数,役夫呼嗟,气塞天地,暴骸原野,哭声盈衢。臣窃谓无益于先皇先后,而徒丧国之储力。陛下脱仰寻尧舜之轨者,则功不盈百万,费亦不过千计,下无怨骨,上无怨人。先帝先后有泰山之安,陛下飨舜禹周公之美,惟陛下察焉。”曜不纳。后魏文成帝时,给事中郭善明性多机巧,欲逞其能,劝髙宗大起宫室。中书侍郎髙允谏曰:“臣闻太祖道武皇帝既定天下,始建都邑,其所营立,非因农隙不有所兴。今建国已久,宫室已备,永安前殿足以朝防万国,西堂温室足以安御圣躬,紫楼临望可以观望逺近。若广脩壮丽为异观者,宜渐致之,不可仓卒。计斫材运土及诸杂役,须二万人,丁夫充作,老小供饷,合四万人,半年可讫。古人有言:‘一夫不耕,或受其饥;一妇不织,或受其寒。’况数万之众,其所损废亦以多矣。推之于古,验之于今,必然之效也。诚圣主所宜思量。”髙宗纳之。孝明帝时,胡太后作永寜寺于宫侧,又作石官寺于伊阙口,皆极土木之美。为九层浮屠,髙九十丈,刹髙十丈。塔庙之盛,未之有也。李崇上表曰:「髙祖迁都垂三十年,明堂未脩,太学荒废,城阙府寺颇亦頽壊,非所以追隆堂构,仪刑万国者也。宜罢尚方雕靡之作,省永寜土木之功,分石官镌琢之劳,因农之隙,脩此数条,使国容严显,礼化兴行,不亦休哉?」太后不能用。唐太宗贞观四年,将脩洛阳宫,戴胄上防谏曰:「比闗中、河外置军团,彊夫、富室悉为兵。九成之役又兴,司农、将作见丁无防。大乱之后,户口单破,一人就役,举室捐业。籍军者督戎仗,课役者责粮赍,竭赀经纪,犹不能济。七月以来,霖潦未止,濵河南北,田正洿下,年之有亡,未可预知。壮者尽行,赋调不给,则帑藏虚矣。今宫殿足庇风雨,容羽衞,数年后成,犹不谓晚,何惮而遽自生劳扰邪?」帝览奏,罢役。时诏发卒脩洛阳之乾元殿,以备廵狩。给事中张▯素上书谏曰:「陛下智周万物,囊括四海,令之所行,何往不应;志之所欲,何事不从?防臣窃思,秦始皇之为君也,借周室之余,因六国之盛,将贻之万叶。及其子而亡,谅由逞嗜奔欲,逆天害人者也。是知天下不可以力胜,神只不可以亲恃,惟当▯俭约,薄赋敛,慎终如始,可以永固。方今承百王之末,属凋弊之余,必欲节之以礼制。陛下宜以身为先,东都未有幸期,即令补葺,诸王今并出藩,又湏营构,兴发数多,岂疲人之所望?其不可一也。陛下初平东都之始,层构广殿,皆令撤毁,天下翕然,同心倾仰。岂有初则恶其侈靡,今乃袭其雕丽?其不可二也。毎承音防,未即廵幸,此乃事不急之务,成虚费之劳。国无兼年之积,何用两都之好?劳役过度,怨讟将起,其不可三也。

译圣王对于死后安葬就是这样。秦始皇把墓穴向下挖到三重泉水,墓地周长七里,死后不久陵墓就被毁坏;昏君对待身后之事也是如此。向魋制作石椁,孔子认为不如赶快腐朽;王孙裸葬,见识的人称赞他以此矫正世俗。自古以来,没有不灭亡的国家,也没有不被挖掘的坟墓。所以圣王知道厚葬会招来祸害,因而不这样做。臣下和儿子对于君主、父亲的陵墓,难道不想使它高大广阔如山岳吗?只是把保全始终、安固万世看作更重要罢了。国家兴亡、奢侈节俭的结果都清楚地摆在眼前,惟愿陛下加以鉴察。”刘曜非常高兴,下诏说:“两位侍中恳切直言,确实有古人的风烈,可以说是社稷之臣。若不是两位,朕怎么能听到这些话?汉孝明帝处在太平时代、四海无忧的日子里,尚且采纳钟离意一句话而停止北宫工程,何况朕昏暗浅陋,正处在当今极其困敝的局面,怎么可以不敬听明白的教诲?现在下令全部停止寿陵的规划营造,一律遵循霸陵的制度。《诗经》不是说过吗:‘没有一句话不予酬答,没有一种德行不予报偿。’任命乔豫为安昌子,和苞为平舆子,并兼任谏议大夫。可以把这些话传告天下,使人知道朕诚心想听取过失。从今以后,政令法规有不合时宜、不利于社稷的,臣下都可以到宫阙前极力进言,不要有所忌讳。” 刘曜将要安葬他的父亲和妻子,亲自到粟邑察看,按照规制测量,背土筑坟。两座陵墓下面周长二里,劳作者接连不断地靠脂烛照明,怨恨呼号的声音充满道路。防子远进谏说:“臣听说圣主明王、忠臣孝子对于死者下葬,只要棺能够容纳全身,椁能够容纳棺,墓穴能够容纳椁罢了;不筑高坟、不植树木,是为无穷后世作打算。臣恭敬地认为,陛下圣明慈爱,恩泽幽深,神鉴洞察长远,每每把清廉节俭、体恤臣民放在首位,把社稷的资财储备作为根本。如今两座陵墓的费用,竟以亿来计算;按照六万名劳夫工作一百天计算,所耗用的是六百万人的功力。两座陵墓都向下挖到三重泉水,上面筑高百尺,堆积石块成为山,增添泥土成为丘,还挖掘古坟数以千百计;役夫呼号叹息,气息仿佛塞满天地,尸骨暴露在原野,哭声充满街道。臣私下认为,这对先皇、先后没有益处,只是白白耗损国家的储备和民力。陛下如果仰慕尧、舜的制度,那么工程不超过百万人的功力,费用也不过千数;下无怨恨的尸骨,上无怨恨的百姓。先帝、先后有泰山般的安稳,陛下也享有舜、禹、周公那样的美德,惟愿陛下明察。”刘曜没有采纳。北魏文成帝时,给事中郭善明性情多机巧,想显示自己的才能,劝高宗大规模兴建宫室。中书侍郎高允进谏说:“臣听说太祖道武皇帝平定天下、开始建造都邑时,所营建的工程如果不是趁农闲,从不轻易兴办。如今建国已经很久,宫室也已齐备,永安前殿足以朝见群臣、接受万国朝贺,西堂温室足以让圣上安居,紫楼临望可以观察远近。如果要扩大修建、营造壮丽景观,也应当逐渐完成,不可仓促。估计砍伐木材、运输土石以及各种杂役,需要两万人;成年男子充当劳役,老弱妇女负责供应粮食,总共要四万人,半年才能完工。古人说:‘一个男子不耕作,就有人要挨饿;一个妇女不纺织,就有人要受冻。’何况役使数万民众,所造成的损失也必定很多。用古代的道理推求,用今天的情况验证,其结果必然如此。这实在是圣明君主应当思量的。”高宗采纳了他的意见。孝明帝时,胡太后在宫侧修建永宁寺,又在伊阙口修建石窟寺,都把土木工程做到极其华美。建造九层浮屠,高九十丈,塔刹高十丈。塔寺的盛大,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李崇上表说:“高祖迁都将近三十年,明堂还没有修建,太学荒废,城阙、府寺也颇多坍毁,这不是用来追崇堂构、作为天下仪范的做法。应当停止尚方署雕琢奢靡的工程,节省永宁寺的土木功夫,分配石窟寺雕刻琢磨的劳力,趁农闲修治这几项,使国家的仪容庄严显赫,礼义教化兴盛施行,不也是很好吗?”太后没有采纳。唐太宗贞观四年,将要修缮洛阳宫,戴胄上书进谏说:“近来关中、河外设置军团,强壮男子、富裕人家全都被征为士兵。九成宫的工程又兴起,司农寺、将作监眼下已没有可征发的丁壮。大乱之后,户口单薄残破,一个人服役,全家便丢弃产业。登记为军户的被督促准备军械,承担徭役的被索取粮食财物,耗尽家财经营谋生,仍然不能应付。七月以来,久雨不停,黄河南北沿岸,田地正处于低洼积水之中,今年收成是好是坏还无法预料。壮年男子都被征发,赋税调发不能供给,国库就会空虚。如今宫殿已经足以遮蔽风雨、容纳羽林侍卫,即使几年后才建成,也不能说晚了,何必害怕而仓促地自找劳扰呢?”皇帝看了奏章,停止了徭役。当时诏令征发士卒修建洛阳乾元殿,以备皇帝巡狩。给事中张玄素上书进谏说:“陛下的智慧周遍万物,包举四海,命令所到,哪里会不响应;意志所要,什么事情会不顺从?臣私下思量,秦始皇做君主时,凭借周室遗留下来的基础,承接六国强盛的势力,将要把帝业传给万代。到了他的儿子时却灭亡,实在是因为放纵嗜好和欲望,违背天意、伤害百姓。由此可知,天下不能靠力量征服,神灵也不能仅仅靠亲近来依恃;只有弘扬俭约、减轻赋税、慎终如始,才能长久稳固。如今正承接百王衰败之后,处在凋敝残破的余局,必须用礼制加以节制。陛下应当以身作则,东都尚无巡幸的日期,就下令修补;各位诸王如今又都出镇藩国,还需要营建宫舍,兴发征调如此之多,难道是疲敝百姓所盼望的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陛下当初平定东都时,修建的高楼大殿都命令拆毁,天下人一致欢欣,同心倾仰。哪里有起初厌恶它的奢侈,如今却反过来沿袭它的雕饰华丽?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每次承受诏令,都没有立即巡幸,这本来就是不急迫的事务,却形成白白耗费的劳役。国家没有足够支撑两年的积蓄,要两都的华美有什么用?劳役过度,怨言将要兴起,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

百姓承乱离之后,财力凋尽,天恩含育,粗见存立,饥寒犹切,生计未安,三五年间,恐未能复。柰何营未幸之都,而夺疲人之力?其不可四也。昔汉髙祖将都洛阳,娄敬一言,即日西驾,岂不知地惟土中,贡赋所均?但以形胜不如闗内也。伏惟陛下化凋弊之人,革浇漓之俗,为日尚浅,未甚淳和,斟酌事宜,讵可东幸?其不可五也。臣尝见隋室初造此殿,楹栋宏壮,大木非近道所有,多自豫章采来,二千人曳一柱,其下施毂,皆以生铁为之中间,若用木轮,动即火出。略计一柱用数十万功,则余费又过倍于此。臣闻阿房成,秦人散;章华就,楚众离;乾元毕工,隋人解体。且陛下今时功力,何如隋日?承凋残之后,役疮痍之人,费亿万之功,袭百王之弊,以此言之,甚于炀帝逺矣。深愿陛下思之,无为由余所笑,则天下幸甚。」太宗谓▯素曰:「卿以我不如炀帝,何如桀纣?」对曰:「若此殿卒兴,所谓同归于乱。」太宗叹曰:「我不思量,遂至于此。」顾谓房▯龄曰:「今▯素上表洛阳,亦实未宜脩造,后必事理须行,露坐亦复何苦?所有作役,宜即停之。然以卑干尊,古来不易,非其忠直,安能若此?且众人之唯唯,不如一士之谔谔。可赐绢五百匹。「魏徴叹曰:『张公遂有回天之力,可谓仁人之言其利溥哉』。」太宗作飞山宫,魏徴上防曰:「臣观自古受图膺运,继体守文,控御英杰,南面临下,皆欲配厚徳于天地,齐髙明于日月,本枝百世,传祚无穷。然而克终者鲜,败亡相继,其故何哉?所以求之失其道也。殷鉴不逺,可得而言。昔在有隋,统一寰宇,甲兵彊盛,三十余年,风行万里,威动殊俗。一旦举而弃之,尽为他人之有。彼炀帝岂恶天下之治安,不欲社稷之长久,故行桀虐以就灭亡哉?恃其富彊,不虞后患,驱天下以从欲,罄万物以自奉,采城中之子女,求逺方之竒异,宫苑是饰,防榭是崇,徭役无时,干戈不戢。外示严重,内多险忌,谗邪者必受其福,忠正者莫保其生,上下相防,君臣道隔,民不堪命,率土分崩。是以四海之尊,诛于匹夫之手,子孙殄絶,为天下笑,可不痛哉!圣哲乗机,拯其危溺,八柱倾而复正,四维弛而更张,逺肃迩安,不逾于期月,胜残去杀,无待于百年。今宫观台榭尽居之矣,竒珍异物尽收之矣,姬姜淑媛尽侍于侧矣,四海九州尽为臣妾矣。若能鉴彼之所以失,念我之所以得,日慎一日,虽休勿休,焚鹿台之寳衣,毁阿房之广殿,惧危亡于峻宇,思安处于卑宫,则神化潜通,无为而治,徳之上也。若成功不毁,即仍其旧,除其不急,损之又损,杂茅茨于桂栋,叅玉砌于土阶,恱以使人,不竭其力,常念居之者逸,作之者劳,亿兆恱以子来,羣生仰而遂性,徳之次也。若惟圣罔念,不慎厥终,忘缔构之艰难,谓天命之可恃,忽采椽之恭俭,追雕墙之靡丽,因其基以广之,増其旧以饰之,触▯而长,不知止足,人不见徳而劳役是闻,斯为下矣。譬之负薪救火,扬汤止沸,以暴易暴,与乱同道,莫可测也。后嗣何观?夫事无可观,则人怨神怒,人怨神怒,则灾害既生,灾害既生,则祻乱必作,祻乱既作,而能以身名全者鲜矣。顺天格命之后,将隆七百之祚,贻厥孙。」谋传之万叶,难得易失,可不念哉?时公卿有奏,依礼季夏之月可以居台榭,今夏暑未退,秋霖方始,宫中卑湿,请营一阁以居之上曰:“朕有气疾,岂宜下湿?若遂来请,縻费良多。昔汉文将起露台,而惜十家之产,朕徳不逮于汉帝,而所费过之,岂为民父母之道也?”固请至于再三,竟不许。太宗谓侍臣曰:“朕近读刘聪传,将为刘后起防仪殿,廷尉陈元达切谏,聪大怒,命斩之。刘后手防启请,辞情甚切,聪怒乃觧,而甚愧之。人之读书,欲广闻见以自益耳。朕见此事,可以深戒。比者欲造一殿,仍构重阁,令于蓝田采木,并已备具。逺想聦事,斯作遂止。”左仆射房▯龄、右仆射髙士亷于路逢少监窦徳素,问北门近来更何营造,徳素以闻。上乃谓▯龄曰:“君但知南衙事,我北门少有营造,何与君事?”▯龄等拜谢。魏徴进曰:“臣不觧陛下责,亦不觧▯龄、士亷拜谢。▯龄既任陛下大臣,即陛下股肱耳目,所有营造,何容不知?责其访问官司,臣所不觧。且有利害,役工多少,陛下所为善,当助陛下成之。所为不是,虽营造当奏陛下罢之。此乃君使臣,臣事君之道。”▯龄等问:“既无罪而陛下责之,▯龄不识所守,但知拜谢。臣亦不觧。”太宗深愧之。又尝谓侍臣曰:“为政之要,必须禁末作。

译百姓经历战乱离散之后,财力已经耗尽,承蒙上天恩德涵养,才勉强保存下来,饥寒仍然迫切,生计尚未安定,恐怕三五年间还不能恢复。为什么要营建尚未巡幸的都城,却夺取疲敝百姓的力量?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过去汉高祖将要定都洛阳,娄敬只说了一句话,当天就驾车西行,难道他不知道洛阳土地居中、各地贡赋均可输送吗?只是因为洛阳的地势形胜不如关中。臣恭敬地认为,陛下教化凋敝的百姓、革除浇薄的风俗,时间还很短,社会尚未十分淳厚和谐,斟酌事务是否合宜,哪里可以东巡洛阳?这是不可行的第五点。臣曾经见过隋朝初建这座殿时,栋柱宏伟壮大,大木不是附近道路所有,多从豫章采伐运来;两千人拖一根柱子,柱下安装车毂,毂中全用生铁制作;如果使用木轮,一转动就会冒火。大略计算,一根柱子就要耗费数十万人的功力,其余费用又超过这个数的一倍。臣听说阿房宫建成,秦人便离散;章华台建成,楚国民众便离心;乾元殿完工,隋朝人便解体。况且陛下如今的功力,比得上隋朝当年吗?在凋残之后役使创伤未愈的百姓,耗费亿万人的功力,重蹈百王的弊病;这样说来,远远超过隋炀帝了。深愿陛下思考此事,不要让自己被由余讥笑,那么天下就大为庆幸了。” 太宗对张玄素说:“你认为我不如隋炀帝,那么和桀、纣相比又怎样?”张玄素回答:“如果这座殿最终兴建起来,就是所谓同样走向祸乱。”太宗叹息说:“我没有思量周全,竟到了这种地步。”他回头对房玄龄说:“如今玄素上表劝谏洛阳宫,确实不应修建;以后即使事情确实必须施行,露天坐着又有什么苦处?所有工程应立即停止。不过,以卑微身份触犯尊贵,自古以来都不容易;如果不是他忠诚正直,怎么能做到这样?况且众人一味唯唯诺诺,不如一个士人直言不讳。可以赐给他绢五百匹。”魏征感叹说:“张公终于有了扭转天意的力量,真可以说仁人的话所带来的利益是广大的。” 太宗修建飞山宫,魏征上书进谏说:“臣观察自古以来承受天命、继承帝位守持文治、驾驭英杰、面向南方统治臣民的君主,都想使深厚的德行与天地相配,使崇高光明与日月相齐,让本宗支系传至百代,使帝位永远相传。然而能够善始善终的人很少,败亡接连不断,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求取天下的方式失去了正道。殷商灭亡的鉴戒并不遥远,可以说清楚。过去隋朝统一天下,铠甲兵器强盛,三十多年间,声势传播万里,威名震动异族。谁知一旦之间便把这一切抛弃,全部成为他人所有。隋炀帝难道厌恶天下太平、不希望社稷长久,所以故意实行桀、纣那样的暴虐来走向灭亡吗?实在是依仗富强,不考虑后患,驱使天下人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耗尽万物来供奉自身,搜取城中的女子,寻求远方的奇珍异物;装饰宫苑,崇建台榭,徭役没有固定时日,战争不能停止。对外显示严厉威重,对内却多疑忌;进谗邪曲的人必定得到福祐,忠贞正直的人却不能保全性命;上下相互防范,君臣道路隔绝,百姓不能忍受命令,天下各地纷纷崩溃。因此,他拥有四海的尊位,却被一个普通人诛杀;子孙断绝,成为天下人的笑柄,难道不可痛惜吗?圣明贤哲乘机而起,拯救天下于危难沉溺之中;八柱倾斜而重新扶正,四维松弛而再次张弛整顿,远方肃静、近处安宁,不超过一个月,消灭强暴、停止杀戮,也不必等待百年。” 如今宫观台榭都已经居有了,奇珍异物都已经收集了,姬姓、姜姓的美好女子也都侍奉在身旁,四海九州全都成了臣妾。若能鉴戒隋朝失去天下的原因,思考我朝得到天下的原因,天天谨慎,一天胜过一天;即使有美善也不自以为美善;焚毁鹿台的珍宝衣服,拆毁阿房宫的广大殿宇;在高峻宫宇中警惧危亡,在低卑宫室中思考安居,那么神妙的教化便会暗中贯通,不用强行作为也能治理天下,这就是最高的德行。若功业已经成功而不毁坏原有宫室,只是停止不急迫的工程,再减损、再减损,把茅茨屋混杂在桂木栋梁之间,把玉石台阶参杂在土阶之间;用宽和的政令使百姓喜悦,不耗尽他们的力量;常常想到居住者安逸,建造者劳苦,使亿万百姓欢悦地前来效力,众生仰赖君德而顺遂其本性,这就是次一等的德行。若只以为自己圣明而不加思虑,不能谨慎完成始终,忘记创业构建的艰难,以为天命可以依恃,忽视采椽那样的恭俭,追求雕墙那样的奢丽,因旧有基础而扩大它,增加原有装饰而美化它,触类旁通地不断增加,却不知道满足,百姓看不到德政,只听到劳役,这就是下等。譬如背着柴薪去救火,扬汤来止住沸腾,以暴虐取代暴虐,和祸乱走同一条道路,后果就无法测度了。后代将以什么为鉴?事情没有可观之处,百姓就会怨恨、神灵就会发怒;百姓怨恨、神灵发怒,灾害就会产生;灾害产生,祸乱必然兴起;祸乱兴起后,能够保全自身和名声的人就少了。” 顺应天意、合乎天命之后,正要使七百年的国运隆盛,把它留给子孙,谋求传至万代;这样的事业难以得到却容易失去,难道可以不加思考吗?” 当时公卿上奏说,按照礼制,季夏之月可以居住在台榭;如今夏季暑气尚未退去,秋雨刚刚开始,宫中低洼潮湿,请营建一座阁来让皇帝居住。皇帝说:“朕有气疾,哪里适合居住在低湿之地?如果答应你们的请求,耗费会很多。过去汉文帝将要建露台时,尚且爱惜十户人家的财产;朕的德行比不上汉文帝,所费却超过他,难道这是做百姓父母的道理吗?”公卿再三坚持请求,皇帝最终也没有答应。太宗对侍臣说:“朕近来读《刘聪传》,其中说刘聪将要为刘皇后建造防仪殿,廷尉陈元达极力劝谏,刘聪大怒,下令杀他。刘皇后亲手制止并上奏请求,言辞情理十分恳切,刘聪的怒气才消解,而且深感惭愧。人读书,是想扩大见闻来使自己受益。朕看到这件事,可以作为深刻的警戒。近来朕想建造一座殿,又要构筑重阁,命令到蓝田采伐木材,已经准备齐全。远远想到刘聪的事情,这项工程便停止了。”左仆射房玄龄、右仆射高士廉在路上遇到少监窦德素,问北门近来又营造了什么,窦德素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帝。皇帝于是对房玄龄说:“你只知道南衙的事务,我北门少有营造,与你有什么关系?”房玄龄等人拜谢。魏征进言说:“臣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责备房玄龄,也不明白房玄龄、高士廉为什么拜谢。房玄龄既然担任陛下的大臣,就是陛下的股肱、耳目,所有营造工程,怎么能容许他不知道?陛下责备他询问有关官司,臣实在不明白。况且工程有利有害、役使工匠多少,陛下所做正确的事情,臣下应当帮助陛下完成;所做不正确的事情,即使已经营造,也应当上奏请求陛下停止。这就是君主使令臣下、臣下侍奉君主的道理。”房玄龄等人问:“既然我们没有罪,陛下却责备我们,房玄龄不知道自己应当坚守什么,只知道拜谢;臣也不明白。”太宗深感惭愧。太宗又曾对侍臣说:“治理政事的关键,必须禁止末业。”

传曰:‘雕琢刻镂伤农事,纂组文彩害女工。’自古圣人制法,莫不崇节俭,革奢侈。又帝王凡有兴作,亦须贵顺物情。昔大禹凿九山,通九江,用人力极广,而无怨讟者,物情所欲,共众所有,故也。秦始皇营建宫室,而人多谤议者,为徇其私,不与众共,故也。朕今欲造一殿,材木已具,逺想秦皇之事,遂复不作也。”古人云:“不作无益,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至于镂雕器物,珠玉服翫,若恣其骄奢,则危亡可立待也。自令王公已下,准品秩不合服用者,宜一切禁断。由是数十年间,风俗简朴,财帛富饶,无复饥寒之弊。又尝谓侍臣曰:“隋炀帝广造宫室,以肆行幸。自西京至京都,离宫别舘相望,道次乃至并州、涿郡,无不悉然。驰道皆广数百歩,种树以饰其傍。人力不堪,相聚为贼。逮至末年,尺土一人,非复已有。以此观之,广宫室,好行幸,竟有何益?皆朕耳所闻,目所见,深以自戒,故不敢轻用人力。惟令百姓安静,无有怨叛而已。太宗时,谏议大夫苏世长侍宴披香殿,酒酣,进曰:「此炀帝作邪?何雕丽底?」此帝曰:「卿好谏,似直然诈也。岂不知此殿我所营,乃诡云炀帝邪?」对曰:「臣但见倾宫鹿防,非受命圣人所为者。陛下武功旧第,才蔽风雨,时以为足。今天下厌隋之侈,以归有道。陛下宜刈奢滛,复朴素。今乃即其宫,加雕饰焉,欲易其乱,得乎?」帝咨重其言。太宗末年,军旅数动,宫室互兴,百姓颇有劳敝。充容徐恵上防谏曰:「贞观以来,二十有余载,风调雨顺,年登嵗稔,人无水旱之弊,国无饥馑之灾。昔汉武守文之常主,犹登刻玉之符;齐桓公小国之庸君,尚涂泥金之望。陛下推功损已,让徳不居,亿兆倾心,犹阙告成之礼;云亭伫谒,未展升中之仪。此之功徳,足以咀嚼百王,网罗千代者矣。然古人有云:『虽休勿休』,良有以也。守保未备,圣哲罕兼。是知业大者易骄,愿陛下难之;善始者难终,愿陛下易之。窃见顷年以来,力役兼緫。东有辽海六军,西有昆邱之役,士马疲于甲胄,舟车倦于转输。且召募投戎,去留懐死之痛;因风阻浪,人有漂溺之危。一夫力耕,年无数十之获;一舩致损,则倾覆数百之粮。是犹运有尽之农功,填无穷之巨浪,图未获之他众,丧已成之我军。虽除凶伐暴,有国常规,然黩武习兵,先哲所戒。昔秦皇并吞六国,反速危亡之基;晋武奄有三方,翻成覆败之业。岂非务功恃大,弃徳而轻邦国,图利而忘害,肆情而纵欲?遂使悠悠六合虽广,不救其亡;嗷嗷黎庶,因弊以成其祸。是知地广非常安之术,人劳乃易乱之源。愿陛下布泽流仁,矜弊恤乏,减行役之烦,増雨露之恵。妾又闻为政之本,贵在无为。窃见土木之功,不可遂兼。北阙初建,南营翠防,曽未逾时,玉华创制,复山借水,非无构架之劳,损之又损,颇有土力之费。终以茅茨示约,犹兴木石之疲。假使和雇取人,不无烦扰之弊,是以卑宫菲室,圣人之所安;金屋瑶台,骄主之为丽。故有道之君,以逸逸人;无道之君,以乐乐身。愿陛下使之以时,则力不竭矣;用而息之,则人其悦矣。夫珍玩技巧,为丧国之斤斧;珠玉锦绣,实迷心之酖毒。切见服玩鲜靡,如变化于自然;职贡珍竒,若神仙之所制。虽驰华于季俗,实败素于淳风。是知漆器非延叛之方,舜造之而人叛;玉杯岂招亡之术,纣用之而国亡。方验侈丽之源,不可不遏。夫作法于俭,犹恐其奢;作法于奢,何以制后?伏惟陛下明照未形,智周无际,穷奥秘于麟阁,尽探▯于儒林。千王理乱之踪,百代安危之迹,兴亡衰祸之数,得失成败之机,故亦包吞心府之中,循环目围之内。乃宸▯久察,无假一二言焉。唯知之非艰,行之不易;志骄于业着,体逸于时安。伏愿抑志摧心,慎终成始,削轻过以添重徳,择今是以替前非,则鸿名与日月无穷,盛业与乾坤永泰矣。太宗甚善其言。髙宗永淳元年,既封泰山,欲遍封五岳,作奉天宫于嵩山之南。监察御史李善感谏曰:「陛下封泰山,告太平,致羣瑞,与三皇五帝比隆矣。数年不稔,饿殍相望,四夷交侵,兵甲嵗驾。宜恭黙思道,以禳灾谴,更广营宫室,劳役不休,天下莫不失望矣。」上不纳。

译古书说:‘雕琢刻镂会损害农事,编织彩绣会妨害妇女的纺织工作。’ 自古圣人制定法度,没有不崇尚节俭、革除奢侈的。帝王凡有兴建工程,也必须重视顺应众人的意愿。过去大禹开凿九座山、疏通九条江河,使用的人力极其广泛,却没有怨言,这是因为符合众人的愿望,是大家共同拥有的事情。秦始皇营建宫室,百姓多有诽谤议论,是因为他只满足个人私欲,不与众人共同承担。朕如今想建造一座殿,木材已经齐备,远远想到秦始皇的事情,于是又不建了。”古人说:‘不做无益的事情,不显现可供欲望的事物,使内心不被扰乱。’至于雕镂器物、珠玉服玩,如果任意放纵骄奢,危亡立刻就会到来。从现在起,王公以下,凡按照品秩不应穿用的服饰器物,应当一律禁止。由此几十年间,风俗简朴,财帛富足,再没有饥寒的弊病。太宗又曾对侍臣说:“隋炀帝广泛营造宫室,以便放纵巡幸。从西京到京都,离宫别馆相互望见,道路沿线直到并州、涿郡,全都如此。驰道都宽数百步,还种树装饰道路两旁。民力不能承受,便聚集起来成为盗贼。到了隋朝末年,哪怕一尺土地、一个人,也不再属于隋炀帝所有。由此看来,广建宫室、喜欢巡幸,究竟有什么益处呢?” 这些都是朕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的事情,朕深以为戒,所以不敢轻易耗用民力。只希望让百姓安定宁静,不发生怨恨和叛乱罢了。太宗时,谏议大夫苏世长在披香殿侍宴,酒兴正浓时进言说:“这是隋炀帝建造的吗?为什么雕饰华丽到了这种程度?”太宗说:“你喜欢进谏,看似直率其实是在欺骗我。难道不知道这座殿是我营建的,却故意说成隋炀帝建的吗?”苏世长回答:“臣只看见倾宫、鹿台这样的建筑,不是承受天命的圣人所应当做的。陛下过去的武功旧宅,才仅仅能够遮蔽风雨,当时已经认为足够。如今天下厌弃隋朝的奢侈,归附有道之君,陛下应当割除奢侈淫靡,恢复朴素。现在却就在隋宫基础上加以雕饰,想要改变隋朝的祸乱,能做到吗?”皇帝赞许并重视他的话。太宗晚年,军队多次调动,宫室相继兴建,百姓颇受劳苦困敝。充容徐惠上书进谏说:“贞观以来二十多年,风调雨顺,年年丰收,百姓没有水旱的困苦,国家没有饥荒的灾难。过去汉武帝是守成的平常君主,尚且登临泰山刻玉之符;齐桓公是小国的平庸君主,尚且在泰山封禅坛上涂饰泥金。陛下推让功劳、克制自己,不把德业据为己有,亿万百姓倾心归附,却还没有举行告成之礼;云亭封禅的拜谒还在等待,升中告天的仪式尚未举行。这样的功德,足以咀嚼百王、包罗千代了。然而古人说‘即使有美善也不要自满’,确实是有道理的。” 守成保业尚且没有完备,圣贤很少能够兼具始终。因此可知,事业越大越容易骄傲,愿陛下把它看得艰难;善于开始却难以善终,愿陛下把善终看得容易而努力做到。臣私下看到近年以来,徭役和劳力一并繁重:东边有辽海六军,西边有昆丘的战役,士卒和马匹疲惫于铠甲兵器,舟船车辆困倦于转运。又召募百姓投身军旅,使人承受去留、死亡的痛苦;因风浪阻隔,又有人面临漂流溺死的危险。一个农夫竭力耕作,一年却收获不到几十斛;一艘船发生损失,就会倾覆数百石粮食。这就像运送有限的农业收成去填补无穷的巨浪,图谋尚未得到的敌众,却丧失已经拥有的军队。虽然铲除凶恶、讨伐暴乱是国家常规,但滥用武力、习于战争,是先哲所警戒的。过去秦始皇吞并六国,反而加速了危亡的根基;晋武帝一度拥有三方土地,反而造成覆败的事业。难道不是因为一味追求功业、依恃强大,抛弃德行而轻视国家,图谋利益而忘记祸害,放纵情欲而肆意行乐吗?于是使辽阔的六合也救不了它的灭亡,使哀号的百姓因困敝而酿成祸患。由此可知,土地广大并不是永远安定的办法,百姓劳苦才是容易发生动乱的根源。愿陛下广布恩泽、流行仁政,怜悯困敝、体恤贫乏,减少出征服役的烦劳,增加如雨露般的恩惠。臣又听说,治理政事的根本贵在无为。臣私下看到土木工程不可同时兴办。” 北阙刚刚建成,南面又营建翠微宫;时间还没有过去多久,玉华宫又开始修造,还要依山借水,不能说没有搭建构筑的劳苦,也不能说没有土木材料的耗费。最后即使用茅茨屋来表示节俭,仍然兴起了木石工程的疲劳。假使通过和雇来征取民工,也不能没有烦扰的弊端。所以低矮宫室、简陋居所,是圣人所安处的;金屋瑶台,是骄奢君主所认为的华丽。因循正道的君主,使百姓安逸;无道的君主,只以自身享乐。愿陛下让劳役按时进行,那么民力就不会耗尽;使用民力后及时停止,百姓就会喜悦。珍玩技巧,是亡国的斧斤;珠玉锦绣,实在是迷乱人心的鸩毒。臣确实看到服饰器玩鲜明华美,仿佛不是自然生成;地方进贡的珍奇,好像出自神仙之手。虽然使末世的风俗更加崇尚华丽,实际上却败坏了淳朴的风气。因此可知,漆器不是延续叛乱的方法,舜制造漆器后仍有人叛乱;玉杯难道是招致灭亡的手段吗?纣王使用玉杯后国家却灭亡。如今正可验证奢侈华丽的根源,不能不加以遏止。按照节俭制定法度,尚且还担心后来变得奢侈;若按照奢侈制定法度,又凭什么约束后代?臣恭敬地认为,陛下明察尚未显现的事物,智慧周遍无边,在麟阁穷究深奥,在儒林探求尽极。千王治乱的踪迹、百代安危的事迹、兴亡衰败祸福的规律、得失成败的关键,陛下也都已经包藏在心中,反复观察于眼前。” 然而陛下长久明察这些道理,不需要臣再说一两句话。只是知道它并不困难,实行它却不容易;事业显著时意志容易骄纵,时局安定时身体容易逸乐。臣恭愿陛下抑制意志、警惕内心,慎重地完成结局而成就最初的志向;减除轻微的过失,以增加厚重的德行;选择今天正确的做法,来替代过去错误的做法。这样,盛大的声名将与日月一样无穷,伟大的事业将与天地一样永远安泰。”太宗非常赞许他的话。高宗永淳元年,已经封禅泰山,又想遍封五岳,在嵩山南面修建奉天宫。监察御史李善感进谏说:“陛下封禅泰山,告知天下太平,招致各种祥瑞,功德已经可以与三皇五帝相比。近年来数年歉收,饿死者相望,四方夷族交相侵犯,战争年年发生。陛下应当恭敬静默地思考治道,以消除灾异谴责;如果还大规模营建宫室,使劳役不停,天下没有不失望的。”皇帝没有采纳。

武后长安中,作兴泰宫于万安山。左拾遗卢藏用上防谏曰:“陛下离宫别观,固多矣。又穷人力以事土木,臣恐议者以陛下为不爱人而奉己也。且顷嵗谷虽颇登,而百姓未有储。陛下廵幸讫,靡休息,斤斧之役,嵗月不空。不因此时施徳布化,而又广宫苑,臣恐下未易堪。今左右近臣,以防意为忠,犯忤为患,至令陛下不知百姓失业,百姓亦不知左右伤陛下之仁也。忠臣不避诛震,以纳君于仁;明主不恶切诋,以趋名于后。陛下诚能发明制,以劳人为辞,则天下必以为爱力而苦已也。不然,下臣此章,得与执事者共议,不从。”中宗景龙中,盛兴佛寺,公私疲匮。左拾遗辛替否上防曰:「古之建官,不必备九卿,有位而阙其选,故赏不僭,官不滥,士有完行,家有亷节。朝廷余奉,百姓余食,下忠于上,上礼于下,委裘无仓卒之危,垂拱无颠沛之患。夫事有惕耳目,动心虑作,不师古以行于今,臣得言之。陛下倍百行赏,倍十増官,金银不供于印,束帛不充于锡,何所媿于无用之臣,无力之士哉?古语曰:『福生有基,祸生有胎。』且公主,陛下爱子也,选贤嫁之,设官辅之,倾府库以赐之,壮第观以居之,广池籞以嬉之,可谓至重至怜也。然用不合古义,行不根人心,将变爱成憎,转福为祸。何者?竭人之力,费人之财,夺人之家,怨也。爱一女,取三怨于天下,使邉疆士不尽力,朝廷士不尽忠,人心散矣。独持所爱,何所恃乎?向使鲁王赏同诸壻,则有今日之福,无▯日之祸。人徒见其祸,不知祸所来,所以祸者,宠过也。今弃一宅,造一宅,忘前悔,忽后祸,臣窃谓陛下乃憎之,非爱之也。臣闻君以人为本,本固则邦寜,邦寜则陛下夫妇母子长相保也。愿外谋宰臣为久安计,不使奸臣贼子有以伺之。今疆埸危骇,仓廪空虚,卒输不充,士赏不及,而大建寺宇,广造第宅,伐木空山不给栋梁,运土塞路不充墙壁。所谓佛者,清浄慈悲,体道以济物,不欲利以损人,不荣身以害教。今三时之月,掘山穿地,损命也;殚府虚帑,损人也;广殿长廊,荣身也。损命则不慈悲,损人则不爱物,荣身则不清浄,寜佛者之心乎?昔夏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商受之;商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三十余世,而汉受之。由汉而后,歴代可知已。咸有道之长,无道之短,岂穷金玉脩塔庙,享久长之祚乎?臣以为减雕琢之费,以赒不足,是有佛之徳;息穿掘之苦,以全昆虫,是有佛之仁;罢营构之直,以给邉垂,是有汤武之功;回不急之禄,以购亷。」清是有唐虞之治,陛下缓其所急,急其所缓,亲未来,防见在,失真实,冀虚无,重俗人之所为,而轻天子之业,臣窃痛之。今出财依势,避役亡命,▯度为沙门,其未度者,穷民善人耳。防亲树知,岂离朋党?畜妻养孥,非无私爱,是致人毁道,非广道求人也。陛下常欲填池壍,捐苑囿,以赈贫人,今天下之寺无数,一寺当陛下一宫,壮丽用度尚或过之,十分天下之财而佛有七八,陛下何有之矣?虽役不食之人,不衣之士,犹尚不给,况必待天生地养,风动雨润而后得之乎?臣闻国无三年之蓄,曰非其国,今计仓廪,度府库,百僚共给,万事用度,臣恐不能卒嵗,假如兵旱相乗,则沙门不能擐甲胄,寺塔不足穣饥馑矣。帝不省。睿宗为公主造金仙、玉真二观。替否时为左补阙,复上防谏曰:「臣尝以为古之用度不时,爵赏不当,破家亡国者,口説不如身逢,耳闻不如眼见。臣请以有唐以来理国之得失,陛下之所以眼见者以言之。惟陛下审之听之,择善而从之,则万嵗之业自可致矣,何忧乎黎庶之不康,福祚之不永?伏以太宗文武圣皇帝,陛下之祖,拨乱反正,开阶立极,得至理之体,设简易之方,省其官,清其吏,举天下职司无一虚授,用天下财帛无一枉费。赏必俟功,官必得隽,所为无不成,所征无不克。不多造寺观而福徳自至,不多度僧尼而殃咎自灭。道合乎天地,徳通乎神明,故天地怜之,神明祐之,隂阳不▯,风雨合度,四人乐其业,五谷遂其成,腐粟烂帛填街委巷,千里万里贡赋于郊,九夷百蛮归欵于阙。自古有帝皇以来,未有若斯之神圣者也,故得享国久长,多歴年所。

译武后长安年间,在万安山修建兴泰宫。左拾遗卢藏用上书进谏说:“陛下的离宫别观本来就很多了。如今又耗尽民力来从事土木工程,臣恐怕议论的人会认为陛下不爱护百姓,只供奉自己。况且近年粮食虽然颇有收成,百姓却没有储蓄。陛下巡幸所到之处,劳役没有休止,砍伐营建的工程,年年月月都没有空闲。陛下若不趁此时施德布化,反而扩建宫苑,臣恐怕下面的百姓难以承受。如今左右近臣把迎合圣意当作忠诚,把触犯违逆当作祸患,以至于陛下不知道百姓失去产业,百姓也不知道左右近臣损害陛下的仁德。忠臣不躲避诛杀震怒,是为了使君主归于仁德;明主不厌恶尖锐的指责,是为了让后世趋向美名。陛下如果确实能够明白颁行制度,以使劳民为理由,那么天下一定会认为陛下爱惜民力而使自己受苦。否则,臣将把这篇奏章交给有关官员共同议论,绝不服从。” 唐中宗景龙年间,大兴佛寺,公私都疲惫困乏。左拾遗辛替否上奏劝谏说:“古代设置官职,不一定要配齐九卿;有了职位而暂缺合适人选,所以奖赏不会逾越,官职不会滥设,士人有完美的操守,家族有廉洁的节操。朝廷有余粮,百姓有余食,下级忠于上级,上级礼待下级,即使皇帝垂拱而治,也没有仓促危急的危险;即使垂衣拱手,也没有颠沛流离的忧患。凡是事情有足以惊动耳目、触动心思的地方,而又不以古法施行于今日,臣就不得不进言。陛下加倍地奖赏百官,成倍地增加官职,金银不足以铸造印信,束帛不足以充作赏赐,怎么会惭愧于那些无用的臣子、没有能力的士人呢?古语说:‘福气产生于根基,灾祸孕育于胎中。’况且公主是陛下所爱的女儿,给她选贤能的人出嫁,设置官属辅佐她,倾尽府库来赏赐她,建造壮丽的宅第让她居住,扩大池苑供她游乐,可以说是极其重视、极其怜爱了。然而这种做法不合古代义理,行动又不以人心为根本,必将使爱变成恨,使福转为祸。为什么呢?耗尽百姓的力量,花费百姓的财物,夺取百姓的住宅,这就会产生怨恨。爱一个女儿,却从天下取得三方面的怨恨,使边疆将士不能竭尽力量,使朝廷士人不能竭尽忠诚,人心就离散了。只守着自己所爱的女儿,又凭什么可以有所依靠呢?假如鲁王当初给他的赏赐同诸位女婿一样,那么就会有今天的福,而不会有来日的祸。” 人们只看见灾祸,却不知道灾祸从何而来;之所以有灾祸,是因为宠爱过度。如今舍弃一座住宅,再建一座住宅,忘记先前的悔恨,忽视后来的祸患,臣私下认为陛下其实是在憎恨她,而不是爱她。臣听说君主以人民为根本,根本稳固,国家就安宁;国家安宁,陛下的夫妇、母子就能长久相互保全。希望陛下在外朝谋划宰臣那里考虑长久安定的办法,不要让奸臣贼子有机会窥伺。如今边境危急惊恐,仓廪空虚,军队运输的粮饷不足,将士得不到赏赐,陛下却大规模修建寺院,广泛建造宅第,砍伐木材,几乎把山都伐空了仍不够作栋梁;运土填塞道路,仍不够砌筑墙壁。所谓佛,是清净慈悲、体悟大道以救济万物的,不应谋利而损害他人,不应荣耀自身而损害佛教。如今在一年三季的月份里挖山穿地,是损害生命;耗尽府库、使国库空虚,是损害人民;建造广殿长廊、炫耀自身,是荣耀自身。损害生命就不是慈悲,损害人民就不是爱护万物,荣耀自身就不是清净,这难道是佛的本心吗?从前夏朝做天子二十多代,后来被商取代;商朝二十多代,后来被周取代;周朝三十多代,后来被汉取代。从汉以后,各代的情况也可以知道了。各朝都有因有道而长久的时期,也有无道而短促的时期,难道是因为耗尽金玉去修建塔庙,才享有长久的国运吗?臣认为,减少雕琢的费用,用来救济贫困,这是具有佛的德行;停止挖掘穿凿的苦役,以保全昆虫,这是具有佛的仁爱;停止营造建筑的费用,用来供给边疆,这是具有商汤、周武王的功业;把不急需的俸禄收回,用来购买廉洁。”清净,这就是具有唐尧、虞舜的治理。陛下却把不急迫的事当作急迫,把真正急迫的事当作不急迫;亲近尚未到来的虚妄,防备眼前已经存在的危急;放弃真实,希求虚无;重视俗人所做的事,却轻视天子的事业,臣私下对此深感痛心。如今有些人出钱依附权势,逃避徭役、逃亡在外,成批地剃度为沙门;那些尚未剃度的,不过是贫穷百姓和善良人罢了。难道他们知道亲属、亲近关系,就能脱离朋党吗?他们蓄养妻子儿女,并非没有私爱;这会使人毁弃正道,而不是使大道广泛、吸引人来。陛下常想填平池壕,捐弃苑囿,以赈济贫民;如今天下寺院无数,一座寺院就相当于陛下一座宫殿,壮丽程度和花费有时还超过宫殿。天下十分之七八的财物都归于佛寺,陛下还剩下什么呢?即使役使那些不吃饭的人、不穿衣服的人,仍然供给不足,何况一定要等到上天降生、土地滋养、风吹雨润之后才取得财物吗?臣听说国家没有三年的储备,就不能算是一个国家。如今计算仓廪,估量府库,供给百官,支用万事,臣恐怕连一年也不能维持;假如兵灾、旱灾相继而来,那么沙门不能披挂甲胄,寺塔也不能救济饥荒。皇帝没有采纳。睿宗为公主建造金仙观、玉真观两座道观。辛替否当时任左补阙,又上奏劝谏说:“臣曾认为,古代若用度不合时宜、爵赏不当,导致家破国亡,那么口头听说不如亲身遭遇,耳朵听闻不如亲眼看见。臣请以唐朝以来治理国家的得失,以及陛下亲眼所见的事情来说明。希望陛下审察、听取,选择正确的意见加以实行,那么万年基业自然可以建立,何必忧虑百姓不能安康、福禄不能长久呢?臣恭敬地认为,太宗文武圣皇帝是陛下的祖父,他拨乱反正,开创基业、树立极则,掌握治理的根本,设置简约易行的办法,裁减官员,整肃吏治,使天下各部门没有一个官职是虚设的,使用天下财帛没有一项是枉费的。奖赏一定等到有功之后,官职一定授予俊杰之士,所做的事情没有不成功的,所征伐的地方没有不取胜的。不大量修建寺观,福德自然到来;不大量度人为僧尼,灾祸自然消除。道与天地相合,德与神明相通,所以天地怜悯他,神明保佑他;阴阳不失调,风雨合乎时令,士农工商各安其业,五谷顺利成熟,腐烂的粮食和破旧的帛堆满街道巷陌,千里万里之外都到郊外进贡,九夷百蛮都到宫阙归顺。自古有帝王以来,从未有过像这样神圣的人,所以能够享有国祚长久,经历许多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陛下何不取而则之?中宗孝和皇帝,陛下之兄,居先人之业,忽先人之化,不取贤良之言,徒恣子女之意。官爵非择,虚食禄者数千人;封建无功,妄食土者百余户;造寺不止,枉费财者数百亿;度人不休,免租庸者数十万。是使国家所出加数倍,所入减数倍,仓不停卒嵗之储,库不贮一时之帛。所恶者逐逐,多忠良;所爱者赏赏,多谗慝。朋佞谍谍,交相倾动,容身不为于朝廷,保位皆由于党附。夺百姓之食以养残凶,剥万人之衣以涂土木。于是人怨神怒,众叛亲离,水旱不调,疾疫屡起,逺近殊论,公私罄然。五六年间至于祸变,享国不永,受终于凶妇人寺舍,不能保其身,僧尼不能防妻子,取讥万代,见笑四夷。此陛下之所眼见也,何不除而改之?依太宗之理国,则百官以理,百姓无忧,故泰山之安立可致矣。依中宗之理国,则万人以怨,百事不寜,故累卵之危立可待矣。顷自夏已来,霪雨不觧,谷」荒于垄麦,烂于场。入秋已来,亢旱成灾,苖而不实,霜陨虫暴,草菜枯黄。下人咨嗟,未知赒赈,而营造寺观日继于时。检校试官,充防溢署。伏惟陛下,爱两女为造两观,烧瓦运木,载土填坑,道路流言,皆云计用钱百余万。惟陛下圣人也,无所不知;陛下明君也,无所不见。既知且见,知仓有防年之储,库有防年之帛,知百姓之间可存活乎?三边之士可转输乎?当今发一卒以御邉陲,遣一兵以衞社稷,多无衣食,皆带饥寒,赏赐之间,迥无所出。军旅骤败,莫不由斯。而乃以百万贯钱造无用之观,以贾六合之怨乎?以违万人之心乎?伏惟陛下,族阿▯之家而不改阿▯之乱政,忍弃太宗之理本,不忍弃中宗之乱阶,忍弃太宗久长之谋,不忍弃中宗短促之计。陛下又何以继祖宗亲万国?昔陛下与皇太子在阿韦之时,危亡是惧,常切齿于羣凶。今贵为天子,富有海内,而不改排羣凶之事,臣恐复有切齿于陛下者也。陛下又何以羣凶而诛之?臣往见明勅,自今已后,一依贞观故事。且贞观之时,岂有今日之造寺营观?僧尼道士,益无用之官,行不急之务,而乱政者也。臣以为弃其言而不行,其信慕其善而不迁其恶,陛下又何以刑于四海?往者和帝之怜悖逆,也为奸人之所误,宗晋卿劝为第宅,赵履温劝为园亭,损数百家之居,侵数百家之地,工徒斵而未息,义兵纷以交驰,卒使亭不得逰,宅不得坐。信邪佞之説,成骨肉之刑,此陛下之所眼见也。今兹造观,臣必知非陛下公主之本意,得无有赵履温之徒将劝为之,冀误其骨肉,不可不明察也。臣闻出家脩道者,不干预于人事,专清其身心,以虚泊为髙以无为为妙,依两卷老子,视一躯天尊,无欲无营,不损不害。何必璇台玉树,寳像珍龛,使人困穷然后为道哉?且旧观足可归依,无造无营,以取穷竭,若此行。之三年,国不富,人不安,朝廷不清,陛下不乐,则臣请杀身于朝,以令天下。言事者,伏惟陛下行非常之恵,权停两观,以俟丰年,以两观之财为公主施贫穷,填府库,则公主之福徳无穷矣。不然,臣恐下人怨望,不减于前朝矣。前朝之时,贤愚知其必败,虽有口而不敢言,言未发声,祸将及矣。韦月将受诛于丹儌,燕钦融见杀于紫庭,此人皆不惜其身而纳忠于主,身既死矣,主亦危矣。故先朝诛之,陛下赏之,是陛下知直言之士有裨于国。臣今直言,亦先朝直言之人也,惟陛下察之。防奏,帝不能用,然嘉其切直。时造金仙玉真观,虽盛夏,工程严促。黄门侍郎魏知古上奏曰:「臣闻古之君人,必时视人之所勤。人勤于力,则功筑罕;人勤于财,则贡赋少;人勤于食,则百事废。故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又曰:『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礼,季夏之月,树木方盛,无有斩伐,不可以兴土功。此皆兴化立治,为政养人之本也。今为公主造观,将以树功祈福,而地皆百姓所宅,卒然迫逼,令其转徙,扶老携幼,剔椽发瓦,呼嗟道路,乖人事,违天时,起无用之作,崇不急之务。羣心震揺,众口籍籍。陛下为人父母,欲何以安之?且国有简册,君举必记,言动之防,可不慎欤?愿下明诏,顺人欲,除功役,收之桑榆,其失不逺。」不纳。中书舍人裴漼亦上言曰:「春夏毋聚大众,起大役,不可兴土功,妨农事。若役使乖度,则有疾疫、水旱之烖,此天人常应也。今自冬徂春,雨不时降,人心焦然,莫知所出,而土木方兴,时暵之孽,职为此发。今东作云始,丁壮就功,妨多益少,饥寒有渐。春秋庄公三十一年冬不雨,是时嵗三筑台;僖公二十一年夏大旱,是时作南门。陛下以四方为念,宜下明制,令二京营作、和市木石一切停止。有如农桑失时,户口流散,虽寺观营立,能救饥寒弊哉!」不报。

译陛下为什么不取法而实行呢?中宗孝和皇帝是陛下的兄长,他承继先人的基业,却忽视先人的教化,不采纳贤良之士的意见,只任意满足子女的意愿。官职爵位授予不得其人,白白领取俸禄的有几千人;封建诸侯没有功劳,凭空获得封地、享用赋税的有一百多户;修建寺院不停,徒然耗费财物数百亿;度人出家不止,使几十万人免除租庸。这样就使国家的支出增加数倍,收入减少数倍,仓库没有能维持一年的储备,府库也没有能储存一时所需的帛。所厌恶的人一个个被驱逐,多是忠良;所宠爱的人一个个受赏,多是谗邪。朋党佞臣喋喋不休,互相倾轧煽动;不能在朝廷容身,保住官位都要依靠结党依附。夺取百姓的粮食来养活残暴凶恶之人,剥下万人的衣服来涂饰土木建筑。于是人民怨恨、神明震怒,众人叛离、亲属离散,水旱灾害失调,疾病瘟疫屡次发生,远近各有不同议论,公私财物都耗尽了。五六年之间就发展到祸乱变故,国祚不能长久,最后死于凶恶妇人、寺院房舍之中,不能保全自身;僧尼也不能保全妻子儿女,留下万代讥刺,被四方夷狄取笑。这些都是陛下亲眼看见的,为什么不革除并改正呢?依照太宗治理国家的办法,百官就能各守职分,百姓没有忧患,因此泰山般的安定很快就可以达到。依照中宗治理国家的办法,万人都会怨恨,百事都不得安宁,因此像累卵一样的危险随时可以到来。近来从夏季以来,连绵大雨不止,谷物在田垄间荒败,在场上腐烂;入秋以来,严重干旱造成灾害,禾苗生长却不能结实,霜冻、虫害接连发生,草木蔬菜枯黄。百姓叹息,不知道谁来救济赈恤,然而营造寺观的工程却一天接一天。检校试官,被充任防溢署官员。臣恭敬地认为,陛下因为爱两位女儿而建造两座道观,烧制瓦、运输木材、装运土石、填塞坑洞,百姓在道路上传播的话都说,估计要用钱一百多万。陛下是圣人,没有什么不知道的;陛下是明君,没有什么看不见的。既然知道并且看见,难道不知道仓库里有防备荒年的储粮,府库里有防备荒年的帛吗?难道知道百姓之间还能存活吗?三边的将士还能转运粮饷吗?如今派出一个士卒去抵御边疆,派出一个士兵去保卫社稷,往往都没有衣食,人人带着饥寒;到了赏赐的时候,更是完全没有财物可出。军队屡遭失败,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可是却要用百万贯钱建造无用的道观,来招致天下人的怨恨吗?来违背万人之心吗?臣恭敬地认为,陛下可以灭掉阿韦一族,却不改正阿韦造成的乱政;忍心抛弃太宗治理国家的根本,却不忍抛弃中宗造成祸乱的根由;忍心抛弃太宗使国祚长久的谋略,却不忍抛弃中宗使国祚短促的计策。陛下又凭什么继承祖宗的事业、亲抚万国呢?从前陛下和皇太子在阿韦身边时,害怕危亡,常常对群凶咬牙切齿。如今尊贵地成为天子,富有四海,却不改除排斥群凶的做法,臣恐怕将来还会有人对陛下咬牙切齿。陛下又凭什么把群凶诛杀呢?臣过去看见明白的敕令,说从今以后,一律依照贞观旧例。况且贞观时期,难道有今天这样建寺营观的事吗?僧尼、道士,增设无用的官职,推行不急迫的事务,正是扰乱政事的人。臣认为,陛下如果舍弃正确的言论而不实行,只相信、仰慕他们的善行,却不改除他们的恶行,那么又凭什么向四海作出表率呢?过去中宗怜悯悖逆之人,也被奸人所误导;宗晋卿劝他建宅第,赵履温劝他造园亭,损毁数百家的住宅,侵占数百家的土地,工匠不停砍伐营造,义兵纷纷交战,最终使亭子不能游赏,宅第不能安坐。相信邪佞之人的言说,造成骨肉之间的刑祸,这些都是陛下亲眼看见的。如今建造道观,臣一定知道这不是陛下公主的本意,莫非是有赵履温之类的人将要劝说建造,以图误害骨肉亲情?对此不可不明察。臣听说出家修道的人,不干预人事,专心清净自己的身心,以虚静淡泊为高尚,以无为为玄妙;依照《老子》两卷,把自身看作天尊,无欲无求,无所营谋,不损害他人,也不受人损害。何必一定要建璇台玉树、供奉珍宝塑像和珍贵佛龛,使百姓困穷以后才算是在修道呢?况且旧有的道观已经足以作为归依之处,不再建造、不再营营求治,免得把国家耗尽;如果这样实行三年,国家不能富裕,人民不能安定,朝廷不能清明,陛下不能快乐,那么臣请求在朝廷自杀,以此向天下证明。凡是议论政事的人,恭敬地希望陛下施行非常的恩惠,暂且停止金仙、玉真两观的营造,等待丰年,并把建造两观的钱财拿来替公主救济贫穷,充实府库,那么公主的福德就无穷了。否则,臣恐怕百姓的怨恨和不满不会比前朝减少。前朝时期,无论贤愚都知道它必然败亡,虽有嘴却不敢说;话还没有说出口,灾祸就将降临。韦月将被诛杀于丹墀,燕钦融被杀于紫庭,这些人都不顾自身安危向君主进忠,等到他们自身死去,君主也已经危险了。所以先朝诛杀了他们,陛下却奖赏他们,这说明陛下知道直言之士有益于国家。臣今天直言,也就是先朝直言之人,希望陛下明察。奏疏上呈后,皇帝不能采用他的意见,但赞赏他恳切正直。” 当时正在建造金仙观、玉真观,虽然正值盛夏,工程却催逼得非常急迫。黄门侍郎魏知古上奏说:“臣听说古代统治人民的君主,一定要按时观察人民正在从事什么。人民劳累于力役,工程建筑就会减少;人民劳累于财力,贡赋就会减少;人民劳累于食粮,所有事务就会荒废。所以说:‘不要做无益之事,损害有益之事。’又说:‘不要违逆百姓,而顺从自己的欲望。’按照礼制,季夏之月树木正茂盛,不应砍伐,不可以兴起土木工程。这些都是推行教化、建立治理、施政养民的根本。如今为公主建造道观,想借此树立功德、祈求福报;可是地基所占之地都是百姓的住宅,突然逼迫他们迁徙,扶老携幼,拆去椽子、揭走瓦片,在道路上呼号叹息,这既违背人事,又违反天时;兴起无用的工程,推崇不急迫的事务。众人的心受到震动,议论纷纷。陛下作为百姓的父母,想用什么来使他们安定呢?况且国家有史册,君主的一举一动都必须记载,言语行动的防范,难道可以不慎重吗?希望陛下颁下明诏,顺从民众的愿望,停止工役,及时收敛错误。这样改正还不算晚。”没有采纳。中书舍人裴漼也上言说:“春夏两季不要聚集大批民众,不要兴起大规模徭役,不可以兴建土木工程,以免妨碍农事。如果役使百姓不合时宜,就会发生疾病瘟疫、水灾旱灾,这是天人之间一贯的感应。如今从冬季到春季,雨水没有按时降下,人心焦急,不知道怎么办,而土木工程正兴起;时令干旱造成的灾祸,正是由此引发的。如今春耕刚刚开始,壮丁都去服役,妨碍农事多而得到的益处少,饥寒正在逐渐到来。《春秋》庄公三十一年冬天不下雨,那时一年之中修筑了三座台;僖公二十一年夏天大旱,那时正在修建南门。陛下应当以四方百姓为念,应该颁下明确的诏令,使东京、西京的营造工程以及和市木石的事务一律停止。假如农桑耽误时令,户口流散,即使寺观建成了,难道能够救济饥寒和困弊吗?”没有答复。

代宗大歴二年,宦官鱼朝恩以赐庄为章敬寺,以资太后▯福,穷壮极丽,奏毁曲江及华清宫馆以给之。衞州进士髙郢上书曰:“先太后圣徳,不必一寺増辉。国家永图,无寜以百姓为本。舍人就寺,何福之为?且古之明主,积善以致福,不费财以求福,脩徳以消祸,不劳人以禳祸。今徇左右之过计,伤皇王之大猷,臣窃为陛下惜之。”宣宗时欲作五王院,以处皇子之幼者,召术士柴岳明使相其地。岳明对曰:“臣庶迁徙不常,故有祸福之説。隂阳书本不言帝王家也。”上善其言,赐以束帛。后唐庄宗同光二年,作清暑楼。初,唐主苦溽暑,宦者因言:“长安全盛时,宫中楼观以百数,今日官家曽无避暑之所。”唐主乃命王允平别建一楼。宦者曰:“郭崇韬常不伸眉,为孔谦论用度不足,恐陛下虽欲营缮,终不可得。”唐主曰:“吾自用内府钱,无闗经费,然犹虑郭崇韬谏。”遣中使语之曰:“今嵗盛暑异常,朕昔在河上行营,卑湿被甲乗马,亲当矢石,犹无此暑。今居深宫之中,而暑不可度,柰何?”崇韬对曰:“陛下昔在河上,勍敌未灭,深念讐耻,虽有盛暑,不介圣懐。今外患已除,海内賔服,故虽珍台闲馆,犹觉欝蒸也。陛下倘不忘艰难之时,则暑气自消矣。”唐主黙然。宦者曰:“崇韬之第无异皇居,宜其不知至尊之热也。”唐主卒命允平营楼,日役万人,所费巨万。崇韬諌曰:“今河南水旱,军食不充,愿且息役,以俟丰年。”不听。后晋天福二年,河南奏脩洛阳宫。諌议大夫薛融谏曰:“今宫室虽经焚毁,犹侈于帝尧之茅茨;所费虽寡,犹多于孝文之露台。请俟海内平寜,营之未晚。”诏襃纳之。宋真宗大中祥符二年,知制诰王曽乞罢营玉清昭应宫,疏曰:“臣伏闻朝廷设谏诤之官,防政治之阙;非其官而言者,盖表愚忠。况当不讳之朝,复忝非常之遇。茍进思之无补,惧窃禄以贻讥。臣伏覩国家诞受殊祥,洊膺秘箓,祚洪图于万载,超盛烈于百王。陛下寅畏寳符,陟封名岳,功垂不朽,泽浸无垠。奉若之心,斯为至矣。而清衷濬发,成命亟行,就严城之北隅,啓列真之秘宇,式昭丕应,特建嘉名。自经始以来,庀徒斯广,辇他山之石,相属于道途;伐豫章之材,逺周于林麓。累土陶甓,挥锸运斤,功极弥年,费将钜万。掩祈年之旧制,逾槩日之前闻。辍贵近以董临,假使权而领防。如此,则国家尊奉灵文之意,不为不厚矣;崇饰台观之规,不为不壮矣。然臣之愚恳,或异于斯。既有见闻,安敢缄黙。臣以为今之兴作,有不便之事五焉。虽鸠僝已行,未可悉罢。茍或万一,采刍荛之説,省其功用,抑其制度,亦民之大恵,而忧国之逺图也。所谓五者之目,请为陛下陈之。且今来所创立宫,规制宏大,凡用材木,莫非楩楠。切闻天下出产之处,收市至多,般运赴官,尤伤人力。虽云只役军匠,寜免烦扰平民。况复军人,亦是黎庶。此未便之事一也。迩者方毕封崇,颇烦经费。今兹兴造,尤耗资财。虽府库之中,货寳山积;畚筑之下,工徒子来。然皆内帑费积,代之蓄藏。百物尽生民之膏血,散之孔易,敛之惟难。虽极丰盈,犹宜重惜。此未便之事二也。夫圣人贵于谋始,智者察之未形。祸起隐防,危生安逸。今双阙之下,万众毕臻,暑气方隆,作劳斯甚。所役诸杂兵士,多是不逞小人。其或鼠窜郊鄽,狗偷都市,有一于此,”足贻圣忧,此未便之事三也。王者抚御寰区,顺承天地,举动必遵于时令,财成不失于物宜,靡崇奢侈之风,罔悖隂阳之序。臣谨按《月令》:孟夏无发大众,无起土工,无伐大木。今肇基卜筑,冲冒欝蒸,俶扰厚坤,乖违前训。矧复旱暵卒痒,雷电迅风,防木飘瓦,温沴之气比屋罹灾,得非似未承天地之明効欤?此未便之事四也。臣切聆中间符命之文,有清浄育民之戒。今所脩宫阁,盖本灵篇,而乃过兴剖掘之功,广务雕镂之巧,虽屡殚于物力,恐未协于天心。此未便之事五也。伏望陛下思祖宗之大猷,察圣贤之深戒,迁思回虑,惩往念来,诏将作之官,息勤劳之众,辑寜羣品,对越髙穹。

译唐代宗大历二年,宦官鱼朝恩把赐给他的庄园改作章敬寺,用来为太后祈福,建造得极其壮丽华美,并上奏请求毁掉曲江和华清宫的馆舍来供给建寺之用。卫州进士高郢上书说:“先太后的圣德,不需要靠一座寺院来增加光辉。国家长远的谋略,难道不是应以百姓为根本吗?舍弃住宅而建寺院,能带来什么福呢?况且古代贤明的君主,积累善行来招致福报,不耗费财物来求福;修养德行来消除灾祸,不劳役百姓来禳解灾祸。如今听从身边人的错误计谋,损害皇王的大道,臣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唐宣宗时想建五王院,用来安置年幼的皇子,召术士柴岳明让他察看此地的风水。柴岳明回答说:“臣民迁徙不定,所以才有祸福之说。阴阳家之书本来就没有谈论帝王家的事。”皇帝认为他的话很好,赐给他束帛。后唐庄宗同光二年,建造清暑楼。当初,唐主苦于暑湿,宦官趁机说:“长安最兴盛的时候,宫中楼观有数百座,如今官家竟连避暑的地方都没有。”唐主于是命令王允平另建一座楼。宦官说:“郭崇韬常常愁眉不展,因为孔谦议论用度不足,恐怕陛下即使想营造修缮,最终也不能实现。”唐主说:“我自己使用内府的钱,不牵涉国家经费,但还是担心郭崇韬进谏。”于是派宦官对他说:“今年盛暑异常炎热,朕过去在黄河边的行营中,处于低湿之地,穿着铠甲骑马,亲自面对箭矢和砾石,尚且没有这样炎热。如今居住在深宫之中,却无法忍受暑气,怎么办呢?”郭崇韬回答说:“陛下过去在黄河边时,强敌尚未消灭,心中深深想着仇恨和耻辱,虽然盛暑,也不能牵动圣心。如今外患已经消除,海内宾服,所以即使有珍台闲馆,仍然觉得闷热蒸腾。陛下如果不忘记艰难时期,那么暑气自然就消退了。”唐主默然不语。宦官说:“郭崇韬的住宅与皇宫没有差别,他当然不知道至尊者的炎热。”唐主最终还是命王允平营造楼阁,每天役使一万人,花费数以万计。郭崇韬进谏说:“如今河南遭受水旱灾害,军粮供给不足,希望暂且停止徭役,等待丰年。” 没有听从。后晋天福二年,河南上奏请求修缮洛阳宫。谏议大夫薛融进谏说:“如今宫室虽然经过焚毁,仍然比帝尧的茅屋奢侈;所花费用虽然不多,仍然超过汉文帝修露台的费用。请等到天下太平后再营造,也不算晚。”诏令褒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宋真宗大中祥符二年,知制诰王曾请求停止营造玉清昭应宫,上疏说:“臣恭敬地听说,朝廷设置谏诤之官,是为了防止政治上的过失;不是谏官而进言,是为了表示愚臣的忠心。何况如今正处于不避讳言论的朝廷,又蒙受了非同寻常的知遇。如果进言后思考起来并无补益,臣害怕白白领取俸禄而留下讥议。臣恭敬地看见国家承受了特殊的祥瑞,接连获得神秘的符箓,使国家宏大的基业绵延万载,使功业超过历代帝王。陛下敬畏宝符,登临封禅名山,功业可以流传不朽,恩泽可以浸润无边。奉行、承顺天意的心意,到这里已经极其充分了。然而圣心又深受感发,急忙颁行成命,在严城北面开辟神仙真人的秘宇,以彰明盛大的祥应,特意建立美好的宫名。自从开始营建以来,征集的工徒十分广泛,搬运他山之石,接连不断地铺满道路;砍伐豫章木材,远远遍及山林。堆土、烧砖,挥动锤子和斧头,工程耗时多年,费用将达数万万。掩盖了祈年宫的旧制,超过了历来所听闻的规模。” 停止派遣贵近之臣监督管理,借助权力统领防护。这样一来,国家尊奉神灵文字的心意,不能说不厚重;修饰楼台宫观的规模,也不能说不壮丽。然而臣愚昧而恳切的意见,或许与此不同。既然有所见闻,怎么敢闭口不言。臣认为,如今兴建工程有五件不便之事。虽然集聚工匠、安排营造已经开始,也未必一定要全部停止;假如万一能够采纳樵夫的意见,减少工程和费用,压缩规模制度,也是百姓的大恩惠,是忧虑国家的长远谋划。所谓五件事,请为陛下一一陈述。如今新建的宫殿,规制宏大,所用木材没有不是楩木、楠木的。臣切实听说,天下产木之处,收购、采办极多,再用船车运输到官府,尤其损伤民力。虽然说只役使军队和工匠,难道能免除对平民的烦扰吗?何况军人也是百姓。这是第一件不便之事。近来刚刚完成封禅、崇奉大典,已经颇为耗费经费。如今又兴建宫殿,更加耗损资财。即使府库中财宝堆积如山,土木工程之下工徒如云而来,所用的也都是内府积蓄,等于消耗国家代代积存的储藏。各种物资都是百姓的膏血,散发出去极其容易,收聚回来却非常困难。即使极其丰盈,也应当格外珍惜。这是第二件不便之事。圣人重视谋划事情的开端,聪明人能在祸患尚未显现时察觉。” 灾祸从隐蔽的防患处兴起,危险产生于安逸之中。如今双阙之下,万众都聚集到来,暑气正盛,劳作尤其繁重。所役使的各类杂兵,大多是不得志而不守本分的小人。其中如果有人像老鼠一样逃窜到郊野街市,像狗一样在都市偷窃,只要有一种情况发生,就足以给圣上留下忧患;这是第三件不便之事。君王抚育统治天下,顺应承受天地,举动一定遵循时令,理财办事不违背万物的宜适,不助长奢侈风气,不违逆阴阳运行的次序。臣谨按《月令》记载:孟夏时节,不要征发大批民众,不要兴起土木工程,不要砍伐大树。如今开始打地基、占地营建,冲犯闷热暑气,扰动大地,违背了先前的训诫。何况又遇到旱热、突然的疾病、雷电、迅疾的风,防备木料被吹走、瓦片被掀落;温热邪气使家家都遭受灾害,这难道不是好像尚未承受天地明显的效验吗?这是第四件不便之事。臣又切实听闻,近来符命的文字中有清净、养育百姓的戒训。如今所修建的宫阁,本来依据神灵篇章,却反而过度兴起挖掘之功,广泛追求雕刻镂饰的技巧;即使屡屡耗尽物力,恐怕也不符合上天的心意。这是第五件不便之事。臣恭敬希望陛下思考祖宗的大谋略,察看圣贤深切的戒训,转变思路、回心转意,诏令将作监等官员停止劳作,使众人休息安宁,安定各类百姓,以此报答崇高的上天。

如此则遐迩宅心,人只快望。必若光昭大瑞,须建灵宫,将毕相劳,聿爰成绩,则臣敢效愚计,亦可必行。但能损彼规模,减其用度,止崇朴素,无取瑰竒,唯将之以诚明,仍重之以严洁,名数之际加等是宜,实费之资节俭为要,俾四海之内知陛下爱重民力之意,岂不美欤?昔太宗皇帝建太乙、上清等宫,亦不使穷极壮丽。臣谓陛下宜遵而行之,取为法制,以示不敢逾节,谦大之徳光于千古矣。柰何特欲过先帝之制作乎?并覩西京造太宗影殿,东岳置防真之宫,计其工庸,亦皆不啻中人百家之产。然于尊祖礼神则盛矣,其于邦国大计则犹未足为当时之急务也。臣料陛下必谓海内承平,边隅清晏,人康俗阜,时和年丰,纵或筑宫无损于事,则臣复谓其不然也。方今疆埸甫定,边庭有姑息之虞,民俗茍安,仓箱无红腐之积,况闗辅之地流亡素多,近甸之氓农桑失望,虽令有司安慰,亦恐未复田庐。秋冬之间饥歉是惧,亟经营于神馆,虑稍欝于舆情。且往古废兴之端,前王得失之事,布告方册,是足为商鉴者,陛下览之详矣,非假愚臣一二言焉。试观自昔人君崇尚土木,孰若清静无为者,之安全乎?愿陛下留神垂听,无忽臣言,则天下幸甚。今虽上下之人,皆知事理如此,而人人自爱,莫敢轻黩冕旒。至于左右大臣,则虑计之不从,致见踈之悔;中外百执,则虑言之难达,招妄动之尤。使忠谠之谋未尽,良为此也。唯臣出自幽隐,遭遇文明,特受圣知,度越流軰,官为侍从,身服簮裳,粗识安危之机,未申补报之効,捐躯思奋,今也其时,又安敢循黙茍容,不为陛下别白而论之乎?是以輙率庸妄,轻冒宸严,感发于中,无所顾避。陛下寛其鼎镬之罪,矜其蝼蚁之诚,深监古先,试垂采择,无谓増建灵宫为一细事,而弗恤也。臣以为兴役动众,尤系事机,不可不察也。当使乡校之中,豪奸之党,无所开窃议之口,则防臣之望也,天下之幸也。

歴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十五<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这样做,那么远近百姓都会安定归心,人人都会感到快慰、充满希望。如果确实为了彰明重大的祥瑞,必须建造神宫,等到各项劳作即将完成、工程确实建成,那么臣才敢献上愚见,也可以一定实行。只要能够缩小规模,减少费用,崇尚朴素,不追求奇珍异巧;只用至诚至明来主持,仍然以严肃洁净为重,在名目和数量方面提高等级是适宜的,在实际花费的资财方面节俭才是要务,使四海之内知道陛下爱惜重视民力的心意,岂不是很好吗?过去太宗皇帝建造太乙宫、上清宫等,也没有使它们穷极壮丽。臣认为陛下应当遵循并实行,以此作为法制,表示不敢逾越礼制,谦逊宏大的德行便可光耀千古。为什么却特别想超过先帝的营制作法呢?又看西京建造太宗影殿、东岳设置防真宫,计算它们的工役费用,也都不下于中等人家一百户的财产。可是对于尊奉祖先、礼敬神灵来说虽然盛大,对于国家的大计来说,却还不能算是当时最急迫的事务。臣料想陛下必定认为天下太平,边疆清静安宁,百姓康乐、风俗富足,时令调和、年成丰收,即使建造宫殿也不会损害政事;但臣仍认为并非如此。如今边疆刚刚安定,边境仍有姑息养患的忧虑,民间风俗苟且求安,仓库中没有粮食红腐、堆积充盈的储备,何况关辅地区向来流亡人口很多,京城近郊的百姓对农桑收成失去希望;即使命令有关官员加以安慰,也恐怕还没有恢复田地住宅。到了秋冬之间,还要担心饥荒歉收;此时急忙经营神宫,恐怕会使舆论更加郁结。况且古代兴废的源头、前代君王得失的事迹,都记载在典册中,足以作为借鉴,陛下已经详细阅览过了,不需要臣再说一两句。试看看自古以来的君主,崇尚土木工程的,哪一个比得上清静无为的君主更安全吗?希望陛下留心并俯听,不要忽视臣的话,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如今虽然上下之人都知道事情的道理是这样,但人人爱惜自身,没有人敢轻易冒犯皇帝;至于身边的大臣,则担心意见不被采纳而遭到疏远,留下悔恨;朝廷内外的百官,则担心言论难以上达,招来妄动的罪责。忠直的谋略不能全部进献,实在是因为这个缘故。只有臣出身幽微隐僻之处,遇到圣明时代,特别受到圣上的知遇,才能超过同辈,担任侍从之官,身穿簪裳,粗略懂得安危的关键,还没有施展补救报答的功效,愿意捐弃生命奋发报国,如今正是时候,又怎么敢沉默苟且取容,不替陛下辨明是非而论说呢?因此臣冒昧率直地陈述浅陋荒妄之见,轻率冒犯宫廷威严,内心受到激发,毫不顾忌回避。陛下请宽恕臣即使被投入鼎镬的罪过,怜悯臣如蝼蚁般微小却真诚的心意,深深鉴察古代先王的教训,试着加以采择,不要认为增建神宫只是一件小事而不加以忧虑。臣认为,兴起徭役、调动众人,尤其关系到事机,不能不加以察看。应当使乡校之中那些豪强奸猾之党的成员没有机会开口窃窃议论,这就是臣的愿望,也是天下的幸运。《历代名臣奏议》第三百一十五卷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厯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十六明 杨士竒等 撰营缮宋仁宗景祐三年,左司谏韩琦乞罢寳相禅院创建殿宇,奏曰:「臣窃闻右街寳相禅院见今移拆法堂,创盖大悲殿宇,特命中官监领其事。所役兵匠数千百人,假以舟车,资其辇运,凡百用度,悉从官给。规模之盛,功作甚崇。臣计其兴建之因,恐非陛下之意也。臣伏覩近者兴国寺防阁灾,延及大殿长廊,俱爲煨烬。其寺旧安祖殿,俯逼都市,众人方虑再有修葺,而陛下亟降防命,悉令停寝,任其縁化,使自营造。斯所以重天戒而爱民力也。稽诸载籍,事实难行。戴履之伦,孰不欣幸?何乃遽伤治体,有损邦用,起无名之役,爲不急之务?议者所谓,恐非陛下之意,斯亦明矣。又向者陛下崇务本之仁,念维城之重,即昭应之遗址,建睦亲之大第。诸邸之聚,三千余间,常度不充,侵用南郊材植,又且万计,复令出产州郡供补其阙。物役之大,从可知矣。今者业已成功,焯爲熈事。何则?厚宗枝而隆孝治,岂无益之所爲乎?当时言事者,犹比上封章,愿寝斯议,盖亦重改作而节浮费也。臣以谓此役既终,即凡土木不急之事,一切宜停,以缓财力。夫崇采椽三等之制者,唐尧之仁化也。惜露台百金之产者,汉文之俭德也。焕在方牍,所宜规范。伏望陛下俯从愚说,逺绍前徽,悟色相之非,求本慈仁之足尚,跻民夀域,永底太平。斯乃奉顺祖宗,爱养元元之本也。其寳相院剏盖殿宇等,臣欲乞诏下有司令悉停罢,俾其营求施利,得自▯崇。盖此殿若成,则法堂未立,加之廊宇制度,悉求相称,必于间隙渐次申陈。事既垂成,理须从许。如此则功费之广,倍于初矣。利其成而规赏典者,其徒亦繁矣。且罢兴国而营寳相,则是休彼役而劳此功,废置虽殊,耗蠧岂异?臣又虑违陛下重天戒、爱民力之本意,故昧死陈述,冀禆万一。」庆厯元年,监察御史里行孙沔乞罢脩万春阁,奏曰:「臣窃闻内中建起万春阁,破用至多,役工不少。方当仲春,万物发生,昆虫起蛰,按大礼月令,固非兴土木之时也。况陜西宿兵三十万,经冬已来,抱戈被甲,冲风冒雪,受艰苦而争性命数矣。涉嵗无一次特支,以慰其懃瘁之节。盖国家财赋阙乏,未能丰富于士卒。今砻石镂木,涂朱帖翠,非钱十万不能成一阁,而爲优闲不急之务。此谅非陛下之意,必恐谄邪冀于侥幸,立木上梁则获赏赐,毕工落成又迁官秩。始谋之人得其利,而使圣明受不恤四方之谤,此义士所不忍闻也。臣请罢营此阁,且葺其旧制,则可弭庶议而省虚费。伏望陛下崇勤俭之风,戒宴逰之乐,莭嗜欲之情,养元和之气,保摄天机,果防政事,则天下幸甚。」皇祐元年,殿中侍御史何郯上奏曰:「臣伏闻朝廷近有指挥,以寳相寺昨遭焚荡,许令寺僧縁化脩葺。盖朝廷重靡府库之财,又不欲遂废其寺,故有此处分。以臣愚心思之,其间尚有利害,不可不具论列。访闻寺僧主事者素来豪猾,颇善结托。今既开端,许其縁化,彼将假朝廷之命,以胁诱民庶,多求财货,则京师骚然,侵蠧盖其意不唯以脩寺爲事,将图财用爲奉身,恣纵之资。或民力不足,则将因縁权幸,复求朝廷出府库之财,以毕其事,此必然之理也。假使民力可办,于国家虽无所费,亦不可许。何者?方今公私财力大屈,凡起一事,兴一役,未尝不取于民。外方之民已困数敛,唯京师之民幸而未加横赋,缓急有事,亦将不免。固不可使之轻废家赀,以奉土木不急之务。朝廷顷年脩寺舍佛阁,已费累巨万,一旦遂爲煨烬。况外议传云,寺僧常以妇人置于佛阁,昨火发之际,焚死者数人。若传者果信,是朝廷广费财以崇奉佛事,适足爲羣僧淫戏之所。近日主首坐遗火罪,止于夺师名紫衣,寛假已甚,不可更启其奸弊,重耗民财。臣按《春秋》或书灾,或书火,其名虽殊,然于变异之兆,其实同归。定哀之间,两观桓僖宫灾,汉儒皆谓天燔其所不当立。今寺舍之灾,岂非以雕靡之过,不当立而立,天命燔之,亦如两观等灾,以示劝戒。若又重议脩之,非所以畏上天之谴告。伏望陛下追观前事之监,深究异祥之来,无兴功以答天戒。其寺舍佛阁,欲乞一切罢脩,用示圣懐抑畏之美。臣以朴愚,误防擢进,茍有闻见,不敢不陈。惟圣明不以狂妄废其言,则死生幸甚。」至和二年,翰林学士欧阳脩上奏曰:「臣近者爲京师土木兴作处多,乞行减罢。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第三百一十六卷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营缮 宋仁宗景祐三年,左司谏韩琦请求停止在宝相禅院创建殿宇,上奏说:“臣私下听说,右街宝相禅院如今正在拆移法堂,创建大悲殿宇,特意命令中官监督掌管此事。役使的兵士、工匠有数百上千人,借用船车,供给他们运输,所有各项费用,全都由官府供给。工程规模盛大,营造极其浩繁。臣估量这次兴建的原因,恐怕并不是陛下的本意。臣恭敬地看见,近来兴国寺的防阁遭遇火灾,延烧到大殿和长廊,全都化为灰烬。那座寺院过去安置祖殿,俯近逼迫都市,众人正担心还要再次修缮,陛下却立即颁下诏令,全部命令停止,任凭它随缘化募,让寺院自行营造。这是为了重视上天的警戒而爱惜民力。考察典籍记载,事实很难实行。戴天履地的百姓,谁不欣喜庆幸?为什么却突然损害治国的根本,有损国家财用,兴起没有名目的徭役,办理不急迫的事务?议论的人所说的恐怕不是陛下本意,这一点也很明显。又此前陛下崇尚重视农业根本的仁德,念及维系宗室的重要性,便在昭应宫遗址上建造睦亲大宅。各王府聚集在一起,共有三千多间房屋,常规费用不足,于是侵用南郊的木材,又达数万计,还命令产木的州郡供给以补足缺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所造成的物力和劳役之大,由此就可以知道了。如今工程已经完成,显然是一件盛大的事情。为什么呢?厚待宗室支系、推崇孝治,难道会是毫无益处的作为吗?当时进言政事的人,仍然接连上封章,希望停止这一计划,大概也是重视改建之事、节省浮费。臣认为,这项工程既然已经结束,那么凡是不急迫的土木工程,都应当一律停止,以缓解财力。推崇使用三等椽材的制度,是唐尧仁德教化的表现;爱惜修建露台所需百金的财产,是汉文帝俭朴德行的表现。这些都明白记载在典籍文书中,正应该作为规范。希望陛下俯听臣的愚见,远远继承前代的美德,觉悟到色相并非根本,寻求本于慈仁而值得崇尚的德行,使百姓进入长寿安乐之域,永远达到太平。这才是奉行祖宗之道、爱护养育百姓的根本。至于宝相院创建殿宇等事,臣请求诏令有关部门全部停止,使寺院自己募化施舍,自行修建。因为这座殿如果建成,法堂还没有建立,再加上廊宇制度,都要要求彼此相称,必然会在工程间隙逐步申报。事情已经接近完成,按理必须批准。这样一来,工程费用的广泛支出就会比最初增加一倍。借工程完成来谋求赏赐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况且停止兴国寺的工程而营造宝相院,这就是让那里停止劳役,却使这里承担劳作;虽然废止和兴建有所不同,耗损财物难道有区别吗?” 臣又担心违背陛下重视上天警戒、爱惜民力的本意,所以冒死陈述,希望多少能有所补益。” 庆历元年,监察御史里行孙沔请求停止修建万春阁,上奏说:“臣私下听说,宫内建造万春阁,耗费极多,役使工匠不少。如今正值仲春,万物生长,昆虫开始出蛰,按照大礼《月令》,本来就不是兴建土木的时节。何况陕西驻军三十万,从入冬以来,抱着武器、披着铠甲,顶着凛冽寒风、冒着冰雪,承受艰苦、争取生存,已经多次如此度过。经历一年还没有一次特别支给,以慰劳他们的辛苦。只是因为国家财赋缺乏,不能给士卒充足供给。如今磨石、雕木,涂朱、贴翠,不花十万钱不能建成一座楼阁,却把它作为优闲而不急迫的事务。这料想并非陛下的本意,必定是担心谄媚邪佞之人企图侥幸获利:立木上梁便得到赏赐,工程完工落成又升迁官秩。开始谋划的人得到利益,却使圣明的陛下遭受不体恤四方百姓的诽谤,这是义士不忍听闻的。臣请求停止营造此阁,暂且修葺旧有规制,这样可以平息众议并节省虚费。希望陛下崇尚勤劳节俭的风气,戒除宴饮游乐,节制嗜好欲望,调养元和之气,保养天赋的精气,果断防范政事,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皇祐元年,殿中侍御史何郯上奏说:“臣恭敬地听说,朝廷近来有指挥,因为宝相寺昨天遭受焚烧荡尽,允许寺僧募化修缮。这是因为朝廷重视不糜费府库财物,又不想让这座寺院彻底废弃,所以作出这样的处分。以臣愚昧的想法考虑,其中还有利弊,不可以不详细陈述。臣访闻寺僧中主持事务的人一向豪横奸猾,很善于结交依托。如今既已开了这个头,又允许他们募化,他们将借朝廷的命令胁迫诱骗百姓,大量索取财货,使京师骚扰不安。他们的意图恐怕不只是修寺,而是想谋取财物来供自身享用,作为纵情放肆的资本。假如民力不足,他们就会借助权贵宠臣的关系,再请求朝廷拿出府库财物来完成工程,这是必然的道理。即使民力能够办成,对于国家来说也不应允许。为什么呢?如今公私财力都极其困窘,凡是兴办一件事、发动一次徭役,没有不从百姓那里取得的。外地百姓已经因多次征敛而困苦,只有京城百姓侥幸还没有加征横赋;一旦有缓急事务,也将不能避免。实在不能让他们轻易耗费家产,来供养不急迫的土木工程。朝廷近几年修建寺院、佛阁,已经耗费了数万万钱,却一下子都化为灰烬。” 况且外间议论传言,寺僧常把妇女安置在佛阁里,昨天火灾发生时,被烧死的有好几人。如果传言确实可信,那么朝廷大量耗费财物来崇奉佛事,恰好成了群僧淫乱嬉戏的场所。近日主持寺务的人因遗火罪获罪,却只被剥夺师号和紫衣,宽纵得太过分了,不可以再给他们打开奸弊之门,进一步耗费民财。臣考察《春秋》,有时记作“灾”,有时记作“火”,名称虽然不同,但对于灾变的征兆来说,实际归于一类。定公、哀公年间,两观、桓宫、僖宫发生火灾,汉代儒者都说这是上天焚毁不应当建立的事物。如今寺院房舍发生火灾,难道不是因为雕饰奢靡过度,本不应建立却建立了,所以上天将它焚毁,也如两观等处的灾异,用来表示劝戒吗?如果又郑重商议修复它,就不是敬畏上天谴责告诫的做法。希望陛下追观前事的鉴戒,深究灾异祥兆的由来,不要兴建工程来回应上天的警戒。那座寺院房舍和佛阁,请求一概停止修缮,以显示圣心抑制欲望、敬畏天意的美德。臣质朴愚钝,错误地受到提拔,假如有所听闻见到,不敢不陈述。希望圣明不因臣狂妄而废弃这些话,那么臣即使死去也感到幸运。”至和二年,翰林学士欧阳修上奏说:“臣近来因为京师兴建土木工程的地方太多,请求实行减省和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