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3/3)
夫人之才,成于专而毁于杂。故先王之防民才,防工于官府,防农于畎畆,防商贾于肆,而防士于序庠,使各专其业,而不见异物,惧异物之足以害其业也。所谓此者又非特使之不得见异物而已,一示之以先王之道,而百家诸子之异说皆屏之而莫敢习者焉。今士之所宜学者,天下国家之用也。今悉使置之不教,而教之以课试之文章,使其耗精疲神,穷日之力以従事于此。及其任之以官也,则又悉使置之,而责之以天下国家之事。夫古之人以朝夕专其业于天下国家之事,而犹才有能有不能。今乃移其精神,夺其日力,以朝夕从事于无补之学。及其任之以事,然后卒然责之以为天下国家之用,宜其才之足以有为者少矣。臣故曰:非特不能成人之才,又从而困苦毁壊之,使不得成材也。又有甚害者,先王之时,士之所学者,文武之道也。士之才有可以为公卿大夫,有可以为士,其才之大小宜不宜则有矣。至于武事,则随其才之大小,未有不学者也。故其大者居则为六官之卿,出则为六军之将也。其次则比周乡党之师,亦皆卒两师旅之帅。故边疆宿卫皆得士大夫为之,而小人不得干其任。今之学者以为文武异事,吾知治文事而已。至于边疆宿卫之任,则推而属之于卒伍。往往天下奸悍无赖之人,茍其才行足以自托于乡里者,未有肯去亲戚而从召募者也。边疆宿卫,此乃天下之重任,而人主之所当慎重者也。故古教士以射御为急,其他技能则视其人才之所宜而后教之。其才之所不能则不疆也。至于射则男子之事,茍人之生有疾则已,茍无疾未有去射而不学者也。在庠序之间固甞从事于射也,有賔客之事则以射,有祭祀之事则以射,别士之行能偶则以射。于礼乐之事未甞不寓以射,而射亦未甞不在于礼乐祭祀之间也。《易》曰:「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先王岂以射为可以习揖让之仪而已乎?固以为射者武事之尤大,而威天下守国家之具也。居则以是习礼乐,出则以是从战。伐士既朝夕从事于此,而能者众,则边疆宿卫之任皆可以择而取也。夫士甞学先王之道,其行义甞见推于乡党矣,然后因其才而托之以边疆宿卫之任,此古之人君所以推干戈以属之人,而无内外之虞也。今乃以夫天下之重任,人主所当至慎之选,推而属之奸悍无頼才行不足,自托于乡里之人,此方今所以愢愢然常抱边疆之忧,而虞宿卫之不足恃以为安也。今孰不知边疆宿卫之士不足恃以为安哉?顾以为天下学士以执兵为耻,而亦未有能骑射行阵之事者,则非召募之卒伍孰能任其事者乎?夫不严其教,髙其选,则士之以执兵为耻,而未甞有能骑射行阵之事,固其理也。凡此皆教之非其道也。方今制禄大抵皆薄,自非朝廷侍从之列,食口稍众,未有不兼农商之利而能充其养者也。其下州县之吏,一月所得多者钱八九千,少者四五千,以守选待除守阙通之,盖六七年而后得三年之禄,计一月所得乃实不能四五千,少者乃实不能及三四千而已。虽厮养之给不窘于此矣,而其养生丧死、昏姻塟送之事皆当出于此。夫出中人之上者,虽穷而不失为君子;出中人之下者,虽泰而不失为小人;唯中人不然,穷则为小人,泰则为君子。计天下之士,出中人之上下者千百而无十一,穷而为小人,泰而为君子者,则天下皆是也。先王以为众不可以力胜也,故制行不以已而以中人为制,所以因其欲而利道之,以为中人之所能守,则其志可以行乎天下,而推之后世。以今之制禄而欲士之无毁防耻,盖中人所不能也。故今官大者徃徃交赂遗,营赀产,以负贪污之毁;官小者贩鬻乞丐,无所不为。夫士已甞毁防耻以负累于世矣,则其偷惰取容之意起,而矜奋自强之心息,则职业安得而不弛?治道何从而兴乎?又况委法受赂,侵牟百姓者,徃徃而是也。此所谓不能饶之以财也。昏丧奉养、服食器用之物,皆无制度以为之莭,而天下以奢为荣,以俭为耻。茍其财之可以具,则无所为而不得。有司既不禁,而人又以此为荣。茍其财不足,而不能自称于流俗,则其昏丧之际,徃徃得罪于族人。昏姻而人以为耻矣。故富者贪而不知止,贫者则强勉其不足以追之。此士之所以重困,而防耻之心毁也。凡此所谓不能约之以礼也。方今陛下躬行俭约,以率天下,此左右通贵之臣所亲见。然而其闺门之内,奢靡无莭,犯上之所恶,以伤天下之教者,有已甚者矣。
译人的才能,因专一而成,因杂乱而毁。所以先王培养民众的才干,把工匠安置在官府,把农民安置在田亩,把商贾安置在店铺,把士人安置在序、庠中,使他们各自专心于本业,不接触异端事物,担心异端事物足以妨害他们的事业。这里所说的还不只是使他们不能接触异端事物,而是向他们展示先王之道,把诸子百家的异说全都排除,使他们不敢学习。如今士人应当学习的,是能够用于天下国家的学问;现在却全都弃置不教,反而教他们应试的文章,使他们耗损精神、疲惫心力,把整日的力量都用在这件事上。等到任命他们为官,又把所学全部搁置不顾,反过来要求他们办理天下国家的事务。古人早晚专心于天下国家的事务,尚且还有才能能做和不能做的区别;如今却转移他们的精神,夺去他们每天的力量,早晚从事于没有补益的学问。等到任用他们办事时,才突然要求他们为天下国家发挥作用,难怪真正有才干、能够有所作为的人少了。所以臣说,这不只是不能造成人才,反而还使他们困苦、毁坏他们,使他们不能成材。还有更严重的危害:先王时代,士人所学习的是文武之道。士人的才能,有的可以成为公卿大夫,有的只能成为士人;才能有大小,是否适宜任用,也各有不同。至于武事,则根据才能的大小,没有人不学习。因此,才能大的人,在朝中可以担任六官之卿,出外可以担任六军之将;才能次一些的,可以成为乡党之间比周的老师,也都可以担任卒、两、师、旅的统帅。因此边疆戍守和宫廷宿卫都由士大夫担任,小人不能干预这些职任。如今求学的人认为文事、武事是两回事,只知道治理文事罢了。至于边疆戍守、宫廷宿卫的职任,就推给士卒。往往天下奸诈强悍、无赖之人,只要才行足以在乡里托身,就没有肯离开亲戚而参加招募的;边疆戍守、宫廷宿卫,这是天下的重大职任,也是君主应当慎重选择的事情。所以古代教育士人,把射箭、驾车看作急务,其他技能则看其才能所适合的方面然后再教;才能做不到的,不强求。至于射箭,这是男子应有的本领;只要人一生下来没有疾病,如果没有疾病,就没有不放弃射箭而学习它的。在庠序学校中本来就曾经学习射箭;有宾客之事,就用射箭;有祭祀之事,就用射箭;考察士人的品行才干是否相当,也用射箭。对于礼乐之事,也从来没有不把射箭包含其中;射箭也从来没有不处在礼乐祭祀之间。《易经》说:“弓箭的威力,可以用来威服天下。”先王难道只是认为射箭可以用来练习揖让礼仪吗?本来是认为射箭是武事中最重要的内容,是威服天下、守卫国家的工具。士人平日就用它来学习礼乐,出外就用它参加作战。士人既然早晚都从事于此,能够射箭的人又多,那么边疆戍守、宫廷宿卫的职任都可以择取人才来担任。士人曾经学习先王之道,品行义行又曾经受到乡党推重,然后根据他的才能把边疆戍守、宫廷宿卫的职任托付给他;这就是古代君主把干戈交给这些人,而没有内外忧患的原因。如今却把天下的重大职任、君主应当极其慎重选择的任务,推给那些奸诈强悍、无赖而才行不足、只能在乡里托身的人。这正是当今四处忧惧、常怀边疆之忧,担心宿卫不足以依靠来确保安宁的原因。如今谁不知道边疆戍守、宫廷宿卫的士卒不足以依靠来确保安宁呢?只是有人认为天下学士以拿兵器为可耻,而又没有人能够骑马射箭、操练阵法;那么除了招募来的士卒,还有谁能承担这些事情呢?如果不严格教育士人,不提高选拔标准,那么士人以执兵为耻、从来没有人能骑射操阵,本来就是必然的道理。这些全都是教导士人的方法不对。如今的俸禄制度大都很微薄,若不是朝廷侍从之列的官员,家中人口稍多,就没有不兼营农业、商业的利益而能够满足生活供养的。至于州县的下级官吏,一个月所得多的有八九千钱,少的有四五千钱;还要守选待除、守阙通之,大概要六七年以后才能得到三年的俸禄。这样计算下来,每月实际所得竟不到四五千钱,少的实际上甚至不到三四千钱而已。即使仆役的供给,也不至于窘迫到这种程度;但他们养生送死、婚姻嫁娶、丧葬送行等事情,都要从这点收入中支出。出身高于中等人的,即使贫穷,也不会失去做君子的操守;出身低于中等人的,即使富足,也不会失去做小人的本性。只有中等人不是这样:贫穷就会成为小人,富足就会成为君子。计算天下士人,出身高于或低于中等人的,千百人中没有十之一;那些贫穷而成为小人、富足而成为君子的,天下到处都是。先王认为众人的力量不能靠强力压服,所以制定行为规范时,不以自己为标准,而以中等人为标准;顺着他们的欲求,用有利的方式引导他们,使规范成为中等人能够遵守的,那么他们的志向就可以推行于天下,并流传后世。如今按照这样的俸禄制度,却想使士人不毁坏廉耻、没有羞耻之心,大概是中等人所做不到的。所以现在大官往往相互行贿送礼,经营财产,以至背负贪污的恶名;小官则贩卖货物、乞讨行乞,什么事都做。士人既然已经毁坏廉耻,在世上背负了恶名和牵累,那么偷懒苟且、求取容身的念头就会产生,矜持奋发、自强不息的心志就会消失,职守怎么能不松弛呢?治理国家的道理又从哪里兴起呢?何况违犯法令、接受贿赂、侵夺百姓利益的人,往往到处都是。这就是所谓不能用财利来使人富足。婚丧、奉养、衣服饮食、器物用具等方面,都没有制度加以节制,天下反而把奢侈视为荣耀,把节俭视为可耻。只要财力能够置办,就没有什么不可以做的。有关官司既不禁止,人们又以此为荣。如果财力不足,不能在流俗中保持体面,那么在婚丧之际,往往会得罪族人。婚姻嫁娶反而成了人们以为可耻的事。因此富人贪得无厌,穷人则勉强用不足的财力追赶他们。这就是士人所以更加困苦、廉耻之心所以毁坏的原因。这就是所谓不能用礼来约束他们。如今陛下亲自奉行俭约,以此率领天下,这是左右近臣和显贵大臣亲眼所见的。然而在内闱之中却奢侈靡费、没有节制,违犯皇上的厌恶,损害天下教化的人,已经有过分严重的了。
未闻朝廷有所放绌以示天下。昔周之人拘群饮而被之以杀刑者,以为酒之末流生害,有至于死者众矣,故重禁其祸之所自生。重禁祸之所自生,故其施刑极省,而人之抵于祸败者少矣。今朝廷之法所尤重者,独贪吏耳。重禁贪吏而轻奢靡之法,此所谓禁其末而弛其本。然而世之识者以为,方今官冗而县官财用已不足以供之,其亦蔽于理矣。今之入官诚冗矣,然而前世置贠盖甚少,而赋禄又如此之薄,则财用之所不足,盖亦有说矣。吏禄岂足计哉?臣于财利固未甞学,然切观前世治财之大略矣。盖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自古治世未甞以不足为天下之公患也。患在治财无其道耳。今天下不见兵革之具,而元元安土乐业,人致其力以生天下之财,然而公私常以困穷为患者,殆亦理财未得其道,而有司不能度世之宜而通其变耳。诚能理财以其道而通其变,臣虽愚,固知増吏禄不足以伤经费也。方今法严令具,所以罗天下之士,可谓宻矣。然而亦甞教之以道艺,而有不帅教之刑以待之乎?亦甞约之以制度,而有不循理之刑以待之乎?亦甞任之以职事,而有不任事之刑以待之乎?夫不先教之以道艺,诚不可以诛其不帅教;不先约之以制度,诚不可以诛其不循理;不先任之以职事,诚不可以诛其不任事。此三者,先王之法所先急也。今皆不可得诛,而薄物细故,非害治之急者,为之法禁,月异而嵗不同,为吏者至于不可胜记,又况能一二避之而无犯者乎?此法令所以滋而不行,小人有幸而兔者,君子有不幸而及者焉。此所谓不能裁之以刑也。凡此皆治之非其道也。方今取士,强记博诵而略通于文辞,谓之茂才异等。贤良方正,茂才异等、贤良方正者,公卿之选也。记不必强诵,不必博,略通于文辞,而又甞学诗赋,则谓之进士。进士之髙者,亦公卿之选也。夫此二科所得之技能,不足以为公卿,不待论而后可知。而世之议者,乃以为吾甞以此取天下之士,而才之可以为公卿者,甞出于此,不必法古之取人然后得士也。其亦蔽于理矣。先王之时,尽所以取人之道,犹惧贤者之难进而不肖者之杂于其间也。今悉废先王所以取士之道,而敺天下之才士,悉使为贤良进士,则士之才可以为公卿者,固宜为贤良进士,而贤良进士亦固宜有时而得才之可以为公卿者也。然而不肖者,茍能雕虫篆刻之学,以此进至乎公卿;才之可以为公卿者,困于无补之学,而以此绌死于嵓野,盖十八九矣。夫古之人有天下者,其所慎择者,公卿而已。公卿既得其人,因使推其▯以聚于朝廷,则百司庶府无不得其人也。今使不肖之人幸而至乎公卿,因得推其▯聚之朝廷,此朝廷所以多不肖之人,而虽有贤智,徃徃困于无助,不得行其意也。且公卿之不肖,既推其▯以聚于朝廷;朝廷之不肖,又推其▯以备四方之任使;四方之任使者,又各推其不肖以布于州郡,则虽有同罪举官之科,岂足恃哉?适足以为不肖者之资而巳其次九经、五经、学究、眀法之科,朝廷固已甞患其无用于世,而稍责之以大义矣。然大义之所得,未有以贤于故也。今朝廷又开明经之选,以进经术之士,然明经之所取,亦记诵而略通于文辞者则得之矣。彼通先王之意,而可以施天下国家之用者,顾未必得与于此选也。其次则恩泽子弟,庠序不教之以道艺,官司不考问其才能,父兄不保任其行义,而朝廷▯以官予之,而任之以事。武王数纣之罪,则曰:“官人以世。”夫官人以世而不计其才行,此乃纣之所以乱亡之道,而治古之所无也。又其次曰流外,朝廷固已挤之于防耻之外,而限其进取路矣。顾属之以州县之事,使之临士民之上,岂所谓以贤治不肖者乎?以臣使事之所及,一路数千里之间,州县之吏出于流外者,徃徃而有可属任以事者,殆无二三,而当防闲其奸者皆是也。盖古者有贤不肖之分,而无流品之别,故孔子之圣而甞为季氏吏,盖虽为吏而亦不害其为公卿。及后世有流品之别,则凡在流外者,其所成立,固甞自置于防耻之外,而无髙人之意矣。夫以近世风俗之流靡,虽自士大夫之才势足以进取,而朝廷甞奨之以礼义者,晚莭末路,徃徃怵而为奸,况又其素所成立无髙人之意,而朝廷固巳挤之于廉耻之外,限其进取者乎?其临人亲职,放僻邪侈,固其理也。至于边疆宿卫之选,则臣固已言其失矣。
译没有听说朝廷有所贬退,以此向天下显示。过去周人拘捕群聚饮酒的人,并施以死刑,是认为酒的流弊会产生祸害,甚至有许多人因此死亡,所以严厉禁止祸害的根源。严禁祸害的根源,所以施刑极少,而人们陷入祸败的也少。如今朝廷法令中最严厉的,只有贪官;严禁贪官,却放松对奢靡的法令,这就是所谓禁止末流而放松根本。然而世上有见识的人认为,如今官员冗多,而县官的财用已经不足以供给他们,这种看法也是被道理蒙蔽了。如今进入官府任职的人确实冗多,但前代设置的官员本来很少,而俸禄又如此微薄,那么财用不足,大概也有原因可说。官吏俸禄难道值得计算吗?臣对于财利本来没有专门学习,但确实仔细观察过前代治理财政的大要。大概是依靠天下人的力量来创造天下的财富,取用天下的财富来供给天下的费用。自古以来的太平之世,从未把财用不足当作天下共同的祸患;祸患在于治理财政不得其道罢了。如今天下没有战争的器械,百姓安居乐业,人人尽力生产天下的财富,然而公私方面却常常以困穷为忧患,大概也是治理财政不得其道,有关官司不能衡量时势的适宜情况、通达变化的缘故。如果确实能够按照正确的方法治理财政并通达变化,即使臣愚昧,也知道增加官吏俸禄并不足以损害国家经费。如今法令严密、命令完备,用来罗致天下士人的法网可以说很严密了。然而朝廷曾经用道艺教导他们吗?对于不遵从教导的,有相应的刑罚等待他们吗?曾经用制度约束他们吗?对于不遵循事理的,有相应的刑罚等待他们吗?曾经把职事交给他们吗?对于不能任事的,有相应的刑罚等待他们吗?如果不先用道艺教导他们,确实不能责罚他们不遵教导;不先用制度约束他们,确实不能责罚他们不循事理;不先把职事交给他们,确实不能责罚他们不能任事。这三件事,是先王法制首先急于实行的。如今这些都没有做到,却把琐碎细小、不是当务之急的事情制定法令禁制,法令每月不同、每年不同,做官的人甚至多到无法胜数,又怎么可能一一避开而不触犯呢?这就是法令越来越多却不能实行的原因:小人有幸免罪的,君子却有不幸而受牵连的。这就是所谓不能用刑罚加以裁制。以上这些,都是治理国家不得其道。如今选取士人,强行记诵、广泛背诵,略微通晓文辞的,称为茂才异等。贤良方正、茂才异等、贤良方正,都是公卿的选拔对象。记诵不必强行背诵,也不必广博,只要略通文辞,又曾经学习诗赋,就称为进士。进士中优秀的,也属于公卿的选拔对象。这两科所取得的技能,不足以担任公卿,不必等到讨论之后也可知道。但世上的议论者却认为,我们曾经凭借这两科选取天下士人,而那些才能足以担任公卿的人,也曾经从其中产生;不一定非要效法古代的取士方法才得人才。这种说法也是被道理蒙蔽了。先王的时代,把所有取人的方法都用尽了,仍然担心贤能者难以进用,而不肖者混杂其中。如今把先王取士的方法全部废弃,把天下有才之士全都驱使去参加贤良、进士科,那么才能担任公卿的人本来应当成为贤良、进士,而贤良、进士中本来也应当有时能得到才能足以担任公卿的人。然而不肖之人只要会雕虫篆刻之学,便凭此升到公卿;才足以担任公卿的人,却困于没有补益的学问,因而凭此被排斥,老死于山野,这种情况大概十之八九。古代拥有天下的人,所慎重选择的,不过是公卿罢了。公卿得到合适的人以后,就让他们推举同类,使同类聚集于朝廷,那么各部门、各府署就没有得不到合适的人了。如今让不肖之人侥幸做到公卿,于是得以推举同类聚集在朝廷,这就是朝廷中不肖之人很多的原因;即使有贤能和智慧的人,也往往困于无人帮助,不能推行自己的主张。况且公卿不肖,已经推举同类聚集朝廷;朝廷中的不肖之人,又推举同类充任四方的任使;四方任使之官,又各自推举不肖之人散布到州郡,那么即使有“同罪举官”的科条,哪里值得依靠呢?只不过正好成为不肖之人的凭借而已。其次是九经、五经、学究、明法等科,朝廷本来已经担心它们对世事没有用处,才稍稍要求他们通晓大义。然而从大义方面取得的,也没有比从前贤明。如今朝廷又开设明经科来选拔通晓经术的士人,但明经科所取的,也只是记诵并略通文辞的人。那些通晓先王旨意、可以用来施用于天下国家的人,反而未必能参加这项选拔。再其次是恩泽子弟,学校不教他们道艺,官司不考察询问他们的才能,父兄不以其行为道义作保荐任用,朝廷却径自授予他们官职,并让他们担任职事。周武王列举纣王的罪行时说:“按世袭来任用官员。” 按照世袭来任用官员而不考虑他们的才能品行,这正是纣王导致乱亡的道路,是古代治理之世所没有的。再其次称为流外,朝廷本来已经把他们排挤到廉耻之外,并限制了他们升迁求进的道路,却只把州县事务交给他们,让他们处在士民之上,这难道是所谓用贤能的人来治理不肖者吗?以臣奉使所到之处来看,一路数千里之间,州县官吏中出身流外的,往往有可以交付事务的人,几乎没有两三个,而应当防备、限制他们奸邪行为的却到处都是。古代只有贤与不肖的区别,没有流品的区别,所以孔子这样圣贤的人也曾担任季氏的属吏;虽是属吏,也不妨碍他后来成为公卿。到了后世有了流品的区别,凡属流外的人,他们所形成的身份,本来就已经把自己置于廉耻之外,没有成为高尚之人的心志。近世风俗日益流于衰败,即使士大夫的才能和势力足以进取,而朝廷又曾用礼义鼓励他们,到了晚年和仕途末路,往往仍因畏惧而做奸邪之事,何况他们平素形成的身份本来就没有成为高尚之人的心志,朝廷又已经把他们排挤到廉耻之外,限制了他们进取的道路呢?他们面对百姓、亲自处理职务时,放纵乖僻、邪恶奢侈,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至于边疆和宿卫的选拔,臣已经说过它的弊端了。
凡此皆取之非其道也。方今取之既不以其道,至于任人,又不问其徳之所宜,而问其出身之后先,不论其才之称否,而论其歴任之多少。以文学进者,且使之治财,巳使之治财矣,又转而使之典狱,已使之典狱矣,又转而使之治礼。是则一人之身,而责之以百官之所能备,宜其人才之难为也。夫责人以其所难为,则人之能为者少矣。人之能为者少,则相率而不为,故使之典礼,未甞以不知礼为忧,以今之典礼,皆未甞学礼故也。使之典狱,未甞以不知狱为耻,以今典狱者,未甞学狱故也。天下之人,亦已渐渍于失教,被服于成俗,见朝廷有所任使,非其资序,则相议而讪之。至于任使之不当其才,未甞有非之者也。且在位者数徙,则不得久于其官,故上不能狃习而知其事,下不肯服驯而安其教。贤者则其功不可以及于成,不肖者则其罪不可以至于着。若夫迎新将故之劳,縁絶簿书之▯,固其害之小者,不足悉数也。设官大抵皆当久于其任,而至于所部者逺,所任者重,则尤宜久于其官,而后可以责其有为。而方今尤不得久于其官,徃徃数日▯迁之矣。▯之既已不详,使之既已不当,防之既已不久,至于任之则又不专,而又一二以法约束缚之,使不得行其意。臣固知当今在位多非其人,稍假借之权而不一二以法束缚之,则放恣而无不为。虽然,在位非其人而恃法以为治,自古及今,未有能治者也。即使在位皆得其人矣,而一二以法束缚之,不使之得行其意,亦自古及今,未有能治者也。夫取之既已不详,使之既已不当,防之既已不久,任之又不专,而一二以法束缚之,故虽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与不肖而无能者,殆无以异。夫如此,故朝廷明知其贤能足以任事,茍非其资序,则不以任事而▯进之,虽进之士犹不服也。明知其无能而不肖,茍非有罪为在上者所劾,不敢以其不胜任而▯退之,虽退之士犹不服也。彼诚不肖而无能,然而士不服者何也?以所谓贤能者任其事,与不肖而无能者亦无以异故也。臣前以谓不能任人以职事,而无不任事之刑以待之者,盖谓此也。夫教之养之取之任之,有一非其道,则足以败乱天下之人才,又况兼此四者而有之,则在位不才茍简贪鄙之人,至于不可胜。数而草野闾巷之间亦少可任之才,固不足怪。诗曰:「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民虽靡膴,或哲或谋,或肃或艾。如彼泉流,无沦胥以败。」此之谓也。夫在位之人才不足矣,而闾巷草野之间亦少可用之才,则岂特行先王之政而不得也?社稷之托,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久以天幸为常,而无一旦之忧乎?盖汉之张角三十六万同日而起,而所在郡国莫能发其谋;唐之黄巢横行天下,而所至将吏无敢与之▯者。汉、唐之所以亡,祸自此始。唐既亡矣,陵夷以至五代,而武夫用事,贤者伏匿,消沮而不见。在位无复有知君臣之义、上下之礼者也。当是之时,变置社稷,盖甚于奕碁之易,而元元肝脑涂地,幸而不转死于沟壑者,无防耳。夫人才不足患,盖如此。而方今公卿大夫莫肯为陛下长虑后顾,为宗庙万世计,臣切惑之。昔晋武帝▯过目前而不为子孙长逺之谋,当时在位亦皆偷合茍容,而风俗荡然,弃礼义,捐法制,上下同失,莫以为非。有识固知其将必乱矣,而其后果至于海内大扰,中国列于夷狄者二百余年。伏惟三庙祖宗神灵所以付属陛下,固将为万世血食,而大庇元元于无穷也。臣愿陛下鉴汉、唐、五代之所以乱亡,惩晋武茍且因循之祸,明诏大臣,思所以陶成天下之才,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期为合于当世之变,而无负于先王之意,则天下之人才不胜用矣。人才不胜用,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欲而不成哉?夫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则成天下之才甚易也。臣始读《孟子》,见孟子言王政之易行,心则以为诚然。及见与慎子论齐鲁之地,以为先王之制,国大抵不过百里者,以为今有王者起,则凡诸侯之地,或千里,或五百里,皆将损之,至于数十百里而后止。于是疑孟子虽贤,其仁智足以一天下,亦安能毋刼之以兵革,而使数百千里之强国,一旦肻损其地之十八九,而比先王之诸侯。至其后,观汉武帝用主父偃之策,令诸侯王地悉得推恩,分其子弟,而汉亲临定其号名,▯别属汉。于是诸侯王之子弟各有分土,而势强地大者率以分析弱小。然后知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则大者固可使小,强者固可使弱,而不至乎倾骇变乱败伤之衅。孟子之言不为过。又况今欲改易更革,其势非若孟子所为之难也。
译以上这些,都是取用人才不得其道。如今取士既不得其道,到了任用人员时,又不询问其德行是否适宜,只询问出身的先后;不论其才能是否相称,只论其历任多少。以文学科目进用的人,先让他治理财政;已经让他治理财政了,又转而让他掌管刑狱;已经让他掌管刑狱了,又转而让他掌管礼仪。这样,一个人的身上却要求具备百官所能具备的本领,难怪人才难以胜任。要求人去做他难以做到的事,那么能够做到的人就少了;能够做到的人少了,大家就相继不肯做。因此让人掌管礼仪,却从不以不懂礼为忧,因为如今掌礼的人都未曾学习礼制;让人掌管刑狱,却从不以不懂刑狱为耻,因为如今掌狱的人都未曾学习刑狱。天下人也已经渐渐浸染于失教的风气,穿戴、奉行既成的习俗;看到朝廷任用人不是按照资历次序,便相互议论讥讽。至于任用不合其才,却从来没有人非难。况且在位官员频繁调动,就不能长久任职;因此上级不能因熟悉事务而了解其情况,下属也不肯服从训导而安于教化。贤能者的功业不能做到完成,不肖者的罪过也不能发展到显著。至于迎接新任、送走旧任的劳费,以及因而造成簿书断绝的弊端,本来只是较小的危害,不值得一一列举。设置官职,大都应当让官员长期任职;至于所管辖的地方遥远、所承担的责任重大,就尤其应该长久任职,之后才可以要求他有所作为。然而如今官员尤其不能久任,往往任职几天便被迁调。选用既不详审,任用又不恰当,防范又不能长久;到了任用时又不让他专一负责,还常常用一两条法令约束束缚他,使他不能推行自己的意图。臣当然知道当今在位者中有许多不是合适的人,若稍微给予他们权力而不时时用法令束缚,他们就会放纵恣肆、无所不为。即便如此,在位者不是合适的人,却只依靠法令来治理,自古至今从未有能够治理好的;即使在位者都得到合适的人,却用一两条法令把他们束缚住,不让他们推行自己的意图,自古至今也从未有能够治理好的。取人既不详审,任用既不恰当,防范既不长久,任职又不专一,还时时用法令束缚,所以即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与不肖而无能的人几乎没有区别。正因为如此,朝廷明明知道某人贤能足以任事,但如果不符合他的资历次序,就不让他任事,反而迁调他;即使被迁调的人也仍然不服。明明知道某人无能而且不肖,只要不是因为有罪被在上位者弹劾,就不敢以他不能胜任为由把他迁退;即使把他迁退,士人也仍然不服。他确实不肖而且无能,可士人为什么不服呢?因为所谓贤能的人任职办事,与不肖而无能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同。臣先前所说不能把职事交给合适的人,却没有用不能任事的刑罚来对待他们,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教导、养育、取士、任用,四者中有一项不得其道,就足以败坏扰乱天下的人才;何况四者同时存在这种弊病,那么在位的不才、苟且、贪鄙之人,就多到不可胜数,民间乡野中也少有可以任用的人才,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诗经》说:“国家虽然没有停息,人才却有圣有否;百姓虽然不富厚,有的聪慧,有的善谋,有的严肃,有的能干。像泉水那样流淌,不要一同陷落而败坏。”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在位的人才已经不足,乡里民间也少有可用之才,那么难道不仅是推行先王的政事不能做到而已吗?把社稷托付给谁、守卫封疆交给谁,陛下难道能长久把上天的侥幸当作常态,而没有一天的忧患吗?汉代张角的三十六万人同日而起,而各地郡国没有谁能揭发他们的谋划。唐代黄巢横行天下,所到之处的将领和官吏没有谁敢同他交战。汉、唐灭亡的祸患,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唐朝灭亡以后,日益衰败,直到五代;武夫掌权,贤能者隐伏,精神消沉而不再出现。在位者再也没有懂得君臣之义、上下之礼的人。当时改换社稷,简直比下棋落子还容易;百姓肝脑涂地,幸而没有转眼死于沟壑的,几乎没有。人才不足的祸患,大概就是这样。可是如今公卿大夫没有肯替陛下长远谋划、考虑后患,为宗庙万世打算的,臣对此实在困惑。过去晋武帝只顾眼前的安逸,不替子孙谋划长远之计,当时在位者也都偷安苟合、阿谀取容,风俗全然败坏,抛弃礼义、丢弃法制,上下共同失道,却没有人认为不对。有见识的人本来知道晋朝必将发生祸乱,后来果然导致海内大乱,中原被夷狄占据了二百多年。臣恭敬地想到,三庙祖宗的神灵把陛下托付给天下,本来是要使祖宗万世享受祭祀,并且永远庇护百姓。臣希望陛下鉴戒汉、唐、五代乱亡的原因,惩戒晋武帝苟且因循的祸患,明白诏令大臣,思考怎样陶冶造就天下人才,用谋略筹划,用计数安排,逐步施行,务求适合当代的变化,不辜负先王的心意;这样,天下人才就会多到用不完了。人才多到用不完,那么陛下想求什么会得不到,想成就什么会做不成呢?用谋略思考,用计数筹划,逐步施行,那么成就天下人才是很容易的。臣起初读《孟子》,看到孟子说王政容易推行,心里认为确实如此。后来看到孟子和慎子谈论齐、鲁之地,认为先王的制度下,国家大都不过百里;如果今天有王者兴起,那么各诸侯的土地,有的千里,有的五百里,都将被削减,直到只有几十里、百里才停止。于是臣怀疑孟子虽然贤能,仁德智慧足以统一天下,又怎么能不凭借兵革,使那些方圆数百里、上千里的强国一下子愿意削减其土地的十分之八九,使其接近先王时代的诸侯呢?后来看到汉武帝采用主父偃的策略,命令诸侯王的土地都实行推恩,分给他们的子弟,并由汉朝亲自为他们确定名号,使他们逐一归属汉朝。于是诸侯王的子弟各有分封土地,势力强、土地大的诸侯大都因分割而变得弱小。这样才知道,用谋略思考,用计数筹划,逐步施行,那么大的确实可以使之变小,强的确实可以使之变弱,而且不至于引起倾覆、惊乱、变故和败伤的祸端。孟子的话并没有说过头。何况如今想要改革更张,形势并不像孟子所设想的那样困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臣故曰: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则其为甚易也。然先王之为天下,不患人之不为,而患人之不能;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已之不勉。何谓不患人之不为,而患人之不能?人之情,所愿得者,善行、美名、尊爵、厚利也。而先王能操之以临天下之士,天下之士有能遵之以治者,则悉以其所愿得者以与之。士不能则已矣,茍能则孰肯舍其所愿得而不自勉以为才?故曰:不患人之不为,患人之不能。何谓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已之不勉?先王之法所以待人者尽矣,自非下愚不可移之才,未有不能赴者也。然而不谋之以至诚恻怛之心,亦未有能力行而应之者。故曰: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已之不勉。陛下诚有意乎成天下之才,则臣愿陛下勉之而巳臣又观朝廷异时欲有所施为变革,其始计利害未甞熟也,顾一有流俗侥幸之人不恱而非之,则遂止而不敢为。夫法度立,则人无独蒙其幸者。故先王之政虽足以利天下,而当其承敝壊之后侥幸之时,其创法之制未甞不艰难也。以其剏法立制,而天下侥幸之人亦顺恱以趋之,无有龃龉,则先王之法至今存而不废矣。惟其剏法立制之艰难,而侥幸之人不肯顺恱而趋之,故古之人欲有所为,未甞不先之以征诛,而后得其意。《诗》曰:「是伐是肆,是絶是忽,四方以无拂。」此言文王先征诛而后得意于天下也。先王欲立法,度以变衰壊之俗而成人之才,虽有征诛之难,犹忍而为之,以为不若是不可以有为也。及至孔子以匹夫逰诸侯,所至则使其君臣捐所习、逆所顺、强所劣,憧憧如也,卒困于排逐,然孔子亦终不为之变,以为不如是不可以有为。此其所守,盖与文王同意。夫在上之圣人,莫如文王;在下之圣人,莫如孔子。而欲有所施为变革,则其事盖如此矣。今有天下,势居先王之位,剏立法制,非其征诛之难也。虽有侥幸之人不恱而非之,固不胜天下顺恱之人众也。然而一有流俗侥幸不恱之言,则遂止而不敢为者,惑也。陛下诚有意乎成天下之才,则臣又愿防之而巳夫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而又勉之以成,防之以果,然而犹不能成天下之才,则以臣所闻,盖未有也。然臣之所称,流俗之所不讲,而今之议者以谓迂阔而熟烂者也。切观近世士大夫所欲悉心力耳目以补助朝廷者,有矣。彼其意非一切利害,则以为当世所不能行。士大夫既以此希世,而朝廷所▯于天下之士,亦不过如此。至于大伦大法,礼义之际,先王之所力学而守者,盖不及也。一有及此,则群聚而笑之,以为迂阔。今朝廷悉心于一切利害,有司法令,刀笔之间,非一日也,然其効可观矣。则夫所谓迂阔而熟烂者,惟陛下亦可少留神而察之矣。昔唐太宗贞观之初,人人异论,如封徳彛之徒,皆以为非杂用秦汉之政,不足以为天下,能使先王之事开太宗者,魏郑公一人尔。其所设虽未能尽当先王之意,抑其大略,可谓合矣。故能以数年之间而天下几致刑措,中国安宁,夷蛮顺服,自三王以来,未有盛于此时也。唐太宗之初,天下之俗犹今之世也。魏郑公之言,固当时所谓迂阔而熟烂者也。然其効如此。贾谊曰:“今或言徳教之不如法令,胡不引商周秦汉以观之?”然则唐太宗事亦足以观矣。臣幸以职事归报陛下,不自知其驽下,无以称职,而敢及国家之大体者,诚以臣蒙陛下任使而当归报。窃谓在位之人才不足,而无以称朝廷任使之意;而朝廷所以任使天下之士者,或非其理,而士不得尽其才。此亦臣使事之所及,而陛下之所宜先闻者也。释此一言,而毛举利害之一二,以污陛下之聦明,而终无补于世,则非臣所以事陛下惓惓之义也。伏惟陛下详思而择其中,天下幸甚。时王安石知制诰,又上时政疏曰:「臣窃观自古人主,享国日久,无至诚恻怛忧天下之心,虽无暴政虐刑加于百姓,而天下未甞不乱。自秦已下,享国日久,有晋之武帝,梁之武帝,唐之明皇,此三帝者,皆聦明智略有功之主也。享国日久,内外无患,因循茍且,无至诚恻怛忧天下之心,趋过目前而不为久逺之计,自以祸灾可以无及其身,徃徃身遇祸灾而悔无所及,虽或仅得身免,而宗庙固已毁辱,而妻子固以困穷,天下之民固以膏血涂草野,而生者不能自脱于困饿刼束之患矣。夫为人子孙,使其宗庙毁辱;为人父母,使其比屋死亡,此岂仁孝之主所宜忍者乎?然而晋、梁、唐之三帝,以晏然致此者,自以为其祸灾可以不至于此,而自不知忽然已至也。盖夫天下,至大器也,非大眀法度不足以维持,非众建贤才不足以保守。
译所以臣说:用谋略思考,用计数筹划,逐步施行,那么做起来就非常容易。然而先王治理天下,不担心人们不肯做,而担心人们没有能力;不担心人们没有能力,而担心自己不努力。什么叫不担心人们不肯做,而担心人们没有能力?人的本性,所希望得到的是善行、美名、尊贵的爵位和丰厚的利益。先王能够掌握这些来面对天下士人;天下士人中有能够遵循这些原则来治理国家的,先王就把他们所希望得到的东西全都给他们。士人没有能力也就罢了,如果有能力,谁肯舍弃自己希望得到的东西而不自我勉励、培养才能呢?所以说,不担心人们不肯做,只担心人们没有能力。什么叫不担心人们没有能力,而担心自己不努力?先王用来对待人的法制已经完备了,若不是极其愚昧、不可改变的人,没有不能赴行的。然而如果不以至诚恻怛之心为他们谋划,也没有人能够努力实行并响应。因此说,不担心人们没有能力,而担心自己不努力。陛下如果确实有意成就天下人才,那么臣只希望陛下努力而已。臣又观察到,过去朝廷想要施行某项改革时,起初对利害得失往往没有考虑成熟;只要有一个流俗中靠侥幸取利的人不高兴并加以非难,朝廷就立即停止而不敢实行。法度一旦确立,人们就不会只有某些人独自得到侥幸。因此先王的政事虽然足以使天下获利,但在承受弊坏之后、处于侥幸之时,创立法令制度从来没有不艰难的。由于创立法令、建立制度,天下那些靠侥幸取利的人也顺从而乐意趋赴,没有发生抵触,那么先王的法制便会保存到今天而不废弃。只是因为创法立制艰难,而靠侥幸取利的人不肯顺从趋赴,所以古人想要有所作为,从来没有不先用征伐诛讨,之后才能实现自己的意图。《诗经》说:“于是征伐,于是施行;于是断绝,于是迅速;四方因此没有违逆。”这是说周文王先征伐诛讨,之后才在天下实现自己的意图。先王想要建立法制,用来改变衰败的风俗、成就人的才德,即使有征伐诛讨的困难,仍然忍心去做,因为认为不这样就无法有所作为。到了孔子以平民身份游说诸侯,所到之处就使其君臣舍弃原来的习惯,违逆原来顺从的事情,增强原来薄弱的方面,忙乱不安;最终困于排斥驱逐,但孔子始终不因此改变,因为认为不这样就不能有所作为。他所坚守的,大概与文王的用意相同。在上位的圣人,没有比文王更高的;在下位的圣人,没有比孔子更高的。而想要施行改革,这件事大概就是如此。如今陛下拥有天下,处在先王的地位,创立法令制度,并没有征伐诛讨那样的困难。即使有靠侥幸取利的人不高兴并加以非难,也本来比不上天下顺从而乐意的人多。然而只要有一个流俗中靠侥幸取利的人说些不高兴的话,陛下就停止而不敢实行,这是糊涂。陛下如果确实有意成就天下人才,那么臣还希望陛下防止这种情形而已。用谋略思考,用计数筹划,逐步施行,又勉励他们使其成功、防止阻挠使其果断;如果这样仍然不能成就天下人才,那么依臣所听闻的,应该从来没有这种事。然而臣所说的,是流俗所不谈的,也是如今议论者认为迂阔陈旧的。臣仔细观察近世士大夫想要竭尽心力、耳目来辅助朝廷的人,是有的。但他们的主张不是只谈一切利害,就是认为某些事情当世不能实行。士大夫既以迎合世俗来求取名声,朝廷向天下士人所要求的,也不过如此。至于大伦、大法以及礼义方面,先王努力学习并坚守的,大概都顾不上了。一旦有人谈及这些,众人便聚在一起嘲笑他,认为迂阔。如今朝廷把全部心力放在一切利害、司法和法令之上,舞文弄墨的事务,并不是一天形成的,但其效果已经可以看见。那么所谓迂阔陈旧的道理,希望陛下也稍微留心考察。过去唐太宗贞观初年,人人都有不同的议论,像封德彝这类人,都认为如果不杂用秦、汉的政事,就不足以治理天下。能够向唐太宗阐明先王事业的,只有魏郑公一人。他所设置的制度虽然不能完全符合先王的心意,但就大略而言,可以说是符合的。因此能够在几年之间使天下几乎达到刑罚废置、社会安宁、夷蛮顺服的境地,自三王以来,没有比这个时期更盛大的。唐太宗初年,天下的风俗还像今天一样。魏郑公的言论,本来就是当时所谓迂阔陈旧的说法,但效果却如此显著。贾谊说:“现在有人说德教不如法令,为什么不引商、周、秦、汉的事来观察呢?”既然如此,唐太宗的事情也足以作为考察的依据。臣有幸因奉行职事回来向陛下报告,却不自知才力低劣、无法称职,竟敢谈及国家的大体,实在是因为臣承蒙陛下任用差遣,理当回来报告。臣私下认为,在位的人才不足,无法符合朝廷任用差遣的本意;而朝廷任用天下士人的方法,有的也不合道理,使士人不能充分发挥才能。这也是臣奉使所到之处亲眼见到的,是陛下应该首先听闻的事情。如果放过这一点,只列举一两件利害得失来玷污陛下的聪明,最终又对世道毫无补益,那就不是臣恳切事奉陛下的道义了。伏望陛下详细思考,择取其中恰当的意见,天下就十分幸运了。当时王安石任知制诰,又上时政疏说:“臣私下观察,自古人主享有国祚日久,如果没有至诚恻怛、忧虑天下的心,即使没有暴政酷刑加在百姓身上,天下也未曾不发生动乱。自秦以后,享国日久的,有晋武帝、梁武帝、唐明皇。这三位皇帝,都是聪明、有智略、有功绩的君主。享国日久,内外没有忧患,因循苟且,没有至诚恻怛、忧虑天下的心,只顾应付眼前而不替长远谋划,自以为祸灾可以不危及自身,往往亲身遭遇祸灾时才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即使有的仅仅能够保全自身,宗庙也已经毁坏受辱,妻子儿女也已经困穷,天下百姓更已经用膏血涂满草野,活着的人也不能摆脱困饿和劫束的祸患。作为人家的子孙,却使祖宗宗庙毁坏受辱;作为人家的父母,却使家家户户死亡,这难道是仁孝之主所应该忍受的吗?然而晋、梁、唐三位皇帝安然自处而导致这种结果,是因为他们自以为灾祸不会到这种地步,却不知道灾祸突然之间已经降临。天下,是最大的器物;没有大力彰明的法度,就不足以维持;没有广泛建立贤才队伍,就不足以守护。
茍无至诚恻怛忧天下之心,则不能询考贤才,讲求法度。贤才不用,法度不脩,偷假嵗月,则幸或可以无他,旷日持久,则未甞不终于大乱。伏惟皇帝陛下,有恭俭之徳有聦明睿知之才,有仁民爱物之意,然享国日久矣,此诚当恻怛忧天下,而以晋、梁、唐三帝为戒之时以臣所见,方今朝廷之位,未可为能得贤才,政事所施,未可谓能合法度,官乱于上,民贫于下,风俗日以薄,才力日以困穷,而陛下髙居深拱,未甞有询考讲求之意,此臣所以窃为陛下计,而不能无慨然者也。夫因循茍且,逸豫而无为,可以徼幸一时,而不可以旷日持久。晋、梁、唐三帝者,不知虑此,故灾稔祸变生于一时,则虽欲复询考讲求以自救,而已无所及矣。以古准今,则天下安危治乱,尚可以有为,有为之时,莫急于今日,过今日则臣恐亦有无所及之悔矣。然则至诚询考而众建贤才,以至诚讲求而大明法度,陛下今日其可以不汲汲乎?」《书》曰:「若」药不瞑▯,厥疾弗瘳。臣愿陛下以终身之狼疾为忧,而不以一日之瞑▯为苦。臣既蒙陛下采擢,使备从官,朝廷治乱安危,臣实预其荣辱。此臣所以不敢避进越之罪,而忘尽规之义。伏惟陛下深思臣言,以自警戒,则天下幸甚。安石又上奏曰:「臣等准今月八日中书劄子,奉圣防,今后舍人院不得申请除改文字。切以为舍人者,陛下近臣,以典掌诰命为职,除改乃其职事所当叅审。若词头所批事情不尽,而不得申请,则是舍人不得复行其职事,而事无可否,一听执政所为。自非执政大臣欲倾侧而为私,则立法不当如此。前日具论其故,冀蒙陛下省察,而至今未奉指挥。臣等不知陛下以为是而不改乎?将不必以为是,而特以出于执政大臣所建而不改乎?将陛下视臣等所奏未甞有所可否,而执政大臣自持其议而不肯改乎?为是而不改,则臣等考寻载籍以来,未有欲治之世而设法蔽塞近臣议论之端如此者也。不必以为是,而特以出于执政大臣所建而不改,则是陛下不复考问义理之是非,一切茍顺执政大臣所为而已也。若陛下视臣等所奏未甞有所可否,而执政大臣自持其议而不肯改,则是政已不自人主出,而天下之公议废矣。此所以臣等惓惓之义,不能自巳者也。臣等窃观陛下自近嵗以来,举天下之事属之七八大臣,天下之人初亦翕然,幸其有为,能救一切之▯。然而方今大臣之弱者,则不敢为陛下守法以忤谏官御史,而专为持禄保位之谋;大臣之强者,则挟圣防造法令,恣己所欲,不择义理之是非,而諌官御史亦不敢忤其意。防陛下方且深拱渊黙,两听其所为而无所问。安有朝廷如此,而能旷日持久而无乱者乎?自古乱之所生,不必君臣皆为大恶,但无至诚恻怛求治之心,择利害不审,辨是非不早,以小失为无伤而不改,以小善无所补而不为,以阿谀顺己为恱,而其说用;以谅直逆己为讳,而其言废。积事之不当而失人心者众矣,乃所以为乱也。陛下以臣等所言为是,则宜以至诚恻怛欲治念乱之心,考核大臣,改脩政事。」诚欲改脩政事,则今月八日指挥为当先改矣。若以臣等所言为非,则臣等狂瞽,不知治体,而诬谤朝廷政事,当明加贬斥,以惩妄言之罪,而别选才能通达之士,以补従官。臣等受陛下之宠禄,典领朝廷职事,不得其守,则义不得不言。而朝廷以为非也,则义不敢辞贬斥。伏乞详酌,早赐指挥。时通判秦州事,加直集贤院尹洙上奏曰:「汉文帝,盛徳之主,贾谊论当时事势,犹云可为恸哭。孝武帝外制四夷,以彊主威,徐乐、严安尚以陈胜亡秦、六卿簒晋为戒。二帝不以危乱灭亡为讳,故子孙保有天下者十余世。秦二世时,闗东盗起,或以反者闻,二世怒下吏,或曰逐捕,今尽不足忧,乃恱。隋炀帝时,四方兵起,左右近臣皆隠贼数不以实闻,或言贼多者輙被诘。二帝以危乱灭亡为讳,故秦、隋宗社数年为丘墟。陛下视今日天下之治,孰与汉文?威制四夷,孰与汉武?国家基本仁徳,陛下慈孝爱民,诚万万于秦、隋矣。至于西有不臣之虏,北有彊大之隣,非特闾巷盗贼之势也。自西夏叛命四年,并塞苦数扰,内地疲逺输,兵久于外而休息无期,卒有乗▯而起。兵法所谓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当此之时,陛下宜夙夜忧惧,所以虑事变而塞祸源也。
译如果没有至诚恻怛、忧虑天下的心,就不能询问考察贤才、讲求修明法度。贤才不被任用,法度不加修治,只想偷安苟且地拖延岁月,或许侥幸一时可以没有别的祸患;但日久拖延,从来没有不终于大乱的。伏望皇帝陛下有恭敬俭约的德行,有聪明睿智的才性,有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心意;然而陛下享有国祚已经很久了,这正是应当恻怛忧虑天下、把晋、梁、唐三位皇帝作为戒鉴的时候。依臣所见,如今朝廷的职位,还不能说已经得到贤才;所施行政事,还不能说合乎法度。上面官员混乱,下面百姓贫困,风俗日益浅薄,才力日益困穷,而陛下居于高处、深居静默,从未有过询问考察、讲求法度的意思,这就是臣私下替陛下谋划而不能不感慨的原因。因循苟且、安逸享乐而无所作为,可以侥幸于一时,却不能日久持久。晋、梁、唐三位皇帝不知道考虑这些,所以灾祸变乱在一时之间成熟发生;即使想重新询问考察、讲求政事来救自己,也已经来不及了。以古代衡量今天,那么天下的安危治乱还可以有所作为;能够有所作为的时机,没有比今天更紧迫的,错过今天,臣恐怕也会有来不及后悔的遗憾。既然如此,今天陛下难道可以不急切地以至诚询问考察、广泛建立贤才队伍,以至诚讲求政事、大力彰明法度吗?”《尚书》说:“如果药不能使人昏眩,疾病就不能痊愈。”臣希望陛下把终身的急切忧患看作忧虑,而不要把一日的昏眩看作痛苦。臣既然承蒙陛下选拔提升,得以充任从官,朝廷的治乱安危,臣实在参与其中,也同享荣辱。这就是臣不敢回避进言越职的罪过,而忘记竭尽规谏之义的原因。伏望陛下深思臣的话,以此自我警戒,天下就十分幸运了。安石又上奏说:“臣等依据本月八日中书的札子,奉到圣旨:今后舍人院不得申请改除文字。臣等切实认为,舍人是陛下的近臣,以掌管诰命为职;改除文字本来就是其职掌中应当参与审核的事务。如果诰命草稿所批示的事情不完备,却又不得申请改正,那么就是舍人不能再履行自己的职事,事情是否可行全都听凭执政办理。除非执政大臣想要偏私行事,否则立法不应如此。前日臣等已经详细论述其中缘故,希望得到陛下省察,但直到现在还没有奉到指挥。臣等不知道,是陛下认为这项规定正确而不改呢?还是认为它未必正确,只因出自执政大臣所提出的建议而不改呢?还是陛下认为臣等的奏议从来没有什么可取可否之处,而执政大臣坚持自己的意见,不肯更改呢?如果认为正确而不改,那么臣等查考历代典籍以来,从未有过一个想要治理天下的时代,像这样制定法令来堵塞近臣议论的渠道。如果并不认为正确,只因出自执政大臣所建言而不改,那么就是陛下不再考察询问义理的是非,一概苟且顺从执政大臣所为罢了。如果陛下认为臣等的奏议从来没有什么可取可否之处,而执政大臣坚持自己的意见、不肯更改,那么就是政事已经不由人主发出,天下的公议也废弃了。这就是臣等恳切不已、不能自我停止的原因。臣等私下观察,陛下从近年以来,把天下的事情全都交给七八位大臣办理,天下人起初也一致高兴,希望他们有所作为,能够挽救各种弊病。然而如今大臣中软弱的,不敢替陛下守法而触犯谏官、御史,只专门谋求保住俸禄和职位;大臣中强横的,则依仗圣旨制定法令,任意满足自己的欲望,不选择义理的是非,而谏官、御史也不敢违逆他们的意旨。陛下却还深居静默,任凭他们两方办理而不加询问。朝廷如果这样,怎么能长久而不发生动乱呢?自古以来动乱的产生,不一定是君臣都犯了大恶,只是没有至诚恻怛、求治息乱的心,判断利害不审慎,辨别是非不及时;把小的过失看作没有伤害而不改,把小的善行看作没有补益而不做;以阿谀顺从自己为喜悦,便采用这种说法;以诚实正直、违逆自己为忌讳,便废弃这种言论。积累了许多不恰当的事情,失去民心,这就是动乱的原因。陛下如果认为臣等所说正确,就应该以至诚恻怛、想要治理天下并忧虑动乱的心,考核大臣,改修政事。如果确实想要改修政事,那么本月八日的指挥就应当首先改正了。如果认为臣等所说不对,那么臣等就是狂妄昏昧、不懂治理国家的大体,诬陷诽谤朝廷政事;就应当明白地加以贬斥,以惩罚妄言的罪过,另行选拔才能通达之士来补任从官。臣等接受陛下的宠禄,掌管朝廷职事,不能恪守职分,那么按道义就不能不发言;朝廷如果认为我们说得不对,那么按道义也不敢推辞贬斥。伏乞陛下详细斟酌,早日赐下指挥。当时任秦州通判事、加直集贤院的尹洙上奏说:“汉文帝是具有盛大德行的君主,贾谊评论当时的形势,尚且说可以为之痛哭。孝武帝对外制服四夷,以增强君主威势,徐乐、严安还拿陈胜导致秦亡、六卿篡夺晋国来作为警戒。两位皇帝不忌讳谈论危乱灭亡,所以子孙保有天下十多代。秦二世时,关东盗贼兴起,有人把反叛的消息报告上来,二世发怒,把报告者交给执法官吏;有人说应当追捕,二世反而高兴,认为现在全都不值得忧虑。隋炀帝时,四方兵乱兴起,身边近臣都隐瞒贼寇数量,不如实上报;有人说盗贼很多,往往就受到诘问。两位皇帝都忌讳听到危乱灭亡,所以秦、隋的宗社几年之间便成为废墟。陛下看今天天下的治理,和汉文帝相比如何?以威势制服四夷,和汉武帝相比如何?国家以仁德为根本,陛下慈爱孝顺、爱护百姓,确实远远超过秦、隋。但至于西面有不臣服的西夏,北面有强大的邻国,并不只是乡里盗贼那样的势力。自西夏违背诏命以来已经四年,沿边屡受侵扰,内地因长途运输而疲惫,军队长期在外,休息没有期限;一旦有人乘弊而起,兵法所说的‘即使有智者,也不能善后’就会出现。在这种时候,陛下应当早晚忧惧,思考如何应对事变、堵塞祸患的根源。
陛下延访边事,容纳直言,前世人主勤劳寛大,未有能逺过者。然未闻以宗庙为忧,危亡为惧,此贱臣所以感愤欝悒而不已也。何者?今命令数更,恩宠过滥,赐与不莭,此三者戒之慎之,在陛下所行尔。非有难动之势也,而因循不革,▯壊日甚。臣谓陛下不以宗庙为忧,危亡为惧者,以此。夫命令者,人主所以取信于下也。异时民间,朝廷降一命令,皆竦视之。今则不然,相与窃语以为不久当更,既而信然。此命令日轻于下也。命令轻则朝廷不尊矣。又闻群臣有献忠谋者,陛下始甚聴之,后复一人沮之,则意移矣。忠言者以信之,不能终,颇自诎其谋以为无益,此命令数更之▯也。夫爵赏,陛下所持之柄也。近时外戚、内臣以及士人,或因縁以求恩泽,从中而下谓之内降。臣闻唐氏政衰,或母后专制,或妃主擅朝,树恩私党,名为斜封。今陛下威柄自出,外戚、内臣贤而才者,当与大臣公议而进之,何必袭」斜封之▯哉?且使大臣从之,则壊陛下纲纪;不从,则沮陛下德音。壊纪纲,忠臣所不忍为;沮徳音,则威柄轻于上。且尽公不阿,朝廷所以责大臣。今乃自以私昵挠之,而欲责大臣之不私,难矣。此恩宠过滥之▯也。夫赐予者,国家所以劝功也。比年以来,嫔御及伶官、太医之属,赐予过厚。民间传言,内帑金帛皆祖宗累朝积聚,陛下用之不甚爱惜。今之所存,无防疎逺之人,诚不能知内府丰匮之数,但见取于民者日烦,即知畜于公帑者不厚。臣亦知国家自西方宿兵,用度寖广,帑藏之积未必悉为赐予所费。然下民之众,固不可家至而戸晓,独见陛下行事感动尔。徃嵗闻边将王珪以力战赐金,则无不恱服;或见优人所得过厚,则徃徃愤叹。人情不可不察,此赐予不莭之▯也。臣所论三事,皆人人所共知。近臣从谀而不言,以至今日。方今非独四夷之为患,朝政日▯而陛下不寤;人心日危而陛下不知。故臣愿先正于内,以正于外,然后忠谋渐进,纪纲渐举,国用渐足,士心渐奋,边境之患庶乎息矣。惟深察秦隋恶闻忠言所以亡,逺法汉主不讳危乱所以存,日新盛徳与民更始,则天下幸甚。仁宗嘉纳之。翰林侍读学士宋绶上言:帝王御天下,在緫揽威柄。而一纪以来,令出▯帷,自陛下躬亲万务,内外延首思见圣政。宜惩违革▯,以新百姓之耳目,而赏罚号令未能有过于前日,岂非三事大臣不能推心悉力以辅陛下之治耶?顷太后朝多吝除拜,而邪幸或径取升擢,议者谓恩出太后。今恩赏虽行,又谓自大臣出,非大臣朋党罔上,何以得此?朋党之为朝廷患,古今同之。或窥测帝防,宻令陈奏;或附会巳意,以进退人大官,示恩以招权,小人趋利以售进。此风寖长,有蠧邦政。太宗甞曰:「国家无外忧,必有内患。外忧不过边事,皆可预防。奸邪共济为内」患深可惧也。真宗亦曰:「唐朋党尤盛,王室遂卑。愿陛下思祖宗之训,念王业艰难,整齐纲纪,正在今日。」同知礼院宋祁上疏曰:「臣伏读戊寅诏书,陛下祗悼变异,不忘元元受愆,引咎端自克责,延问有位,广谋于众,推变所自,前事立防。将欲还威谴于天极,荅震眚于坤顺。虽姒王罪已,商宗念徳,蔑以加之。群臣莫不延頚企踵,恭听允令。诚使有卤莽之虑,窽啓之词,咸乐自效,纳于聦听,益润浑浑,附辉煌煌,以成日新之美。」臣愚不肖,职在史氏,位为台郎,▯非无知,不容自弃,輙敢条刺近事。上对冲防诏曰:「朕躬之阙遗,臣伏惟陛下即位以来十有六年,孜孜翼翼,动守先训,不侈宫室,不饰游畋,偃兵缓罚,爱重人命,无它过失闻于天下。虽自谓阙遗,遇臣昧死不敢奉诏。然有将来可虑者,臣愿一二陈其崖略,陛下试防之。圣虑揆之人事,测之天灾,质之古义,有可行者,不以人贱而废其言,则臣生死幸甚。」臣闻赏罚操决,天子之权也。奏请可否,大臣之事也。下陈可否以佐之,操决则百度乂宁,一人尊强。窃见陛下临视庶政,深执谦徳,不自先防,专委大臣。使大臣人人如臯陶,家家为后稷,尚且不可,况有托国威而肆忿,寄公爵以树恩者哉?臣请粗陈其要。且如陛下自欲有所防擢,大臣以为不可,陛下从而罢之;又如自欲有所黜去,大臣以为不可,陛下从而任之。如此则权常在臣,政不在君,昭然可见矣。陛下何所忌惮而不略加裁诘,遂使中材之人料时之如此,欲自结于朝者,还附于权党;欲自徇于公者,反入于私门。威柄寖移,人心可繋。此将来可虑一也。
译陛下召集询问边疆事务,容纳直言,前代勤劳宽大的君主,没有能远远超过您的。然而没有听说陛下以宗庙为忧、以危亡为惧,这就是臣这个卑微之人感愤忧郁、不能自已的原因。为什么呢?如今命令屡次更改,恩宠过分泛滥,赏赐没有节制,这三件事只要在陛下的行为中戒慎即可,并没有什么难以改变的形势;可是因循不改,弊坏日益严重。臣认为陛下不以宗庙为忧、不以危亡为惧,原因就在这里。命令,是人主用来取得臣下信任的。过去民间看到朝廷颁下一道命令,都肃然注视。如今却不是这样,大家私下议论,认为不久就会再更改,后来果然如此。这就是命令在下民心中的分量日益减轻。命令失去分量,朝廷的尊严也就降低了。又听说群臣有献上忠诚谋略的,陛下起初非常听取,后来只要有一个人阻挠,陛下的意向就改变了。进献忠言的人起初因得到信任,后来却不能坚持,往往自己压低其谋略,认为没有用处;这就是命令屡次更改的弊端。爵位和赏赐,是陛下掌握的权柄。近来外戚、内臣以及士人,有的凭借关系求取恩泽,从宫中直接下达,称为内降。臣听说唐朝政事衰败时,有时太后专制,有时妃嫔、公主擅权于朝廷,树立私人的恩惠和党羽,名为斜封。如今陛下的威权柄柄出自亲自掌握,外戚、内臣中贤能有才的,应当和大臣公开议论后进用,何必重蹈斜封的弊端呢?而且如果大臣顺从,就会破坏陛下的纲纪;如果不顺从,就会阻挠陛下的恩德诏令。破坏纲纪,是忠臣不忍做的;阻挠德音,则上面的威权就会减轻。况且一切出于公正而不阿私,是朝廷用来要求大臣的原则;如今却亲自以私下亲昵的人情扰乱它,再想要求大臣不徇私,就困难了。这就是恩宠过分泛滥的弊端。赏赐,是国家用来劝勉功劳的。近年来,嫔御以及伶官、太医之类,所受赏赐过于丰厚。民间传言,内帑中的金帛都是祖宗历朝积聚下来的,陛下使用它们并不十分爱惜。如今存有多少,偏远疏远之人确实不能知道内府丰足或匮乏的数目,但只看到从百姓那里征取的日益繁重,就知道公帑中积蓄并不丰厚。臣也知道国家自从在西部长期驻兵以后,用度逐渐扩大,府库积蓄未必全是被赏赐耗费的。然而众多百姓本来不可能逐家逐户向他们解释清楚,他们只是看到陛下的行事而受到感动。往年听说边将王珪因奋力作战而获赐黄金,人人无不喜悦佩服;有时看到优人所得赏赐过于丰厚,往往愤怒叹息。人情不可不察,这就是赏赐没有节制的弊端。臣所论述的三件事,都是人人共同知道的。近臣阿谀奉承而不肯进言,所以到了今天。如今不只是四夷成为祸患,朝政日益败坏而陛下没有觉察;人心日益危险而陛下不知道。因此臣希望先在内部端正自己,再用以端正外部;这样忠诚的谋略会逐渐进用,纲纪会逐渐振作,国家费用会逐渐充足,士人的心志会逐渐奋发,边境的祸患或许就能平息。希望陛下深刻察看秦、隋厌恶听到忠言而灭亡的原因,远远效法汉代君主不忌讳危乱而得以长存的做法,每天更新盛德,与百姓重新开始,天下就十分幸运了。”仁宗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翰林侍读学士宋绶上言说:帝王治理天下,在于总揽威权。一纪以来,命令从内帷发出;自从陛下亲自处理万机,内外臣民都伸长脖子希望看到圣明的政事。应当惩治违犯、革除弊病,以使百姓耳目一新;但赏罚、号令还没有比从前有所超越,难道不是三事大臣不能推心置腹、竭尽心力来辅助陛下治理吗?从前太后临朝时,多有吝惜授官拜职,而受邪幸宠爱的人有时直接取得升迁,议论者说恩惠出自太后。如今恩赏虽然施行,人们又说出自大臣;如果不是大臣结党欺瞒皇上,怎么会这样?朋党成为朝廷的祸患,古今都是一样。有的人窥探皇帝的意旨,秘密地命人陈奏。有的人迎合自己的意旨,借此决定大官的进退,以显示恩惠来招揽权势,小人趋逐利益以求得进用。这种风气逐渐滋长,已经危害国家政事。太宗曾说:“国家没有外部忧患,一定会有内部祸患。外部忧患不过是边疆事务,都可以预先防备;奸邪之人相互勾结,才是内部祸患,深深值得畏惧。”真宗也说:“唐朝朋党最为兴盛,王室于是日益卑弱。希望陛下思念祖宗的训诫,考虑王业的艰难,整顿纲纪,正在今天。”同知礼院宋祁上疏说:“臣恭敬地读到戊寅诏书,陛下敬畏哀悼灾变,不忘百姓遭受的过错,引咎自责,延请询问在位者,向众人广泛谋议,推究灾变发生的原因,为前事建立防备。将要把威严谴责归还给上天,以答复上天震怒、地道顺承的灾异。即使夏禹因罪自责、商王祖乙思念德行,也没有超过这样的做法。群臣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恭敬听取允当的诏令。如果真能使那些粗疏的思虑、狭窄的言辞,都乐于自行效力,纳入圣明的听闻之中,使深厚广大之德更加滋润,使光明盛大的事业更加增辉,以成就日新月异的美德。”臣愚昧不肖,职掌在史官,职位是台郎,同类事务并非全无知晓,不能自行放弃,冒昧敢于条列批评近来的事情。皇上回答冲防诏说:“朕自身的缺失,臣恭敬地想到,陛下即位以来十六年,勤勉谨慎,举动都遵守先祖训诫;不奢侈修建宫室,不装饰游猎;停止用兵,减缓刑罚,爱惜并看重人的生命;没有其他过失闻知于天下。” 即使我自称所说还有遗漏,遇到这种事也冒死不敢奉行诏令。然而,今后有值得忧虑的地方,臣愿略陈一二,陛下姑且加以防备。陛下若根据人事来衡量,根据天灾来推测,根据古代义理来验证,其中有可行的,即不要因为臣地位卑贱而废弃臣的言论,那臣无论生死都感到万分幸运。臣听说,掌握赏罚、作出决断,是天子的权力;奏请应否,是大臣的职责;臣下陈说可否来辅佐大臣,掌握决断,那么各项政务就会安定,君主一人也会尊贵强盛。臣私下看到陛下临朝处理各项政务,深深坚持谦让的德行,不亲自首先防察,专门委托给大臣。即使大臣人人都像皋陶那样贤能,家家都像后稷那样有功,尚且还不可,何况有的人借托国家威势而任意发泄愤怒,凭借公爵地位来树立私恩呢?臣请大略陈述其中要点。比如陛下自己想要防擢某人,大臣认为不可,陛下便听从而停止;又比如陛下自己想要罢免某人,大臣认为不可,陛下便听从而仍任用他。这样一来,权力常常在臣下手中,政事不在君主手中,显然可见。陛下究竟忌惮什么,竟不稍加裁断诘问,却使中等才智的人料定时势如此:想要在朝廷自结的人,反而依附权党;想要为公义自守的人,反而进入私门。君主的威势和权柄逐渐转移,人心也就可以被控制了。这是将来值得忧虑的第一件事。
伏望陛下自今以徃,审察臣下,果有尽忠守正可器用者,进擢于朝,但论其材,勿限资叙。陛下以万机余景,引入便殿,赐以清宴,普询阙漏,又以所得防校时政,质其是非,俾之中外相应,更相维纠,则彼之投身纳报,惟陛下之归不在他矣。臣闻邪之于正,譬犹白黒,可以立辨。今陛下既以此事为正,俄而有以为邪者,因复中止,更为犹豫,此最不可之大者。夫谋之虽众,决之欲独。刘向曰:「持不防之虑者,开群枉之门。」盖指此也。臣愿陛下临事即防,勿复持疑,无令浮议荧惑败乱美政。臣闻忠臣之事君,造膝而言,跪辞而出,所以启心防患也。陛下亦宜隠秘其语,保全其人,倘漏露主名,则为所讥刺者,皆切齿而思报矣。兴诽造谤,不退不止,一旦罹患,而后来者传以为戒,皆茍容偷合,背公入党,则陛下虽有盈庭之士,朱紫杂袭,谁肯与权贵立敌进言而取祸哉?此无异挈仇以授奸人,自闭其耳目,万事之安危,天下不得复闻之矣。臣比见兹事巳騐于前,伏望陛下考大易失臣之义,无袭春秋阳防父之枉,此将来可虑二也。臣伏惟陛下春秋鼎盛,皇嗣未立,后宫所御,当贯鱼序进,广求螽斯子孙之福。伏望豫示敕诫,昭判贵贱,使上下有制,不相逾越。谗谒毁间,明垂防禁。数诏后妃习知谦退和柔之懿,无令僭妬得萌其中,此将来可虑三也。诏曰:「执事之阿枉,臣不足以虑之。然所经怪谏官御史,本以选进鲠亮震肃权纲,为天子之耳目也。今则不然,有势者其奸如山,结舌而不问;无援者索疵吹毛,飞文而歴诋。未及满嵗,巳干宰司,希兼职而求进秩矣。如此,则宰司有失,谏官御史肯为陛下尽言乎?使言者舍当用而取不急,陛下果可听之乎?」臣故曰:「谏官御史出宰司之进防者,非陛下之利也。」夫轻授重责,难以得人;但赏不罚,难以肃下。今若令居是官者,终歳不言,及言而不当,坐不任职,退挟持私意有所回慝,坐纵诛不畏强御,议劾严正者,陛下自意擢之,无令有司得与此,亦救阿枉之一也。诏曰:「政教未臻于理,刑罚靡协于中,在位有壅蔽之人,效官。」有贪墨之吏,臣闻传曰:「正其本,万事理;又曰:人存则政举,人亡则政息。」茍使天子持柄于上,群臣率职于下,如臣前所陈者,大猷防务将交脩毕举矣,安有政未臻理,刑靡协中乎?至于海县浩繁,官不悉善,或察防无状,或贪冒公行,或民穷无诉,或事纷未治,大且抵死,小则免官。案章一下,交手受械,事轻人求,曷足应天变而闗国体乎?要之,灾异之发,政教之本,在朝廷君臣之间耳。诏曰:「择善而行,固非虚饰。」此诚陛下勤恁悃愊,防绎下情,申启言路,必收治效也。臣闻:「徒善不足为政,徒法不足自行。」天之感物,不为伪动。今陛下伟然日昃,已降徳音,群臣将毕精极虑,随事纳说,必有可采。伏望朝廷开许施行,此则顺民心,承天意,转祸为福,圣人销伏之实也。然臣尚有所虑者,今臣下准诏例得献言,言不深切则事不明白,或恐有昧仪矩,罔识禁忌。论安危则便云「泰山累卵」,指宴饮则直曰「酒池肉林」。伏望陛下纳污含垢,一切裁赦,兼容博听,以取其长,勿令有坐狂言而得罪者,则圣徳光大,感无还日矣。言髙位下,自知不韪,臣无任省循狂瞽,惶恐待罪之至。程頥上疏曰:「臣伏观前古圣明之主,无不好闻直谏,博采刍荛,故视益明而听益聦,纪纲正而天下治;昏乱之主,无不恶闻过失,忽弃正言,故视益蔽而听益塞,纪纲废而天下乱。治乱之因,未有不由是也。伏惟陛下徳侔天地,明并日月,寛慈仁圣,自古无比。曷甞害一忠臣,▯一正士?群臣虽有以言事得罪者,旋复防擢,过其分际,此千载一遇言事之秋也。桀纣暴乱,残贼忠良,然而义士不顾死以尽其莭。明圣在上,其仁如天,布衣之士虽非当言责也,茍有可以裨圣治,何忍黙黙而不言哉?今臣竭其愚忠,非有斧钺之虞也。所虑进言者至众,岂尽可取?狂愚必多,而陛下因谓贱士之言无适用者。臣虽披心腹,沥肝胆,不见省览,秪成徒为此,臣之所惧也。傥或陛下少留圣虑,则非臣之幸,实天下之幸。臣请自陈所学,然后以臣之学议天下之事。
译伏望陛下从今以后,审察臣下,确有竭尽忠诚、坚守正道而可以任用的人,就在朝廷中提拔,不要只拘限于资历次序。陛下可在处理万机政务之余,抽暇把他们引入便殿,赐给清宴,广泛询问政事缺失;又把所得的意见拿来考察时政,辨明是非,使内外相互呼应,彼此约束纠正,那么他们投身朝廷、接受职任以报答恩德,就只归心于陛下而不会归附他人了。臣听说,邪与正就像白与黑一样,可以立即分辨。如今陛下既然认为某事是正当的,不久却又有人认为它是邪曲的,于是再次中止,转而犹豫不决,这是最不可行的事情。谋划时即使参与的人很多,作决定却应当由君主独断。刘向说:‘抱持不加防察的忧虑,就会打开众多枉曲之人的门路。’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臣愿陛下遇到事情立即作出决断,不要再犹疑,不要让浮泛的议论迷惑圣听,败坏混乱美好的政事。臣听说,忠臣侍奉君主,要跪近君前当面进言,跪着辞别而出,正是为了启发君心、防止祸患。陛下也应当把这些言语保守秘密,保全进言之人;倘若泄露了君主的名义,那么被讥刺的人都会咬牙切齿地想着报复。兴起诽谤、制造流言,不能使他们退止;一旦因此遭受祸患,后来的进言者把这件事传为鉴戒,便都会苟且容忍、偷相迎合,背弃公义而加入党私。这样,即使陛下满朝都是士人,朱紫杂处、品流混杂,又有谁肯同权贵为敌,进言而自取祸患呢?这无异于把仇敌交给奸人,自行堵塞自己的耳目,从此天下万事的安危,陛下再也听不到了。臣近来看到,这件事已经在以前得到验证。伏望陛下考察《大易》中‘失臣’的义理,不要重蹈《春秋》中阳虎防父的冤枉,这是将来值得忧虑的第二件事。臣私下思量,陛下正值盛年,皇嗣尚未册立,后宫所宠幸的妃嫔,应当按照鱼贯之序依次进御,广泛求取螽斯繁衍子孙的福分。伏望陛下预先颁示敕令告诫,明白划定贵贱,使上下各有制度,彼此不得逾越;对于谗毁、求见、离间等事,明白垂示禁防。多次诏令后妃,使她们熟知谦退和柔的美德,不要让僭越和嫉妒在其中萌发,这是将来值得忧虑的第三件事。诏书说:‘执掌政事之人的阿曲枉法,臣本不足以忧虑。然而近来所见,谏官、御史本来是选拔进用刚直明亮、能够震肃权纲的人,作为天子的耳目;现在却不是这样:有势力者,即使奸恶如山,也闭口不问;无援助者,则吹毛求疵,罗织文辞,反复诋毁。任职还未满一年,已经干谒宰司,希望兼领职务、求取升秩了。这样一来,宰司有了过失,谏官、御史肯为陛下尽情进言吗?假使进言者舍弃应当说的事情而去谈不急迫的事情,陛下果真能听取吗?’所以臣说:‘谏官、御史由宰司进用和防察,并不是陛下的利益。’ 轻易授予重责,难以得到合适的人;只赏不罚,难以使下属肃然。如今如果规定,担任这种官职的人,一年到头都不进言,或者进言却不合适,就以不能胜任职务论罪罢退;退职后又挟持私意而有所回避隐匿,或放纵罪犯而不畏强御,凡议论弹劾而严正的人,陛下亲自决定提拔,不要让有司参与此事,这也可以挽救阿曲枉法的一端。诏书说:‘政教还没有达到合理的境地,刑罚也没有调和适中,在位者中有堵塞蒙蔽的人,应当考核其任职。’至于贪污的官吏,臣听说《传》说:‘端正根本,万事都能治理;又说:有人在,政事就能兴举;人亡失,政事就会停息。’假如天子在上掌握权柄,群臣在下各尽职守,如臣前面所陈述的那样,大的治国方略和防务就会交相修治、全面举措,怎么会有政教未达到合理、刑罚不合中正呢?至于天下州县如此繁多,官员不可能全都贤善,有的考察防务毫无成绩,有的公然贪冒,有的百姓贫困而无处申诉,有的事务纷乱而没有治理,大的抵罪至死,小的罢免官职。案牍一下发,便交手受械;事情轻微而只求人情,这哪里足以回应天变、维护国体呢?总而言之,灾异发生的根本,正在朝廷君臣之间。诏书说:‘选择善言而实行,本来不是虚饰。’这确实是陛下勤劳恳切,考察推求下情,重新开启进言道路,一定会收到治理成效。臣听说:‘只有善心不足以治理政事,只有法令也不足以自行施行。’上天感应万物,并不会被虚伪所感动。如今陛下虽已勤劳至于日昃,颁下德音,群臣将竭尽精力、穷尽思虑,随事进献意见,其中一定有可采纳的。伏望朝廷开放允许施行,这就是顺应民心、承受天意、转祸为福,是圣人消弭灾祸的实际办法。然而臣还有所忧虑:如今臣下依照诏令规定可以进献言论,如果言语不深切,事情就不能说明白;又恐怕有人昧于礼仪规矩,不懂得禁忌。议论安危便随口说‘泰山累卵’,指说宴饮便直称‘酒池肉林’。伏望陛下包容污秽、含容过失,一概裁量赦免,兼收并听以取得其中长处,不要有人因为说了狂直之言而获罪。这样圣德就会更加光大,感通上天而灾异永不再来。臣言辞高亢而地位卑下,自知所言不当;臣对于反省自己狂妄浅陋、惶恐等待治罪,实在惭惧至极。程颐上疏说:‘臣恭敬地观察前代圣明的君主,没有不喜欢听取直谏、广泛采纳平民意见的,所以眼光更加明察,听闻更加聪敏,纲纪端正而天下太平;昏乱的君主,没有不厌恶听到自己的过失、轻忽抛弃正直言论的,所以眼光更加闭塞,听闻更加堵塞,纲纪废弛而天下混乱。治乱的原因,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臣恭敬地思量,陛下的德行与天地相当,明察与日月并列,宽厚慈仁而圣明,自古无可比拟。陛下何曾伤害一个忠臣、摒弃一个正士?群臣即使有人因议论政事获罪,也很快又被防擢,超过其应有的待遇;这是千年难遇的进言时机。桀、纣暴虐昏乱,残害忠良,然而义士尚且不顾死亡来尽自己的气节。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上,仁德如同上天,平民士人即使不是负责进言的官员,只要有可以补益圣治的意见,怎么忍心默默无言呢?如今臣竭尽愚忠,并没有遭受斧钺诛戮的忧惧。臣所担心的是,进言的人很多,难道他们的意见都可以采纳吗?狂妄愚昧的言论一定很多,而陛下因此认为卑贱之士的言论都没有可取之处。臣即使剖开胸腹、倾尽肝胆,若不被省察阅览,也只是白白做了这些;这是臣所害怕的。倘若陛下稍稍留意圣心,那么不仅是臣的幸运,实在是天下的幸运。臣请先陈述自己所学,然后用臣所学来议论天下的事情。’
臣所学者,天下大中之道也。圣人性之为圣人,贤者由之为贤者,尧舜用之为尧舜,仲尼述之为仲尼。其为道也至大,其行之也至易。三代以上,莫不由之;自秦而下,衰而不振。魏晋之属,去之逺甚。汉唐小康,行之不醇。自古学之者众矣,而考其得者盖寡焉。道必充于已,而后施以及人。是故道非大成不茍于用,然亦有不私其身,应时而作者也。出防无常,惟义所在。所谓道非大成不茍于用,颜回、曾参之徒是也。天之大命在夫子矣,故彼得自善其身,非至圣人则不出也。在于平世无所用者,亦然。所谓不私其身,应时而作者,诸葛亮及臣是也。亮感先主三顾之义,闵生民涂炭之苦,思致天下于三代,义不得自安而作也。如臣者,生逢圣明之主,而天下有危乱之虞,义岂可茍善其身而不以一言悟陛下哉?故曰:出防无常,惟义所在。臣请议天下之事,不识陛下以今天下为安乎?危乎?治乎?乱乎?乌可知危乱而」不思救之之道,如曰安且治矣,则臣请明其未然。方今之势,诚何异于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者乎?《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窃惟固本之道,在于安民;安民之道,在于足衣食。今天下民刀匮竭,衣食不足,春耕而播,延息以待一嵗,失望便须流亡。以此而言,本未得为固也。臣科陛下仁慈爱民如子,必不忍使之困苦一至于是。臣窃疑左右前后壅蔽陛下聦明,使陛下不得而知。今国家财用常多不足,不足则责于三司,三司责诸路转运,转运何所出?诛剥于民尔。或四方有事,则多非时配率,毒害尤深,急令诛求,竭民膏血,徃徃破产亡业,骨肉离散,众人观之,犹可伤痛。陛下为民父母,岂不闵哉?民无储备,官廪复空。臣观京师縁边以至天下,率无二年之备。卒有连嵗凶灾,如明道中,不知国家何以待之?坐食之卒,计逾百万,既无以供费,将重敛于民,而民已散矣。强敌乗隙于外,奸雄生心于内,则土崩瓦解之势,深可虞也。太宁之世,圣人犹不忘为备,必有九年之蓄以待凶嵗。况今百姓困苦愁怨之气,上冲于天,灾沴凶荒,是所召也。陛下能保其必无乎?中民之家有十金之产,子孙不能守,则人皆谓之不孝。陛下承祖宗基业,而前有土崩瓦解之势,可不惧哉?契丹强盛,自古无比,幸而目前尚守盟誓,果能以金帛厌其欲乎?能必料其常为今日之计乎?则夫沿边岂宜无备?益以兵则用不足,省其戍则力弗支,皆非长乆之防也。前者昊贼叛逆西垂,用兵数年之间,天下大困,盖内外经制多失其宜。陜西之民,苦毒尤甚,及多逃散,重以军法禁之,以至人心大怨,皆有思寇之言,悖逆之心不敢以闻圣听,顾恐陛下亦颇知之。故曰:“无常产而有常心者,惟士为能。”彼庶民者,饥寒既切于内,父子不相保,尚能顾忠义哉?非民无良政。使然也,当时秦中寇盗屡起,傥稽朴灭,必多响应。幸而旬时尽能诛翦,尚頼社稷之福。西敌亦疲,彼如未可遽图,遂且诡辞称顺。向若更相牵制,未得休兵,内衅将生,言之可骇。今天下劳▯,不比景祐以前,复有如曩时之役,臣愚切恐不能堪矣。况为患者,岂止西戎?臣毎思之,神魂飞越,不知朝廷议者以为如何,亦甞置之虑乎?其谓制之无术乎?臣窃谓今天下犹无事,人命未甚危,陛下宜早警惕于▯思,行王道,不然臣恐嵗月易失,因循不思。事势观之,理无常尔。虽我太祖之有天下,救五代之乱,不戮一人,自古无之,非汉唐可比。固知赵氏之祀安于泰山,然而损陛下之圣明,陷斯民于荼毒,深可痛也。臣料群臣必未甞有为陛下陈王道者,以陛下圣明,岂有言而不行者乎?窃惟王道之本,仁也。臣观陛下之仁,尧舜之仁也。然而天下未治者,诚由有仁心而无仁政尔。故孟子曰:“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陛下精心庶政,常惧一夫不获其所,未甞以一喜怒杀一无辜。官吏有犯入人罪者,则终身弃之,是陛下爱人之深也。然而凶年饥嵗,老弱转死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为盗贼犯刑戮者防千万人矣,岂陛下爱人之心哉?必谓嵗使之然,非政之罪欤?则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三代之民无是病也,岂三代之政不可行于今邪?州县之吏有陷人于辟者,陛下必深恶之。然而民不知义,复迫困穷,放僻邪侈而入于罪者,非陛下陷之乎?必谓其自然,则教化圣人之妄言耶?
译臣所学的是天下至大至中的道理。圣人禀受它而成为圣人,贤者遵循它而成为贤者,尧、舜运用它而成为尧、舜,仲尼阐述它而成为仲尼。这种道理极其广大,实行起来却极其容易。三代以前,没有不遵循它的;自秦代以来,它衰微而不能振兴。魏、晋一类的时代,离它更为遥远;汉、唐达到小康,实行它也不纯正。自古以来学习它的人很多,但考察真正得到它的人,大概很少。道必须先充实于自身,然后才能施及他人。因此,道德没有大成就,便不能轻易施用于世;但也有不只顾自身,而是顺应时势有所作为的人。出仕和退隐没有固定准则,只看义理所在。所谓道德没有大成就便不轻易施用,说的是颜回、曾参一类的人。上天赋予天下的大命已经寄托在孔子身上,所以他们能够独善其身,不到成为至圣人的地步便不出仕。在太平时代无所用武,也是这样。所谓不只顾自身、顺应时势而有所作为,说的是诸葛亮和臣这样的人。诸葛亮感念先主三顾之恩,怜悯百姓陷于水深火热的苦难,想使天下恢复三代的治理;按义理不能安然独处,所以出而有为。像臣这样的人,生逢圣明的君主,而天下又有危乱的忧患,按义理难道可以苟且独善其身,而不以一句话使陛下醒悟吗?所以说:出仕和退隐没有固定准则,只看义理所在。臣请议论天下的事情。不知陛下认为今天的天下是安定还是危险,是治理还是混乱?如果明知危险混乱,却不思考救治的方法,尚且说得过去;如果说天下已经安定且治理好了,那么臣请说明它并非如此。眼下的形势,确实与把火放在柴薪堆下面而睡在上面有什么不同?火还没有燃烧,难道就因此说它安定吗?《尚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安宁。’臣私下认为,稳固根本的方法在于使百姓安定,使百姓安定的方法在于使他们衣食充足。如今天下百姓的财物已经匮乏枯竭,衣食不足,春天耕种播种,只能延长气息等待一年收成;一旦失望,便不得不流亡。这样说来,根本还不能算稳固。臣料想陛下仁慈爱民如子,一定不忍心让他们困苦到这种地步。臣私下怀疑,是陛下身边前后左右的人堵塞蒙蔽了陛下的聪明,使陛下不能知道实情。如今国家财用常常不足,不足便责令三司,三司又责令各路转运使,转运使还能从哪里取得呢?不过是向百姓征敛剥夺罢了。有时四方发生事情,又多在不合时令的时候摊派征发,毒害尤其深重;紧急下令搜刮征求,耗尽百姓的膏血,往往使他们破产失业、骨肉离散。众人看到这些,尚且感到悲伤痛苦,陛下作为百姓的父母,难道不怜悯吗?百姓没有储备,官府的仓廪也空了。臣观察京师、沿边直到天下各地,大都没有两年的储备。倘若突然连续几年发生灾荒,如明道年间那样,不知道国家将用什么来应对?靠粮食供养而不生产的士卒,计算起来超过一百万人;既然没有办法供给费用,就将加重向百姓征敛,而百姓已经离散了。强敌在外乘虚而入,奸雄在内生出异心,那么国家土崩瓦解的形势,实在令人深为忧虑。即使在太平安宁的时代,圣人尚且不忘记预备,必定储蓄九年的粮食以等待灾荒之年。何况如今百姓困苦愁怨之气直冲上天,灾害、瘟疫和荒年,正是由此招致的。陛下能保证它一定不会发生吗?普通百姓之家有十金的财产,子孙不能守住,众人尚且都说他不孝。陛下承受祖宗的基业,而面前已有土崩瓦解的形势,难道可以不害怕吗?契丹强盛,自古以来没有可比的,幸而眼下还遵守盟誓;但果真能够用金帛满足他们的欲望吗?能保证他们始终只打算像今天这样行事吗?既然如此,沿边地区怎么可以没有防备?增加兵力,费用就不足;裁减戍卒,力量又无法支撑;这些都不是长久的防御之策。此前昊贼在西部边疆叛逆,几年之间用兵,使天下十分困顿,大概是内外经制多有失当。陕西百姓所受的苦毒尤其严重,后来又有许多人逃散,朝廷反而加以军法禁制,以至人心大为怨恨,都有想投向贼寇的言论和悖逆之心,只是不敢让陛下听到;不过臣恐怕陛下也已略有所知。所以说:‘没有固定产业却有恒常善心的,只有士人才能做到。’至于普通百姓,饥寒已经在内心逼迫,父子尚且不能相互保全,难道还能顾念忠义吗?这并不是百姓本来没有善性,而是政治造成的。当时秦中盗寇屡次兴起,倘若不能及时查考剿灭,一定会有许多人响应。幸而不久便全部能够诛除剪灭,这还依赖社稷的福佑。西方敌人也已经疲惫,他们如果暂时还不能立即图谋进攻,便暂且用欺诈的言辞表示顺服。假如当时双方继续相互牵制,不能得到休兵的机会,内部的祸乱就会发生,想来实在可怕。如今天下疲敝,不比景祐以前;如果再有像从前那样的战事,臣愚昧而深切地担心百姓和国家不能承受。何况造成祸患的,难道只有西戎吗?臣每每想到这些,神魂飞越,不知道朝廷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如何,是否也曾把它放在忧虑之中?难道他们认为没有办法控制它吗?臣私下认为,如今天下还没有发生大事,百姓性命也还没有十分危急,陛下应当及早警醒并深思,实行王道;否则臣恐怕岁月容易流逝,因循苟且而不加思考。从事势来看,事情发展绝不会永远如此。即使我太祖取得天下,挽救五代的乱局而不杀一人,自古以来也没有这样的事,汉、唐都不能与之相比。臣固然知道赵氏的宗庙安稳如泰山,然而如果因此损害陛下的圣明,使百姓陷于荼毒,实在令人深为痛惜。臣料想群臣一定还没有人为陛下陈述王道。凭陛下的圣明,难道会有进言而不实行的吗?臣私下认为,王道的根本在于仁。臣观察陛下的仁德,正是尧、舜那样的仁德。然而天下还没有得到治理,确实是因为有仁心却没有仁政罢了。所以孟子说:‘如今有仁心和仁爱的声誉,但百姓没有受到他的恩泽,后世也不能以他为法,是因为没有实行先王之道。’陛下精心处理各项政务,常常担心有一个人不能得到应有的处所,从未因一时喜怒杀害一个无辜的人。官吏有陷害别人、使人获罪的,陛下就终身弃置不用;这正是陛下爱护百姓深厚的表现。然而灾荒之年,老弱者辗转死于沟壑,壮年者离散到四方,因盗贼行为而触犯刑戮的,已接近千万人,这难道是陛下爱民之心造成的吗?如果一定说是年岁灾荒使然,而不是政治的罪过,那么这与刺伤别人使其死亡,却说‘不是我,是兵器’有什么不同?三代的百姓没有这种祸患,难道三代的政治不能施行于今天吗?州县官吏陷害百姓使其触犯刑法,陛下必定深深厌恶。然而百姓不懂得义理,又被贫困逼迫,放纵邪僻、任意奢侈而陷入罪行,难道不是陛下使他们陷入其中吗?如果一定说这是他们自然如此,那么圣人所说的教化难道是妄言吗?
天下之治由得贤也,天下不治由失贤也。世不乏贤,顾求之之道如何尔?今夫求贤本为治也,治天下之道,莫非五帝、三王、周公、孔子治天下之道也。求乎明于五帝、三王、周公、孔子治天下之道者,各以其所得大小而用之,有宰相事。业者,使为宰相;有卿大夫事业者,使为卿大夫;有为郡之术者,使为刺史;有治县之政者,使为县令。各得其任,则无职不举。然而天下弗治者,未之有也。国家取士,虽以数科,然而贤良方正,嵗止一二人而已。又所得不过博文强记之士尔。明经之属,唯专念诵,不晓义理,尤无用者也。最贵盛者,惟进士科,以词赋声律为工。词赋之中,非有治天下之道也。人学之以取科第,积日累久,至于卿相。帝王之道,教化之本,岂尝知之?居其位,责其事业,则未甞学之。譬如胡人操舟,越客为御,求其善也,不亦难乎?徃者丁度建言,祖宗以来得人不少,愚瞽之甚,议者至今切齿。使墨论墨,固以墨为善矣。今天下未治,诚由有君而无臣也。岂世无人?求之失其道尔。茍欲取士必得,岂无术哉?王道不醇,行二千年矣。后之愚者,皆云时异事变,不可复反,此则无知之深也。然而人主徃徃惑于其言。今有人得物于道,示玉工曰:“玉也。”示众人曰:“石也。”则将以玉工为是乎?以众人为然乎?必以玉工为是矣。何者?识与不识也。圣人垂教,思以治后世,而愚者谓不可行于今,则将守圣人之道乎?从众人之言乎?谓众人以王道可行,其犹诘瞽者以五色之鲜,询聋者以八音之美,其曰不然,宜也。彼非憎五色而恶八音,闻见限也。臣观陛下之心,非不忧虑天下也。以陛下忧虑天下之心,行王道,岂难乎哉?孟子曰:“以齐王犹反手也。”又曰:“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以诸侯之位,一国之地,五年可以王天下,况陛下居天子之尊,令行四海,如风之动。茍行王政,奚啻反手之易哉?昔者大禹治水,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思以利天下,虽劳苦不避也。今陛下行王政,非有苦身体、劳思虑之难也,何惮而不为哉?《孝经》曰:“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匹夫犹当。行道以显父母,况陛下贵为天子,岂不能发愤求治,思齐尧舜,纳民仁夀,上光祖考,垂休无穷?凢所谓孝无大于此者也。臣以谓治今天下,犹理乱丝,非持其端条而举之,不可得而治也。故臣前所陈不及歴指政治之阙,但明有危乱之虞,救之当以王道也。然而行王之道,非可一二而言,愿得一面天顔,罄陈所学。如或有取,陛下其置之左右,使尽其诚。茍实可用,陛下其大用之。若行而不効,当服罔上之诛,亦不虚受陛下爵禄也。陛下问群臣,群臣必谓寒贱之士未可使近上侧。自臣思之,以为不然。臣髙祖羽,太祖朝年六十余为县令,一言遭遇圣祖,特加防擢。攀附太宗,终于兵部侍郎,顾遇之厚,群臣无比。备存家牒,不敢繁述。臣曽祖希振,既以父任;后祖遹复被推恩,国家録先世之勲臣父珦又蒙延赏,今为国子博士,非有横草之功,食君禄四世一百年矣。臣料天下受国恩之厚,无如臣家者。臣自识事以来,思为国家尽死,恨未得其路。尔则臣进见宜无疑也。或者更为强词,言其不可,此乃自负隂私,惧防诋讦者也。伏望陛下出于圣断,勿徇众言,以王道为心,以生民为念,黜世俗之论,期非常之功。昔汉武笑齐宣王不行孟子之说,自致不王,而不用仲舒之防。隋文笑汉武不用仲舒之防,不至于道,而不听王通之言。二主之昏,料陛下亦甞笑之矣。臣虽不敢望三子之贤,然臣之所学,三子之道也。陛下勿使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则天下不胜幸甚。望陛下特留意焉。臣愚无任,逾越狂狷,恐惧之极,臣頥昧死顿首谨言。
歴代名臣奏议巻三十三<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天下得到治理,是因为得到贤才;天下不能治理,是因为失去贤才。世上并不缺少贤才,只在于求取贤才的方法如何罢了。如今求贤本来是为了治理天下,而治理天下的方法,无非是五帝、三王、周公、孔子治理天下的方法。寻求那些明白五帝、三王、周公、孔子治天下之道的人,按照他们所得的大小来任用:有宰相事业和才能的,就让他做宰相;有卿大夫事业和才能的,就让他做卿大夫;有治理郡国才能的,就让他做刺史;有治理县政才能的,就让他做县令。各人都得到适合自己的任职,那么没有一项职务不能举措得当。然而天下还不能治理,从来没有这种情况。国家取士,虽然设置了几种科目,但贤良方正每年不过一两人而已;并且所得到的不过是博闻强记之士。明经一类的人,只专门诵读经文,不懂义理,是尤其没有用的。最为尊贵显盛的,只有进士科,以词赋声律工巧为优长。但词赋之中并没有治理天下的道理。人们学习它来取得科第,日积月累,最后做到卿相。帝王之道、教化的根本,他们哪里曾经知道?身居其位而要求他们建立功业,他们却从来没有学习过这些。就像让胡人来驾船、让越人来驾车,想求他们做得好,不也很难吗?从前丁度进言说,祖宗以来得到的人才不少;这是愚昧盲目的极点,议论此事的人至今还咬牙切齿。让墨家的人来评论墨家,本来当然会认为墨家是好的。如今天下没有得到治理,确实是因为有君主而没有贤臣。难道世上没有人吗?只是求取人才失去了正确的方法罢了。如果想要取士而一定得到合适的人,难道没有办法吗?王道不能纯正地实行,已经有两千年了。后世的愚昧之人都说时代不同、事情变化,不能再恢复古道;这正是无知的深重表现。然而君主往往被这种言论迷惑。如今有人在路上得到一件东西,给玉工看,玉工说:‘这是玉。’给众人看,众人说:‘这是石头。’那么应当认为玉工对,还是认为众人正确呢?必定认为玉工正确。为什么?因为有懂与不懂的区别。圣人留下教诲,是想用来治理后世;愚昧的人却说不能施行于今天,那么应当守持圣人的道,还是听从众人的话呢?如果说众人认为王道可以施行,就像责问盲人五种颜色哪一种鲜艳,询问聋人八种乐音哪一种优美;他们说不是这样,本来就是必然的。他们并非憎恨五色、厌恶八音,而是听见和看见受到限制。臣观察陛下的心,并不是不忧虑天下。凭陛下忧虑天下的心来实行王道,难道会困难吗?孟子说:‘对齐王实行王道,就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 孟子又说:‘以文王为师,大国五年,小国七年,一定可以在天下推行政令。’凭诸侯的地位、一国的土地,五年就可以使天下归于王道,何况陛下处在天子的尊位,命令施行于四海,像风吹动一样迅速。假如实行王政,哪里只是翻手掌那么容易呢?从前大禹治水,八年在外奔劳,三次经过自己家门都没有进去,一心想着使天下得利,即使劳苦也不躲避。如今陛下实行王政,并没有劳苦身体、耗费心力的困难,为什么畏惧而不去做呢?《孝经》说:‘立身处世,实行正道,使名声传扬后世,从而显耀父母,这是孝的终极。’平民尚且应当如此。实行正道来显耀父母,何况陛下尊贵地做天子,难道不能发奋求治,思慕追齐尧、舜,使百姓得到仁爱和长寿,使祖先更加光荣,留下无穷的美好功业吗?凡是所谓孝,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臣认为治理今天的天下,就像整理乱丝;如果不抓住线头提起它,就无法治理。所以臣前面陈述时没有逐一指出政治上的缺失,只说明有危乱的忧患,救治它应当采用王道。然而实行王道,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的;愿能得到一次面见圣颜的机会,把所学全部陈述出来。如果其中有可取之处,陛下就把臣置于身边,使臣尽其忠诚。如果确实可以任用,陛下就大力任用臣;如果实行之后没有效果,臣应当接受欺上之罪,也不算白白接受陛下的爵禄。陛下询问群臣,群臣一定会说寒微贫贱之士不可以让他接近陛下身边。臣自己思考,认为并非如此。臣的高祖赵羽,在太祖朝年过六十时任县令,因为一句话遇到圣祖,特意加以提拔;后来攀附并侍奉太宗,最终做到兵部侍郎,所受恩遇之厚,群臣无人能比。家中备有谱牒,臣不敢详细叙述。臣的曾祖赵希振,已经因父亲的任职而受到恩荫;后来祖父赵遹又蒙受推恩,国家录用先世功臣,臣的父亲赵珦又蒙受延赏,如今任国子博士。臣家并没有拔起一根横草那样的功劳,却享受君禄已有四代、一百年。臣料想天下承受国家深厚恩典的,没有哪一家比得上臣家。臣自从懂事以来,就想着为国家尽死,只恨还没有得到报国的途径。因此臣进见陛下,应当没有什么可疑虑的。有人或许还会强词辩说不可,这不过是自己怀有隐秘私心,害怕遭到诋毁攻讦罢了。伏望陛下出自圣明决断,不要顺从众人的言论,以王道为心,以百姓为念,斥退世俗之论,期望建立非凡功业。从前汉武帝讥笑齐宣王不实行孟子的学说,以致自己不能称王,却又不采用董仲舒的建议。隋文帝讥笑汉武帝不采用董仲舒的建议,不能达到正道,却又不听王通的言论。前面两位君主的昏昧,臣料想陛下也曾经讥笑过他们。臣虽不敢指望自己有三人的贤能,但臣所学习的,正是三人的道理。愿陛下不要让后世看待今天,如同今天看待古代,那天下就没有比这更大的幸运了。望陛下特别留意。臣愚昧无能,冒犯陈说狂直之言,恐惧到了极点。臣颐冒死叩首谨言。《历代名臣奏议》卷三十三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巻三十四明 杨士竒等 撰治道宋仁宗时,通判泾州尹源作《唐説》及《叙兵》十篇上之。其《唐説》曰:世言唐所以亡,由诸侯之彊,此未极于理。夫弱唐者,诸侯也。唐既弱矣,而乆不亡者,诸侯维之也。燕、赵、魏首乱唐制,专地而治,若古之建国,此诸侯之雄者然皆恃唐为轻重,何则?假王命以相制,则易而顺。唐虽病之,亦不得而外焉。故河北顺而聴命,则天下为乱者不能遂其乱;河北不顺而变,则奸雄或附而起。徳宗世,朱泚、李希烈始遂其僭,而终败亡者,田悦叛于前,武俊顺于后也。宪宗讨蜀,平夏,诛蔡,夷郓兵,连四方而乱不生,卒成中兴之功者,田氏禀命,王承宗归国也。武宗将讨刘稹之叛,先正三镇,絶其连衡之计,而王诛以成。如是二百年,奸臣逆子専国命者有之,夷将相者有之,而不敢窥神器,非力不足,畏诸侯之势也。及广明之后,闗东无复唐有,方镇相侵伐者,犹以王室为名。及梁祖举河南,刘仁恭轻战而败,罗氏内附,王镕请盟,于时河北之事去矣。梁人一举而代唐有国,诸侯莫能与之争,其势然也。向使以僖、昭之弱,乗巢、蔡之乱,而田承嗣守魏,王武俊、朱滔据燕、赵,彊相均地,相属其势,宜莫敢先动,况非义举乎?如此,虽梁祖之暴,不过取霸于一方耳,安能彊禅天下?故唐之弱者,以河北之彊也;唐之亡者,以河北之弱也。或曰:诸侯彊,则分天子之势,子何议之过乎?曰:秦、隋之势,无分于诸侯,而亡速于唐,何如哉?或曰:唐之亡,其由君失道乎?曰:君非失道,而才不至焉尔。其亡也,臣实主之。请极其説:唐太宗起艰难,有天下,其用臣也,听其言而尽其才,故君臣相亲而至治安,以及后世。视太宗由兹而兴,虽其圣不及,而任臣纳谏之心一也。君有太宗之心,臣非太宗之臣,上听其下,或不能辨其奸;下惑其上,无所不至,所以败也。何哉?夫君一而臣众,大圣之君不相继而出大。奸之臣则世有之,大圣在上,则奸无所容,其臣莫不贤。茍君之才不能胜臣之奸,则虽有贤者不能进矣。如是虽未至于失道,犹失道也。明皇非不欲天下如贞观之治,而驭臣之才不能胜林甫之奸,于是有禄山之祸。徳宗非不欲平暴乱,安四方,而君人之术不能胜卢杞之邪,于是有朱泚之变。以至于僖、昭,其心皆欲去乱而即治也,而才不逮于明皇、徳宗。辅臣之奸邪或过于林甫、卢杞,求国不亡,安可得已然迹其事,君岂不有失道乎?于时天下非无贤,由君不能主听也。故至贤之主与失道之主,其兴其亡皆自取之,此系乎君者也。中才之主,其臣正胜邪则治而安,邪胜正则乱而亡,此系乎臣者也。然则唐之亡,非君之为,臣之为也?其叙兵曰:唐杜牧,当会昌中,河朔用兵,尝为文数篇,上论歴代军事利害,继以本朝制兵用将之得失,下参以当时事机。牧儒者,位不显,其术未尝试,然识者谓牧知兵,虽古名将不能过。今观牧所着,大要究极当世之务,不专狃古法,使时君可行而易为功,此其善也。今兵之利钝,所以与唐世异者,唐自中世以来,诸侯皆自募兵,训练出攻入守,上下一志,故讨淮西、青、冀、沧、徳、泽、潞之叛,以至四征夷狄,大率假外兵以集事,朝廷所出神策禁军不过为声援而已,故所至多有功。今则不然,国家患前世藩镇之强,凡天下所募骁勇,一萃于京师,虽濵塞诸郡,大者籍兵不逾数千,每嵗防秋则戍以禁兵,将帅任轻而势分,军事往往中御。愚谓此可以施于无事时,镇中国,服豪杰心。茍戎夷侵轶,未必能取胜也?何则?兵主于外,则勇;主于内,则骄。勇生于劳,骄生于逸。夫外兵所习尚皆疆场战鬭劳苦之事,死生之命,制之于将,故勇。勇而使之战,则多利。内兵居京都,日享安逸,加之以赏赉,未尝服甲胄、荷戈防,不知将帅号令之严。故骄骄而劳之,则怨以之;战则多钝。若唐之失,失于诸侯之不制,非失于外兵之彊。故有骄将,罕闻有骄兵。今之失,失于将太轻,而外兵至于不足以应敌;内兵鲜得其用。故有骄兵,不闻有骄将。且唐之所失者,势也;今之所失者,制也。势也者,不得已也;制也者,可为而不为者也。然则为今之计,当如何?曰:稍革旧制,大募豪勇,益外兵之籍,俾足以战敌;以内兵为声势,重邉将之任,使专一军之事,而不得连州郡之势。斯可以获近利,而亡后害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三十四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治国之道 宋仁宗时期,泾州通判尹源作《唐说》和《叙兵》十篇进献给皇帝。他的《唐说》说:世人都说唐朝灭亡,是由于诸侯强盛,这个说法还没有穷尽其中的道理。使唐朝衰弱的,确实是诸侯;唐朝既已衰弱却长久没有灭亡,靠的也是诸侯维系。燕、赵、魏首先扰乱唐朝制度,各自专据土地治理,像古代分封建国一样;这些诸侯虽是其中的强者,却都借助唐朝来衡量轻重。为什么呢?假借王命来相互制约,就容易而且顺利。唐朝虽然以此为忧,也不能把他们排除在外。因此,河北顺从并听命,天下作乱者就不能使叛乱最终成功;河北不顺从而发生变故,奸雄就可能依附并起兵。德宗时期,朱泚、李希烈开始实现僭越,却最终失败灭亡,是因为田悦先叛乱,李武俊随后归顺。宪宗讨伐蜀地,平定夏州,诛灭蔡州叛军,夷平郓州军队,使四方相连而没有产生新的动乱,最终成就中兴功业,是因为田氏接受命令,王承宗归顺国家。武宗将要讨伐刘稹的叛乱时,先整顿三个藩镇,断绝他们合纵连衡的计谋,于是王师诛讨而成功。像这样二百年间,虽然有奸臣逆子专擅国命,也有夷灭将相的事情,却不敢窥伺帝位神器;并不是力量不足,而是畏惧诸侯的势力。到了广明年间以后,关东地区不再属于唐朝,方镇之间相互侵伐,却仍然以王室名义行事。到了梁祖攻取河南,刘仁恭轻率出战而失败,罗氏归附,王镕请求结盟,这时河北的局势就结束了。梁人一举取代唐朝取得天下,诸侯没有谁能与之争夺,形势使然。假如当时凭僖宗、昭宗的衰弱,乘巢、蔡之乱,而让田承嗣守卫魏地,王武俊、朱滔占据燕、赵,强者彼此势均力敌、相互连接,他们的形势应当没有谁敢首先发动,何况梁祖并非义举呢?这样,即使梁祖暴虐,也不过是在一方称霸罢了,怎么能够强行禅让而取得天下?所以唐朝衰弱,是因为河北强盛;唐朝灭亡,是因为河北衰弱。有人说:诸侯强盛,就分割了天子的权势,你为什么把它说得过分?回答说:秦、隋的势力并没有诸侯分割,却比唐朝更快灭亡,这又怎么样呢?有人说:唐朝灭亡,难道原因是君主失道吗?回答说:君主并非失道,只是才能不够罢了。唐朝的灭亡,实在是臣下造成的。请让我把这个说法讲透:唐太宗在艰难中起兵而拥有天下,他任用臣下,听取他们的言论并让他们充分发挥才能,所以君臣亲近而达到太平安定,影响到后世。后世君主看唐太宗由此兴盛,虽然圣明不及太宗,但任用臣下、采纳劝谏的心意是相同的。君主有唐太宗求治的心志,但臣下不是唐太宗那样的臣子;君主听从臣下,有时不能辨别他们的奸邪;臣下又迷惑君主,无所不为,所以导致失败。为什么呢?君主只有一个,而臣下众多;大圣明的君主不能接连出现,大奸大恶的臣子却世代都有。大圣明的君主在上,奸臣就无处容身,他的臣下也无不贤能。假如君主的才能不能胜过臣下的奸邪,那么即使有贤者也不能被进用。这样即使还没有达到失道的程度,也等同于失道。唐明皇并非不想让天下达到贞观之治,但驾驭臣下的才能不能胜过李林甫的奸邪,于是发生安禄山之祸。德宗并非不想平定暴乱、安定四方,但做人君的才能不能胜过卢杞的邪曲,于是发生朱泚之变。至于僖宗、昭宗,他们的心意也都想除去动乱而达到治理,但才能不及唐明皇、德宗;辅政大臣的奸邪有的甚至超过李林甫、卢杞,想求国家不灭亡,怎么能够做到呢?然而考察这些事情,君主难道没有失道吗?当时天下并非没有贤人,只是君主不能掌握听取意见的权柄。所以,最贤明的君主和失道的君主,他们的兴盛和灭亡都由自己造成,这是取决于君主的。中等才能的君主,如果臣下中正道胜过邪曲,国家就治理而安定;如果邪曲胜过正道,国家就混乱而灭亡,这是取决于臣下的。这样说来,唐朝的灭亡,不是君主所为,而是臣下所为吗?尹源在《叙兵》中说:唐朝杜牧在会昌年间,河朔用兵,曾经写了几篇文章,先论述历代军事的利弊,接着论述本朝军制和用将的得失,又参照当时的事势和机会。杜牧是儒者,官位不显赫,他的军事方略从未实践;然而有见识的人说杜牧懂得军事,即使古代名将也不能超过他。如今考察杜牧的著作,大要在于穷究当代的事务,不专门拘泥于古法,使当时的君主可以实行而容易建功,这是他的长处。如今军队利钝之所以与唐代不同,是因为唐朝自中期以来,诸侯都自行招募士兵,训练他们出攻入守,上下同心。因此讨伐淮西、青、冀、沧、德、泽、潞等地的叛乱,直到四方征伐夷狄,大多借助外兵来成事,朝廷所出的神策禁军不过作为声援罢了,所以所到之处多有功效。如今却不是这样。国家担心前代藩镇强盛,凡天下招募的骁勇之士,全都集中在京师;即使靠近边塞的各郡,大的登记兵员也不超过数千人。每年防秋时,便派禁兵戍守;将帅任职轻微而兵力分散,军事行动往往受中央牵制。臣愚昧地认为,这种办法可以施用于无事之时,用来镇守中原、使豪杰归服。倘若戎夷侵扰突袭,未必能够取胜。为什么呢?军队以外兵为主,就勇敢;以内部禁兵为主,就骄惰。勇敢产生于劳苦,骄惰产生于安逸。外兵所熟悉的,都是战场上作战劳苦的事情,死生取决于将领掌握,所以勇敢;勇敢的军队让他们出战,往往能够取胜。内兵居住在京城,每天享受安逸,又加以赏赐,从未披甲胄、负戈矛,不知道将帅号令的严厉,所以骄惰;用骄惰的军队去承担劳苦,他们就会因此怨恨,作战时往往迟钝。唐朝的失误,在于没有控制诸侯,并不是外兵强盛。因而只听说有骄惰的将领,很少听说有骄惰的士兵。如今的失误,在于将领权力太轻,而外兵又不足以抵抗敌人;内兵很少能得到有效使用。所以有骄惰的士兵,却听不到有骄惰的将领。况且唐朝所失去的是形势,这属于不得已;如今所失去的是控制,这属于本来可以做而没有做。既然如此,当前的办法应当怎样呢?回答说:稍稍改革旧制,大量招募豪勇之士,增加外兵的名籍,使他们足以迎战敌人;以内兵作为声势,重视边将的任命,使他专一负责一军事务,却不能形成连接各州郡的势力。这样可以取得眼前利益,又不会留下后患。
文彦博进《无为而治论》曰:「臣顷因奏事,亲闻徳音,谓古称无为而治者,必当先有为而致无为。臣虽即时仰对曰:『虞舜垂衣而治者,亦皆先有为而后无为,诚如圣意。』臣退而伏思曰:『陛下有尧舜求治之心,而臣愚无臯夔致君之术,夙夜惭惧,啓处不遑。』又以奏对之际,蹇讷未周,谨寻前典所述,虞舜之徳着于简牍,仰尘鉴观,庶几愚忠,上禆圣政。仲尼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欤?』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先儒之解,以谓任官得其人,故无为而治。考于《虞书》,则舜之始也,流共工于幽州,以其心狠貎恭,足以惑世也;放驩兠于崇山,以其掩义隐贼,党于共工也;▯三苗于三危,以其贪冒食货,崇侈不才也;殛鲧于羽山,以其顽嚚傲狠,治水无功也。四罪而天下咸服,兹所谓去邪不疑,而罚当其罪也。于是询四岳以谋政治,辟四门以求众贤,明四目,逹四聦,以广视听于天下。命禹作司空,以平水土;弃为后稷,以播百谷;契作司徒,以敷五教;臯陶作士,以典五刑;垂作共工;益作朕虞;伯夷作秩宗,以典三礼;夔典乐,以教胄子;龙作纳言,出纳朕命惟允。既命以官,因戒勅之曰:「各恭其职,乃能立天下之功。」然后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庶绩咸熈。兹所谓任贤勿贰,而官得其人也。夫明四目,达四聦,去四凶,命庶官,其勤至矣,得不谓之先有为乎?及夫庶绩熈,天下服,垂衣裳,正南面而已,得不谓之后无为乎?臣究观经史之载,舜之至德,也有大功二十,举十六相,去四凶也。十六相谓八元八凯,稷契臯夔之伦;去四凶则朝廷无奸邪之党;举十六相则左右皆贤哲之辅。如是而天下不治者,未之有也。故后世圣帝明王,莫不劳于求贤而逸于致治,劳于求贤则先有为也,逸于致治则后无为也。恭以陛下绍祖宗之丕基,行尧舜之至化,黜邪逺佞,去四凶之志也,求」贤审官举十六相之意也。然而一日万务,尚劳宵旰,兹乃臣愚不称职之効也。臣以为方今之务,正在谨守祖宗之成法,使爵赏刑罚不失其当耳。爵赏当,则奸邪无功者不敢侥幸而希进;刑罚当,则贵近有罪者不敢请求而茍免。纪纲正而朝廷尊,号令行而天下服。如此,则陛下髙拱穆清之中,无为而与虞舜比隆,而下视三代之盛矣。天章阁待制、知谏院包拯上疏曰:「臣非材,备位谏职,思所以为补报者,惟言责而已。然言不激切,则不足开宸虑而补圣政。谨条上七事,皆当今之要务。词理鄙直,惟陛下留神省察。」一事,臣伏以陛下天縦寛仁,海纳谋议。是者取而施用,非者存而掩覆。羣下见圣度闳博,不以是非皆能容受,故奸邪敢肆矫妄,持难明不然之事,巧饰厚诬,使人无由自辨,而黙受排斥之祸,致陛下明有所蔽,疑贰忠良,率以此也。夫忠良见疑,则忠义之臣欲竭节尽忠补报陛下者,皆惧谗畏祸,不敢挺然当国家之事矣。由是隂奸得计,滋长敝病,不惟有亏圣徳,致害时政。一旦缓急,乏才贤以使陛下持大任,将谁付之?臣愿陛下听纳羣下谋议之际,留神深察。如有持难明不然之事,巧饰厚诬于人者,请付有司责其明辨,使真伪不杂,是非较然,则忠邪自分,天下庶几于理矣。二事,臣伏闻近嵗以来,多有指名臣下为朋党者。其间奋不顾身,孜孜于国,奬善嫉恶,激浊扬清之人,尤被奸巧诬罔,例见排斥。故进一贤士,必曰朋党相助;退一庸才,亦曰朋党相嫉。遂使正人结舌,忠直息心,不敢公言是非,明示劝戒。此最为国之大患也。夫圣明在上,未尝闻有朋党。朋党之来,大抵起于衰闇。故汉之党锢,始安帝而极于桓灵;唐之朋党,由穆宗而甚于文武。是皆衰闇之际,以陛下用心图治,功同尧舜,讵可如汉唐衰闇之际而致有朋党乎?斯乃臣下务相倾轧,自快其志,加诸人不顾,破壊陛下事业者也。在昔刘向进谏于汉元帝曰:“孔子与顔渊、子贡更相称誉,不为朋党;禹稷与臯陶传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又曰:“贤人在上位,则引其▯而聚之于朝;在下位,则思与其▯俱进。”臣谓刘向之言,垂千余年,谈者以为至当。臣诚学向者也,不忍以熈洽之朝有朋党之説,亏损至徳,蔽塞大明。臣实痛伤,不能已也。臣愿陛下端虑以临下,推诚以格物,循名以核其实,因迹以照其心,使忠者邪者情伪毕见,勿以朋党为意,则君子小人区以别矣。
译文彦博进呈《无为而治论》说:‘臣前些时候因奏事,亲耳听到陛下的圣训,说古人所称的无为而治,必定应当先有所作为,才能达到无为而治。臣当时仰面对答说:‘虞舜垂衣拱手而治理天下,也都是先有所作为而后达到无为,确实如圣意所说。’臣退下后恭敬地思考:‘陛下有像尧、舜那样求治的心,而臣愚昧,没有皋陶、夔那样辅佐君主的才术,早晚惭愧恐惧,连起居都不得安宁。’又因为奏对时言语蹇涩,未能说得周详,谨考察前代典籍所记载的事迹。虞舜的德行彰显在简册上,臣愿仰请陛下鉴察,希望以愚忠稍稍补益圣政。仲尼说:‘无为而治的,大概就是舜吧?’他做了什么呢?不过是端正自身,面向南方而坐罢了。先儒解释说,这是因为任用官员都得到了合适的人,所以能够无为而治。考察《虞书》,舜即位之初,便把共工流放到幽州,因为他内心狠毒而外貌恭顺,足以迷惑世人;把驩兜放逐到崇山,因为他掩盖义理、隐匿罪恶,结党于共工;把三苗放逐到三危,因为他们贪婪货利、崇尚奢侈而没有才能;把鲧处死在羽山,因为他顽固奸诈、傲慢凶狠,治水没有功效。惩处四名罪人,天下都心悦诚服,这就是所谓除去邪恶而不犹疑,刑罚又与罪行相当。’ 于是舜向四岳询问治理政事的谋略,打开四方门户来寻求众多贤才,使天下的眼睛都能看见、耳朵都能听到,以扩大天下的视听。任命禹为司空,治理水土;任命弃为后稷,播种百谷;任命契为司徒,推行五种教化;任命皋陶为士,掌管五刑;任命垂为共工;任命益为虞;任命伯夷为秩宗,掌管三礼;任命夔掌管音乐,以教导贵族子弟;任命龙为纳言,负责传达和收纳我的命令,务必使之真实可信。任命官职以后,又告诫他们说:‘各自恭敬地履行职务,才能建立治理天下的功业。’然后每三年考核一次政绩,三次考核后黜退或升迁幽明不同的人,众多功业都兴盛起来。这就是所谓任用贤才而不三心二意,使官职都得到合适的人。使天下的眼睛都能看见、耳朵都能听到,除去四凶,任命众官,他的勤劳已经极其周备了,难道不能说是先有所作为吗?等到各项功业兴盛、天下归服,只需垂衣拱手、面南而坐,难道不能说是后来无为吗?臣全面考察经史所记载的事迹,舜的至德还有大功二十项:举用十六位贤臣,除去四凶。十六位贤臣就是八元、八凯,以及后稷、契、皋陶、夔这一类人;除去四凶,则朝廷没有奸邪党徒;举用十六位贤臣,则身边全是贤哲辅佐。这样天下还不能治理,从来没有这种情况。所以后世圣明的帝王,无不在求贤时辛劳,而在实现治理后安逸;求贤时辛劳,就是先有所作为;实现治理后安逸,就是后来达到无为。恭敬地看,陛下继承祖宗宏大的基业,推行尧、舜那样的至高教化,贬退邪曲、远离奸佞,这是除去四凶的志向;求取贤才、慎重任官,这是举用十六位贤臣的用意。然而一天之内要处理万般事务,仍然辛劳到早晚不息,这正是臣愚昧无能、不称职的结果。臣认为当前的事务,正在于谨慎守持祖宗的成法,使爵禄赏赐和刑罚处置不失其当。爵赏得当,奸邪和没有功劳的人就不敢侥幸求进;刑罚得当,贵近之人有罪也不敢请托而苟且免罪。纲纪端正,朝廷就尊严;号令施行,天下就归服。这样,陛下在清静肃穆的宫殿中高拱而坐,无为而治,可以与虞舜比美,下视三代的盛治。天章阁待制、知谏院包拯上疏说:‘臣没有才能,充任谏职,思考可以用来补益报答陛下的,只有履行进言的职责罢了。然而言辞如果不激切,就不足以启发圣上的思虑、补益圣政。谨慎地分条上奏七件事,都是当今的要务。言辞和义理鄙陋直率,只愿陛下留神省察。’ 第一件事,臣恭敬地认为陛下天性宽厚仁慈,能够像大海容纳百川一样容纳谋议。意见正确的,陛下采纳施行;不正确的,也保留下来而加以宽容。群臣看到圣度宏大,不论是非都能容受,所以奸邪之人敢于肆意虚妄,拿着难以明辨真假的事情,巧加文饰,深重诬陷,使人无法自行申辩,默默承受被排斥的祸患,以致陛下的明察有所蒙蔽、怀疑忠良,大多是由此造成的。忠良受到怀疑,那么群臣中想竭尽节操、尽忠报答陛下的人,都会害怕谗言、畏惧祸患,不敢挺身承担国家事务。这样一来,暗中的奸邪得计,弊病日益滋长,不仅有损圣德,也会危害当时政事。一旦事情紧急,缺乏贤能之才供陛下担当重大责任,又将把重任交给谁呢?臣愿陛下听取群臣谋议时,留心深入考察。如果有人拿着难以辨明真假的事情,巧饰言辞、深重诬陷别人,请交给有司,责令其明确辨析,使真伪不相混杂,是非清楚分明,那么忠臣和奸邪自然分开,天下就差不多可以治理了。第二件事,臣听说近年以来,常有指名说臣下结成朋党的人。其中那些奋不顾身、勤勉为国、奖励善行、憎恶恶行、激浊扬清的人,尤其受到奸巧之人的诬陷欺骗,照例被排斥。因此,提拔一个贤士,必定有人说是朋党相互帮助;罢退一个庸才,也有人说是朋党相互嫉妒。于是正直之人闭口不言,忠诚刚直之士息灭了进言之心,不敢公开谈论是非,明白表示劝诫。这是国家最大的祸患。圣明的君主在上,从来没有听说会有朋党。朋党的出现,大多起于衰弱昏暗之时。所以汉代的党锢之祸,开始于安帝而在桓帝、灵帝时达到极点;唐代的朋党,起于穆宗而在文宗、武宗时更加严重。这些都发生在衰弱昏暗之际。陛下用心谋求治理,功业可与尧、舜相比,怎么可以像汉、唐衰弱昏暗之时那样导致朋党呢?这只是臣下热衷于相互倾轧,为满足自己的意愿而不顾加害他人,破坏陛下事业罢了。从前刘向向汉元帝进谏说:‘孔子与颜渊、子贡相互称赞,并不是结成朋党;禹、稷与皋陶相互援引提拔,也不是结党营私。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忠于治国,没有邪心。’他又说:‘贤人处在上位,就引荐同类,使他们聚集在朝廷;处在下位,就希望和同类一起进用。’ 臣认为刘向的话流传了一千多年,谈论此事的人都认为极其恰当。臣确实学习刘向,不能忍心让和谐清明的朝廷出现朋党的说法,损害至高的圣德,蒙蔽堵塞圣明的光辉。臣实在痛心伤感,不能自已。臣愿陛下端正思虑来面对臣下,推诚相待来感化万物,按照名分考核实际,依据行迹照见内心,使忠诚者和邪曲者的真情假意全部显露,不要把朋党当作意念,那么君子和小人就可以分别清楚了。
三事臣伏闻顷嵗大臣颛政,颇恶才能之士有所开建,则讥其近名。或云沽激欲求进达,遂使才能之士莫敢自効。縦能不顾忌讳,指陈事理,固亦困于沮挠,无得而施用矣。且名者,圣贤之所贵也。孔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贾子曰:「烈士徇名,人不顾名,何以趋善?圣人所以贵也。」夫羣下虽众,然士有志于国家之急者甚少。其能处心积虑,图报于上,又困于近名之说,是则志士仁人终无以奬进矣。岂陛下之心哉?此诚顷嵗大臣之罪也。臣愿陛下但顾其所否臧而亟行之,勿以近名沽激求进为念,则人得以尽其心矣。四事,臣闻议者云:陛下颇主先入之说。臣以陛下通照于事务,得情伪理,必无之。万一或有,臣止可过虑,而议不可闻之而不言也。臣谓帝王行事,但顾理道之如何尔,固不计于先入后陈也。必若主先入者以为是耶?则奸罔之人逞其敏捷,或巧中人,或隂圗事,惟恐居其后矣。得不惑乱于耳目哉!臣愿陛下采纳羣议之际,但顾其事之是非,裁之以当,则先入之患息矣。五事臣伏见近日以来科禁多有疑下之意,如举御史须荐二员,上自防定,仍有在京与外任之拘;及见任二府曽举奏之人,亦不详论。至于中书枢宻院止许旬假见客,及不许百官廵厅,台谏官不得私谒,并与刑法官接见,雪罪叙劳之人等事,皆非帝王推诚尽下之美致也。以陛下至徳难名,待物无间,方将拟迹尧舜,固非汉武雄猜多忌之比也。斯盖不识大体之臣,过防谬论,上误陛下。臣恐书之史册,▯讥万古。愿陛下速革近制,推大信于羣下,以景祐初年之政为法,则尽美矣。六事臣伏见近嵗以来灾异备至天象谪见地理倾震虫蝗为孽水旱作沴连绵三数年未已而河北最甚其次利州京东西两浙河东路循环皆备大患矣以陛下焦劳求理恐一物失其所持此寅畏宁不感召和气格上天之福禄乎然而致如此者盖大臣不能同寅协恭知无不为切救时▯而陛下志虑亦或有疑沮未能委任忠贤以成垂拱之美也方今诸路饥馑万姓流离府库空虚财力匮乏官有数倍之滥廪无二年之蓄兵率骄惰敌国盛强即不幸继以防年加之小寇则何人可以倚仗而枝梧哉臣所以夙夜怵惕思进苦言冀开悟陛下而不能已已也臣愿陛下切留宸虑宻以事诏今之执政谁能尽心敢救天下之▯敢当天下之责者果得其人愿陛下主张而委任之其隂拱循黙持禄▯容妬嫉贤能以一己为计者宜速罢免毋俾乆塞要路则化危为安变艰为易如反掌矣陛下固不可失此时而不为倘失此时而不为祸变一发则虽欲为而不可为矣惟陛下深存念之七事臣伏见近嵗以来,多有窜逐之臣,或以无辠,或因小祸,或为隂邪排陷,或由权要憎嫉,吹毛求其疵,防洗垢出其瘢,防罪罟是繁,刑网大宻,甚伤清议,大鬰舆情。昔匹夫含怨,三年亢阳;匹妇懐愤,六月飞霜。近嵗窜逐之人,讵止匹夫匹妇之伦也?得不逆和气,召灾沴乎?陛下固宜矜体而深惟之。
译第三件事,臣恭敬地听说,近年以来,大臣专擅政权,很厌恶有才能的人提出建议建策,便讥讽他们是沽名近名;有时又说他们沽名激进,是想求取进用显达,于是使有才能的人不敢自我表现。即使有人不顾忌讳,指陈事理,也必定困于阻挠,无从施行任用。况且名声是圣贤所看重的。孔子说:‘君子忧虑死后名声不能被称道。’贾谊说:‘刚烈之士以名节赴死;如果人不顾名声,凭什么趋向善行?所以圣人把名声看得贵重。’群臣虽然很多,但有志于国家急务的士人很少。他们能够处心积虑、图谋报效朝廷,又被‘沽名近名’的说法困扰,这样有志之士和仁人终究无法得到奖掖进用。难道这是陛下的心意吗?这确实是近年大臣的罪过。臣愿陛下只考察事情的是非善恶,立即施行,不要把近名、沽激、求进作为忧虑,那么人人就能够尽情表达自己的心意了。第四件事,臣听说议论的人说:陛下很受先入之见的影响。臣认为,凭陛下洞察事务、辨明真伪和事理的能力,必定不会这样。万一确有这种情况,臣即使只是过分忧虑,但对此议论也不能听见了却不说。臣认为帝王处理政事,只应看道理是否正确,本来不应计较谁先陈说、谁后陈说。假如偏听先入之见而认为它正确,那么奸邪欺罔之人就会逞其机敏,有的巧言中伤他人,有的暗中图谋,只怕落在后面了。这样岂不是会被耳目所惑乱吗?臣希望陛下采纳群臣议论时,只看事情的是非,裁断得当,那么先入之见的祸患就会消除了。第五件事,臣恭敬地看到,近来科条禁令中有很多疑忌臣下的意思。例如,举荐御史必须推荐二人,由上级自行防定,而且还有京官和外任官的限制;至于现任二府曾经举荐、奏荐过的人,也不详细加以论列。又如,中书、枢密院只允许在旬假接见客人,不许百官巡厅,台谏官不得私下拜谒,并且不许与刑法官接见,以及对洗雪罪过、叙录功劳的人所作的限制等,都是没有体现帝王推诚待下、恩信遍及臣下的美意。陛下德行极高,难以称述,待人没有隔阂,正要比拟尧舜,本来不是汉武帝那样刚愎多疑、猜忌多忌的人可比的。这大概是不识大体的臣子过分防范、妄加议论,反而误导了陛下。臣恐怕这些事写入史册,会贻笑讥讽于万古。希望陛下赶快革除近来的制度,把大信施加给群臣,以景祐初年的政事为准则,这样就尽善尽美了。第六件事,臣恭敬地看到,近年以来灾异接连出现:天象显现谴责,地理倾覆震动,虫蝗成灾,水旱为害,连续三四年还没有停止。其中河北最严重,其次是利州、京东、京西、两浙、河东各路,灾患都已经非常严重了。陛下焦劳以求治理,恐怕是有一件事失所而不能持守;这种敬畏上天的诚心,难道还不能感召和气、格通上天的福禄吗?然而造成如今局面的原因,大概是大臣不能同心敬慎、协力恭勤,不能知无不言,切实挽救时弊;而陛下的志虑或许也有疑惑受阻之处,未能完全委任忠贤之臣,从而成就垂拱而治的美政。如今各路发生饥荒,百姓流离,府库空虚,财力匮乏,官员数量有数倍之滥,粮储没有两年的积蓄,士兵大多骄惰,而敌国又强盛。倘若不幸接着发生数年灾荒,再加上小股盗寇,那么还有谁可以依靠来抵御支撑呢?这就是臣早晚惊惧忧虑,想要进献苦言,希望能够启发陛下而不能停止的原因。臣希望陛下切实留心思考,秘密以此事诏问现在的执政大臣:谁能尽心竭力,敢于挽救天下的弊病,敢于承担天下的责任?如果果真得到这样的人,希望陛下支持他并委任他。那些拱手旁观、因循沉默、只求保住俸禄、苟且容身,又嫉妒贤能、只为自己打算的人,应当赶快罢免,不要让他们长久堵塞要路。这样就能把危险变为平安,把艰难变为容易,简直易如反掌。陛下实在不能错过这个时机而不去作为。倘若错过这个时机,等到祸变一旦发生,即使想要作为也来不及了。希望陛下深深记住这件事。第七件事,臣恭敬地看到,近年以来,有许多被贬逐的臣子,有的是无罪被逐,有的是因为小过失,有的是被阴险邪恶之人排挤陷害,有的是由于权要憎恨嫉妒,吹毛求疵,吹洗污垢而找出瘢痕,致使罪网繁密、刑法严苛,严重伤害清正的舆论,使民情极度郁结。从前,一个平民含怨,三年大旱;一个妇人怀愤,六月飞霜。近年以来被贬逐的人,哪里只是普通男女之流呢?这样岂不违逆和气、招来灾害吗?陛下实在应当怜悯体察并深思此事。
传曰:「使功不如使过。」盖负责之人,自分废絶,不能振起。一旦为明主弃瑕录用,则其自奋圗报,倍万常人。愿陛下诏近嵗窜逐之臣,有才行効实而本无过累,洎坐累获罪之轻者,或加牵复,或加宠擢。如此则圣造洪覆,同天之仁,使排陷憎嫉之风不复为矣。开封府推官、三司盐铁判官苏绅陈便宜八事:一曰重爵赏。先王爵以褒徳,禄以赏功,名以定流品,位以居才。实未有无徳而据髙爵,无功而食厚禄,非其人而受美名,非其才而在显位者。不妄与人官,非惜宠也。盖官非其人,则不肖者逞;不妄赏人,非爱财也。盖赏非其人,则徼幸者众。非特如此而已,则又败国伤政,纳侮诒患。上干天气,下戾人心。灾异既兴,妖孽乃见。故汉世五侯同日封,天气赤黄。及丁、傅封而其变亦然。杨宣以为爵土过制,伤乱土气之祥也。二曰慎选择。今内外之臣,序年迁改,以为官滥。而复有论述防効,援此希进者。朝臣则有升监司,使臣则有授横行。不问人材物望,可与不可,并甄录之。不三数年,坐致清显。如此不止,则异日必以将相为赏矣。三曰明荐举。今有位多援亲旧,或廹于权贵,甚非荐贤助国,为官择人之道。若要官阙人,宜如祖宗故事,▯班簿亲择五品以上清望官,各令举一二人,述其才能徳业。陛下与执政大臣叅验而擢之。试而有効,则先赏举者;否则黜责之。如此则人人得以自劝。又选人条约太严。旧制三人保者得迁京官,今则五人。旧转运使、提防刑狱率当三人,今止当一人。旧大两省官嵗举五人,今才举三人。升朝官举三人,今则举一人。旧不以在任及所统属皆得奏举,今则须在任及统属方许论荐。驱驰下僚,未免有贤愚同滞之叹也。四曰异章服。朝班中执技之人与丞郎清望同佩金鱼,内侍班行与学士同服金带。岂朝廷待贤才加礼遇之意?宜加裁定,使采章有别。则人品定而朝仪正矣。五曰适才。宜古者自黄散而下,及隋之六品,唐之五品,皆吏部得专去留。今审官院、流内铨则古之吏部,三班院古之兵部。不问官职之闲剧,才能之长短,惟以资歴深浅为先后。有司但主簿籍而已。欲贤不肖有别,不可得也。太宗皇帝始用赵普议,置考课院,以分中书之权,今审官是也。其职任岂轻也哉?宜择主判官,付之以事权,责成其选事。若以为格例之设,久不可遽更,或有异才髙行,许别论奏。如寇准判铨,荐选人钱若水等三人,并迁朝官为直馆。其非才亦许奏殿。如唐卢従愿为吏部,非才实者,并令罢选,十不▯一,是也。六曰择将帅。汉制,邉防有警,左右之臣皆将帅也。唐室文臣自员外郎中以上为刺史、团练、防御、观察、节度等使,皆是养将帅之道。岂尝限以文武?比年设武举,所得人不过授以三班官,使之监临。欲圗其建功立事,何可得也?臣僚举换右职者,必人才、弓马、兼书筭策畧,亦责之太备。宜使有才武者居统领之任,有谋画者任邉防之寄。士若素养之不虑,不为用也。七曰辨忠邪。夫忠贤之嫉奸邪,谓之去恶。恶不去,则害政而伤国。奸邪陷忠良,谓之蔽明。明不蔽,则无以稔其慝而肆其毒矣。忠邪之端,惟人主深辨之。自古称帝之圣者,莫若唐尧。然而四防在朝,圮毁善▯。好贤之甚者,莫若汉文。然而绛灌在列,不容贤臣。愿监此而不使毁誉之说得行,爱憎之徒逞志,则忠贤进而邪慝消矣。八曰修预备。国家承平,天下无事,将八十载。民食宜足而不足,国用宜丰而未丰,甚可怪也。往者明道初,虫螟水旱几徧天下,始之以饥馑,继之以疾疫,民之转流死亡不可胜数。幸而比年稍稔,流亡稍复,而在位未尝留意于备预之道。莫若安民而厚利,富国而足食。欲民之安,则为择守宰、明教化。欲民之利,则为之去兼并、禁游末、恤其疾苦、寛其徭役。则民安而利矣。欲国之富,则必崇节俭、敦质素、蠲浮费。欲食之足,则省官吏之冗、去兵粮之蠧、絶奢靡之▯、塞刁伪之原。则国食足矣。民足于下,国富于上,虽有灾沴,不足忧也。书奏,帝嘉纳之。英宗即位初,殿中侍御史司马光上奏曰:「臣闻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禀令。陛下以明徳令望,龙飞受命,四海之内,延颈倾耳,渇闻圣政。自践祚以来,于今五月,而陛下深执谦逊,端拱渊黙,百司奏事,一无可否,中外之情,深为鬰邑。向者犹谓圣躬未安,今御殿听政,已遵旧式,出入起居,皆复常度,而独于万几未加裁决,臣窃惑之。《诗》曰:『弗躬弗亲,庶民弗信;弗问弗仕,勿罔君子。』臣愚,伏望陛下凡两府及羣臣奏事,稍留神省察,询访利害,议论是非,可则行之,否则却之,使四方翕然瞻仰圣徳,亿兆羣生不胜幸甚。」
译传中说:“任用有功之人,不如任用有过而改过之人。” 因为负罪受责的人,自认为已经被废弃,不能再振作起来。一旦明主能够抛弃他的瑕疵而重新录用他,那么他自己奋发努力、谋求报答的心情,就会比常人强烈千万倍。希望陛下下诏:近年以来被贬逐的臣子中,有才干品行、实际成效,而本来没有过失牵累的,以及因受牵连获罪但罪责较轻的人,可以有的加以召还复用,有的加以宠信擢升。这样就能体现圣主广大的覆育之恩,与上天同样的仁慈,使排挤陷害、因憎恨嫉妒而攻讦他人的风气不再发生。开封府推官、三司盐铁判官苏绅陈述八件有利于国事的建议:第一,重视爵位和赏赐。先王以爵位褒奖德行,以俸禄奖赏功劳,以名号确定流品,以职位安排人才。实在没有无德而占据高爵、无功而享受厚禄、不是合适的人却得到美名、不是有才干的人却身居显位的道理。不随意授予别人官职,并不是吝惜恩宠,而是因为官职授予不当,便会让不肖之人逞强;不随意赏赐别人,并不是吝惜财物,而是因为赏赐不当,便会使侥幸求取的人增多。不仅如此,还会败坏国家、损伤政事,使国家遭受侮辱、留下祸患;上则触犯天意,下则违背人心。灾异兴起,妖孽就会出现。所以汉代同日封五侯,天气便呈赤黄色;等到丁氏、傅氏受封时,灾变也同样发生。杨宣认为,这是爵位和封土超过制度,伤害地气的征兆。第二,慎重选拔。如今内外臣僚按年资递迁改任,因而造成官职泛滥;又有人借论述功效、援引这种做法来希求升进。朝臣中有升任监司的,使臣中有授予横行官的。不询问人才和社会声望,不管是否适合,都一概甄别录用。用不了三几年,就能因此达到清贵显要的职位。这样若不停止,将来恐怕连将相也要拿来作为赏赐了。第三,明确荐举。如今有职位的人大多援引亲戚旧友,有的迫于权贵压力,这很不符合荐举贤能、辅助国家、为官府选择人才的原则。如果官府有空缺而需要任人,应当按照祖宗旧例,从班簿中亲自选择五品以上、有清望的官员,让他们各自举荐一两人,陈述其才能、德行和功业。陛下与执政大臣共同考察验证后再加以擢用。试用后有成效,就先奖赏举荐者;否则就贬黜责罚他。这样人人都能自我勉励。又如选人的条约过于严苛。旧制规定,三人作保就可以升为京官,现在却要五人;旧制中,转运使、提点刑狱通常相当于三人的荐举,现在只相当于一人;过去大两省官每年举荐五人,现在只能举荐三人;升朝官过去举荐三人,现在却只能举荐一人。过去不论是否在任、是否属于自己统辖,都可以上奏举荐;现在却必须本人在任且属于统辖范围内才允许论荐。这使下级官员奔走劳碌,难免产生贤愚一同滞留的叹息。第四,使章服有所区别。朝班中掌管伎艺的人与丞郎、清望官同样佩戴金鱼袋,内侍班行与学士同样穿金带服饰。这难道是朝廷以礼优待贤才的意思吗?应当加以裁定,使服饰上的文采等级有所区别。这样品级就能确定,朝廷礼仪也能端正。第五,使人才各得其用。古代从黄门侍郎、散骑常侍以下,以及隋代六品官、唐代五品官,都由吏部专门掌管官员的任用和罢免。现在的审官院、流内铨就是古代的吏部,三班院就是古代的兵部。如今不问官职事务的繁简,也不问才能的长短,只把资历深浅作为先后依据。有关部门只掌管簿籍罢了。想要区别贤能和不肖,是不可能做到的。太宗皇帝当初采用赵普的建议,设置考课院,以分割中书的权力,现在的审官院就是它。这个职位难道轻微吗?应当选择主判官,把职权交给他,责成他办好选任之事。如果认为有关格例的设置已久,不能突然更改,那么对于有特殊才能、品行高尚的人,也应允许另行论奏。比如寇准担任铨判时,荐举选人钱若水等三人,并将他们一同升为朝官、任直馆;对于没有才干的人,也应允许上奏使其降职。唐代卢从愿任吏部时,对确实没有才干的人,都令其停止参加选任,十人中没有一个被遗漏,正是这个道理。第六,选择将帅。汉代制度是边防有警时,左右近臣都可以担任将帅。唐代文臣从员外郎、中书舍人以上,担任刺史、团练使、防御使、观察使、节度使等,都是培养将帅的办法。难道曾经把文臣和武臣截然限制开来吗?近年设置武举,所得到的人不过授予三班官,让他们担任监临之职。想要谋求他们建立功业,怎么可能呢?臣僚举荐并改任右职的人,必须同时具备人才、弓马技艺、书算和策略,这个要求也太完备了。应当让有才干武艺的人担任统领,有谋略筹划的人承担边防的重任。士人如果平时得不到培养,不必担心将来没有人可用。第七,辨别忠臣和奸邪。忠贤之人嫉恶如仇,称为去除恶人;恶人不除,就会危害政事、损伤国家。奸邪之人陷害忠良,称为蒙蔽圣明;圣明不被蒙蔽,他们就无法使奸恶滋长并肆意施毒。忠邪的端倪,只有君主应当深入辨别。自古称颂帝王圣明,没有谁能超过唐尧。然而四凶仍在朝廷,毁坏善类。爱好贤能最为深切的,没有谁超过汉文帝,然而绛侯、灌婴等列于朝廷,却不能容纳贤臣。希望陛下鉴察这些情况,不要让毁誉之说得以流行,也不要让爱憎之徒任意施展,那么忠贤就会进用,邪恶就会消散。第八,修治预备。国家承平、天下无事,将近八十年了。百姓的粮食本应充足却并不充足,国家的费用本应充裕却还不充裕,这实在令人奇怪。过去明道初年,虫灾、旱灾和水灾几乎遍及天下,先是饥荒,继而疫病,百姓流离死亡,数也数不清。幸而近年稍有丰收,流亡百姓逐渐复归,但当权者从未留意预备之道。不如使百姓安定并增加利益,使国家富足并使粮食充足。要使百姓安定,就应选择好的守宰,明申教化;要使百姓得利,就应为他们除去兼并,禁止游惰末业,体恤他们的疾苦,宽免他们的徭役。这样百姓就会安定而得利。要使国家富足,就必须崇尚节俭,敦厚质朴,减免浮费。要使粮食充足,就应裁减冗余的官吏,除去军粮中的弊病,杜绝奢靡的祸害,堵塞刁诈虚伪的根源。这样国家的粮食就充足了。百姓在下安足,国家在上富足,即使发生灾害,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奏章上呈后,皇帝赞许并采纳了它。英宗即位初年,殿中侍御史司马光上奏说:“臣听说,君王的言语只是用来发布命令;如果不说,臣下就没有接受命令的依据。陛下凭着明德和盛望登基受命,四海之内都伸长脖子、侧耳倾听,渴望听到圣明的政令。自从陛下即位以来,到现在已经五月了,而陛下深深保持谦逊,端坐而沉默,百官奏事,陛下一概不作可否裁决,朝廷内外的情绪都深感郁结。先前人们还说圣体没有安康;如今陛下已经临殿听政,也遵循旧日制度,出入起居全都恢复常态,却唯独对万机大事还没有加以裁决,臣私下对此很疑惑。《诗经》说:‘不亲自办理,不亲自过问,百姓就不会信任;不询问,不任用,不能欺罔君子。’臣愚昧,恭敬地希望陛下对于两府和群臣的奏事,稍稍留心省察,询问访求利害,议论是非;可行的就实行,不可行的就驳回,使四方一致仰望圣德,那亿万百姓就万分幸运了。”
光又上皇太后疏曰:羣生无福,大行皇帝奄弃天下。皇帝继统,哀毁成疾,未能亲政。恭请殿下同决庶务。臣愚伏计,殿下念宗庙社稷之重,为四海黎元之计,不得已而临之,非中心所欲也。若皇帝圣体不日康宁,殿下必推而不居。若药石未效,则殿下方且緫览万几,未暇自安。故凡举措动静,不可不戒慎留心焉。方今天下之势,危于累卵,小大战战,忧虑百端。若非君臣同心,内外协力,夙夜勤劳,以徇国家之急,则祸难之生,岂可胜讳哉?夫安危之本,在于任人;治乱之机,在于赏罚。二者不可不察也。若中外百官各得其人,贤能者进,不肖者退,忠直者亲,谗佞者疎,则天下何得不安?任职之臣多非其人,贤能者退,不肖者进,忠直者疎,谗佞者亲,则天下何得不危?赏不因喜,罚不因怒,赏必有所劝,罚必有所惩,则天下何得不治?喜则滥赏,怒则妄罚,赏加于无功,罚加于无罪,则天下何得不乱?然则天下安危治乱,不在于它,在于人主方寸之地而已矣。凡御下之道,恩过则骄,骄则不可不戢之以威;威过则怨,怨则不可不施之以恩。恩威之道,圣人所以制世御俗,犹天地之有隂阳,损之益之,不失中和,以生成万物者也。夫恩者,欲物之亲己也,有时而生怨;威者,欲物之畏己也,有时而生慢。小人之性,恩过则骄,骄而裁之则怨矣。爵禄赏赐,妄加于人,则其同▯皆曰:「我与彼才相若也,功相敌也,彼得之,我独不得,何哉?」是出一恩而召羣怨也。故曰:「恩有时而生怨也。」威严太盛,则人无所容;刑罚烦苛,则滥及无辜,则其同类皆曰:「是过也,人谁无之?彼既不免,行将及我。」于是乎穷廹思乱,为其上者乃更畏恐而求姑息,是始于严而终于慢也。如是则为人上者,岂不至难哉?盖善为人上者不然,恩必施于有功,而罚必加于有罪。恩虽至厚,而人不敢妬者,何也,众人之所与也。罚虽至重,而人无所怨者,何也?众人之所恶也。大行皇帝天性至仁,羣臣之功或未足言,而赏之以厚;罪或不可容,而罚之至轻。善则善矣,而小人不识大恩者,或几乎骄慢矣。臣窃意殿下今兹继而为政,必将纠之以严。纠之以严,诚是也。然天下之人涵濡大行皇帝圣泽日乆,一旦暴加绳检,恐骇而离心。伏愿殿下徐以义理教之,戒之;有不听从而尤无良者,然后加刑罚焉,则谁敢不肃?此善之善者也。往者大行皇帝嗣位之初,章献明肃皇太后保防圣躬,纲纪四方,进贤退奸,镇抚中外,于赵氏实为有功。但以自奉之礼或崇重太过,外亲鄙猥之人或忝汚官职,左右谗謟之人或窃弄权柄,此所以负谤于天下也。今殿下初摄大政,四方之人莫不观听,以占盛徳。臣以为凡名体礼数所以自奉者,皆当深自抑损,不可尽依章献明肃皇太后故事,以成谦顺之美,副四海之望。大臣忠厚如王曽,清纯如张知白,刚正如鲁宗道,质直如薛奎者,殿下当信之用之,与共谋天下之事。鄙猥如马季良,谗谄如罗崇勲者,殿下当疎之逺之,不可宠以禄位,听采其言也。臣闻妇人内夫家而外父母家,况后妃与国同体,休戚如一。若赵氏安,则百姓皆安,况于曹氏,必世世长享富贵,明矣。赵氏不安,则百姓涂地,曹氏虽欲独安,其可得乎?是故政者正也,为政之道,莫若至公。臣愿殿下熟察羣臣之中,有贤才则举之,有功则赏之;虽贱如厮役,憎如仇雠,逺在千里之外,皆不可弃遗。如此则人谁不劝矣?羣臣之中,职事不修则废之,有罪则刑之;虽贵为公卿,亲为兄弟,近在耳目之前,皆不可寛假。如此则人谁不惧矣?夫为善者劝,为恶者惧,百官称职,万民乐业,天下之安,犹倚泰山而坐平原也,尚何忧哉?然后俟皇帝圣体平宁,授以治安之业,自居长乐。之宫,坐享天下之养,则殿下圣善之徳,冠絶前古,光暎后来。虽周之文母,汉之明徳,不足比也。臣备员侍从之臣,以谏诤为职,不胜区区之诚,妄冒以闻。伏惟殿下置之几席,少加听察。
译司马光又向皇太后上疏说:百姓没有福分,大行皇帝突然抛弃天下。皇帝继承统绪,因哀伤过度而成病,不能亲自处理政事。臣恭敬地请殿下共同裁决各项政务。臣愚昧地私下推想,殿下顾念宗庙社稷的重大责任,为四海百姓着想,是不得已才临朝处理政务,并不是内心所愿。倘若皇帝圣体不久就康复,殿下一定会把政权推还给皇帝而不肯占有;倘若药石尚未见效,那么殿下还要总览万机,来不及自求安逸。因此凡是举措和行动,都不能不戒慎留心。如今的天下形势危急得像累卵,小事大事都令人战战兢兢,忧虑有很多。如果君臣不能同心,内外不能协力,早晚勤劳,以应对国家的急务,那么祸难一旦发生,哪里还能够尽数避免呢?安危的根本在于任用什么人,治乱的关键在于赏罚如何施行,这两点不可不察。倘若朝廷内外百官都得到合适的人选,贤能者进用,不肖者退处,忠直者亲近,谗佞者疏远,天下怎么会不安定?如果任职的大臣多不是合适的人,贤能者退处,不肖者进用,忠直者疏远,谗佞者亲近,天下怎么会不危险?如果赏赐不因喜爱而滥施,刑罚不因愤怒而妄加,赏赐必有所劝勉,刑罚必有所惩戒,天下怎么会不治理得好呢?” 如果因喜爱而滥加赏赐,因愤怒而妄施刑罚,把赏赐加给没有功劳的人,把刑罚加给无罪的人,天下怎么会不混乱呢?这样说来,天下的安危、治乱,不在别处,只在君主内心的一念之间罢了。凡是驾驭臣下的道理,恩惠过多就会使人骄纵;人一骄纵,就不能不以威严加以约束。威严过重就会使人怨恨;人一怨恨,就不能不施加恩惠。恩威并用的道理,是圣人用来治理天下、驾驭风俗的,就像天地有阴阳一样,有所减损也有所增益,不失中和,从而生成万物。恩惠,是希望人亲近自己,但有时也会产生怨恨;威严,是希望人畏惧自己,但有时也会产生轻慢。小人的本性是,恩惠过多便骄纵;骄纵后加以裁抑,他就会产生怨恨。爵禄和赏赐胡乱加给某个人,那么他的同类都会说:‘我的才能和他相当,功劳也和他相等,他得到这些,我却独独得不到,为什么呢?’这就是施加一次恩惠,却招来众多怨恨。所以说,恩惠有时也会产生怨恨。威严太盛,就使人无处容身;刑罚烦琐苛刻,又会滥及无辜,于是同类的人都会说:‘这也算过错吗?谁没有过错?他既然不能免罪,将来就会轮到我。’于是他们在困迫中生出作乱的念头;居上位的人反而更加畏惧,只求姑息。这就是从严厉开始,最后却导致轻慢。像这样,做君主难道不是极其困难吗?善于居上位的人却不是这样:恩惠一定施给有功之人,刑罚一定加给有罪之人。恩惠即使非常厚重,人们却不敢嫉妒,为什么呢?因为这是众人共同赞成的。刑罚即使非常严厉,人们也没有什么可怨恨的,为什么呢?因为这是众人共同憎恶的。大行皇帝天性极其仁慈,群臣的功劳有时未必值得称道,却给予他们厚赏;罪过有时已不可容忍,处罚却很轻。这样固然是仁厚之善,但小人不懂得大恩,或许已经接近骄慢了。臣私下认为,殿下如今继承政事,必定将用严厉手段来纠正这种情况。用严厉手段纠正,确实是对的;然而天下人长久浸润在大行皇帝的圣恩之中,突然严加约束,恐怕会惊骇而离心。恭敬地希望殿下慢慢用义理教导、告诫他们;对于不听从而且尤其不善的人,然后施加刑罚,这样谁敢不肃然遵守呢?这才是善中之善。过去大行皇帝即位之初,章献明肃皇太后保护圣体,整饬四方纲纪,进用贤能,斥退奸邪,镇抚朝廷内外,对赵氏确实有功。但由于她奉养自身的礼制有时过于尊崇厚重,外戚中鄙陋猥琐的人有时玷污官职,身边谗谄逢迎的人有时暗中窃取、玩弄权柄,这就是她遭天下毁谤的原因。如今殿下刚开始摄理大政,四方之人无不观察倾听,以此判断您的盛德。臣认为,凡是名分、体制、礼数上用来奉养自身的事情,都应当深自抑制减损,不可完全依照章献明肃皇太后的旧例,以成就谦逊顺从的美德,符合四海的期望。像王曾那样忠厚的大臣,像张知白那样清正纯粹的大臣,像鲁宗道那样刚直正派的大臣,像薛奎那样质朴正直的大臣,殿下应当信任并任用他们,与他们共同谋划天下政事。像马季良那样鄙陋猥琐的人,像罗崇勋那样谗谄逢迎的人,殿下应当疏远他们,不可用禄位宠幸他们,也不可听信采纳他们的话。臣听说,妇人以内以夫家为重、以父母家为外;何况后妃与国家一体,祸福休戚完全相同。赵氏安定,百姓就都安定;何况曹氏,必定世世长享富贵,这是明白的。赵氏不安,百姓就会横尸遍地;曹氏即使想独自安稳,又能做到吗?所以,政就是正,治理政事的道理,没有比至公更好的。臣希望殿下仔细察看群臣,其中有贤能才干的就举荐,有功劳的就赏赐;即使卑贱如厮役,即使憎恶如仇敌,即使远在千里之外,也都不可抛弃遗漏。这样,谁还不会自我勉励呢?群臣之中,不能修治职事的就罢免,有罪的就施刑;即使贵为公卿,即使是亲兄弟,即使近在耳目之前,也都不可宽纵姑息。这样,谁还不会感到畏惧呢?行善的人受到勉励,作恶的人感到畏惧,百官各称职守,百姓安乐地从事生业,天下的安定就像倚靠泰山坐在平原上一样稳固,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然后等皇帝圣体平安康宁,把治理天下、使天下安定的事业交还给皇帝,自己居住在长乐之宫,安享天下的供养。这样殿下圣明善良的德行,就会超过前古,光照后世;即使周文王的母亲太姒、汉明帝的母亲明德皇后,也不足以相比。臣充任侍从之臣,以进谏诤言为职责,禁不住内心的一片诚意,冒昧上奏。恭敬地希望殿下把这篇奏疏放在案头,稍加听取察看。
治平元年,光知谏院,又上奏曰:「臣闻舜与臯陶赓歌相戒,以明良为美,以丛脞为非。盖以王者奄有四海,君临亿兆,若事无巨细,皆以身亲之,则所得至寡,所失至多矣。古语有之曰:『察目睫者不能见百步,察百步者亦不能见目睫。』非不欲兼之,势不可也。是以明主緫其大体,执其枢要,精选贤能,任以百职,有功者赏,有罪者诛,故处躬不劳,而收防甚大。用此道也。」臣伏见陛下自亲政以来,励精求治,孳孳不倦,未明求衣,日昃不食,虽大禹之勤劳,文王之懿恭,无以过此。然而政有本末,事有细大,举其纲则百目张,挈其领则众毛理。臣愿陛下先其本,后其末,急其大,缓其细,择人而任之,此政之本也。赏善而罚恶,此事之大也。陛下当先察羣臣之邪正,与其材能之所堪,然后思天下有某事不治者,当使某人治之。其公忠勤恪,功效显著者,劝之以厚赏;奸回惰慢,无功败事者,威之以严刑。如是则万事无不举,兆民无不安。陛下可以髙拱无为,而名配尧舜矣。至于簿书之烦碎,文法之防宻,钱谷之出纳,体例之有无,此乃羣臣百吏之所守,非陛下所当留意也。陛下知舍彼而取此,则臣恐徒有大禹之勤劳而不获其功,文王之懿恭而不见其治也。臣以献替为职,遇陛下勤政之初,虚心求谏,此乃千载一时,诚不敢以细末之事烦污聦明。伏望陛下深思此道,乃自古及今致治之大本,勿以为迂阔陈熟之言而忽之,则天下幸甚。光又上疏曰:「臣伏覩皇太后手书,已罢听政。陛下钦承慈防,独断万几。臣闻《易》曰:『君子以作事谋始。』又曰:『正其始,万事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陛下虽践阼期年,于国家大政,犹多所谦抑,虽时有处分,皆常式小事,非天下所以望于陛下者也。向时外间议者,皆曰陛下圣体未安,倦于听览;及知圣体已安,又曰陛下上畏皇太后之严,欲尽人子之礼,避专命之嫌,韬蕴聦明,未敢施设。今皇太后举国家大柄,尽付之陛下,则议者无复可言,唯拭目倾耳,以瞻望圣政而已矣。陛下当此之际,治身治国,举措云为,不可不谨。昔杨朱见岐涂而泣,谓其可以左,可以右,所差甚防,所失甚大也。人主即政之初,亦荣辱安危之岐涂也。臣故愿陛下留圣心焉。」臣闻治身莫先于孝,治国莫先于公。孔子曰:「孝,徳之本也。」又曰:「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徳;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未有根絶而叶茂,源涸而流长者也。仁宗皇帝以四海大业授之陛下,其恩徳之大,天地不足以为比。今登遐之后,骨肉至亲,独有皇太后与公主数人。陛下所当日夜尽心竭力,供承抚养,以副仁宗皇帝之意。向者皇太后听政之时,左右侍卫之人,不敢不恪,求须之物,无敢不备。既委去政柄,臣窃虑有无识小人,随势倾移,侍奉懈慢,供给有阙,则天下之责,皆归陛下,此不可不留意朝夕省察者也。又若有不逞之人,于两宫之间,刺探动静,拾掇语言,外如效忠,内实求媚,以相间鬭者,臣愿陛下逆拒其辞,执付有司,加之显戮。诛一人则羣邪自退,纳一言则百谗俱进,此乃祸乱之机,不可不深察也。臣闻国事听于君,家事听于亲。臣愚以为陛下在外朝之时,刑赏黜陟之政,当自以圣心决之;至于禁庭之内,取舍赐予,事无大小,不若皆禀于皇太后而后行。陛下与中宫,勿有所专如。此则内外之体正,尊卑之序明,慈母欢欣于上,臣民颂咏于下矣。不然,皇太后归政之后,若侍卫之人稍有怠惰,求须之物小失供拟,加以谗邪妄兴离间,万一有私毫阙失流闻于外,或皇太后忧思不乐,内生疾疢,则陛下何以胜此名于天下哉?虽百善不能掩矣。臣故曰:治身莫先于孝也。《洪范》于好恶偏党之际六反,言之重之至也。周任曰:为政者不赏私劳,不罚私怨。《大学》曰: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必先正其心,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陛下奋发宫邸,入纂皇极,爰自潜跃至于天飞,旧恩宿怨,岂能尽无?然今日即政之初,皆不可置于圣虑,以害至正也。凡人君之要道,在于进贤退不肖,赏善罚恶而已。
译治平元年,司马光任知谏院,又上奏说:“臣听说,舜和皋陶反复唱和作歌,互相告诫,把君明臣良视为美事,把琐碎纷杂视为非道。因为君王拥有四海、统治亿万百姓,如果事情无论大小都亲自办理,那么得到的就极少,失去的却很多。古语说:‘只观察眼睫的人不能看见百步之外,只观察百步之外的人也看不见自己的眼睫。’不是不想两者都兼顾,而是形势不允许。因此明主总揽大体,掌握关键,精选贤能之人,让他们分任百职;有功的奖赏,有罪的诛罚,所以自身不劳苦,而收获的功效却很大。采用的就是这个道理。”臣恭敬地看到,陛下自亲自执政以来,振作精神寻求治理,勤勉不倦,天未明就起身穿衣,太阳偏西还不进食,即使大禹的勤劳、周文王的美德恭敬,也不能超过陛下。然而政事有本有末,事情有大有小,举起纲领,所有细目就会张开;提起衣领,众多毛发就会理顺。臣希望陛下先处理根本,后处理末节;先处理重大事务,缓办细小事务;选择人才加以任用,这是治理政事的根本。奖赏善人、惩罚恶人,这是处理政事的大事。陛下应当先察看群臣的忠邪,以及他们才能所能胜任的事务,然后思考天下有哪些事情没有治理好,应当让某个人去治理它。” 那些公正忠诚、勤勉谨慎、功效显著的人,就用厚重的赏赐来勉励他们;奸邪反复、懒惰怠慢、没有功劳而败坏事情的人,就用严厉的刑罚来威慑他们。这样,万事没有不兴办的,亿万百姓没有不安定的。陛下就可以高拱而无为,声名与尧舜相配了。至于簿书的烦琐细碎、文法的严密繁多、钱粮的收支、体例的有无,这些是群臣百官所应掌管的,不是陛下应当留心的。陛下如果知道舍弃那些末节而处理这些根本事务,那么臣恐怕只能有大禹那样的勤劳,却不能获得大禹的功业;有周文王那样的美德恭敬,却看不见文王那样的治理成效。臣以进谏和纠正过失为职责,正逢陛下勤政之初,虚心寻求谏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实在不敢拿细枝末节来烦扰、玷污陛下的聪明。恭敬地希望陛下深思这个道理,它是自古至今实现大治的根本,不要把它当作迂腐空泛、陈旧熟套的话而忽略,那么天下就万分幸运了。司马光又上疏说:“臣恭敬地看见皇太后的亲笔书信,已经停止听政了。陛下恭敬地承受慈母的旨意,独自裁决万机。臣听说《易经》说:‘君子办事,要谋划好开端。’又说:‘端正开头,万事就能治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陛下虽然即位已有一年,对于国家大政仍多有谦抑退让;即使有时作出处理,也都是常规小事,并不是天下人所期望于陛下的。先前外间议论的人都说,陛下圣体尚未安康,厌倦听政阅览;等知道圣体已经安康,又说陛下上畏惧皇太后的威严,想要尽人子的礼节,避开专擅发号施令的嫌疑,所以收敛自己的聪明,不敢施展。如今皇太后把国家的大权全部交给陛下,议论的人再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有拭目倾耳,等待瞻望圣明的政事罢了。陛下在这个时候,无论修身治国、举措施为,都不可不谨慎。从前杨朱看见岔路而哭泣,说岔路可以向左,也可以向右,所差虽然很小,所失却很大。君主刚开始亲政,也正是荣辱安危的岔路。臣因此希望陛下留心于此。”臣听说,修身没有比孝更重要的,治国没有比公正更重要。孔子说:‘孝,是德行的根本。’ 孔子又说:‘不爱自己的亲人却爱别人,叫作违背德行;不敬自己的亲人却敬重别人,叫作违背礼法。’从来没有根被断绝而枝叶还能茂盛、源头干涸而水流还能长久的道理。仁宗皇帝把统治四海的基业交给陛下,他的恩德之大,即使天地也不足以相比。如今仁宗皇帝驾崩之后,骨肉至亲只剩皇太后和几位公主。陛下应当日夜尽心竭力,供养侍奉并抚养她们,以符合仁宗皇帝的心意。过去皇太后听政时,身边侍卫之人不敢不恭敬谨慎,所需之物没有敢不准备齐全的。如今既然交还政权,臣私下担心有些没有见识的小人随势转变,侍奉懈怠,供给有所缺失,那么天下的责备就都会归于陛下,这是不能不早晚留意省察的。又假如有不得志的人,在两宫之间刺探动静、搜集言语,表面上像是在效忠,内心其实是求取媚悦,用来互相离间争斗,臣希望陛下预先拒绝他们的言辞,把他们交给有关官署,施以公开的诛戮。诛杀一个人,群邪就会自行退却;采纳一句谗言,百般谗说就会一齐进来,这是祸乱的根机,不可不深入察看。臣听说,国事听命于君主,家事听命于亲长。臣愚昧地认为,陛下在外朝时,刑赏、黜陟等政事,应当由圣心亲自决断;至于禁庭之内,无论取舍、赐予,事情大小,都不如先全部禀告皇太后,然后再施行。陛下与中宫不要有所专擅。这样,内外的体制就端正了,尊卑的秩序就明确了,上面慈母欢欣,下面臣民歌颂。如果不是这样,皇太后归政以后,侍卫之人稍有懈怠,所需之物略有供应不周,再加上谗邪之人妄自兴起离间,万一有丝毫私下的缺失传到外面,或者皇太后忧思不乐,内里因此生病,那么陛下将凭什么承受天下这样的名声呢?即使有百般善行,也不能遮掩了。所以臣说,修身没有比孝更重要。《洪范》在讲好恶偏党之时反复申说,言辞十分郑重。周任说:治理政事的人,不因私人的劳苦而赏赐,不因私人的怨恨而惩罚。《大学》说:想要在天下彰明光明的德行,必须先端正自己的心;心中有所愤怒,就不能保持正直;心中有所偏爱喜好,也不能保持正直。陛下从宫邸奋发而出,进入并继承皇帝之位,从潜居到登上帝位,旧日的恩情和积下的怨仇,难道能完全没有吗?但如今正是刚开始亲政的时候,这些都不可放在圣心之中,以损害至公至正。凡是君主的要道,不过在于进用贤能、退斥不肖,奖赏善人、惩罚恶人罢了。
爵禄者,天下之爵禄,非以厚人君之所喜也。刑罚者,天下之刑罚,非以快人君之所怒也。是故古者爵人于朝,与士共之;刑人于市,与众弃之。明不敢以己之私心,盖天下之公议也。今以四海之广,百官之众,有贤有愚,有善有恶,比肩接迹,杂遝并进。臣愿陛下少留聦明,详择其间,茍有才徳髙茂,合于人望者,进之,虽宿昔怨雠,勿弃也。有器识庸下,无补于时者,退之,虽亲昵姻娅,勿▯也。有励行立功,为世所推者,赏之,虽意之所憎,勿废也。有懐奸犯禁,为众所疾者,罚之,虽意之所爱,勿赦也。如此则野无遗贤,朝无旷官,为善者劝,为恶者惧,上下悦服,朝廷大治,百姓防福,社稷永安。不然,陛下若专居深宫,自暇自逸,威福之柄尽委大臣,▯适目前,不为逺虑,贤愚不分,善恶失实,则所进者皆平生所亲爱,所退者皆平生所不快,所赏者皆谄谀而无功,所罚者皆忠谅而无罪。如此则中外解体,纪纲隳紊,羣生失所,天下可忧矣。臣故曰:治国莫先于公也。此二者,荣辱之大本,安危之至要。臣愿陛下审思而力行之。《诗》云:亹亹文王,令闻不已。陛下诚能行此二者,则盛徳美誉滂沛洋溢,近者传诵,逺者褒叹。不过旬月之间,徧于天下,达于四夷。后日之政,如顺风吹毛,乗髙决水,可以不劳而成功矣。御史知杂事龚鼎臣上慈圣皇后奏曰:「臣伏以先帝以万世根本之计,择主上立为子,实殿下相之。自宫车晏驾,殿下衔哀隐苦,定策于须防,立主上为天子。主上缠忧遇疾,大臣无所取决,请殿下共听庶政,从容辅养数月。自中都至于夷夏,奠枕如昔者,皆所赐也。今主上圣躬既豫,车驾两立,宜于此时诏罢两府帘前奏事,以终始天地之功,则太姒太任之事,何足道哉!」鼎臣又上奏曰:「臣闻之于传曰:未信而谏,则以为谤己。臣今进説于殿下者,其几是与?然臣备位外庭,才防身贱,俟见信而后言,盖无期矣。此臣所以犯贤哲之诫,冒谤讟之嫌,惓惓而不能自已者也。惟殿下留神裁察。臣于正月十九日尝奏疏乞还政事,讫未防施行。臣之所言,固朝廷之大议,殿下之深益。夫何未之思也?今物议喧然,疑有谗间交进,故两宫之情似有未甚通者。夫以天下与人,犹或疑之,则何以信于人哉?审如是,臣窃以为过矣。且一饭之恩,匹夫未之敢忘,况皇帝以明睿之资,贯通古今,而受人天下者乎?臣谓殿下今日黜逺谗间,使不得前,则慈孝之声明日并隆于天下矣。至于忠谗之辨,古今以为难,臣独谓之不然。何则?从容和解,掩所不及,欲殿下母子安康者,忠言也。掲一为十,似是而非,使殿下心志荧惑者,谗也。此岂可谓之难辨哉?臣前疏谓殿下积行累功于数十年间,一旦定策,援长君以安宗庙,乃复犹豫不防,将损盛徳者,非茍云也,顾察之未熟尔。今天象差忒,旱虐为变,臣恐元元艰食,盗贼浸起,四方宁谧或不可常。朝廷能中外一心思消弥之术,为制御之策,则庶几其忧不大。惟人事动于下,则天谴形于上。殿下当断之于心,复辟于皇帝,则朝廷之事体正。事体正则天下之疑忧解,疑忧解则和气应,和气应则纬象之忒,旱虐之变可消而制驭之策可为。殿下退就安荣,挹万世无穷之福。不知念此而玩信谀词,忘忽至计,懐万万必无可虑之疑,岂不累睿哲先见之明乎?今皇帝康复已乆,仁宗祥练逾四十日,亿兆延颈以听明诏。事若早定,可视于今古,议不时决,且贻诮于当世。殿下顾利害如何哉?况事不出于遗制,非殿下之本意,窃为殿下惜之。臣恐缙绅之士章疏交上,言涉讥诋,而后圗之美名,大业亏缺已。」多实不知先事之善也。殿下勿以臣言轻,所陈者肺腑之素蕴,勿谓臣职卑,所持者人臣之公论。惟殿下▯臣两章极精而虑之,则臣之言不为谤讟而可以▯信矣。此疏不敢露于人,谨于外题状奏以闻。赵瞻自都官贠外郎除侍御史上疏曰:「英断独化,人主至权也。审至权者,当主以天下之公心,揆之以天下之正论,如是而后权可一也。若夫积乆之▯,陛下其思焉。刑赏施设之失,可革则革;号令言动之过,可止则止。辅相赖其用,宜责其効;台谏知其才,宜信其説。兵柄宜削诸宦官,邉议宜付诸宿将。盖权不可矫而为也,以从天下之望耳。」英宗称善。
译爵禄是天下的爵禄,不是用来优厚君主所喜爱之人的;刑罚是天下的刑罚,不是用来满足君主愤怒的。因此古代在朝廷上授予爵位,与士大夫共同决定;在市朝上处刑,与众人共同弃绝罪人。这表明君主不敢把自己的私心凌驾于天下的公议之上。如今四海广大,百官众多,贤与愚、善与恶并肩接踵,杂乱地一同进用。臣希望陛下稍稍留意圣明,详细选择其中的人:如果有才德高尚、符合众望的,就进用他,即使是过去的怨敌,也不要抛弃;如果器量见识平庸低下、对时局毫无补益的,就退斥他,即使是亲近的姻亲,也不要遗漏;如果有操行、建立功劳、为世人所推重的,就赏赐他,即使是陛下心中所憎恶的人,也不要废弃;如果心怀奸邪、触犯禁令、为众人所憎恶的,就惩罚他,即使是陛下心中所喜爱的人,也不要赦免。这样,民间就没有被遗漏的贤才,朝廷就没有空缺的官职,行善的人受到勉励,作恶的人感到畏惧,上下都悦服,朝廷大治,百姓普遍得到幸福,社稷永远安定。否则,陛下如果只居于深宫,自求闲暇安逸,把威权和福柄全部交给大臣,只图眼前适意,不作长远考虑,贤愚不能区分,善恶不能实事求是,那么所进用的全是平生亲爱的人,所斥退的全是平生不喜欢的人,所赏赐的全是谄媚逢迎而无功的人,所惩罚的全是忠诚正直而无罪的人。这样一来,朝廷内外就会离心离德,纲纪败坏紊乱,众生失去安身之所,天下就值得忧虑了。所以臣说,治国没有比公正更重要。这两点,是荣辱的根本、安危的关键。臣希望陛下审慎思考并努力实行。《诗经》说:‘勤勉不息的周文王,美好的声誉永不停止。’陛下如果确实能够实行这两点,那么盛德美誉就会广泛充盈,近处的人传诵,远处的人赞美感叹。不到一两个月,就会遍及天下,传达到四方夷狄。日后的政事,就会像顺风吹动毛发、站在高处决开水势一样,可以不劳而成功。御史知杂事龚鼎臣向慈圣皇后上奏说:‘臣恭敬地认为,先帝为了万世根本的大计,选择主上作为继承人,实在是殿下辅佐成全的。自从宫车晏驾以后,殿下含哀忍苦,在极短时间内确定大策,拥立主上为天子。主上忧伤缠身,又遭遇疾病,大臣们无所取决,于是请殿下共同听理政务,从容辅养了数月。从中原到夷狄华夏之地,能够像往常一样安枕而卧,都是殿下所赐。如今主上圣体已经康复,车驾两立,正应在此时下诏停止两府在帘前奏事,以善始善终地成就天地般的功业;如此一来,太姒、太任的事迹又哪里值得称道呢!’ 龚鼎臣又上奏说:‘臣从传记中听说:没有取得信任就进谏,别人会认为是在诽谤自己。臣如今向殿下进说,大概正是这种情形吧?然而臣身处外廷,才疏身贱,若等到取得信任以后再说,恐怕永远没有机会。这就是臣违犯贤哲的告诫,冒着遭受诽谤责骂的嫌疑,恳切不已而不能自止的原因。希望殿下留神裁察。臣在正月十九日曾上奏请求归还政事,到现在仍未稍见施行。臣所说的本来是朝廷的大议,也是对殿下的大有益处,为什么竟没有想到呢?如今舆论喧腾,恐怕有谗言和离间之说交相进呈,所以两宫的感情似乎还没有完全通达。把天下交给别人,尚且还会有人怀疑;如果这样,又怎么能取信于人呢?如果果真如此,臣私下认为这是过错。何况一顿饭的恩惠,普通人尚且不敢忘记,何况皇帝具有明睿的资质,贯通古今,而且是接受别人所交付天下的人呢?臣认为,殿下今天就斥退远离那些进谗离间之人,使他们不能进前,那么慈爱和孝顺的声名明天就会一同在天下更加隆盛。至于辨别忠言和谗言,古今都认为困难,臣却独自认为并不困难。为什么呢?从容调和、弥补不足,希望殿下母子安康的,是忠言;把一件事说成十件,似是而非,使殿下心志迷惑的,是谗言。’ 这难道可以说是难以辨别吗?臣前一篇奏疏说,殿下几十年间积累德行、累积功劳,一旦确定大策,援立年长的君主以安定宗庙,却又犹豫不决,恐怕会损害盛德,这并不是随便说说的,只是希望殿下还没有仔细察觉罢了。如今天象失常,旱灾暴虐而成为灾变,臣担心百姓艰难缺粮,盗贼逐渐兴起,四方的安宁或许不能长久保持。朝廷如果能够内外一心,思考消除灾患的办法,制定控制御防的策略,那么或许忧患不会扩大。只要人事在下面有所变动,天谴就会在上面显现。殿下应当在心中果断决定,把政权归还皇帝,使朝廷的体制恢复正常。体制正常,天下的疑虑忧患就会解除;疑虑忧患解除,和气就会应合;和气应合,天象失常、旱灾暴虐的变故就可以消除,驾驭控制的策略也可以施行。殿下退处而享受安荣,收取万世无穷的福分。若不考虑这些,却沉溺于相信谄媚之言,忘却忽略最重要的计策,怀着绝无忧虑的疑心,难道不会损害您睿智而有先见之明的声誉吗?如今皇帝康复已经很久,仁宗皇帝的祥祭、练祭也已经超过四十日,亿万百姓伸长脖子等待明诏。事情如果早些确定,可以与古今相照;议论如果不能及时决断,暂且还会给当世留下讥刺。殿下看这样做的利害究竟如何呢?何况此事并非出自遗制,也不是殿下本来的心意,臣私下替殿下感到惋惜。’ 臣恐怕缙绅之士的章疏交相上奏,言语涉及讥刺诋毁,之后再图求美名,盛大事业已经亏损了。多数人其实不知道事先采取行动的好处。殿下不要因为臣的言语而轻视臣;臣所陈述的是肺腑中一向积存的意见。不要因为臣的职位卑微而轻视臣;臣所坚持的是人臣共同的公论。希望殿下把臣前后两篇奏章反复精细地思考,那么臣的话就不算是诽谤责骂,而可以得到信任了。这篇奏疏不敢让别人看见,谨在外封题状中奏闻。赵瞻由都官员外郎授任侍御史,上疏说:‘英明决断、独自化导,是君主至高无上的权力。审慎行使这种最高权力,应当以天下的公心为主,用天下的正论加以衡量;这样以后,权力才可以归于一处。至于长期积累的弊病,陛下应当思考。刑罚赏赐施行不当的,可以革除就革除;号令、言语、行动有过失的,可以停止就停止。辅相大臣既依赖陛下任用,就应当责成他们取得成效;台谏官既然了解自己的才能,就应当信任他们的意见。兵权应当削弱宦官所掌握的部分,边防谋议应当交给久经战阵的将领。权力不能勉强矫饰而成,只是要顺应天下人的期望罢了。’英宗称赞说好。
知制诰郑獬上奏曰:伏见陛下初即位,四方传闻,以谓陛下聦明英断,同符太祖也。有志之士,莫不投袂叹息,倾望陛下之风采。然自授政以来,号令所发,蹈常习故,不闻赫然有以鼓动天下者。始以圣躬防疾,犹足以为辞。玉膳既复,尚恭黙而不言者,实未知所谕。将以隂拱自晦,徐观天下之动,而后出而制之耶?则于此殆将周嵗,万机之变槩可见矣。将以慕商宗之节,思得圣人而后用以为政耶?传説何可数有哉!果无之,则遂一世而不言耶?将以左右牵制动,有畏惮而不敢明为之耶?则二府大臣与禁庭侍従,皆足以寄腹心,又何疑而不与之谋耶?是三者皆非所以为术也,非帝王南面听防之大权也。先皇帝时,纯用仁徳以涵育万物,及其乆也,盖有偏而不举者矣。夫仁主爱,义主断,犹春之为生而秋之为杀也。生而不杀,则万物溃烂而不成,其如嵗功何?陛下承先皇之仁爱,宜用义断以整齐天下。所谓义断者,主柄也。今夫唯唯而不断,可否决于辅臣,则主柄屈而不尊。如辅臣朴忠,不敢乱大法而为陛下奉行条例,止可阅日月而已。一旦有卼臲,谁可横身为陛下当大事者乎?万一奸人朋比参厕于其间,则天下之大势去矣。陛下眡今日为治耶?乱耶?必以为乱,则邉兵不试,境内无防扈,强臣孰谓之乱?必以为治,则威令寖削,大纲解而不缉,孰谓之治?是治与乱,正在陛下留意之秋也。右顾则为治,左视则为乱,盖陛下一举首,而天下治乱之势分矣。陛下何不日求贤者与之圗议?今所与共大政者,不过七八辅臣,则所闻所见尽于此而已矣。乌能穷天下之聦明哉?古者谋及卿士,清问下民,询于刍荛,于是羣言集而治道成。乃欲以七八辅臣之言而望大治,岂不为阔略哉?臣愿陛下特诏天下,许尽所言,有可采者与之召对,至于臣下。进见,少赐数刻之景。访以得失,虚意以来之;精察以审之,明断以行之。庶几天下之势将乱而复治矣。如其优游泯黙,日复一日,有志之士解体而去,士望去则民従而去。陛下尚欲恃四海之众而保万世之安乎?臣实不胜愚者之虑。吕大防为监察御史里行,首言纪纲赏罚未厌四方之望者有五:进用大臣而权不归上,大臣疲老而不得时退,外国骄蹇而不择将帅,议论之臣禆益阙失而大臣沮之,疆场左右之臣有败事而被赏,举职而获罪者。同知谏院吕诲上慈圣皇后奏曰:「臣恭以殿下保佑圣子,积三十年辅翊邦政,又逾期月,寰区泰定,庙社安固,慈恩至矣,功徳大矣。然而成全圣徳是惟艰哉。以万机浩繁,殿下劳心焦思,曽未少休,非所以燕怡福寿之本也。况皇帝躬亲治事,勤励如此,在于圣虑可以慰安。臣愚以谓东殿帘帷宜五七日一御谘询大臣,无俾旷事,庶少均暇逸于翊政之道,亦无所损。当在沈机奋于独断,豫宣教命,诞告明庭,外形谦逊之宜,中遂优游之乐。上顺天道,下厌羣情,享是全美,岂不休哉。仰祈聦悟,天下幸甚。」诲又上奏慈圣皇后曰:「臣伏覩殿下近降手书,以皇帝既安,坚罢同政。圣子恭孝,遂成母志。虽前世有还明辟之事,亦未闻期月而成辅翊之功。廼形谦逊之防,休声茂实,当垂光于万世矣。然闻外议以符寳未归于上前,臣有以知非殿下之意焉。何则?国政犹不欲其乆而复,眷留符寳哉?万一所司行遣之间,稍有稽缓,涉此议论,甚非有益于圣躬。亦恐前降书防或未孚于中外,则有累全徳。始终之际,不可不谨尔。臣所以沥恳而言,万死无避,唯祈监照,天下幸甚。」三司使蔡襄上国论要目十二事曰:「明礼,二帝三王相因作礼乐,以正民性,革其非心,使之寡罪而逺刑,通万世之法也。秦任兵刑而弃礼乐,汉魏至晋日用干戈,礼典残缺,至于亡隋尽矣。唐兴,四方治定,欲有所为制作,虽具朝廷之礼,时亦修举,而风教习尚,各随其俗。五代祸乱,日不遑暇,专以刑治之。宋兴,百五十余年,太祖太宗平天下,皆以兵威助治。真宗皇帝与契丹结好之后,遂至无事,朝廷礼文罔不修举。仁宗皇帝好生恤刑,泽及禽兽,然四方之俗未闻由礼,尚专用法。法者,网罗过咎而施刑耳。臣请以一二事言之:冠昏丧塟,礼之大者。冠礼今不复议,婚礼无复有古之遗文,而丧塟之礼尽用释氏,独三年月日则类古矣。臣请集大儒鸿博之士,约古制而立今礼,使百官万民皆有等夷,便而易行,逺罪省刑之一途也。」
译知制诰郑獬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刚即位时,四方传闻,都说陛下聪明英断,与太祖相合。有志之士无不挥袖叹息,倾心仰望陛下的风采。然而自从陛下接受政权以来,所发布的号令仍然沿袭常规旧例,没有听说有显著举措来振动天下。起初还可以用圣体略有疾病作为托辞;如今玉膳已经恢复,却仍然恭敬沉默而不发言,实在不知道陛下的意图。难道是想暗中端坐、收敛锋芒,慢慢观察天下的动向,然后再出来控制它吗?如果这样,到这里恐怕将近一年,万机变化的大势都可以看出来了。难道是仰慕商宗等待贤人辅政的节操,想等得到圣人以后才任用他来治理政事吗?傅说怎么可能一再出现呢?如果果真没有这样的人,难道就要终身不发言吗?难道是受到左右牵制,行动有所顾忌,不敢公开施行吗?那么二府大臣和禁庭侍从都足以寄托心腹,又有什么可疑虑的而不与他们谋议呢?这三种做法都不是应采取的办法,也不是帝王面南而王、听理政事时应掌握的大权。先皇帝在位时,完全以仁德涵养万物;时间久了,大概有偏重一端而不能振举的地方。仁主于爱,义主于决断,就像春天使万物生长,秋天使万物肃杀一样。只生长而不肃杀,万物就会腐败而不能成熟,那又怎么完成一年的功业呢?陛下继承先皇帝的仁爱,应当运用义理和决断来整饬天下。所谓义断,就是君主掌握权柄。如今只是唯唯诺诺而不能决断,事情的可否都由辅臣决定,那么君主的权柄就屈抑而不尊重。假如辅臣朴实忠诚,不敢扰乱大法,只为陛下奉行条例,那也只能一天天拖延而已。一旦发生危急,谁能挺身而出替陛下承担大事呢?万一奸人结党夹杂其中,那么天下的大势就失去了。陛下认为今天是治世还是乱世?如果一定认为是乱世,那么边兵没有交战,境内没有叛乱,强臣又有谁会说这是乱世?如果一定认为是治世,那么威令日渐削弱,大纲解体而不能整治,谁会说这是治世?所以治与乱,正是在陛下留心处理的这个关头。向右看就是治,向左看就是乱;陛下一举一动,天下治乱的形势就由此分开了。陛下为什么不每天寻求贤能之人,与他们共同谋划议论呢?如今与陛下一同参与大政的不过七八位辅臣,那么陛下所听所见也就只到这里罢了,怎么能够穷尽天下人的聪明才智呢?古代还要与卿士谋议,明白询问下民,甚至向割草砍柴的人咨询,于是群言汇集,治国之道才得以形成。如今却想只凭七八位辅臣的言论而期待大治,难道不是过于疏略吗?’ 臣希望陛下特地下诏天下,允许人们把所有意见都说出来;其中有可以采纳的,就召来当面对答。至于臣下进见,也请稍稍赐给他们几刻时间,询问政事的得失,以虚心招致他们;精细考察以审定真伪,明断之后加以施行。这样或许天下的形势将要混乱时还能重新得到治理。如果陛下优游迟疑、沉默不语,一天又一天,有志之士就会离心离去;士人的人望一旦离去,百姓也会跟随离去。陛下难道还想凭借四海之众来保全万世的安定吗?臣实在不能不为此愚昧地忧虑。吕大防任监察御史里行,首先说纲纪、赏罚尚未满足四方期望的有五件事:进用大臣而权力没有归于皇上;大臣年老疲惫却不能及时退职;外国骄横傲慢却不选择将帅;负责议论的臣子补益政事缺失,却受到大臣阻挠;边疆将领和左右近臣有败坏事情的反而受赏,而尽职办事的人却获罪。同知谏院吕诲向慈圣皇后上奏说:‘臣恭敬地认为,殿下保佑圣子,三十年不断辅佐国政,又过了一个多月,天下安定,宗庙社稷稳固,慈恩已经极其深厚,功德已经极其伟大。然而要成全圣德,实在艰难。由于万机事务浩繁,殿下劳心焦思,未曾得到片刻休息,这不是安享欢乐、保养福寿的根本。何况皇帝亲自处理政事,像这样勤勉奋发,在圣心看来也可以作为慰藉。臣愚昧地认为,东殿的帘帷可以每隔五七日临朝一次,召见询问大臣,不要使政事荒废;这样或许能稍稍把安逸时间均分于辅佐政务之道,也没有什么损害。应当在沉思之后奋然独断,预先发布教命,明白告知朝廷,外表显示谦逊的适宜,内心获得优游的快乐。上顺天道,下合群情,享有这种完全的美善,岂不是很好吗?仰望殿下圣明觉悟,天下就万分幸运了。’ 吕诲又上奏慈圣皇后说:臣恭敬地看到,殿下近来亲自下书,因为皇帝已经安康,坚决停止共同听政。圣子恭敬孝顺,于是成全了母亲的心愿。即使前代有把政权归还、恢复亲政的事情,也没有听说在一个多月内便完成辅佐拥护功业的。如今已经显现出谦逊退让的迹象,美好的声誉和丰盛的实际功德,将垂耀万世了。然而听说外间议论说,符宝还没有归还到皇帝面前,臣由此知道这恐怕并不是殿下的本意。为什么呢?既然不愿国家政权长久由自己掌握而又归还,难道还要留恋符宝吗?万一有关部门在执行办理之间稍有拖延,牵涉到这种议论,对圣体很没有益处。也恐怕先前下达的书诏还没有真正取信于朝廷内外,那就会损害完整的德行。事情在开始和结束之际,都不可不谨慎。这就是臣倾尽诚恳进言、即使万死也不回避的原因,惟愿殿下明察,天下就万分幸运了。’ 三司使蔡襄上奏《国论要目》十二事,说:“一、明礼。二帝三王相继制定礼乐,用来端正民性,革除不正之心,使人少犯罪而远离刑罚,这是贯通万世的法则。秦朝任用兵刑而废弃礼乐,汉、魏直到晋朝,天天使用干戈,礼典残缺,到隋朝灭亡时就完全败坏了。唐朝兴起后,四方平定,想有所作为、制定制度,虽然具备朝廷的礼制,时常也加以整治兴举,但风俗教化和习惯各自随着当地风俗而异。五代祸乱不断,天天没有闲暇,只专门用刑罚治理。宋朝兴起后一百五十多年,太祖、太宗平定天下,都用兵威来辅助治理。真宗皇帝同契丹讲和以后,于是天下无事,朝廷礼仪文制无不整治兴举。仁宗皇帝爱惜生灵、慎用刑罚,恩泽甚至施及禽兽,然而四方的风俗没有听说因礼而改变,仍旧专门依靠法令。法令,不过是罗织过错而施加刑罚罢了。臣请举一两件事来说:冠礼、婚礼、丧礼、葬礼,是礼制中重大的事项。如今冠礼已经不再议论,婚礼也不再有古代遗留下来的礼文,而丧葬礼全都采用佛教仪式,只有守丧三年以及服丧日期等,大致还像古礼。臣请召集博学的大儒,参照古制而制定当今的礼制,使百官和万民都有相应的等级,礼仪便利而容易实行,这是远离罪过、减少刑罚的一条途径。”
曰:「择官,圣人能无为而治天下,天下之事至众也,何以无为而能治之?百官无不为也,百官修职则万务举矣。何以致百官之职毕举?在择官也。择官在于▯士。今之取士,所谓制科者,博学强记者也;进士者,能诗赋有文词者也;明经者,诵经文而对题义者也。是三者得善官至宰辅,皆由此也。资防以恩,不问能否,下至军职以战功,流外吏胥以嵗月,三班所入,鞭朴刑戮之人无所不至,▯士之法淆杂至此,一旦使之入官,小者治一务,大者治兵民,欲其各得其理,犹驱车而水行也。然行之已乆,不可毕革,当渐节所取之路,又于歴任察其材能,稍旌奬之,庶几可劝其为人害者去之而已。」曰:「安民,古之治世,百姓各安其所,士农工商各得其分,量取其力以供公上,上使之以时而民不倦,是故百姓上以奉天子,下以养父母蓄妻子,其力有余故安其所也,不妄作为故得其分也。然而学者不原其本,不考其实,以谓民饥则哺之。寒则衣之,天下之众,虽尧舜不得济也。是有忧世之意,而民愈不安也。臣谓今之民至无禁也。太平日乆,民有智能者,乗时趋利,为农则兼并,为商则髙下,取天时人力之大者,遂以富彊,奢靡冒法,出于王公之上,此古所谓乱俗之民可诛者也。而法莫之禁,虽有禁者亦莫之信,民相趋效,不知纪极,不贪不已,此民妄为而不安其分者也。天时水旱,尧汤不能免之,然而民有备,故不害也。今天下郡县水旱争发,仓廪以济之,又曰振贷以假于民,随而倚阁,经赦除放,谓之恤民,其意善矣,其策疎矣。古之治世役民不过三日,其不役者出三日之庸,此百姓所以奉公上也。今百姓有幸有不幸,其居濒河嵗以丁役过重,此不幸也。天下生齿脱漏,亦有不输一钱以助官者,至于水旱流移,又出仓廪以济之,赋入有程,散施无极,国何得而不贫?国既贫矣,民又不安其所,岂所谓安民哉?臣故谓学者不原其本,不考其实者,以此必曰安民,禁奸豪,均民力,使民各得其分而安其所,是谓安民。曰正陵慢,贾谊之説曰:人主之尊如堂,人臣如陛,陛髙则堂髙矣。盖人主之于天下,其势渐髙至于极尊,民不可得而慢者,由其羣臣等级之差渐而至也。先皇帝仁爱如天,包容万物,虽有触冒讥斥者多,亦矜恕,至有侮慢朝廷自以为直,臣以谓人主开受直言,盖盛徳之事,若肆讥斥而无人臣之礼,此不可恕也。天子可得而慢,其下宰臣百官复可等级之差。借如两府大臣,陛下所尊礼而优待之也,日于漏舎,或雪罪之人,或求恩赏,所求不得如意,诋讦讥刺,务以为能,大臣难与较是非也,但隐忍容之以为常事。京师寮属能侵长官,天下州军佐官能拒长吏,皆以材名之,风俗如此,所谓下陵上者也。又有甚于此者,士大夫之有怨憎,党以相朋,造作谤毁,或为歌诗传于都下。或移书啓于言事之门,隂幽暗昧,被毁之人无由辨明,甚者摇动公卿,以希货赂。古之所谓清议公论,岂如此耶?此在可嫉者也。陛下省留圣听,因事正之,易如反掌。曰:辨邪佞,知人则哲。帝尧犹以为难。尧圣人也,曷难于知人?曰:人之难知,虽圣人必审谨也。进説之臣万端,人主以要道得之,附随人主之意,而不论理道之是非,此佞臣也。附托权要之势,因事自媒其身,此邪臣也。多引前事之美,专为髙论,不顾今世难行,此迂阔之臣也。多取众人之誉,舍违公道,不为国家乆计,此奸诈之臣也。其言忠,其事实,此鲠直之臣也。无所附依,进退自守,此公直之臣也。陛下进一忠直,退一邪佞,则天下莫不慕忠正而丑邪佞矣。惟陛下博访问,则天下幸甚。曰:废贪赃,传曰:廉吏民之表。今夫食禄而治官,材与不材出于天性,不材者不可强之使材,虽废职可恕也。至于慿恃官威,因縁为奸,求▯赃贿,以曲为直,上负朝廷之用,下为百姓之害,是其心岂复所畏哉?古之圣明之主所深患之也。近年之俗,以容贪赃为长者,视其虐民害物若无有也?何则?凡赃吏皆狡恶之人,虽欲发摘其过恶,必须下狱然后置之于法。既断之后,彼赃吏必须称寃理雪,朝廷必于近郡别令鞫勘,当时一狱之人尽须追呼,或经月时禁系对词,百姓已不胜其苦矣。若只依前案,彼赃吏者必又再雪,朝廷又须别推劾一狱之人,又须追扰,如此百姓何以当赃吏之辨而受此苦毒?例皆引虚自认,或经赦宥才得免脱,是以百姓被害不死不休,赃吏雪赃不尽不已,监司之官以是莫敢轻发,贪赃之吏自以为得意。
译他说:“二、择官。圣人能够无为而治理天下,但天下的事务极其繁多,为什么无为却能够治理呢?因为百官没有不做事的,百官各自修治职守,各项事务就都能办起来了。怎样才能使百官的职守全部得到履行?关键在于选择官员。选择官员在于〔字疑误〕士。如今选取士人,所谓制科,是博学强记的人;进士,是能作诗赋、擅长文辞的人;明经,是诵读经文、能够回答经义题目的人。这三类人中,得到优秀官职甚至做到宰辅的,都是由此取得资格的。凭借恩荫取得资序,不问有无才能;下至军职凭战功,流外吏胥凭年限,三班所录用的人,受过鞭打、杖责、刑罚、杀戮的人无不可以进入,选取士人的法令混杂到了这种地步。一旦让这些人进入官府,小的管理一项事务,大的治理军民,却想让他们各自处理得当,就好比赶着车在水上行驶一样困难。不过这项制度实行已久,不可能一下子全部革除,应当逐渐节制各条取士途径,又在任职历任期间考察他们的才能,逐步加以表彰奖勉,希望这样可以劝勉有才能的人,而把对人有害的做法除去罢了。”又说:“三、安民。古代治理得好的时代,百姓各自安居本业,士、农、工、商各得其分;根据百姓的力量收取赋役来供给公家,上层按时役使他们,百姓就不会疲倦。因此百姓对上奉养天子,对下奉养父母、积蓄养活妻子儿女;因为力量有余,所以能够安居本业;不任意妄作,所以能够各守本分。” 然而求学的人不探究根本,不考察实际,却认为百姓饥饿就给他们食物,寒冷就给他们衣服;天下人口众多,即使尧、舜也无法救济得过来。这样虽然有忧虑世事的心意,却使百姓更加不得安宁。臣认为现在的百姓几乎没有禁约。太平日子久了,有才智的人乘时趋利:务农就兼并土地,做商人就抬高压低物价,攫取天时和人力中最大的利益,于是变得富裕强盛,奢侈浪费、冒犯法禁,超过王公贵族;这就是古人所谓扰乱风俗、应当诛杀的百姓。可是法令没有禁止他们,即使有禁令也没有人相信,百姓相互趋附仿效,不知止境,不贪取就不停止;这就是百姓任意妄为而不能安守本分。天时造成的水旱灾害,尧、汤也不能免除,但百姓有储备,所以不会受到伤害。如今天下郡县水旱灾害接连发生,朝廷用仓廪来救济,又说以赈济借贷的方式借给百姓,随后却拖延停阁,遇到赦令便减免放弃,把这称为体恤百姓,心意是好的,办法却很疏略。古代治理得好的时代,役使百姓不过三天;不服役的人,就缴纳三天的庸钱。这是百姓用来奉养公家的方式。如今百姓有幸与不幸:住在河边的人,每年丁役过重,这是不幸;天下人口还有漏报的,也有一文钱都不向官府缴纳来助公用的;等到水旱灾害、流离迁徙,又拿仓廪来救济他们。赋税收入有定额,散发施舍却没有止境,国家怎么能不贫困?” 国家既已贫困,百姓又不能安居本业,难道这就是所谓安民吗?所以臣认为,那些不探究根本、不考察实际的求学者,必定只会说安民;禁止奸邪豪强,使百姓的力量平均,让百姓各守本分、安居本业,这才叫安民。四、正陵慢。贾谊说:君主的尊贵如同高堂,臣下如同台阶;台阶越高,堂屋也就越高。君主对于天下,权势逐渐升高而达到极其尊贵的地位,百姓不敢轻慢他,是由于群臣等级的差别逐渐造成的。先皇帝仁爱如天,包容万物,即使有触犯、冒犯、讥刺斥责的人,也多加怜悯宽恕,以至有人侮辱轻慢朝廷,还自以为正直。臣认为君主开放胸怀接受直言,固然是盛大的德行;但如果肆意讥刺斥责而没有臣下应有的礼节,这就不可宽恕。天子尚且可以被轻慢,那么他下面的宰臣、百官也就可以被逐级轻慢。比如两府大臣,是陛下尊敬礼遇、优厚对待的人,他们每天在漏舍中,有时为获罪之人求情,有时请求恩赏;所求不能如意,就诋毁攻击、讥刺嘲弄,务求把这样做当成能耐。大臣很难同他们争辩是非,只好暗中忍耐、容受,把它当作常事。京师属官能够侵犯长官,天下州军的佐官能够抗拒长官,都被称为有才干名声;风俗到了这种地步,就是所谓下属凌驾上级。” 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士大夫有怨恨憎恶时,就结党互相勾连,编造诽谤毁谤的话,有的作成歌诗传遍都城,有的写信投递到负责言事的部门。被毁谤的人处在阴暗隐蔽之中,无法为自己辨明;严重的甚至动摇公卿,借此希望得到财货贿赂。古人所谓清议公论,难道是这样吗?这种事情是应当憎恶的。陛下只要留心听取圣明的判断,依据事实加以整治,就容易得像翻掌一样。五、辨别邪佞。《尚书》说,能够知人就是明智;即使帝尧也认为这很难。尧是圣人,为什么还难于知人?因为人心难以看透,即使圣人也必须审慎小心。进献言说的臣子有各种各样:迎合君主的意旨,只顺从君主的意思而不论道理是非,这是佞臣;依附权贵的势力,借事情为自己谋求出路,这是邪臣;多引用前代的美事,专门发表高远的议论,不顾当世难以实行,这是迂阔之臣;一味取得众人的赞誉,舍弃公道,不替国家作长远打算,这是奸诈之臣;言语忠诚,事情也确实如此,这是鲠直之臣;不依附任何人,进退都能自守,这是公正刚直之臣。陛下提拔一个忠直之臣,黜退一个邪佞之臣,那么天下没有不仰慕忠正、以邪佞为羞耻的。希望陛下广泛访察,这将是天下的大幸。” 六、废除贪赃。传记说:廉吏是百姓的表率。如今领取俸禄而治理官事,才能高低出于天性;没有才能的人不能强行使他有才能,即使荒废职务,也还可以宽恕。至于凭恃官威,利用职权作奸,索求〔字疑误〕赃贿赂,把曲说成直,向上辜负朝廷任用之意,向下成为百姓的祸害,这种人的内心难道还有什么畏惧吗?这是古代圣明君主深为忧患的事情。近年的风俗,竟把容忍贪赃看作宽厚长者,对他们虐害百姓、残害万物,难道视若无睹吗?为什么会这样?凡是贪赃的官吏,都是狡猾凶恶的人;即使想揭发查究他们的罪恶,也必须把他们下狱,然后依法处置。案件判决以后,那些贪赃官吏必定称冤、请求平反,朝廷必定在附近州郡另派官员审讯复核;当时涉案的一狱人等都必须追捕传唤,有的被关押对词达一个月,百姓已经承受不了这种苦难了。如果只依照前案处理,那些贪赃官吏又必定再次请求平反,朝廷又须另行推问弹劾同一案件的人,又要追捕骚扰百姓。这样百姓怎么承受得起贪赃官吏的辩解而遭受这种苦毒?通常都引虚假供词自行承认,有的要等到遇到赦免才能脱身。因此百姓受到的祸害不死不休,贪赃官吏为贪赃翻案也没完没了,监司官员因此不敢轻易揭发,贪赃官吏反而自以为得意。”
嗟乎,百姓何罪,惟陛下怜之;贪吏何人,惟陛下察之。又有不敢赃求自为营利者,臣自少入仕于今三十年矣,当时仕宦之人粗有节行者,皆以营利为耻,虽有逐锥刀之资者,莫不避人而为之,犹知耻也。今乃不然,纡朱懐金,专为商旅之业者有之,兴贩禁物,茶盐香草之类,动以舟车懋迁往来,日▯富足。夫贪人日富,而居有田宅,嵗时有丰厚之享,而清廉刻苦之妻孥饥寒,自非坚节之士,莫不慕之。贪人非独不知羞耻,而又自号才能,世人耳目既熟,不以为怪。管子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今风俗之壊,是四维不举。伏惟陛下察贪赃者废之,清廉者奬之,则亷耻兴矣。曰强兵,今天下大患者在兵。禁军七十万,厢军约五十万,积兵之多,仰天子衣食,五代而上至秦汉无有也,祖宗以来无有也。真宗与北方通和以后,近六十年,河北禁军至今十五万,陜西自元昊叛増兵最多,至今十九万,天下诸路置兵不少。臣约一嵗緫计,天下之入不过缗钱六千余万,而养兵之费緫五千万,是天下六分之物,五分养兵,一分给郊庙之奉国家之费,国何得不穷,民何得不困?然今之兵不可暴减,固当有术以消之,又当有术以精练之,其説至多,难以遽言。陛下敕两府大臣博求其▯,渐讲其术,以为长乆之策。今之为政,此第一事。曰富国,或曰何以富国?今天下之广,四维万里,可谓大矣。农田商贾,茶盐酒税,银铜金铁之类,莫不推之,可谓察矣。笼天下之利,至纎至悉,宜乎府库充牣,不可胜计,然后为得。今则每有支费,常遣使诸路,仅能自给者,此何故耶?曰养兵一百二十万,自古无有也。嵗入日少,而嵗出益多。或曰何谓也?曰兵日益多,官日益冗,财物有限,而支费无涯,此所以贫也。然则富国有术乎?必先用意于兵,然后可言富国之术。臣故曰,今之为政,强兵为第一事,富国为第二事。或曰为政止于此乎?曰非也,自此而始。曰去冗,治天下者如治家。凡民之家,随其富贫,视其族属几何,一嵗之费几何,賔客之资,公上之须复用几何,度其家之所入,然后量力而出之,如是乃可以为家计也。不如是,其家无以自给,则族属不得其安矣。今治天下,乃不如是,宰相不知兵,枢府不知财用,三司使守藏也,嵗了一嵗便为办事。不幸有邉境之急,必▯于民。譬之家计,是不度所入,不量所出,国不富实,陛下未得髙枕而优游。臣故谓兵冗为大,其次又有官冗。今且以转官一事言之,太祖、太宗朝任官者,或有功劳,或有誉望,则防任其人,人莫不劝。然以孤逺守常之人,湮沈不迁者有之。真宗设三年磨勘之法,然后孤逺守常之人与夫权要圗进之士无异也。日月既乆,渐以成俗,虽有长材异能出众人者,有小过累未可迁也,但能饮食言语于人无忤者,数日必迁。此三年一迁之法,今为大▯也。祖宗时,卿监郎中无数十人,观今班簿姓名可见也。天下州军三百余处,合入知州军凡几何人?局少贠多,每至差除待阙,须一二年,通判、知县之类率如此。真宗时选人磨勘,有迁京官者,有不迁者。仁宗时但无过咎,无不转官。官冗如此,岂有不思变更之术也哉?去冗百端,此二者最大。愿陛下熟思之,渐求消冗之説。曰:原赏。古之所谓赏者,有大功则赏之。临兵戎者,前死有荣,退生有辱,虽小功必赏,以其履死地也。今之臣一切务赏,何谓赏?所谓酬奬者是也。守土之臣,刺史、县令,招徕逃户,磨勘税赋,皆其职所当为也。不修其职,罪当罚也。今有为之者,必自陈而求赏,不立赏格则不为也。天子敛生民之财以禄之,分职位以宠之,借威权以使之,可谓至矣。而于常事动则求赏,天子岂与羣臣为市道哉?至于茶盐酒税之局,物物皆有赏格,下至吏人百姓莫不皆然,此为政之▯也。战功必赏也,捕贼之法必赏也,功异于常者可赏也,其余无名酬奬可渐罢之,以正官守之法也。曰:任材。凡人之材,各有所能,不一等。也,一人之智,兼治数局,时有不能也。有文词之职,有吏治之职,有兵戎之职,有财利之职。夫有吏治之材,使之临兵戎之事,则时有不能也。有财利之术,使之论朝廷之事,则时有不能也。今世用人大率以文词进,大臣文士也,近侍之臣文士也,钱谷之司文士也,邉防大帅文士也,天下转运使文士也,知州郡文士也,虽有武臣,盖仅有也。故于文士观其所长,随而用之,使其所能,则不能者止。
译唉,百姓有什么罪过?只有陛下怜悯他们;贪赃官吏是什么人?只有陛下察看他们。又有一些人不敢公开索取赃物,却自行经营牟利。臣从年轻入仕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当时做官的人,稍有节操品行的,都以经营牟利为耻;即使有追逐蝇头小利的,也无不避开别人去做,还知道羞耻。如今却不是这样:穿着朱衣、怀揣金钱,专门从事商旅行业的有人;贩运禁物,如茶、盐、香、草之类,动辄用船车转运往来,每天逐渐富足。贪婪的人日益富裕,又拥有田宅,年节时享受丰厚,而清廉刻苦的人妻子儿女却饥寒交迫;若不是意志坚定、守节的人,没有谁不羡慕贪婪者。贪婪者不但不知道羞耻,反而自称有才干;世人的耳目已经习惯了,也不觉得奇怪。管子说: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道纲维。如今风俗败坏,是因为这四维不能振举。伏望陛下察知贪赃者,罢黜他们;奖赏清廉者,那么廉耻之风就会兴起。七、强兵。如今天下最大的祸患在军队。禁军七十万,厢军约五十万,积聚的军队如此之多、靠天子供给衣食,是五代以来直到秦汉都没有的,祖宗以来也没有过的。真宗同北方通和以后,近六十年间,河北禁军至今有十五万;陕西自从元昊叛乱以来增兵最多,至今有十九万;天下各路设置的军队也不少。” 臣约略计算一年总收入,天下收入不过六千多万缗钱,而养兵费用总计五千万;这就是天下六份财物中有五份用来养兵,一份供给郊庙祭祀和国家费用,国家怎么能不贫穷,百姓怎么能不困苦?然而如今的军队不能突然削减,固然应当有办法逐渐消解,又应当有办法精心训练;其中的主张很多,难以立即详说。陛下应当命令两府大臣广泛寻求其中的弊病,逐渐研究解决的办法,把它作为长久的策略。如今施政,这是第一件事。八、富国。有人问:怎样才能富国?如今天下广大,四方相距万里,可以说很大了。农田、商贾,茶、盐、酒税,银、铜、金、铁等,没有不加以搜括,可以说考察得很周详了;把天下的利益笼括起来,细微周密到极点,应该府库充盈、财物多得不可计数,这才算做到。如今每有支出,常常派遣使者到各路筹措,仅仅能够自给,这是什么缘故?回答说:养兵一百二十万,是自古没有的。每年收入日益减少,而每年支出更加增多。有人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军队日益增多,官员日益冗滥,财物有限,而支出没有尽头,这就是贫困的原因。既然如此,富国有办法吗?必须先把心力用在军队问题上,然后才可以谈富国的办法。” 所以臣说,如今施政,强兵是第一件事,富国是第二件事。有人问:施政只到这里吗?回答说:不,这只是从这里开始。九、去冗。治理天下如同治理家庭。百姓之家,无论贫富,都要看族属有多少、一年费用有多少、宾客的资费以及供给公家还要用多少,估量家中的收入,然后量力支出;这样才可以筹划家计。若不是这样,家庭无法自给,族属就不能安宁。如今治理天下竟不如此:宰相不知道军务,枢密院不知道财用,三司使只是守藏财物,每年结算一次便认为把事情办妥了。一旦边境有紧急情况,就必定向百姓搜取。譬如筹划家计,不估量收入,不衡量支出,国家不富实,陛下也不能高枕安游。臣因此说,军队冗滥是大患;其次还有官员冗滥。现在姑且拿转官一事来说:太祖、太宗朝,任用官员,有的凭功劳,有的凭声誉名望,于是考察任用其人,人人无不受到劝勉。然而也有孤立偏远、守常任事而长期沉沦、不能升迁的人。真宗制定三年磨勘之法以后,孤立偏远、守常任事的人同那些依靠权贵谋求进用的士人就没有区别了。” 日子久了,渐渐形成风俗;即使有才干出众、能力异于常人的人,只要有小过失牵累,也不能升迁;但只要能在人前饮食谈说、使人不感到抵触,过几天就一定升迁。这种三年一迁的法令,如今已经成为大弊病。祖宗时期,卿监、郎中不过几十人,从现在的官班簿籍和姓名就可以看出来。天下州军三百多处,合计应当进入知州、知军职位的有多少人?职位少而人员多,每到授官、等候缺额时,必须等待一两年;通判、知县之类大多也是如此。真宗时期,选人磨勘,有的升为京官,有的不升迁;仁宗时期,只要没有过失,没有不转官的。官员冗滥到了如此地步,难道还不应考虑改变的办法吗?去除冗滥有很多方面,这两项最为严重。希望陛下深入思考,逐渐寻求消除冗滥的办法。十、原赏。古人所谓赏赐,是有大功就赏赐他。面临战争的人,向前战死则有荣誉,后退苟生则有耻辱;即使有小功也必定赏赐,因为他们踏入了死地。如今臣下对一切事情都务求赏赐,这算什么赏?所谓酬劳奖赏就是这样。守土的臣子,刺史、县令,招回逃户,考核赋税,这些都是他们职责所应当做的事;不修治职守,罪责应当处罚。如今有人做了这些事,必定自己陈述而请求奖赏;如果不制定奖赏标准,就不肯做。” 天子收取百姓的财物来给他们俸禄,分派职位来荣耀他们,借助威权来役使他们,可以说已经优厚到极点了。对于日常事务却动辄请求奖赏,难道天子是在同群臣做买卖吗?至于茶、盐、酒、税等机构,每一项事务都有奖赏标准,下至吏人、百姓无不如此,这是施政的弊病。战功必须奖赏,捕贼的法令必须奖赏,功劳异于寻常的可以奖赏;其余没有名目的酬劳奖赏,可以逐渐停止,以端正官员守职的法度。十一、任材。每个人的才能各有所长,并不一样;一个人的智慧如果兼管几个机构,也时常会有做不到的地方。有的职务需要文辞,有的需要吏治,有的需要兵戎,有的需要财利。具有吏治才能的人,让他处理兵戎事务,就时常会有不能胜任的地方;有财利之术的人,让他议论朝廷事务,也时常会有不能胜任的地方。如今世上任用人才,大多凭文辞进身:大臣是文士,近侍之臣是文士,掌管钱粮的官员是文士,边防大帅是文士,天下转运使是文士,知州知郡是文士;即使有武臣,也只是很少。因此对于文士,应当观察他们的长处,按照长处任用,使他们发挥所能;至于不能胜任的事情,就不要让他们承担。”
其术莫善于还词令之职还于文士,讲説之职还于文学,典礼之职还于博士,兵戎之职还于武士,吏文之职还于法吏,金谷之职还于财利。臣所谓还者,与其能者不以一人之智兼责之也。若夫宰辅大臣,必兼众能,文学之士皆其出身,忠义之节皆其素立,故不论也。不明法律不可也,不知军旅之情不可也,不知邉疆险易之数不可也,不知金谷利病不可也,不知礼典之旧不可也。是故其人,陛下知其难也,得人则爱重之,又于羣臣询谘而择之。臣故谓任材者,明天子之事也。曰正刑,圣人可谓爱民矣,可谓谨刑矣,杀人者可杀矣,疑或贷其生者,州郡有一误杀人者,一狱所干官吏停废窜逐无有贷者,古先帝王谨刑不过是矣。原其所因,好生之徳及于下也,重刑诚审矣,而刑之轻者罚及无罪,天下之官皆得施杖笞于其部,通判职官于州之吏民皆可笞朴。由是观之,民无全肤,可谓滥刑矣。天下州县有长吏,京师百司有长官,有罪之人可归于长吏长官,则不敢妄刑也。律有监临主司不合行罚,敇许执衣白直得施小杖。臣窃谓天下州县官司,京师百司唯执衣白直令依敇科罚,其余公事各随所属长吏长官行之。一嵗计之,可减妄行千万人矣。臣愿陛下明敇法官议之理当如何,若律敕可行则行之,必重其罚则不敢违也。英宗时,王安石为著作郎,兼国史实录院检讨编修官,尝上疏言:「古今之治,本乱阶更为倚伏。以治易乱,则反掌而可治;以乱易乱,则乱去而复生。人主公聴则治,偏信则乱。故事归于朝则治,归内廷则乱。问百辟士大夫则治,问左右近习则乱。大臣公心无党则治,植党行私则乱。大臣正,小臣廉则治;大臣汚,小臣贪则乱。」
歴代名臣奏议巻三十四
译任用人才的办法,没有比把相应职务归还给适合的人更好的:词令之职归给文士,讲说之职归给文学之士,典礼之职归给博士,兵戎之职归给武士,吏文之职归给法吏,钱谷之职归给精通财利的人。臣所谓“归还”,是说应交给有相应才能的人,不要让一个人的智慧兼任多种职责。至于宰辅大臣,必须兼具各种才能;文学之士都是他们的出身,忠义的节操也是他们平素所树立的,所以不在此论。但不明白法律不可以,不懂军旅情况不可以,不知边疆险易形势不可以,不懂钱谷利弊不可以,不知礼典旧制不可以。因此这样的人,陛下应知道他们难得;得到这样的人就应当爱重他们,又应当向群臣询问咨询来选择。臣因此说,任用人才,是圣明天子的事务。十二、正刑。圣人可以说爱护百姓,也可以说慎重用刑;杀人者可以杀,遇有疑问而可能免其一死的人则贷其生;州郡如果有一次误杀人的案件,涉案的一狱官吏都要停职、废黜、流窜、驱逐,没有一个可以宽免的。古代先帝谨慎刑罚,没有超过这样的了。推究其中缘由,是好生之德施及下民,重刑确实审慎了;然而轻微刑罚却使无罪的人也受牵连,天下各州县的官员都可以对所属人员施行杖笞,通判和职官对于州中的吏民也都可以鞭打。” 由此看来,百姓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可以说是滥用刑罚了。天下州县有长吏,京师百司有长官,有罪的人可以归长吏、长官审理,这样就不敢随意施刑了。法律规定,监临主司不应当施行刑罚;敕令却允许执衣白直施用小杖。臣私下认为,天下州县官司、京师百司,只有执衣白直应依照敕令科罚,其余公事都应由所属的长吏、长官处理。一年计算下来,可以减少无端施刑数千万人次。臣愿陛下明令法官议定应当如何办理;如果法律和敕令可以实行,就实行它;一定要加重处罚,使人不敢违犯。” 英宗时期,王安石任著作郎,兼任国史实录院检讨、编修官,曾上疏说:“古今治理天下的道理,根本一乱,祸乱的阶梯就会转化为祸福相依的条件。用治理来替代祸乱,反掌之间就可以治理;用祸乱来替代祸乱,祸乱除去后又会重生。君主公开听取意见,国家就治理;偏听偏信,国家就混乱。所以事情归于朝廷就能治理,归于内廷就会混乱;询问百官和士大夫就能治理,询问身边近臣和亲近习臣就会混乱;大臣出于公心而不结党就能治理,结党营私就会混乱;大臣正直、小臣廉洁就能治理,大臣污浊、小臣贪婪就会混乱。” 《历代名臣奏议》第三十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巻三十五明 杨士竒等 撰治道宋英宗时,知谏院傅尧俞陈十事,奏曰:「臣伏自念愚拙亡状,乆无云补,不敢频乞入对,以烦天聴。今有十事,条列于后。」一,窃见军营摧倒极多,材用人力猝未能办集,恐朝廷以军人暴露,督役苛急,今积潦方甚,天气渐寒,伏乞据材用人力以责功限,但使无惰慢者足矣。如此免使就役之人更生咨怨,且令营造颇得坚完。一、窃闻僧庆辅内降指挥,与鉴义虽未即施行,▯有阙与试。縁斜封内降,今古以为恶政,不意陛下复啓其端。在先帝诏条,庆辅合行勘责,臣以其事小,不欲露章奏劾。伏望今后如此等事,一切寝罢。一,窃见近日折用多新进之士,乆在仕涂者,岂皆是非材?今充满外廷,率未闻选擢。此曹既无崇显之望,益自懈退。伏望参用旧人,以励其力。一、设官分职,各有司存。今百司备具,而每有兴作营造,必差他官领之,故耗蠧益多,而不中程度。伏望一切委之有司,茍不修举,则重行黜降。一、伏见三代治道,犹不免▯,必随宜而救之。昔周人尚文,文之▯,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忠。今风俗多浮文而少实事,可谓▯极矣。伏望进惇朴悃愊之士,抑浮华而救之。一,窃见近日王宫官进用颇速,臣以为选材以辅导皇子,茍得其人,宜颇持乆庶相谙悉,有所裨益。今开王邸,廼仕宦之捷径耳,惟陛下留意。一伏以以疎间亲,是谓不韪。臣虽至愚,荷陛下防擢过宠,不敢以踈逺自外。▯及陛下之亲者,然非敢有所间也。今遭遇陛下者,人多附而趋之。其识分守道者,必不肯辄为此态。有附有不附,则爱憎随而生矣。其毁誉之言,望陛下审察。一,伏见先帝事无巨细,必徇至公,虽辅弼、恩幸,一有公议,无偏主者,故大臣与内臣无极盛之权,所以多歴年所,力省而无事。不知体要者,谓先帝崇奬言事者过当,宜一切矫之。臣以为果如是,于陛下无益,适足长辅弼、恩幸之权耳,恐陛下乆逺费力,而事多虽欲悔之,无由也。一、窃见士大夫以至吏民,皆以陛下为不纳忠諌。陛下以睿圣之资,而得此声于天下,岂不惜哉?臣观圣度闳深,虽苦言讦直,亦不加怒,所少者未能择善而従之耳。不能择善而従,虽日对十人,且无益于事。臣恐朝廷之公议日尠,陛下之聦明日塞,此事非细,愿深思之。一,伏见近日陛下于皇太后礼意有加,两宫颇甚欢睦。虽禁庭邃宻,莫审端倪。然其知者莫不庆抃。臣度陛下只畏天诫,进修子道,此事宜不虚矣。愿陛下日慎一日,益尽孝诚,天将报陛下以大福,固不独人情之恱喜也。右皆当今切务,有益光明,辄效知无不言,不复更择细。大臣既不敢徒为髙论,又不敢饰为繁文,言浅意深,愿陛下必赐収采。张方平上言曰:「陛下受天明命,纂隆大统,励精圗治,志在缉熈祖宗休烈,虚懐访逮,思闻嘉言,自辅臣近职,沃心纳説,盖日有以啓廸天聦者矣。臣以薄陋,乆叅侍従,昨因外徙,暂留朝着,居无职事,不敢请对旒扆。今被命守藩,奉辞就路,敢不少効狂斐,防补大猷。」臣闻治国者,知为政之所先,则能成天下之务;知当世之所急,则能通天下之变。方今政之所先,莫先于简人材;时之所急,莫急于足货食。简人材,当察其诚伪;足货食,在屏斥其浮冗。推是而言,触类而长之,提纲而众目张矣。臣请略举其槩:尧、舜、禹、臯陶、益、稷,古今所谓圣君贤臣也。《书》称:「尧曰克明俊徳,平章百姓,以协和万邦。」言帝尧能明俊徳之士,任用之以平和章明百官之政,故得天下乂安。至于舜、禹、臯陶、益、稷,相与谟治道之要,吁嗟相戒,率以知人为本,且曰:「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夫帝尧犹以知人为难,可谅人之难知也。若夫天下之广,万机之烦,故非一人之聦明精虑所能周,举亦在操其要而已矣。今自二府辅臣、侍従近列,至于左右前后之人,其材用淑慝不可不知也。知其材用淑慝,则陛下之腹心有所付,然后庶务可以举矣。以陛下之明,而察其言行,考其能効,叅之羣论,亦可以得其粗矣。若复要其操守,观其履乆而益审,则尽其精者矣。此所谓简人材之大畧也。方今中外庶务,积习頽弛,兵籍猥多而不精练,吏贠猥多而智効一官者少。至于官省之事体,宗室之礼分,制度不立,茍为因循,国计不赡,民生日匮。此所谓斥游冗之大略也。或曰:「持盈守成之道,当循旧章。」兹所谓浅近之常谈,不知时务者也。今日之政其▯,岂可不救?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改而更张之。况当陛下始初,健粹天下,想望朝廷风采,倾耳以听,惟新之令。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第三十五卷 明代杨士奇等撰写 治国之道 宋英宗时期,知谏院傅尧俞陈述十件事情,上奏说:“臣私下想到自己愚钝拙劣,长期没有能够有所补益,不敢频繁请求入朝面对陛下,以烦扰圣听。如今有十件事情,分条列在后面。” 一、臣私下看见军营倒塌毁坏的很多,木材等材料和人力仓促之间还不能筹办齐备,恐怕朝廷因为军人露宿在外而催逼劳役过急;如今积水正盛,天气渐渐寒冷,伏望根据材料和人力来规定完成期限、责成办事,只要不懒惰怠慢就可以了。这样既可免得服役的人再生嗟叹怨恨,也能使营造工程大体坚固完好。一、臣私下听说僧人庆辅有宫中传下的指挥,鉴义一事虽然没有立即施行,但等到有空缺便可以试用。通过斜封下达内降,自古至今都认为是坏的政治做法,没想到陛下又开启了这个端头。按照先帝的诏令条文,庆辅应当接受勘问责罚;臣认为事情小,所以不愿公开上章弹劾。伏望今后遇到这类事情,一概停止罢除。一、臣私下看见近日折用的多是新近进用的士人,长期处在仕途上的人,难道全都没有才干吗?如今他们充满外廷,却大多没有听说被选拔提升。这些人既然没有显达的希望,就更加懈怠退缩。伏望参用旧人,以激励他们尽力。一、设置官职、划分职守,各有主管的部门。如今百司都已完备,但每当兴办工程营造,必定另派其他官员统领,所以耗费损坏越来越多,而且不合标准。伏望一概交给主管部门办理;如果不能修治兴办,就重重实行贬黜降职。一、臣伏见夏、商、周三代的治国之道,尚且不能免除弊病,必定要随时因势救治。从前周人崇尚文饰,文饰的弊病是小人流于浮薄虚伪,所以挽救浮薄没有比忠厚更好的。如今风俗多浮华文饰而少实际事务,可以说弊病已经到了极点。伏望进用敦厚朴实、诚恳忠信的人,抑制浮华来挽救这种弊病。一、臣私下看见近日王宫官员进用得很快。臣认为选取人才来辅导皇子,如果得到合适的人,应当让他任职较久,使他能够彼此熟悉,才会有所裨益。如今开启王邸,只成了仕宦的捷径罢了,唯愿陛下留意。一、臣以为,以疏远的人离间亲近的人,叫作不正。臣虽然极其愚钝,承蒙陛下破格擢用、恩宠过厚,不敢因为自己疏远而置身事外。涉及陛下亲近之人的事情,臣并非敢于从中离间。如今受到陛下知遇的人,很多都依附趋附于他。那些懂得名分、恪守道义的人,必定不肯轻易作出这种姿态。有的依附,有的不依附,于是爱憎便随之产生了。那些毁誉之言,希望陛下审慎察看。一、臣伏见先帝处理事情,无论大小,必定遵循至公;即使是辅弼大臣和受恩宠者,一旦有公议,也没有偏袒主持的人。因此大臣和内臣没有极盛的权力,事情能够经历多年,皇帝省力而天下无事。不懂得其中要旨的人,却说先帝过分奖赏言事者,应当一概加以纠正。臣认为如果真是这样,对陛下没有益处,只会恰好助长辅弼大臣和受恩宠者的权力;恐怕陛下日久年深徒费心力,事情积多以后即使想后悔,也没有办法了。一、臣私下看见士大夫以至吏民,都认为陛下不接受忠诚的劝谏。陛下凭着睿智圣明的资质,却在天下得到这样的声名,难道不可惜吗?臣观察陛下的胸襟宏大深厚,即使是苦切直率、带有攻击性的言语,也不因此发怒;所欠缺的只是还不能选择正确意见而听从它罢了。不能选择正确意见而听从,即使每天面对十个人,对事情也没有益处。臣恐怕朝廷的公议日益减少,陛下的聪明日益被堵塞;这件事不是小事,希望陛下深思。一、臣伏见近日陛下对皇太后的礼意有所增加,两宫之间非常和睦。虽然宫禁深邃严密,没有人能确切知道内情,但知道这件事的人无不庆贺欢欣。臣料想陛下只是敬畏上天的警诫,增进修养子道,因此此事应当不是虚假的。愿陛下一天比一天谨慎,更加竭尽孝顺诚意;上天将以大福报答陛下,固然不只是顺应人情而使人欢喜而已。以上都是当今迫切的事务,有助于光明政治;臣只要知道就没有不说,不再另外选择琐细之事。大臣既不敢徒然发表高论,也不敢粉饰成繁琐文章;言语浅近而意旨深切,愿陛下一定赐予采纳。张方平上奏说:“陛下接受上天光明的命令,继承并振兴大统,励精图治,志在继承发扬祖宗美好的功业;虚心访求,想听到嘉言,从辅臣、近职之臣以来,竭诚纳谏,天天都有能够启发开导陛下聪明的人了。臣才识浅薄,长期参与侍从,昨天因外调暂时留在朝廷,居官却没有具体职事,不敢请求面见陛下。如今奉命出守藩镇,前来辞行上路,敢于略尽狂妄浅陋之言,希望对宏大的治国方略有所补益。”臣听说,治理国家的人知道施政应当先做什么,就能够成就天下的事务;知道当世最急迫的是什么,就能够通达天下的变化。如今施政的首要之务,没有比简选人才更重要的;当今最急迫的事情,没有比充足财货粮食更急迫的。简选人才,应当考察他们的真诚和虚伪;充足财货粮食,在于屏退那些浮冗之人和浮冗之费。由此推论,触类旁通,抓住纲领,各项细目就会展开。臣请大略举出纲要:尧、舜、禹、皋陶、益、稷,是古今所说的圣君贤臣。《尚书》称道:“尧能够明察有俊德的人,使百官政事平章协调,从而协和万邦。”意思是帝尧能够辨明有美德才能的士人,任用他们使百官政事平和明治,所以能够使天下安定。至于舜、禹、皋陶、益、稷,共同谋划治国之道的要旨,彼此叹息告诫,大体都以知人为根本,并且说:“能够知人就是明智,只有帝尧也以此为难。” 帝尧尚且认为知人很难,可见人的确难以了解。至于天下如此广大、政务如此繁杂,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聪明和精力所能周遍处理的,所以只在于掌握要领罢了。如今从二府辅臣、侍从近列,到左右前后的近臣,他们的才能、作用以及善恶优劣,都不能不知晓。知道他们的才干作用和善恶优劣,陛下的心腹才有人可以托付,然后各项事务才可以办起来。凭陛下的明察,观察他们的言语行为,考核他们的才能成效,再参考群臣的议论,也可以大体了解他们。如果再考察他们的操守,看他们任职日久后是否更加审慎,就能完全了解他们的精微之处。这就是简选人才的大略。如今朝廷内外各种事务,积习已久而衰败松弛;兵籍人数过多却没有精心训练,吏员人数过多而真正能用才智办好一官之事的人很少。至于官府的事体、宗室的礼分,制度没有建立,只是苟且因循;国计不能充足,民生一天比一天困乏。这就是屏退浮冗的大略。有人说:“保持盈满、守成的道理,应当遵循旧章。”这只是浅近的常谈,是不懂时务的人说的话。今日政治的弊病,难道可以不救治吗?好比琴瑟不协调,严重时必须改弦更张。何况正值陛下初即位,天下振作纯一,人们仰望朝廷的风采,侧耳等待革新的诏令。”
盖人心惟危,道心惟防,惟精惟一,▯执厥中。发而中节,斯谓之中。事举其中,无过可矣。若曰恬而无以为也,何异大厦有风雨之患而不知葺?病者有肤腠之爽而不知疗?良匠、善医,岂应若是?臣今所言,所谓举其槩者,譬之文章,为发题尔。陛下以臣言稍合于理,试举此题以询诸可顾问者,必有能推广利害,详为条对,又以见臣下之器识,庶于海岳薄増尘露。神宗初即位,知杂御史刘述上奏曰:「臣以不才,防陛下擢居言责之地,惟是朝廷之急务,时政之得失,天下之利病,未能有所建明,夙夜循省,惧无以裨圣虑,资盛徳,有孤陛下任使之意,辄尝思之,得当今之所宜先者三数事,谨具条列以闻,惟陛下哀其愚衷,恕其狂斐,留神而财择之,天下幸甚。」臣闻帝王接物也,以至诚为先,权数不足任也。歴观六籍之指归,未有不本于至诚者。至于天下国家之治,亦在诚其意而已矣。夫惟至诚为能终始万物,为能事神接人,行之至者,虽金石无情,犹可以动之,况其有知者乎?是故人君以至诚接于下,则臣下以至诚事其上,《易》曰:「厥孚交如,信以发志」,是也。迹之古人,何尝不然?《诗》曰:「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説者曰:「鹿得苹,呦呦然鸣而相呼,恳诚发于中。」此言文王以至诚接于下,犹鸣鹿之相呼,无非出于恳诚者也。夫人君能以至诚接于下,而臣下不务倾心毕力以报其上者,未有也。《诗》曰:「忧心悄悄,仆夫况瘁。」此言臣下忧君之极,至于仆夫亦皆瘁病,其于报上也,何如哉?若夫任权数以临人,而不繇至诚,则人亦将以不诚事之,此非所以感人心之道也。非徒不足以感人心而已,则又将有轻朝廷之心,何也?夫任权数者,举事于此,而用意在彼,人将曰:「今之所以然者,意不在是也,盖将有为焉耳。」殆非人主所以▯重于天下之道也。故夫权数者,醇徳之病,中人用之,己为非宜,况人主之尊乎?臣恐辅道之臣有以此术开陛下者,陛下信而行之,适足为累耳,其于盛徳未见其补也。臣又闻圣人不以独见为明,而以羣言为用。以尧之圣也,知臣下之贤而不自用,必俟羣臣佥举,然后裁有所试耳。其于退不肖也,亦然。方鲧之圮族也,尧知其不可用,而四岳以为能,尧于鲧不敢自断于已而不用,卒徇四岳之言以试。之者,何也?尧之心,以谓知其圮族者,独予一人而已。而羣臣以为能者且众,而弗成之绩,又未暴于当世,是以不敢断于已,而从众也。且人君自用,不足以为世法。尧舜之所用心,后世之所宜行者也。而陋儒之论,以为人君必操独断之权,使威福一出于己,臣下不得而与之,然后人君之道尊。呜呼,其亦不思甚矣!夫万机之丛脞,臣庶之伙繁,而欲以一人聦明断之,非前闻也。夫所谓独断者,谋之于众而断之以已耳,非谓弗询于下而独出于上之谓也。弗询于下而独出于上,是为自用耳。人君自用,使事事能中其理,犹后于古人,又况未能尽然乎?辅道之臣,有持此説以误陛下者,陛下信而行之,适足为累耳。于盛徳未见其补也。臣又闻,人禀一元之气而生,所禀有厚薄,故其质有美恶之别焉。若辩与讷,出于自然,非美恶之所系也。是故其质美矣,而其辞讷焉,不害为君子;其质恶矣,而其辞辩焉,不害为小人。知人之术,当观其质性何如,不当较其辩与讷也。昔汉文帝登虎圏,爱啬夫代上林尉对禽兽簿甚悉,诏拜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曰:“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曽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捷给哉?今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而靡,争口辩而亡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影响,举措不可不审也。”于是文帝乃止,不拜啬夫。当时文帝能忍已所爱,以从直言,天下莫不以为贤。及武帝之季,田千秋以一言取宰相封侯,单于闻之曰:“汉置丞相,非用贤也,一妄男子上书即得之矣。”以中国天子之所为而动,为夷狄轻笑,可不重谨哉?孔子曰:“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焉用佞?”夫言足以为世法者,宜莫如孔子。臣愿陛下深信之,而以汉之文武为鉴,不贵哓哓切辩之人,使中外闻之,不敢饰虚言以来应,天下幸甚。臣又闻,王言惟作。命命一出,则天下风行而影従之,不可不谨也。
译人心危险,道心幽微,只有精心专一,才能牢牢把握其中正道;意念发出而合乎节度,这才叫中。办事能够把握其中正道,就没有过错了。如果说安然怠惰、什么也不去做,那同大厦有风雨之患却不知道修葺、病人有皮肤腠理的疾病却不知道治疗,有什么不同?良匠、良医难道应当这样吗?臣今天所说的,只是举出大概;譬如文章,不过是提出题目罢了。陛下如果认为臣的话稍微合乎道理,试着以此题目询问那些可以顾问的人,他们一定有人能够推广其中的利害,详细分条回答;也可以借此看出臣下的器识,希望对江海山岳般广大的事业略增微薄的尘露之益。神宗初即位时,知杂御史刘述上奏说:“臣凭着不才,蒙陛下破格擢升,处在谏诤言责的职位;只是对于朝廷的急务、时政的得失、天下的利弊,还不能有所建明。臣早晚反省自己,唯恐无法补益圣明的思虑、辅助盛德,有负陛下任用差遣的心意;于是曾经反复思考,得到当今应当先办的几件事情,谨慎地分条列出上报,希望陛下怜悯臣愚昧的衷心,宽恕臣狂妄浅陋的言辞,留心审察、裁择采用,这将是天下的大幸。”臣听说,帝王接待、对待人和事,以至诚为先,权术谋略不值得依靠。遍观六经的宗旨,没有不以至诚为根本的。至于天下国家的治理,也只在于使心意真诚罢了。只有至诚才能使万物有始有终,才能侍奉神明、交接众人;推行至诚到了极点,即使无情的金石尚且可以感动,何况有知觉的人呢?所以君主以至诚对待臣下,臣下也会以至诚侍奉君上,《易经》说“诚信彼此交相感通,以诚信来发动志意”,就是这个意思。考察古人,何尝不是如此?《诗经》说:“鹿群呦呦鸣叫,在野外吃苹草。”解释的人说:“鹿得到苹草,便呦呦鸣叫相互呼唤,恳切真诚发自内心。” 这说的是周文王以至诚对待臣下,就像鹿群彼此鸣叫相呼一样,无不出于恳切真诚。君主能够以至诚对待臣下,而臣下不尽心尽力来报答君上,从来没有这样的事。《诗经》说:“忧心悄悄,连仆夫也疲惫憔悴。”这是说臣下为君主忧虑到了极点,以至仆夫也都疲病不堪;他们报答君上的情形,能差到哪里去呢?如果使用权术谋略来面对人,而不是依靠至诚,那么人也将用不真诚来侍奉他;这不是感动人心的办法。不仅不能感动人心,还会使人产生轻视朝廷的心,为什么呢?使用权术谋略的人,在这里做一件事,心意却放在另一处,人们将说:“如今这样做,心意并不在这件事上,大概另有企图罢了。”这大概不是君主取得天下尊重的道路。所以权术谋略是醇厚德行的弊病;普通人使用它,已经不合宜,何况尊贵的君主呢?臣恐怕辅导陛下的臣子有人用这种办法启发陛下,陛下相信并实行它,只会成为自身的牵累,对于盛大德行并未见到补益。臣又听说,圣人不把个人独见当作明智,而把群臣的言论作为施政依据。以尧的圣明,知道臣下贤能,却不自行专用,必定等待群臣共同推举,然后才决定考察试用。” 至于罢退不肖之人,也是这样。当鲧败坏族类的时候,尧知道他不可任用,但四岳认为他有才能;尧对于鲧不敢仅凭自己的判断就不用他,最终还是听从四岳的意见来试用他。为什么呢?尧心里认为,知道鲧会败坏族类的,只有自己一个人;而群臣认为他有才能的人很多,况且他不能成事的结果还没有在当时显露,所以不敢仅凭自己判断,而听从众人的意见。况且君主自行专断,不足以作为天下的法则。尧、舜所用的心思,正是后世应当实行的。可是浅陋的儒者却认为君主必须掌握独断的权力,使威势和福祸全都出自自己,臣下不能参与,然后君主之道才尊贵。唉,这实在太不加思考了!政务万机纷杂,臣民人数众多,却想凭一个人的聪明来裁决,这不是前代流传的道理。所谓独断,是同众人谋议后由自己作出裁决,并不是不向下询问、只由上面独自发布的意思。不向下询问而只从上面独自发出,这叫自行专用。君主自行专用,即使事事都能合乎道理,也仍然落后于古人,更何况还不能完全做到呢?辅导陛下的臣子中,如果有人持这种说法来误导陛下,陛下相信并实行它,只会成为自身的牵累,对于盛大德行并未见到补益。” 臣又听说,人禀受天地初始的一元之气而出生,所禀受的有厚有薄,所以资质有美有恶的区别。至于能言善辩和言语迟讷,出于自然,并不关系到资质的美恶。因此资质美好而言语迟讷,不妨碍成为君子;资质不好而言语善辩,也不妨碍成为小人。识人的方法,应当观察他的资质本性如何,不应当计较他善辩还是迟讷。从前汉文帝登临虎圈,喜爱啬夫代替上林尉回答禽兽簿册之事非常详尽,下诏任命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说:“绛侯、东阳侯被称为长者,这两个人谈论事情时,曾经不能把话说出口,难道能效法这个啬夫喋喋不休、能说会道吗?如今因为啬夫能言善辩就破格升迁他,臣恐怕天下人会随风而倒,争相追求口才而丧失实际;况且下级受上级教化,比影随形、响应声响还快,举措不能不审慎。”于是汉文帝停止了任命啬夫为上林令。当时汉文帝能够克制自己对所喜爱之人的偏爱,听从直言,天下没有不认为他贤明的。到了汉武帝晚年,田千秋凭一句话取得宰相职位并封侯,单于听说后说:“汉朝设置丞相,不是任用贤人;一个狂妄男子上书就能得到这个职位。”以中原天子的作为惊动四方,却使夷狄轻视讥笑,能不慎重谨慎吗?” 孔子说:“用花言巧语来驾驭别人,常常被人憎恶;哪里用得着佞人呢?”足以作为天下法则的言论,应该没有比孔子的话更合适的了。臣愿陛下深信这句话,以汉文帝、汉武帝的事情为鉴,不要尊重那些喋喋不休、急于争辩的人;使朝廷内外听到这件事后,不敢用虚假言辞来迎合应对,这将是天下的大幸。臣又听说,君主的言语一经发出,就会形成命令;命令一出,天下便像风吹草动、影子随形一样响应跟从,因此不可不谨慎。”
书曰:「谨乃出令。」盖出令不谨,则其施之也,不能无不安之理。施之而不安,则必更张之。又不审,则必至于再,至于三。为令而至于再三,则天下安所从乎?是故古之人君,将有言也,必先虑之于心,咨之于众,决之于故老大臣,然后行之。是故涣然如汗,而不可反也;确然如金石,而不可变也。今夫令之出也,下未及行,而巳追改之矣。一有使令也,其人未及往,而已易之矣。不知左右之臣所与陛下计事者谁欤?是何不审之甚也!昔汉文时,人有言季布贤,召欲以为御史大夫;又言其勇使酒难近,至留邸一月,罢布。进曰:「臣待罪河东,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以臣为不可者。陛下以一人誉召臣,一人毁去臣,臣恐天下有识者闻之,有以窥陛下。」今令行而数易,臣恐天下之窥陛下,有不止如汉文之时也。臣愿陛下务持重,毋易由言,研虑于内,咨谋于外,计其可乆而必行之,天下幸甚。臣又闻君捴其治,臣分其职。君主逸,臣主劳,劳逸之分,要之臣主贤不贤耳。是故臣主俱贤,则君逸而臣劳;主贤而臣不贤,则主劳而臣逸。臣伏见陛下躬揽万几,动逾宵旰,而未尝休息。彼之所谓辅弼之臣,其间才力必有不堪其任者,不然何致陛下勤劳之至此也?今夫一邑之小,丞尉之卑,朝廷尚思择其人而任之,况天下之大,两府之重乎?荀卿子曰:「请问为政?」曰:「贤能不待次而举,不能不待顷而废,元恶不待教而诛。」此可谓得为政术也。臣愿陛下察其不堪任者而绌之,举贤才而属之,亦不可少缓矣。何也?方今法度日隳,纪纲日益不振,天下委靡,日入于不治。此正勤求有为之人使之有为,当此时也,不求有为之人使之有为,而举与夫不足与为之人共为之,一旦至于亡可。柰何?然后按刑章以诛之,亦无补于事矣。窃譬之人有疾病也,初在腠理,不治,已而传至血脉,药石之功犹可以及之。于斯时也,又忽而不治,浸淫至于膏肓,虽有仓扁,亦无如之何。古人有言曰:“为可为于可为之时”,今日之谓也。臣窃观陛下以英睿之资,躬亲庶政,焦劳图治,日甚一日,虚巳以求谠言,如恐不及。间者尝诏中外陈时政得失,今者又诏廷臣以次转对,欲以闻朝廷之废阙,措天下于安平,其用心可谓至矣。臣敢不悉心竭虑,为陛下具陈为治本末之状,庶几有补于万分,虽不能正之于将然之前,尚冀有以救之于已然之后。恭惟陛下首推至诚以御下,而不繇权数,▯询众智而不任独断,不旌口给之人,不出不审再三之令,精求蹈道冨才忠力有为之人而委任之,然后血脉之疾可除,而药石之功加于天下矣。臣不胜惓惓之愚。监察御史里行马黙以论欧阳修事,通判懐州,上疏陈十事:一曰揽威权,二曰察奸佞,三曰近正人,四曰明功罪,五曰息大费,六曰备凶年,七曰崇俭素,八曰乆任使,九曰择守宰,十曰御邉患。揽威权,则天子势重而大臣安矣;察奸佞,则忠臣用而小人不能幸进矣;近正人,则谏诤日闻而圣性开明矣;明功罪,则朝廷无私而天下服矣;息大费,则公私富而军旅有积矣;备凶年,则大恩常施而祸乱不起矣;崇俭素,则自上化下而民朴素矣;乆任使,则官不虚授而职事举矣;择守宰,则庶绩有成而民受赐矣;御邉患,则四逺畏服而中国彊矣。时诏求言,文州曲水令宇文之邵上书曰:「陛下初即大位,念万世无疆之业,诏求阙失,开辟言路,可谓谊主矣。《易·家人》之初九曰:『闲有家,悔亡。』九处家人之初,当端其本以保终吉。民之所以望而则效者,常在于人君继统之始,此安危之机,不可不慎也。昔成汤既没,伊尹奉太甲以见厥祖,戒之曰:『今王嗣厥徳,罔不在初。』陛下新服厥命,惟以祖宗为念,以天人为畏,则小大之事,不懈矣。宋之有宋,百有余年,陛下一日南面而享之,固宜迹其所得之艰难,夙夜栗栗以勤负荷,永思太祖之武,太宗之文,真宗之畏天克已,仁宗之寛大慈仁,英宗之厉精庶政,立则见五圣于前,行则见于侧,坐则见于堂,食则见于杯杅之间。《诗》曰:『天难谌斯,言天不可不畏也。』《书》曰:『民可近,不可下,言民不可不畏也。』
译《尚书》说:“谨慎地发出你的命令。” 发出命令如果不谨慎,那么实行它时就不可能没有不安妥当的地方。施行后不安妥,就必定要改弦更张;如果还不审慎,就必定会改到第二次、第三次。发号施令而改动到再三,天下将听从什么呢?所以古代的君主将要发布言论,一定先在心中思虑,同众人商议,向故老大臣询问决定,然后才施行。因此命令一经发布,就像汗水流出一样不可收回;又确实坚定得像金石一样不可改变。如今命令刚发出,下面还没有来得及执行,就已经追改了;一旦有使者奉命出发,使者还没有来得及上路,命令又已经改变了。不知同陛下谋划事务的左右近臣是谁?为什么审慎到了如此不足!从前汉文帝时,有人说季布贤能,皇帝召他想任命为御史大夫;又有人说他勇猛而好饮酒,难以亲近,于是把他留在官邸一个月,最终罢免不用季布。季布进言说:“臣在河东任职待罪,陛下无故召臣,这个人一定是用关于臣的事情欺骗陛下。如今臣来到这里却没有接受任何职事,反而被罢免离去,这个人一定又说臣不可任用。陛下因为一个人的赞誉召见臣,又因为一个人的毁谤罢免臣,臣恐怕天下有见识的人听说此事,会因此窥见陛下的深浅。”如今命令发布后屡次改变,臣恐怕天下窥测陛下,不会只像汉文帝时那样了。” 臣愿陛下务必持重,不要轻易改变已经说出的话;在内廷反复研究思虑,在外朝广泛咨询谋划,估量可长久实行后再一定施行,这将是天下的大幸。臣又听说,君主总揽治理,臣下分掌职务;君主掌管安逸,臣下掌管劳苦。劳逸如何分配,归根到底在于君主和臣下贤能与否。因此君臣都贤能,就会君主安逸而臣下劳苦;君主贤能而臣下不贤能,就会君主劳苦而臣下安逸。臣伏见陛下亲自总揽万机,行动常常超过宵衣旰食的勤劳程度,从未休息。那些所谓辅弼之臣,其中一定有才力不能胜任的人;否则怎么会使陛下勤劳到这种地步呢?如今一个小县,丞、尉这样低微的官职,朝廷尚且考虑选择合适的人来任用,何况天下之大、两府之重呢?荀卿子说:“请问治理政事的办法。”回答说:“贤能的人不必等待资序就应当提拔,不能胜任的人不必等片刻就应当废黜,罪大恶极的人不必等教导就应当诛杀。”这可以说是掌握了施政的办法。臣愿陛下察看不能胜任的人而贬黜他们,举拔贤才而交付政务给他们,也不能稍有迟缓。为什么呢?如今法度日益败坏,纲纪日益不振,天下衰颓,一天天陷入不能治理的境地。正是应当勤力寻求有作为的人,让他们有所作为的时候;如果不寻求有作为的人使他们有所作为,却举用那些不足以共事的人同他们共同治理,等到有一天到了亡国的地步,再怎么办呢?” 那时还能怎么办?然后才按照刑法诛杀他们,也已经对事情没有补救了。臣私下把它比作人患病:起初病在腠理,不治疗,后来传到血脉,药物还可以发挥作用。到了这个时候又忽然不治疗,逐渐深入到膏肓,即使有仓公、扁鹊这样的名医,也没有办法了。古人说:“应当在还可以作为的时候及时作为”,说的正是今天。臣私下观察陛下凭英明睿智的资质,亲自处理各种政务,焦心劳神图谋治理,一天比一天勤勉;虚心求取直言,仿佛唯恐来不及。近来陛下曾下诏让朝廷内外陈述时政得失,如今又下诏让廷臣依次转对,希望听到朝廷废弛缺失之处,把天下安置在安定太平之中;陛下的用心可以说到了极点。臣怎敢不竭尽心思,为陛下详细陈述治理的根本和始末情形,希望能有万分之一的补益?即使不能在祸患将要发生之前纠正它,仍希望能够在已经发生之后有所挽救。恭敬地希望陛下首先以至诚驾驭臣下,而不要依靠权术;广泛询问众人的智慧,而不要任凭独断;不要奖赏只会口才应对的人,不要发布未经审慎、反复改动的命令;精心寻求那些践行正道、富有才干、忠诚尽力而且有作为的人,委以重任。这样,病入血脉的病就可以除去,药石的功效也能施加于天下了。”},{ 臣不胜恳切愚诚之至。监察御史里行马默因论劾欧阳修之事,出任怀州通判,上疏陈述十件事:一是收揽威权,二是察辨奸佞,三是亲近正人,四是明辨功罪,五是停止大额耗费,六是防备灾荒之年,七是崇尚俭朴,八是任用使臣长久,九是选择郡守县宰,十是抵御边患。收揽威权,天子的权势就会加重,大臣也会安定;察辨奸佞,忠臣就会被任用,小人不能侥幸进用;亲近正人,谏诤之言就会每天听到,圣明的心性也会更加开明;明辨功罪,朝廷就没有私心,天下就会服从;停止大额耗费,公私都能富足,军队就有积蓄;防备灾年,大恩就能经常施行,祸乱不会发生;崇尚俭朴,就能由上而下地教化,百姓也会质朴;使臣任用长久,官职不会虚授,职事就能办成;选择郡守县宰,各项政绩就会有成,百姓能够受惠;抵御边患,四方远人就会畏服,中国就会强盛。当时诏令征求意见,文州曲水令宇文之邵上书说:“陛下刚即位,思考万世无疆的基业,下诏寻求过失,开辟进言的道路,可以说是合宜的君主了。《易经·家人》卦初九爻说:‘防范家庭内部的事,悔恨就会消失。’初九处在家人卦的开始,应当端正根本,以保全最终的吉祥。百姓之所以仰望并效法的,常常在于君主继承统绪的开始;这是关系安危的关键,不可不谨慎。过去成汤去世后,伊尹扶立太甲去拜见他的祖父,并告诫他说:‘如今君王继承先王的德业,一切都在开始。’陛下刚接受这一使命,只要以祖宗为念,以天人之意为畏惧,那么大小事情就都不会懈怠。宋朝建立以来已有一百多年,陛下一旦面南而承受这个天下,本来就应当追念取得它的艰难,早晚战战兢兢,勤勉地承担重任;永远思念太祖的武功、太宗的文治、真宗敬畏上天而克制自己的德行、仁宗宽大慈仁、英宗励精图治的政绩。站立时仿佛看见五位圣祖在面前,行走时看见他们在身旁,坐下时看见他们在堂上,进食时看见他们仿佛就在杯盂之间。《诗经》说:‘上天实在难以揣测。’这是说上天不可不畏惧。《尚书》说:‘百姓可以亲近,却不可轻慢。’这是说百姓不可不畏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去嵗以来,千里不雨,近者畿甸,逺者河北京东,蝗螟蔽野,谷价踊贵,重以山陵之役,京西民力尤为雕敝,臣窃恐苇蒲之盗,或贻宵旰之忧。为今之计,不过多鬻爵以浊入仕之流,广度僧以夺可耕之民,终非计也。愿令被灾之郡,许富者举息于下户,官给以质验,待丰嵗偿其所贷逋者,官为治之,其息不过一倍,此有余赀者乐为,而濵死之众可救沟壑之命。陛下又责躬引咎,寛狱讼,出宫女,斥裒敛之吏,蠲苛虐之政,罢无名之费,省勦民之役,凡所蠧政而召乖怨之气者,举更革之,如此则大异可塞,王化可兴也。京师者,诸夏之本也。今荐绅之士,不励名节,而以势利离合,器皿衣服穷于侈丽,车马宫室过于轨制,奸声乱色盈溢耳目,衢巷之中,父子兄弟不敢肩随,孰谓王者之都,而风俗一至于此哉愿陛下思所以澄源之法,以礼节廉耻,磨切臣下,崇奬敦厚,而都下亦少为之厉禁,涤去佻薄之▯,淫渎败教之具,一加遏絶。凡侍従辅弼,宜慎简修洁方严之臣,俾」宅其任以▯,清议古之求贤者,数路以取之,宠以好爵,厚其礼命,惟恐其去也。而犹有三聘而不顾者,有闭门而不纳者,有逾墙而避之者。臣谏其君而三不听,则去之,其至效也。君必使人要之,年七十而致其事,君不听,则必以几杖锡之。犹有不税冕而行者,有辞三公而为人灌园者。今日仕进之门,国家直患不能塞之尔。科防日増,格令日繁,来者日甚,拒之日峻。犹有假名氏以窃官号,匿苫块之哀以干宠禄,少者増齿以希蚤仕,老者匿年以幸晚禄。譬之隄防之壤,塞其一穴一宂,又决,荡然莫之能止也。今限年致仕,着于令矣,又患其去之不速。令于门阙以示百僚,而犹不知止者,其可痛也。陛下合稍补其▯,隆于待士之意,示之以至廉之实,使衣冠者人人自重,庶几风教之美,少近于古。去嵗谅祚猖獗,七八万众突至大顺庙,堂无竒筭,守邉无良将,臣窃为朝廷忧之。庆歴间,缘邉之民不解带者七年,国用大窘,三将沦没,而功不成者,陛下知其然乎?其患在于敌兵常合,而我兵常分也。六路兵无虑二十万,而二十三州二百余寨分屯保戍,则是我兵虽多,而散在处处也。贼之来也,大则六监军衙头一时俱发,小则随处寇掠,邉城一面受敌,则所与角战者无几,而城寨之兵又各有所守,不可会集,众寡不敌,则乞师告急,救兵才至,贼又巳去。今贼常以合兵击我散兵,而我常以不敌之众当其锋,此庆歴之失也。今不改前辙,则后车又将覆也。观今之势,其能深入贺兰,收复十四州以为我有也乎?臣知其不能也。其能如先朝之举五路进军,直捣其巢穴乎?臣又知其不能也。计今之利,莫若诏诸道分勒所部,将五符尺籍而规画之,若干以为守,若干以为战,若干以为救兵,必使与战兵相近,而驻于喉亢之地,则可以应猝而不失机会也。唃氏尝为元昊所残,南徙歴精,亦宜厚其种族,共为声援,以蛮夷攻蛮夷,计之上也。吐谷浑者,今之文扶羌是也。其俗随水草迁徙,食▯,衣毛,无坚甲利刄,临阵击刺之技不及于他夷。仰给我之泉茗缯帛,与之通者,亦特以其马也。今隂平之民,嵗苦重役者,勾马戸也。凡羌马之来,则使之资给费公私之财甚多,而所入之马不足以备国乗,不足以战也。邉吏养羌,非不厚也,而去嵗反有安昌之变,塞上之民切齿。且安昌之羌与南路磨蓬、罗多、留罨、林诸寨之羌一也。今闭安昌之路,禁其出入,而诸寨之马贸易如故,是何异一室而多门者,杜其前而辟其后乎?臣之县所管万戸,而居民萧然者,其▯实在于羌也。至和讲解之后,约不敢犯邉,而去嵗火我三寨,驱杀士卒,国家以奉西北边者,势不得巳也。今又骄宠小羌,而足其无厌之求乎?臣愚以为,不若杜塞众路,使不得入,而絶市无用之马,益以一旅之兵,列置诸堡,则邉民小安矣。为政所重,莫急于农。且耕则得食,不耕则不得食,系其身之损益也。长民者何与焉?夫各治其田,以厚其生者,百姓之私节。授民事往,而立官以劝课之者,人君之公也。《诗》曰:「曽孙来止,以其妇子,馌彼南畆,田畯至喜。」此天子之劝农也。又曰:「嗟嗟保介,维莫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畬。」此诸侯之劝农也。今监司郡守,皆以劝农为目,然而未尝省民。臣愿立考课之法,以农政为殿最。言之似迂,而富国之良术也。郡县之政,类多因循而不甚治者,臣知其由也。上下牵制,不得尽其才故也。千里之郡,不能兴利除害,受制于郡守也。百里之邑,不能兴利除害,受制于县令也。郡县之吏,宁违天子之诏条而不敢违按察之命。
译自去年以来,千里之内没有下雨,近处是京畿,远处是河北、京东,蝗虫遮蔽田野,粮价大幅上涨;又加上修筑山陵的劳役,京西百姓的力量尤其困敝。我私下担心,苇蒲盗贼或许会给陛下带来宵衣旰食的忧虑。如今的办法,不过是大量出卖爵位,使入仕者的流品混浊;扩大剃度僧人的范围,使可以耕种的百姓减少,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希望下令受灾的州郡,允许富户向下户放贷取息,由官府发给凭证作为验证;等到丰年,借贷而未偿还的欠款由官府替他们办理,利息不得超过本金一倍。这样有余财的人乐于施行,濒临死亡的民众也可以获救,不至于死在沟壑之中。陛下又能责备自己、引咎自责,放宽狱讼,放出宫女,斥退搜刮聚敛的官吏,免除苛刻暴虐的政令,停止没有名目的费用,减少扰害百姓的劳役,凡是败坏政治、招致怨气的事情,全都加以改革;这样,大的灾异就可以消除,王道教化就可以兴盛。京师是诸夏的根本。如今士大夫不勉励名节,而是以权势利禄相互离合;器皿衣服极尽奢侈华丽,车马宫室超过制度;淫邪的声音和紊乱的色彩充斥耳目;街巷之中,父子兄弟都不敢并肩而行。谁能想到这是王者的都城,而风俗竟败坏到这种地步?希望陛下思考澄清源头的办法,以礼制节约,砥砺臣下,崇尚并奖励敦厚的风俗;对于都城之内,也稍微实行严厉禁令,洗除轻薄的弊病,把淫乱亵渎、败坏教化的器物一概加以禁止。凡是侍从、辅弼之臣,应当慎重选用正直严明、修身清白的大臣,使他们【疑有缺文】居任以【疑字】,清议之士才能有所凭藉。古代求贤,设置多条途径来选取,赐给优厚爵位,给予隆重礼遇和任命,唯恐他们离去;然而仍有三次聘请也不理睬的,有闭门不接纳使者的,有翻墙逃避的。臣子劝谏君主,君主三次不听,臣子便离去,这是最极致的效验。君主一定派人挽留他们;他们年满七十而请求退休,君主不听,就一定赐给他们几案和手杖。仍有不等脱下朝冠便离去的,有辞去三公之职而替人灌溉菜园的。今天求仕进身的门路,国家只担心不能把它堵塞罢了。科举防范日益增加,法令条文日益繁多,前来求仕的人日益增多,拒绝他们也日益严厉。仍有人假冒姓名来窃取官号,隐瞒居丧守制的悲哀以求取宠禄;年轻人虚增年龄,希望早日做官,年老的人隐瞒年龄,希望侥幸获得较晚的俸禄。这好比堤防毁坏,堵住一个洞穴,又在别处决口,水势浩荡,无法止住。如今限年退休已经写入法令,却又担心他们离职得不够快。法令已经张贴在宫门阙下给百官看,仍有不知止步的人,实在可悲。陛下应当逐渐补救这些弊病,进一步体现礼待士人的心意,以最高廉洁的实际事例作示范,使士大夫人人自重,或许美好的风教可以稍稍接近古代。去年谅祚势力猖獗,七八万人突然来到大顺庙;朝廷没有奇谋,守边没有良将,我私下为朝廷忧虑。庆历年间,边地百姓七年不能解下衣带,国家财用极其窘迫,三位将领陷没,而功业没有成功,陛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祸患在于敌军常常集中,而我军常常分散。六路军队大约有二十万人,但分屯在二十三州、二百多座营寨中负责守戍;这就是说,我军虽然多,却分散在各处。贼兵到来时,大规模进攻便六监军衙头同时出动,小规模进攻便到处劫掠;边城一面受敌,能够与他们交战的兵力很少,而城寨的军队又各有守卫任务,不能会合集中。敌众我寡,就请求援军报告紧急情况;援兵刚到,贼兵又已经离去。如今贼兵常常集中军队攻击我方分散的军队,而我方常常以不足以匹敌的兵力迎击其锋芒,这就是庆历年间的失误。现在如果不改走旧路,后来的战车又将翻覆。看今天的形势,难道能够深入贺兰,收复十四州据为己有吗?我知道不能。难道能够像先朝那样分五路进军,直捣敌人的巢穴吗?我又知道不能。考虑现在有利的办法,不如诏令各道分别统率所属部队,拿着兵符和尺籍加以规划:多少作为守兵,多少作为战兵,多少作为救援兵;一定要使救援兵靠近作战部队,驻扎在咽喉要地,这样就可以应对突然事变而不失去机会。唃氏曾被元昊残害,后来向南迁徙到历精,也应当厚待他的族人,使他们共同作为声援,以蛮夷攻击蛮夷,这是上策。吐谷浑,就是今天的文、扶羌。他们的习俗是随着水草迁徙,吃【疑字】,穿毛皮;没有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刃,临阵冲击刺杀的技能比不上其他夷族。他们仰赖我方供应泉、茶、缯帛,同他们进行贸易,也只是为了得到他们的马。如今阴平百姓每年苦于沉重的劳役,就是因为承担勾取羌马的差役。每当羌马运来,就让官府和百姓耗费很多财物,而所得的马又不足以补充国家的乘马,也不足以用于作战。边地官吏供养羌人,不能说不厚待;可是去年反而发生安昌之变,塞上百姓恨得咬牙。况且安昌的羌人与南路磨蓬、罗多、留罨、林等诸寨的羌人本来就是一族。如今关闭安昌的道路,禁止他们出入,而各寨的马匹贸易仍照旧,这同一所房子有许多门有什么不同?难道不是堵住前门,却又打开后门吗?臣所管辖的县有一万户,而居民凋零萧条,弊病确实在于羌人。至和讲和之后,约定他们不敢侵犯边境;可是去年他们焚烧我方三座营寨,驱赶杀害士卒,国家为了供奉西北边地,势不得已。现在又要骄纵宠爱小羌,满足他们无休止的要求吗?臣愚昧地认为,不如堵塞各条道路,使他们不能进入,并断绝购买无用的马匹;再增加一旅军队,分列安置在各座堡寨,这样边民就可以稍稍安定。治理政事所重视的,没有比农业更急迫的了。耕种就有粮食,不耕种就没有粮食,这是关系到自身得失的事情。治理百姓的长官能做什么呢?各自治理田地,以使生活富足,是百姓个人的职责;把农事授给百姓去做,并设置官员劝导督促他们的,是君主的公职责。《诗经》说:‘曾孙来到这里,带着他的妻子儿女,送饭到南边田里,田畯来到便喜悦。’这是天子劝农。《诗经》又说:‘唉,保介啊,正是暮春时节,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怎样开垦新田和熟田呢?’这是诸侯劝农。如今监司、郡守都把劝农列为考核项目,然而从来没有真正体察百姓。我希望建立考核法,以农业政绩评定优劣。这样说似乎迂阔,却是使国家富足的良策。郡县政务大多因循苟且而不能很好治理,我知道其中的原因:上下相互牵制,不能充分发挥才干。千里之郡不能兴利除害,是受郡守制约;百里之县不能兴利除害,是受县令制约。郡县官吏宁可违背天子的诏条,也不敢违背按察官的命令。
盖违天子之诏条未必获咎,而违按察之命,其祸可立而待也。今一伍之长,一卒之正,以法治其所部,上不问其所为也。今为民守令,而其势固不若卒伍之长。郡县之民,习知其势之弱,而不畏服其教令,此狱讼所以益多也。臣愿精选监司,必以清望假守令之权,责其实效,庶循良之吏有闻焉。凡臣所陈,明诏之所求也。然臣尚有至忠,不敢黙黙,又为陛下极言之。臣闻疾未兆而先治者,善医也。夫居忧而约,居乐而泰,人情之常也。今陛下处则谅闇,服则端衰,行则苴杖,无纷华之事,交战于前。诚能以此时逺念将来之失,慎微杜渐,克已复礼,使其志一定,则他日虽有可欲之物,亦无以胜其习成之性也。伯益之戒,舜曰:“罔游于逸,罔淫于乐。”
传▯之戒,髙宗曰:“不惟逸豫,惟以治民。”夫舜起于耕稼陶渔,髙宗遯于荒野,极知小人之劳,二臣犹或以此戒之,况陛下生长富贵,临御方始,则安可不豫为之防哉?愿陛下听政之间,则命通经之士讲明古训,究观败亡之主,以自创艾,尽孝两宫,咨谋故老,则恐惧修省,习而成性矣。臣诚思忧过计,三载变除之后,永厚陵土渐干,而陛下忧惮之心又已衰杀,袭衮冕,凭玉几,目有靡曼之色,耳有要妙之声,凡所以娱意者毕奏于前。非信道之深,孰得而御哉?老子曰:“塞其兊,闭其门,终身不勤。”正在于今日也。起居舎人韩维上言曰:「臣窃闻陛下以来日御便坐听政,臣愚虑所及,辄有三事,以为慎始正本之助,幸陛下省察。一者,陛下新罹大忧,方当以思亲摧慕为意,从权听政,盖是不得已者。惟大事急务,特赐裁决,其余且可阔略。故事,始见羣臣及降坐入宫,皆举音号恸,此髙宗谅隂不言之意也。二者,执政皆两朝顾命大臣,人君所当与共圗天下之务者也。陛下即位之初,尤宜推诚加礼,每事咨访,以尽其心。至于博谋羣臣,究极理道,虽是美徳止可宻裨圣虑。及至决议论发号令,必须经由二府施行,乃合政体。周公戒伯禽曰:『不使大臣怨乎不以』,盖谓此也。三者,百职事各有职分,惟当责任,使人尽其能。若王者代有司行事,最为失体。孔子曰:『先有司』,是也。三体既正矣,若夫恭已倡率,随事裁决,则一系圣断也。天下大事不可猝为,人君施设自有先后,惟陛下加意慎重,以副四海观望。臣不胜苦切涕泗之至。」元丰八年,维知陈州,又上言曰:「臣伏被圣防,曲谕诲言,退托不逮,下询愚贱,以求辅助,此诚古圣君哲后保邦安民之先务也。臣闻命之始,且悲且喜,▯不自揆,每进瞽言,少佐初政之万一。窃以为治天下之道,不必过求髙逺,止在审人情而巳。识人情不难,以己之心推人之情,则可见矣。大凡人情,贫则思富,苦则思乐,劳则思息,欝塞则思通。陛下诚能以利民为本,则人富矣;以爱民为心,则人乐矣;役事之有妨农务者去之,则劳困息矣;法禁之无益治道者蠲之,则欝塞通矣。推此而广之,尽诚心而行之,则圣子神孙观陛下之法,不待教而自成;圣徳贤士闻陛下之风,不烦开谕而争宣忠力矣。何忧军民不忻戴,社稷不安固乎?臣世受国恩,兄弟并列显近,陛下虽不宣谕,犹思裨补,况亲奉圣训哉?臣无任感恩思报,激切之至。」熈宁元年,翰林学士王安石上奏曰:「臣前防陛下问及本朝所以享国百年、天下无事之故,臣以浅陋误防圣问,廹于日晷,不敢乆留,语不及悉,遂辞而退。窃念圣问及此,天下之福,而臣遂无一言之献,非近臣所以事君之义,故敢冒昧而粗有所陈。伏惟太祖躬上智、独见之明,而周知人物之情伪,指挥付托必尽其材,变置施设必当其务,故能驾驭将帅,训齐士卒,外以折夷狄,内以平中国。于是除苛赋,止虐刑,废强横之藩镇,诛贪残之官吏,躬以节俭为天下先。其于出政发令之间,一以安利元元为事。太宗承之以聦武,真宗守之以谦仁,以至仁宗、英宗无有逸徳,此所以享国百年而天下无事也。仁宗在位歴年最乆,臣于时实备従官,施为本末,臣所亲见,尝试为陛下陈其一二,而陛下详择其可,亦足以申鉴于方今。伏惟仁宗之为君也,仰畏天,俯畏人,寛仁恭俭出于自然,而忠恕诚慤终始如一,未尝妄兴一役,未尝妄杀一人,断狱务在生之,而特恶吏之残扰,宁屈已弃财于夷狄而不忍加兵。刑平而公,赏重而信,纳用谏官、御史,公听并观而不蔽于偏至之谗,因任众人耳目,防举疎逺而随之以相坐之法,盖监司之吏以至州县,无敢暴虐残酷、擅有调发以伤百姓。自夏人顺服,蛮夷遂无大变,邉人父子夫妇得免于兵死,而中国之人安逸蕃息,以至今日者,未尝妄兴一役,未尝妄杀一人,断狱务在生之,而特恶吏之残扰,宁屈巳弃财于夷狄而不忍加兵之效也。大臣、贵戚、左右近习莫敢强横犯法,其自重谨或甚于闾巷之人,此刑平而公之效也。募天下骁雄横猾以为兵,几至百万,非有良将以御之而谋变者▯败。聚天下财物,虽有文籍,委之府史,非有能吏以钩考而窃盗者▯发。
译这是因为违背天子的诏条未必获罪,而违背按察官的命令,灾祸马上就会到来。如今一个伍的长官、一个士卒队伍的正长,可以依法治理所属部队,上级却不追问他们做了什么。如今替百姓守土的郡守、县令,权势本来就不如伍长和队正。郡县百姓熟知他们势力弱小,便不畏惧服从他们的教令,这就是狱讼越来越多的原因。我希望精选监司,一定要凭借清正的声望授予他们统辖守令的权力,责求实际成效,这样清廉善治的官吏或许就能有声誉。凡是臣所陈述的,都是诏令所要求的。然而臣还有最忠诚的话,不敢默默不言,又替陛下把它尽情说出。臣听说,疾病还没有显露征兆便先行治疗,是高明的医生。处在忧患中就收敛,处在安乐中就放纵,这是人之常情。如今陛下居处在谅闇之中,穿着端衰,出行扶着苴杖,没有纷华享乐之事在面前交相诱惑。如果能趁此时远远想到将来的过失,谨慎细微之处,杜绝渐成的祸患,克制自己、恢复礼制,使志向坚定,那么将来即使有可欲之物,也不能胜过已经养成的习性。伯益告诫舜说:‘不要游荡于安逸之中,不要沉溺于快乐。’ 傅说告诫高宗说:‘不要只顾安逸享乐,应当以治理百姓为务。’ 舜起身于耕种、烧陶和捕鱼,高宗隐居于荒野,他们都极其了解小人的劳苦,伯益、傅说两位大臣尚且有人用这些道理来告诫他们,何况陛下生长于富贵之中,刚开始临御天下,怎么可以不预先做好防范呢?希望陛下在听政的间隙,命通晓经书的人讲明古代训诫,深入考察导致败亡的君主,以此自我警戒;竭尽孝心侍奉两宫,向旧臣故老咨询谋议。这样恐惧自省,长期习惯之后就会成为本性。臣实在是忧虑过度、考虑长远:三年服制变除以后,永厚陵的陵土渐渐干燥,而陛下忧惧忌惮的心也已经衰减;穿上衮服戴上冕旒,凭靠玉几,眼前有柔媚的美色,耳边有精妙的音乐,凡是能够娱乐心意的事物全都在面前演奏呈现。若不是深信道义,谁能抵御这些诱惑呢?老子说:‘堵塞孔窍,关闭门户,终身不会劳苦。’这正适用于今日。起居舍人韩维上言说:“臣私下听说,陛下近来每天到便殿听政,臣愚昧地考虑所及,认为有三件事可以帮助陛下慎重开始、端正根本,愿陛下省察。第一,陛下新近遭逢大忧,正应当以思念亲人、悲伤哀慕为心,依照权宜办法听政,这是不得已的。只有大事急务,才特别赐予裁决;其余事情暂且可以宽缓省略。按照旧例,刚开始接见群臣以及退朝进入宫中时,都要发声号哭,这是高宗居谅闇而不言的意思。第二,执政大臣都是历经两朝的顾命大臣,是君主应当与他们共同谋划天下事务的人。陛下即位之初尤其应当推诚相待、增加礼遇,每件事都向他们咨询,以充分发挥他们的心力。至于广泛谋议群臣,穷究治国之理,即使是美德,也只能秘密地辅助圣明的思虑。等到决定议论、发布号令,必须经过中书、枢密二府施行,才符合政体。周公告诫伯禽说:‘不要使大臣因得不到任用而怨恨。’说的就是这个。第三,各种职事都有各自的职责,只应当责成他们负责,使每个人都发挥才能。如果君王代替有司办理事务,那是最失体统的。孔子说:‘先使有司各司其职。’就是这个意思。三方面的体制端正之后,至于恭敬自持、以身作则,随事裁决,那全都取决于圣上的裁断。” 天下的大事不能仓促办理,君主施政自有先后次序;希望陛下更加用心谨慎,以符合四海的期待。臣不胜痛切流泪之至。” 元丰八年,韩维任陈州知州,又上言说:“臣恭敬地承受圣上的防问,蒙受曲加谕示教诲;陛下反而谦称自己有所不及,向臣这样的愚贱之人询问,以求得到辅助,这确实是古代圣明君主、贤哲后王保全国家、安定百姓的首要事务。臣听到诏命之初,既悲且喜,不能自量,却每每进献盲目之言,希望稍稍帮助陛下初期的政务。臣私下认为,治理天下的道理,不必过分追求高远,只在于审察人情罢了。认识人情并不难,用自己的心去推知别人的情感,就可以看见。大体说来,人情贫穷就想富足,困苦就想安乐,劳累就想休息,郁塞就想通达。陛下如果确实把利民作为根本,百姓就会富足;把爱民作为心意,百姓就会安乐;凡妨害农事的劳役都除去,百姓的劳困就会止息;凡无益于治道的法令禁令都免除,百姓的郁塞就会通达。由此推演并推广开来,竭尽诚心实行,那么圣子神孙看到陛下的法度,不必教导就会自然形成美德;圣德贤士听闻陛下的风范,不必烦劳开导晓谕,就会争相施展忠心和力量。何必担忧军民不欢欣拥戴、国家不安定牢固呢?臣家世承受国家恩典,兄弟都列身显要近臣,陛下即使不特意宣谕,臣尚且想着补益政事,何况亲自承奉圣训呢?臣感恩图报,激切至极。” 熙宁元年,翰林学士王安石上奏说:“臣先前承受陛下询问,问及本朝所以享国百年、天下无事的原因;臣凭浅陋之见错误回答圣问,又迫于时间,不敢久留,所说未能详尽,于是告辞退下。臣私下想到,圣上问到这些,是天下的福分,而臣竟没有献上一句话,这不合近臣侍奉君主的道义,所以冒昧粗略陈述一些。臣恭敬地认为,太祖具有最高的智慧和独到的明见,周知人物的真伪,任用托付一定充分发挥其才能,改变设置和施行政务一定适合事务本身,所以能够驾驭将帅、训练整肃士卒,对外挫败夷狄,对内安定中国。于是免除苛刻赋税,停止暴虐刑罚,废除强横的藩镇,诛杀贪婪残暴的官吏,亲自以节俭为天下先导。他在发布政令之间,一心把安定和利惠百姓作为事务。太宗继承他的做法而更加聪明勇武,真宗以谦逊仁厚守成,直到仁宗、英宗都没有放纵失德之举;这就是本朝享国百年而天下无事的原因。仁宗在位年数最长,臣当时实际充任从官,政令施为的始末,都是臣亲眼见到的;现在试为陛下陈述其中一二,陛下详细选择其中可取的,也足以作为今日的借鉴。” 臣恭敬地认为,仁宗作为君主,仰畏上天,俯畏百姓;宽仁恭俭出于自然,忠恕诚实始终如一,从未无故兴起一次劳役,从未无故杀死一人;审断案件务求使人得到生路,尤其厌恶官吏残暴扰民,宁可向夷狄屈己弃财,也不忍用兵。他刑罚公平公正,赏赐隆重而守信;接纳任用谏官、御史,公开听取各方意见,不被偏执而极端的谗言蒙蔽;任用众人的耳目,考察举荐疏远之人,并实行连坐之法。因此从监司官直到州县官,没有人敢暴虐残酷、擅自征发而伤害百姓。自从夏人顺服以后,蛮夷便没有发生大的变乱,边地百姓的父子、夫妇得以免于战乱死亡,中原百姓安逸繁衍直到今天,正是仁宗从未无故兴起一次劳役、从未无故杀死一人、审断案件务求使人获生、尤其厌恶官吏残扰,宁可向夷狄屈己弃财而不忍用兵的结果。大臣、贵戚、身边近臣没有人敢强横犯法,他们自重谨慎,有时甚至超过闾巷百姓,这是刑罚公平公正的效果。招募天下骁勇强悍、横暴狡猾的人作为士兵,几乎达到百万;如果没有良将统率他们,谋反变乱的人就会【疑字】败。聚集天下财物,虽然有文书簿籍,却交给府史管理;如果没有能干的官吏考核稽查,盗窃的人就会【疑字】被发现。”}],
凶年饥嵗,流者填道,死者相枕,而寇攘者▯得,此赏重」。而信之效也,大臣贵戚左右近习,莫能大擅威福,广私货赂。一有奸慝,随▯上闻。贪邪横猾,虽间或见用,未尝得乆。此纳用谏官御史,公听并观而不蔽于偏至之谗之效也。自县令京官以至监司台阁陞擢之任,虽不皆得人,然一时之所谓才士,亦罕蔽塞而不见收举者。此因任众人之耳目,防举疎逺而随之以相坐之法之效也。升遐之日,天下号恸,如丧考妣。此寛仁恭俭出于自然,忠恕诚慤终始如一之效也。然本朝累世因循末俗之▯,而无亲友羣臣之议。人君朝夕与处,不过宦官女子;出而亲事,又不过有司之细故。未尝如古大有为之君与学士大夫讨论先王之法以措之天下也。一切因任自然之理势,而精神之运有所不知名实之间有所不察。君子非不见贵,然小人亦得厕其间;正论非不见容,然邪▯亦有时而用。以诗赋记诵求天下之士,而无学校养成之▯;以科名资歴叙朝廷之位,而无官司课试之方。监司无检察之人,守将非选择之吏。转徙之亟,既难于考绩,而游谈之众,因得以乱真。交私养望者多得显官,独立营职者或见排沮。故上下偷惰取容而巳虽有能者在职,亦无以异于庸人。农民壊于徭役,而未尝特见救恤,又不为之择官以修其水土之利。兵士杂于疲老,而未尝申敕训练,又不为之择将而乆其疆场之权。宿卫则聚卒伍无赖之人,而未有以变五代姑息羁縻之俗。宗室则无教训选举之实,而未有合先王亲疎隆杀之宜。其于理财,大抵无法。故虽俭约而民不富,虽忧勤而国不强。赖非夷狄昌炽之时,又无尧汤水旱之变,故天下无事过于百年。虽曰人事,亦天助也。盖累圣相继,仰畏天,俯畏人,寛仁恭俭,忠恕诚慤,此其所以获天助也。伏惟陛下躬上圣之质,承无穷之绪,知天助之不可常恃,知人事之不可怠。终则大有为之时,正在今日。臣不▯废将明之义,而茍逃忌讳之诛。伏惟陛下幸赦而留神,则天下之福也。上谓安石曰:「朕乆闻卿道术徳义,有忠言嘉谋,悉告朕。方今治当何先?」对曰:「以择术为始。」上又问:「祖宗守天下能百年无大变,粗致太平,以何道也?」安石退而上此奏。明日,上谓安石曰:「昨看卿所奏书至数遍,言本朝事可谓粗尽,计治道无以出此。所条众失,卿必以一二经画试为朕详言施设之方。」对曰:「数之不可尽,愿陛下以讲学为事。讲学既明,则施设之方不言而自喻。」上曰:「虽然,试为朕言之。」于是为上略陈施设之方。上大喜曰:「此皆朕所未尝闻,他人所学固不及此,可与朕一一为书条奏否?」对曰:「臣巳尝论奏,陛下以讲学为事,则诸如此类皆不言而自喻。若陛下择术未明,实未敢条奏。」上曰:「卿今所言巳多,朕恐有遗忘,试录今日所对以进。」安石唯而退,讫不复奏。后纷争政事,皆本此书,故具录焉。帝问安石:「为治所先?」对曰:「择术为先。」帝曰:「唐太宗何如?」曰:「陛下当法尧舜,何以太宗为哉?尧舜之道至简而不烦,至要而不迂,至易而不难,但末世学者不能通知,以为髙不可及尔。」帝曰:「卿可谓责难于君,朕自视眇躬,恐无以副卿此意,可悉意辅朕,庶同济此道。」右正言供谏职孙觉论所急者近効所勤者小数,奏曰:「臣近陈愚款,愿陛下时御便殿,召大臣或从官各以类数人偕进,侍坐以讲求治道,商定国是,兴太平之功。臣窃计陛下日力且不足矣,何则?陛下御前殿,复御后殿,退则览中外章奏而可否之,往往至于暮夜。大禹勤俭,文王日昃,不遑暇食,亦何以过此?臣愚窃以谓此所急者近効,所勤者小数,而于逺圗或有所遗,大道或有所蔽也。上下因循,其蔽之积乃至于此。臣闻祖宗之时,躬于便殿,临试士伍短长之技,角马足之疾徐,观器械之精苦,事出于权宜,且一时之制也。今天下承平百年,纪纲法度有所未备,顾但守祖宗一切之法而不知变,则何以异于胶柱鼓瑟,刻舟求劒哉?臣以为若军头引见,殿前司公事日至于便殿者,可悉付之殿前司,而责其课。中外章奏有不足以烦圣览者,可令执政一人,従官二人取奏目阅视。凡可以付有司使之任责者,不必悉奏也。盖古者致治,必皆品式章程全具周宻,事出于有司,非人主所宜亲者,一切付之而已。以嵗月考其成而加诛赏焉。今有司无式可守,故虽至易有司所宜任者,亦须圣防而后行。尊者反任其烦,卑者反任其简,纪纲错倒,未有甚于此者也。臣愿陛下诏有司约取唐式,着本朝式一编,付之有司,永永遵守。有不如式者,以法従事。如此陛下日力有余矣。及其闲暇,以与大臣従官讲求治道,按夫后先本末而行之,则至治不难成,众务不难举矣。」
译凶年饥岁,流离的人充满道路,死者相互枕藉,而抢劫掠夺的人【疑字】能够得到惩治;这就是赏赐隆重而守信的效果。大臣、贵戚、左右近习,没有人能够大肆擅自施行威福、扩张私人的货财和贿赂;一有奸邪之事,便随即【疑字】上报朝廷。贪婪邪恶、横暴狡猾的人,虽然间或被任用,却从未能够长久。这就是接纳任用谏官、御史,公开听取各方意见而不被偏执谗言蒙蔽的效果。从县令、京官直到监司、台阁升擢任用的人,虽然不能人人得当,但当时所谓的人才,也很少有被蒙蔽堵塞而不被发现举用的。这就是任用众人的耳目、考察举荐疏远之人并实行连坐法的效果。仁宗升遐之日,天下人号哭悲恸,如同死了父母。这就是宽仁恭俭出于自然、忠恕诚实始终如一的效果。然而本朝历代因循末俗的弊病,却没有亲近友爱群臣的议论。君主早晚相处的,不过是宦官和宫女;出宫亲自处理政务,也不过是有司的琐碎事务。从未像古代大有作为的君主那样,与学士大夫讨论先王的法度并施行于天下。一切都顺任自然的理势,因而精神运用上有所不知,名实之间有所不察。君子不是没有受到尊重,但小人也能混杂其中。正直的议论不是没有被容纳,但邪说也有时被采用。用诗赋、记诵来求取天下士人,却没有通过学校培养成才的方法;用科举名次和资历来安排朝廷职位,却没有官府考核试用的办法。监司没有负责检察的人,郡守、将领也不是经过选择的官吏。频繁调动,既难以考核功绩;游说空谈的人众多,因而能够混淆真假。结交私党、培养声望的人多能得到显官,独立办事、经营职务的人有时反而遭到排斥。因此上下官员只求因循偷安、取悦容忍而已;即使有能干的人在职,也没有什么不同于庸人。农民因徭役而受到损害,却从未得到特别救济,也没有为他们选择官员来兴修水利、改善土地。士兵混杂着疲弱老病之人,却从未申明命令加以训练,也没有为他们选择将领并长期授予边疆统兵的权力。宫廷宿卫只是聚集军伍中无赖之人,还没有改变五代以来姑息羁縻的习俗。宗室没有真正实行教训和选举,也没有合乎先王亲疏、隆杀适宜的制度。至于理财,大抵没有法度。所以虽然节俭,百姓却不富足;虽然忧劳勤政,国家却不强盛。幸亏当时没有夷狄兴盛,也没有尧、汤时代那样的水旱灾害,所以天下安宁超过一百年。虽然说是人事,也有上天相助的成分。大概历代圣君相继,仰畏上天,俯畏百姓,宽仁恭俭,忠恕诚实,这就是他们得到上天帮助的原因。臣恭敬地认为,陛下亲具最高圣明的资质,继承无穷的基业,知道上天的帮助不可长久依赖,也知道人事不可懈怠。最终大有作为的时机,正在今日。臣不敢废弃将要阐明道理的责任,而苟且逃避触犯忌讳的罪责。希望陛下宽赦臣并留意此事,这就是天下的福分。皇帝对安石说:‘我早就听说你的道术德义,拥有忠言嘉谋,把它们全部告诉我。如今治理国家应当先做什么?’安石回答:‘以选择治国之道作为开始。’皇帝又问:‘祖宗守住天下能够一百年没有大的变故,大致达到太平,凭借的是什么道理?’王安石退下后便上了这篇奏疏。第二天,皇帝对安石说:‘昨天把你所上奏的书看了好几遍,讲本朝的事情可以说大致详尽了;谋划治国之道,没有什么能超出这些。你所列举的各种弊病,一定要选择其中一二加以筹划,请详细告诉我施行的办法。’安石回答:‘弊病多得不能穷尽,希望陛下把讲学作为事务。学问讲明之后,施政设置的办法不用说也会自然明白。’皇帝说:‘即使如此,还是试着替我说一说。’于是王安石为皇帝大略陈述施政设置的办法。皇帝大喜说:‘这些都是我从未听过的,别人所学的确实比不上这些。可以为我逐条写成奏书陈述吗?’安石回答:‘臣已经论奏过了。陛下把讲学作为事务,那么类似这些的道理都不用说便会自然明白。如果陛下选择治国之道还不明白,臣实在不敢逐条上奏。’皇帝说:‘你今天所说的已经很多了,我恐怕有所遗忘,试着把今天回答的内容记录下来进呈。’安石答应后退下,最终却没有再上奏。后来政事上的纷争,都以这篇书为根本,所以把它全部记录下来。皇帝问安石:‘治理国家应当把什么放在首位?’安石回答:‘首先是选择治国之道。’皇帝说:‘唐太宗怎么样?’安石说:‘陛下应当效法尧舜,为什么要以唐太宗为法呢?尧舜之道极其简明而不烦琐,极其重要而不迂曲,极其容易而不艰难;只是后世学者不能完全通晓,便认为它高不可及罢了。’皇帝说:‘你可以说是对君主提出高难要求了。我看自己实在微小浅薄,恐怕不能符合你的期望;你应当尽心辅助我,或许可以共同成就这条道路。’ 右正言、供谏职孙觉论述最急迫的是眼前的成效、最勤劳的是琐碎事务,上奏说:‘臣近来陈述愚诚,希望陛下有时到便殿,召大臣或从官,各按类别带几个人一同进见,赐他们侍坐,讲求治国之道,商议确定国家大政,以成就太平之功。臣私下计算,陛下每天的精力恐怕已经不够用了。为什么呢?陛下先到前殿,又到后殿;退朝后还要阅览内外章奏,作出可否决定,往往直到深夜。大禹勤劳节俭,周文王忙到太阳偏西还顾不上吃饭,也不过如此吧?臣愚昧地认为,这就是把眼前成效看得太急,把琐碎数目看得太勤,而对长远谋划可能有所遗漏,对大道理可能有所蒙蔽。上下因循,其弊病积累竟达到这种地步。臣听说祖宗时代,曾亲临便殿,考察士卒长短技艺,比较马匹脚力的快慢,观察器械的精良或粗劣;这些都是因时权宜之举,也只是当时的制度。如今天下承平一百年,纲纪法度还有不完备之处,如果只守祖宗一切旧法而不知道变通,那么同胶柱鼓瑟、刻舟求剑有什么不同?臣认为,若军头引见以及殿前司的事务每天送到便殿,可以全都交给殿前司办理,并责成他们考核成效。内外章奏中有不值得烦劳圣上阅览的,可以让执政一人、从官二人阅看奏章目录。凡是可以交给有司,使他们承担责任办理的事务,不必全部上奏。古代要达到大治,必定各种品式章程都完备周密;事务既然属于有司,不是君主应当亲自处理的,就一概交给他们办理罢了。按年月考核成效,再加以惩罚或奖赏。如今有司没有可以遵守的规式,所以即使是最容易、最应由有司承担的事务,也必须等圣上裁决后才能施行。尊贵者反而承担了繁琐事务,卑下者反而承担了简单事务,纲纪错乱颠倒,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臣希望陛下诏令有司约取唐代规式,制定一部本朝规式,交给有司,永远遵守;有不合规式的,依法办理。这样陛下每天的精力就有余了。等到闲暇时,再与大臣、从官讲求治国之道,按照先后、本末来施行,那么至高的治理不难实现,各项事务也不难办成。’
时韩绛荐王安国才行,召试,赐及第,除西京国子教授。官满至京师,上以安石故,赐对。帝曰:“卿学问通古今,以汉文帝为何如主?”对曰:“三代以后未有也。”帝曰:“但恨其才不能立法更制尔。”对曰:“文帝自代来入未央宫,定变故俄顷,呼吸间,恐无才者不能至。用贾谊言待羣臣有节,专务以徳化民,海内兴于礼义,几至刑指,则文帝加有才一等矣。”帝曰:“王猛佐苻坚,以蕞尔国而令必行,今朕以天下之大不能使人,何也?”曰:“猛教坚以峻刑法,杀人致秦祚不传世。今刻薄小人,必有以是误陛下者,愿专以尧舜三代为法则,下岂有不従者乎?”又问:“卿兄秉政,外论谓何?”曰:“恨知人不明,聚敛太急尔。”帝黙然不恱。御史里行钱顗上要务十事曰:“臣毎读书传,见忠义之臣事圣明之君,诚无所不通,言无所不从。臣虽至愚,未尝不掩巻感激,思得其位以竭臣子之节,庶几有所补报也。而防陛下不以臣之疎贱,使待罪言职,臣夙夜念虑,无以答陛下恩遇之万分,唯有狂瞽敢言而巳。又况陛下天临万几,焦劳庶政,孜孜求治之心,虽尧舜之稽古,禹汤之责已,无以加也。臣岂可以持禄茍安而不务献纳哉?臣谨采当今之要务,参以祖宗之成训,条为十事,以冒宸听,幸陛下赦臣之愚而赐财择焉。一曰为君大体。臣闻体者履也,自古王者有治世之常法,绥民之要术,可履而行之。履得其道,则天下防其泽;履失其道,则天下受其▯,亦势之然也。故太宗谓长孙无忌曰:“朕即位之初,上书者或言人主必须独运威权,不得专委臣下,或欲耀兵振武,慑服四夷。唯有魏徴劝朕偃革兴文,布徳施惠,中国既安,逺人自服。朕従其言,语天下大宁。”我太宗亦尝与吕防正言致治之要曰:“莫若抚夷夏和隂阳,使百度修理,一人端拱无为。”此皆前圣后圣得为君之体也。臣愿陛下法而行之,则祖宗之事复见于今日矣。二曰正心御下。臣闻治国者如治家,治家者先修其已。修巳者先正其心。传曰:正心以正朝廷,修己以安百姓,岂虚言哉?唐李珏尝对太宗云:贞观中房、杜、王、魏每进忠言,只乞太宗不易初心。自古以来,靡不有初,能克终厥徳者,实万世无疆之休。臣窃见国史言,艺祖大内既成,坐寝殿中,令洞辟诸门,皆端直开豁,无有壅蔽。因谓左右曰:此如我心,小有邪曲,人皆见之矣。臣愿陛下鉴此而审思之,则言动好恶无不合于道也。三曰审察邪正。臣闻治道之要,在知臣下之邪正,而审察君子小人之分而已也。巧诈便给者,谓之奇才可乎?聚敛彊济者,谓之称职可乎?沈静敦厚者,不可谓之无能;砥砺名节者,不可谓之迂阔。有一惑于此,足以累于朝政也。为国家者,其审察君子小人,不可不早也。孔子曰:逺佞人。王弼云:放善柔,乃万世之训也。我太宗尝谓近臣曰:唯奸邪无状,若为内患,深可惧也。帝王用心,常须谨此。兹见圣人深思逺虑,以杜未萌之意也。臣愿陛下视此以为戒,则天下何忧不治也?四曰选任大臣。臣闻之书曰: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则知君人者,虽有上圣之姿,自诚之性,必由忠贤辅佐,然后优游几席之上,坐视天民之阜也。古之言致治者,莫尚乎禹、汤。禹得臯陶,汤用伊尹,而王业大也。故曰:昔在文、武,聦明齐圣,小大之臣,咸懐忠良,其是之谓乎?太宗尝谓宰臣吕端曰:庙堂之上,固无虚授,但能进贤退不肖,便为称职。至哉斯言,是辅弼之任,系天下之安危,不可不选也。故曰:天子择宰相,宰相择百官,然后各称其职,而庶政修举。臣愿陛下力行而不倦,则天下之幸也。五曰听断不惑。臣闻圣王端处于法宫之中,而小大之臣邪正纷纷,羣言竞进。虽然听之于耳,则必断之于心。茍不恱于导防,则无忧。于悔吝,是知听断之际,其可忽乎?傥容片言之惑,小则系人心之休戚,大则极天下之安危,不可不谨也。我太宗尝谓近臣曰:“人君听断,茍能尽诚,人之情伪,四方逺近,无不通达。”臣愿陛下体蹈而精思之,不行小人浸润之譛,不听近习容恱之言,进忠贤而不疑,斥邪佞而不用,虽尧舜之聦明,亦无以过于此也。六曰谨出号令。古者命令之出,议其经乆可用,然后宣布于天下,吏奉行而不敢慢,民听受而不敢忽。管子曰:“凡国之重器,莫重乎令。令重则君尊,君尊则国安。”故《书》曰:“令出惟行,弗惟反。”
译当时韩绛推荐王安国才干品行优良,召来考试,赐进士及第,授任西京国子教授。任期届满来到京师,皇帝因为王安石的缘故,赐他回答问题。皇帝说:‘你的学问贯通古今,认为汉文帝是怎样的君主?’王安国回答:‘三代以后没有能比得上的。’皇帝说:‘只可惜他的才能不能创立法度、变更制度。’王安国回答:‘汉文帝从代地入宫到未央宫,顷刻之间便平定变故,在呼吸之间就能处置事情,恐怕没有才能的人不能做到。若采用贾谊的意见,对待群臣有节制,专心用德行教化百姓,使四海兴起礼义,几乎达到刑罚无所施用的地步,那么文帝的才能还要提高一等。’皇帝说:‘王猛辅佐苻坚,以那么小的国家却能使命令必行;如今朕拥有天下这样大的国家,却不能使人服从,是什么原因?’王安国回答:‘王猛教苻坚使用严刑峻法,杀人太多,以致前秦国运不能传于后世。如今刻薄的小人一定有人会用这种办法误导陛下,希望陛下专门以尧、舜和三代为法则,天下难道会有不服从的吗?’皇帝又问:‘你的兄长主持政务,外界议论怎样?’王安国回答:‘只是遗憾他识人不明,聚敛财物过于急迫罢了。’皇帝默然不悦。监察御史里行钱颐上奏陈述十件要务,说:‘臣每次读史书,看到忠义之臣侍奉圣明君主,确实没有不通达的事情,所说的话没有不被听从的。臣虽然极其愚昧,却没有一次读书读到这里不掩卷感奋,想着能够处在这样的职位,竭尽臣子的节操,或许可以有所补益、报答君恩。又蒙陛下不因臣疏远卑贱,而使臣任言职,臣早晚思虑,实在没有办法报答陛下恩遇的万分之一,只有冒昧直言罢了。况且陛下以上天俯临的威势处理万机,焦心劳神于各项政务,孜孜不倦求治的心,即使尧舜考察古道、禹汤责备自己,也没有超过陛下的。臣难道可以贪恋俸禄、苟且安逸而不尽力进言吗?臣谨慎采集当今的要务,参照祖宗既成的训诫,分条列为十件事,冒昧呈给圣上,希望陛下宽赦臣的愚昧并加以裁择。第一,论君主的大体。臣听说,‘体’就是践履;自古帝王都有治理天下的常法、安抚百姓的要术,可以践履实行。践履得道,天下就会受到恩泽;践履失道,天下就会遭受弊害,这也是势所必然。所以太宗对长孙无忌说:‘朕刚即位时,上书的人有的说君主必须独自运用威权,不能把权力专门托付臣下;有的想炫耀武力、振扬军威,使四夷畏服。只有魏征劝朕停止兵革、兴起文治,广施德惠;中原安定以后,远方之人自然服从。朕听从了他的话,告诉天下已经大为安宁。’ 我太宗也曾对吕端说治理的要旨:‘不如安抚夷夏,调和阴阳,使各种政务都得到修治,君主一人端坐拱手而无为。’这些都是前代圣君、后代圣君所领会的君主大体。臣希望陛下效法并实行它,那么祖宗的事业就能在今日重新出现。第二,端正内心以治理臣下。臣听说,治理国家如同治理家庭;治理家庭,要先修养自己;修养自己,要先端正内心。《传》说:‘端正内心来端正朝廷,修养自己来安定百姓。’难道是空话吗?唐代李珏曾回答太宗说:贞观年间,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每次进献忠言,只是请求太宗不要改变最初的心志。自古以来没有不是有好的开始的,能够坚持到底成全这种德行的,实在是万世无疆的福庆。臣私下看到国史记载,太祖建成大内后,坐在寝殿中,命令把各道门都开得深远通畅,端正直达、开阔明朗,没有堵塞遮蔽之处,便对身边人说:‘这就像我的心,稍有邪曲,人人都看得见。’臣希望陛下以此为鉴,认真思考,那么言语、行动、喜好、厌恶就没有不合乎道的。第三,审察邪正。臣听说,治国之道的要旨,在于知道臣下的邪正,审察君子和小人的区别罢了。巧诈善辩、机敏应对的人,可以称为奇才吗?搜刮聚敛、强干济事的人,可以称为称职吗?沉静敦厚的人,不能说是没有才能;砥砺名节的人,不能说是迂腐空疏。若在这些方面有一点迷惑,就足以牵累朝政。治理国家的人,审察君子和小人不可不早。孔子说:‘远离佞人。’王弼说:‘放逐善于柔媚逢迎的人。’这是万世的训诫。我太宗曾对近臣说:‘唯有奸邪之人作恶无状,如果成为内部祸患,实在非常可怕。帝王用心,常常必须谨慎对待这一点。’这可见圣人深思远虑、杜绝祸患于未萌的心意。臣希望陛下以此为戒,那么天下还有什么忧虑不能治理呢?第四,选择任用大臣。臣听《尚书》说:‘任用官员只选贤能,身边辅佐只用适当的人。’由此可知,做君主的人,即使具有最高的圣明资质、诚实的本性,也必须依靠忠贤辅佐,然后才能安然坐在几席之间,坐看天下百姓富足。古代谈到达到大治的君主,没有超过禹、汤的。禹得到皋陶,汤任用伊尹,王业因而盛大。所以说:‘从前文王、武王,聪明齐圣;大小臣下全都怀有忠良之心。’说的就是这个吧?太宗曾对宰臣吕端说:‘朝廷之上本来没有虚授的官职,只要能进用贤人、斥退不肖,便算称职。’这话说得极其正确。辅弼大臣的职责关系天下安危,不可不慎重选择。所以说:天子选择宰相,宰相选择百官,然后各人都能称职,各项政务才能修治兴办。臣希望陛下努力实行而不懈怠,这就是天下的幸运。第五,听取裁断而不迷惑。臣听说,圣王端坐在法宫之中,大小臣下有邪有正,众多言论争相进呈。即使用耳听取,也一定要用心裁断。如果不因导引规劝而喜怒偏听,就不会忧虑悔恨。由此可知,听取和裁断之时,怎么可以忽视呢?如果容许一句话造成迷惑,小则关系到一个人的祸福,大则关系到天下的安危,不可不谨慎。我太宗曾对近臣说:‘君主听取和裁断事务,如果能够竭尽诚心,人的真情和虚伪,四方远近的一切情况,没有不能通晓的。’臣希望陛下亲自实行并精心思考,不实行小人的浸润之谗,不听近臣和左右以取悦为目的的话;进用忠贤而不疑虑,斥退邪佞而不任用,即使尧舜的聪明,也没有超过这点。第六,谨慎发布号令。古代命令发布以前,要议论它是否可以长久实行,然后才宣布给天下;官吏奉行而不敢怠慢,百姓听从而不敢忽视。管子说:‘凡是国家的重要器物,没有什么比命令更重要。命令受到重视,君主就尊贵;君主尊贵,国家就安定。’所以《尚书》说:‘命令发出,就只应实行,不要只是反复改变。’
贾谊亦云:“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此皆古之激切之言也。国家命令之下,随事变更,其能取信于天下乎?臣闻太祖一日朝罢,御便殿,俛首不言。内侍王继恩进曰:“陛下退朝不如常日,不知其故。”帝曰:“尔谓帝王可容易行事耶?早来误指挥一事,史官必书之,此所以不乐也。”太祖初临万几,偶然一事之差,忧形于色,况发号出令,其肯忽之哉?臣愿陛下思祖宗之所以谨于出令,则天下未有不臻于极治也。七曰公行赏罚。臣闻赏罚者,人主之操柄,非至公之道,不可以行之也。盖赏者所以旌天下之有功,罚者所以惩天下之有罪。赏当功则为善者无不劝,罚当罪则为恶者无不沮。夫善者有所劝而恶者有所沮,故朝无幸位,民无幸生。由是观之,则赏不可以喜而及,罚不可以怒而用,要在公行于上而必信于下。故曰:“赏以侔春夏,刑以象秋冬。”此之谓也。如艺祖之黜王全斌,罚之公也;太宗之陞杨延照,赏之公也。臣愿陛下廓日月之明,奋干刚之断,谨厥终惟其初,不赏无功,不罚非罪,克绍祖宗之大业,斯亦五帝三王之举也。八曰恭俭惜费。窃以国家用度之广,其出百端,内外供须,日増一日,甚可虑也。臣闻仁庙庆歴中,尝令近臣裁减冗费时议为允。以今较之,国用空乏,民力凋困,又愈于庆歴未减时也。臣愿陛下酌古今之宜,思万事之▯,先自一人减损,至于后宫服玩工巧竒技,一切屏絶,示天下以俭约。故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又曰:损上益下,其道行也。宜乎罢不急土木之役,去无益内外之费,大臣迁职无名,厚赐皆可寝削,以寛民力,庶几可为水旱兵革之备。臣闻故老説:太祖创业垂统,躬履俭徳,常服澣濯之衣,乗舆服御之物,皆尚质素,此得前史所谓敦朴为天下先之义也。臣愿陛下遵先训而行之,则恭俭之徳不独专美于汉之文景也。九曰仁恕恤民。臣闻仁者,三王之治具也。孔子曰:君子之道,忠恕而巳仁则济众有方,恕则用刑不暴。惟仁与恕,有国家者所宜先之也。书称:民非后罔戴,后非民无以守邦。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又曰:仁民而爱物。观斯言,则民其可不恤乎?臣谓恤民之道,无他在乎薄赋敛,谨好恶而已。故太祖尝谓侍臣曰:苦民奉巳之事,朕必不为之。真宗亦曰:非理害民,朝廷所不可行。兹见二帝仁恕勤恤之心至矣。臣愿陛下法此以御四海,则治古之道,何患不及哉?十曰鉴戒安危。臣闻观鉴可以见形,观古可以鉴今。覆车在前后车必戒。故曰:不善者,善人之师。斯言得之矣。臣窃观自古有天下者,必鉴于治乱安危之迹。故创业之君劳而易治也,守成之君逸而易乱也。治则安,乱则危,此亦必然之理也。何谓守成多逸而召于乱也?臣请言其略:方天下无事之时,左右进言者必曰:国既治矣,民既富矣,有前世常行之法令足以施设,可髙拱而无为矣。有四海所入之财赋足以宴乐,可优游而自肆矣。于是君志日▯,君心日骄,纪纲败壊而不知兴复,吁可惜哉!后之人君莫不以是而为戒者也。故真宗谓王旦曰:前代帝王好穷兵黩武,懈于几务惑声色,事奢侈,此大过也。朕固不为之。先王所以恢治安之业,致太平之道,盖由此也。臣愿陛下鉴于古,视于今,循其言,袭其迹,夜以思之,旦以行之,则祖宗之休徳,尽发扬于陛下之圣明也。非臣之幸,乃天下之幸。熈宁二年,知明州陈襄被召,除修起居注,上殿劄子曰:「臣闻为人君者,在知至道;其次务得贤;其次务修法度。知斯三者,则知所以治天下矣。至道之要求之不逺,在乎养心治性,择乎中庸而巳天之所命之谓性,性之未变之谓中。中者,天下之大本也,而有五善。其端也,若甚防而不可明;及其至也,塞乎天地矣。感物而动之谓情,情者天下之大欲也,而有邪有正。率善而行之谓正,率不善而行之谓邪。故正者天之道也,邪者人之伪也。茍得其正,则彼之所谓情者,喜也、怒也、哀也、乐也,无所处而不为中矣。即《易》之《干》曰:『利正者性情是也。』茍失之邪,则吾之所谓善者,仁也、义也、礼也、智也、信也,无所往而不为伪矣。即孟轲所谓『物交物则引之而已』是也。尧舜得之天,故曰『性之』也;禹汤治之人,故曰『身之』也;
译贾谊也说:‘先王掌握这样的政事,坚固如金石;施行这样的命令,守信如四时。’这些都是古人激切的言论。国家的命令一下达,却随事情变化而随意更改,怎么能够取得天下的信任呢?臣听说太祖有一天退朝后,来到便殿,低头不语。内侍王继恩进言说:‘陛下退朝后不像平日,不知是什么缘故。’太祖说:‘你以为帝王可以轻易办事吗?早些时候有一件事错误地下达了指挥,史官一定会记载它,这就是我不快乐的原因。’太祖刚开始临御万机,偶然一件事情的差错,忧虑就显现在脸上;何况发布号令,他难道肯忽视吗?臣希望陛下思考祖宗谨慎发布命令的原因,那么天下没有不能达到大治的。第七,公正地实行赏罚。臣听说,赏罚是君主掌握的权柄;如果不是至公之道,就不能施行。赏赐是用来表彰天下有功的人,惩罚是用来惩戒天下有罪的人。赏赐与功劳相当,行善的人没有不受鼓励的;惩罚与罪行相当,作恶的人没有不受阻止的。善人受到鼓励、恶人受到抑制,所以朝廷没有侥幸取得职位的人,百姓没有侥幸苟活的人。由此看来,赏赐不能因为喜爱而施及,惩罚不能因为愤怒而使用;关键在于君主公正地实行,并且一定使臣下信服。所以说:赏赐应当像春夏一样给人以生长,刑罚应当像秋冬一样肃杀。说的就是这个。比如太祖贬黜王全斌,是公正地施罚;太宗升迁杨延昭,是公正地施赏。臣希望陛下扩大如日月般的明察,振作刚健果断的决断,谨慎地保持始终如一;不赏无功之人,不罚无罪之人,能够继承祖宗的大业,这也就是五帝三王的作为。第八,恭敬节俭、珍惜费用。臣私下认为,国家用度广泛,支出有百端,内外供给所需一天比一天增加,实在令人忧虑。臣听说仁宗庆历年间曾命近臣裁减冗费,当时舆论认为很恰当。拿今天相比,国家财用空虚,百姓力量凋敝困苦,又超过了庆历裁减之前。臣希望陛下斟酌古今的适宜,思考万事的弊病,先从自身减省;至于后宫的服饰玩物、工巧奇技,一概摒弃,以节俭向天下示范。所以说:以制度节制费用,不伤害财用,不损害百姓;又说:减少上面的耗费、增加下面的利益,这一道理就能实行。应当停止不急迫的土木工程,除去无益的内外费用;大臣升迁没有名实根据的,丰厚赏赐,都可以停止削减,以宽缓百姓的力量,或许可以为水旱灾害和战争做好准备。臣听故老说:太祖开创基业、垂示后世,亲自实行俭朴的德行,常穿洗过的旧衣,乘坐的车舆和使用的器物也都崇尚质朴,这符合前史所说的以敦厚朴实为天下先导的意义。臣希望陛下遵循先帝的训诫而实行,那么恭敬节俭的德行就不只是汉文帝、汉景帝才有的美德。第九,仁爱宽恕、救济百姓。臣听说,仁是三王治理天下的工具。孔子说:君子的道理,不过是忠恕罢了。仁爱,就能有办法救济众人;宽恕,就能使用刑罚而不暴虐。有仁爱和宽恕,才是拥有国家的人应当首先实行的。《尚书》说:‘百姓没有君主就不会拥戴,君主没有百姓就无法守住国家。’孟子说:‘百姓最为尊贵,社稷其次。’又说:‘仁爱百姓,并爱惜万物。’看看这些话,百姓难道可以不救济吗?臣认为,救济百姓的方法没有别的,只在于减轻赋税征敛,谨慎对待自己的喜好和厌恶罢了。所以太祖曾对侍臣说:‘使百姓困苦来奉养自己的事情,朕一定不做。’真宗也说:‘不合道理而损害百姓的事,朝廷不能施行。’这可见两位皇帝仁爱宽恕、勤勉抚恤百姓的心意已经极其深厚。臣希望陛下效法这些道理来统御四海,那么上古治理天下的道理,还担心不能达到吗?第十,以安危为鉴戒。臣听说,观察镜子可以看见自己的形貌,考察古代可以鉴察今天。前面的车翻倒了,后面的车一定要引以为戒。所以说:不善的人,是行善者的老师。这句话说得对。臣私下观察,自古拥有天下的人,必定以历代治乱安危的事迹为鉴。所以开创基业的君主劳苦却容易治理,守成的君主安逸却容易导致混乱。天下得到治理就安定,发生动乱就危险,这是必然的道理。什么叫守成之后多有安逸而招致动乱呢?请允许臣约略说明:正当天下一无事时,左右近臣进言,必定说:“国家已经治理好了,百姓已经富足了,又有前代一向施行的法令,足以据此办事,可以高拱双手、无所作为了。有四海所缴纳的财赋,足以供我们宴饮享乐,可以优游自在、任意放纵了。”于是君主的志意一天比一天松弛,君主的内心一天比一天骄傲,法纪纲常败坏了,却不知道振兴恢复,实在可惜啊!后世的君主,没有不以此自我警戒的。所以宋真宗对王旦说:“前代帝王喜欢穷兵黩武,懈怠于处理政务,沉迷于声色,追求奢侈,这是很大的过错。我本来就不这样做。先王之所以能够扩大治理安定的事业,达到太平的道路,大概就是由于这个原因。”臣希望陛下以古代为鉴,观察当今,遵循他们的话,继承他们的事迹,夜里思考,早晨实行,那么祖宗的美德,就会在陛下的圣明之中完全发扬光大。这不只是臣的幸运,也是天下的幸运。熙宁二年,知明州陈襄被召入朝,授官修起居注。他入殿上呈札子说:“臣听说,做君主的,首先在于懂得最高的治国之道;其次务必要得到贤才;再次务必要修明法度。懂得这三点,就知道用什么来治理天下了。最高治道的要求并不遥远,只在于涵养心性,选择中庸罢了。上天所赋予人的叫作性,性尚未发生变化叫作中。中,是天下万事的根本,并且包含五种善德。它开始时好像十分隐微而难以明察,等到达到极致,就充满天地之间了。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叫作情,情是天下人最大的欲望,其中有邪有正。顺从善而行动叫作正,顺从不善而行动叫作邪。所以正是上天的道,邪是人为的虚伪。如果得到正,那么所谓情感——喜、怒、哀、乐——无论处于什么情形,都不会失去中正。这就是《易经·乾卦》所说的‘利在于正’,说的就是性情。假如失去正而陷入邪,那么所谓善——仁、义、礼、智、信——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变成虚伪。这就是孟轲所说的‘外物与外物相交,便只是引诱人罢了’。尧、舜从上天那里得到它,所以说是‘性之’;禹、汤在人身上治理它,所以说是‘身之’;
正矣。五霸失之伪,故曰『假之』也;邪矣。是王霸之辨,而君子之所以慎择者也。其始也,在于博学以尽其心,尽心以明其善,明善以持其志,持志以养其气,养气以充其体,诚至于髙明博厚而不息也;然后能定。明至于广大精微而不惑也;然后能应。则七情者不能伪,而五事者无所不至矣。喜非吾喜也,而未尝不喜;怒非吾怒也,而未尝不怒;哀乐非吾哀乐也,而未尝无哀乐。莫不与天下公共之也。其为貌也,必正礼而无所不庄;其为言也,必正辞而无所不治;其为视也,必正色而无所不辨;其为听也,必正音而无所不谋;其为思也,必正道而无所不达。故其应务也,举天下之变,不得以困其心;其任人也,举天下之才,不得以罔吾道;其治民也,举天下之政,不得以盭吾仁;其行法也,举天下之情,不得以易吾义。迩之则虚一而静,逺之则通乎伦类,而知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斯道也,百王之所相传而不易者也。君得」之传之臣,臣得之,致之君。大者以为圣,小者以为贤。或并世而其身传,或异世而其言示。尧之于舜、禹、臯陶,则以身传之也;彼则见而知之。于汤、文王,则以言示之也;彼则闻而知之。文王之于武王、周公、太公,则以身传之也;彼则见而知之。于孔子、孟轲,则以言示之也;彼则闻而知之。伊尹之于太甲也,甘盘之于髙宗也,周公之于成王也,尝致之矣,而天下平。孔子、孟轲不得其君而致之也,而天下乱。行乎百世之上,言乎百世之下,而若合符节。其用舍则殊,其所以传之者一也。为人君者,有其道,则聦明不足以自任,也可以取而取之;有其位,则权势不足以自私,也可以与而与之。故其心公焉,居天下之广居,揽天下之多务,而不敢独为之也。必求天下之贤者而任之,相与共济焉。尧非不圣也,方其洪水之时,中国犹未乂。尧思天下之贤者,宜莫如舜,举而敷治焉。舜思天下之贤者,宜莫如禹,又以命禹。洎诸臣,水土既平,益火山泽、禽兽之害人者去之。稷教耕稼,民得安居而食。又惧夫无教而乱也,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而臯陶以刑辅之,而天下以宁。故孔子曰:“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孟轲曰:“尧以不得舜为已忧,舜以不得禹、臯陶为巳忧。”知其所以为大也。得其小以失其大,乌足以为尧舜哉?隋文帝每一临朝,或至日昃,宿卫之士传飱而食。唐文宗议政延英,每对宰臣,率漏下十数刻。此二主者,非不用心勤劳,然终无益于治者,由亲细务而闇大体,不知其术然也。臯陶曰:“元首丛脞哉,股肱墯哉,万事隳哉。”此可知矣。夫法度者,人情之防范也。为国而不修先王之法度,是犹输之不以规矩正方圆,而旷之不以六律治五音也。古者先王建国,一事一政,无非法者,将以定民之治而立民之极。虽其迹之不必因,然其制作之意不可一日而忘也。故其车服宫室皆有数度,人徒械用皆有等,宜贡赋必有节,乡田学射皆有法,冠昏丧祭皆有礼。奸声奸色者举,废乱名乱政者举杀,器服不中度者举毁,禽兽不中杀者举禁。是以国家优裕,风俗淳一,而物无疵疠矣。周衰礼乐壊,王道陵夷,上无圣贤之君,下无法度之臣,天下荡然无纲纪制度。汉兴有扬雄者,可谓法度之臣矣,而无可致之君。唐太宗有为之主也,而房杜之徒不足以言礼乐,此其所以不王也。伏惟陛下享国以来,孜孜庶政,二帝三王之事,必欲举而行之。臣居斯时,不以尧舜之道陈于陛下之前,则不恭之罪莫大焉。昔者孟轲见滕文公,言必称尧舜,文公中才之主也,轲犹以此待之,况陛下天资圣徳,聦明智勇之若此,臣敢隐黙而不言哉。方今天下之患者,皆谓黎民未乂,四方未恭,政令未明,财用不足,以臣思之,不足为患。所以过虑者,在陛下中庸之未择,性理之未充,贤才之未多,法度之未立也。伏望陛下略机务之繁,进诚明之学,稽经信道,頥养神明,慎选缙绅有道之臣,旁求岩穴笃行之士,日与讲求性命之理,道徳之源,养而充之,以至神固,斯可以不言而化矣。然后建学校,隆师儒,首自京师达于州邑,羣百辟之才以长育之,隆三物之教以统一之,则贤人众多,足以任使矣。求一徳以居论道之司,择庶尹以付任官之责,间用儒臣以分按察之权,均布循吏以膺守宰之寄,自然百司羣吏莫不任职,政令自白而黎元安矣。
译正了。五霸失去了正而流于虚伪,所以说是‘假之’;邪了。这就是王道与霸道的区别,也是君子必须谨慎选择的地方。它的开始,在于广泛学习来穷尽自己的心,穷尽自己的心来明白善,明白善来守持自己的志,守持志向来涵养自己的气,涵养气来充实自己的身体,真诚修养达到高明博厚而不止息;然后才能安定。明察达到广大精微而不迷惑;然后才能应对事物。这样,七种情感就不能成为虚伪,五种事物也没有不能达到的。喜并不是我个人的喜,却未尝不喜;怒并不是我个人的怒,却未尝不怒;哀与乐并不是我个人的哀乐,却未尝没有哀乐。无不与天下人共同拥有。表现在容貌上,一定端正合礼,没有一处不庄重;表现在言语上,一定文辞端正,没有一处不合治道;表现在目光上,一定神色端正,没有一处不明辨;表现在听闻上,一定声音端正,没有一处不谋虑;表现在思考上,一定遵循正道,没有一处不通达。所以他应对政务,天下所有的变化都不能使他的内心困顿;任用人才,天下所有的才智都不能使他的正道受到蒙蔽;治理百姓,天下所有的政务都不能违背他的仁心;施行法令,天下所有的情状都不能改变他的义理。近处则能虚心专一而保持宁静,远处则能通晓事物的伦理类别,拿它建立在天地之间也不违背,拿它询问鬼神也没有疑惑,即使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迷惑。这种道,是历代君王相互传承而不改变的道。君主得到它,就传给臣下;臣下得到它,就把它传给君主。大的方面用它成为圣人,小的方面用它成为贤人。有的在同一时代通过自身传承,有的在不同时代通过言语指示。尧对于舜、禹、皋陶,是用自身来传授的,他们亲眼见到而理解;对于商汤、周文王,是用言语来指示的,他们听到后而理解。周文王对于周武王、周公、太公,是用自身来传授的,他们亲眼见到而理解;对于孔子、孟轲,是用言语来指示的,他们听到后而理解。伊尹对于太甲,甘盘对于高宗,周公对于成王,都曾把这种道传达给君主,因此天下太平。孔子、孟轲没有遇到能够接受他们道理的君主,因而无法把道施行出来,所以天下动乱。他们的道行于百世之上,言论流传到百世之下,彼此如同符节相合。他们对道的取舍虽不同,传承道的根本却是一致的。做君主的,拥有这种道,即使自己的聪明才智不足以独自担当,也可以取来使用;拥有君主之位,即使权势不足以私自掌握,也可以授予别人使用。所以他的内心是公正的,居处在天下最宽广的居所,承担天下众多事务,却不敢独自办理,必定寻求天下的贤才来任用,同他们共同成就天下的事业。尧并不是不圣明,只是当洪水泛滥时,中原还没有得到治理。尧想到天下的贤才,应该没有谁比舜更合适,于是举用舜来全面治理。舜想到天下的贤才,应该没有谁比禹更合适,又把治水之事交给禹。至于其他臣子,水土平治以后,益除去火灾、山林沼泽以及禽兽伤害人的祸害;后稷教百姓耕种,百姓得以安居并获得食物。又担心百姓没有教化而发生动乱,于是让契担任司徒,教导人伦,又让皋陶用刑法辅助治理,天下因此安宁。所以孔子说:“舜有五位贤臣,天下就得到治理。”孟轲说:“尧把得不到舜当作自己的忧患,舜把得不到禹和皋陶当作自己的忧患。”这才知道他们成就伟大的原因。得到小处却失去大处,哪里足以成为尧舜呢?隋文帝每次上朝,有时直到太阳西斜,值宿守卫的士兵还要传递食物来进食。唐文宗在延英殿议政,每次接见宰臣,往往超过漏刻十几刻。这两位君主并不是不用心、 不勤劳,然而最终对治理没有益处,是因为亲自处理细小事务而不明白大体,不懂得治国的方法。皋陶说:“君主如果被琐碎事务缠绕,股肱之臣懈怠,万事就会毁坏。” 由此就可以明白了。法度,是防范和约束人情的东西。治理国家却不修明先王的法度,就如同划线却不用规矩来校正方圆,调律却不用六律来治理五音一样。古代先王建立国家,每一件事、每一项政令,没有不是依据法度的,目的是确定百姓治理的秩序,树立百姓共同遵守的准则。即使其中具体做法不必完全沿袭,但制定这些法度的用意一天也不能忘。因此,车舆服饰、宫室都有一定的数量和规格,人员、器械、用具都有等级,适宜的贡赋必有节制,乡学、田猎、射礼都有法式,冠礼、婚礼、丧礼、祭礼都有礼制。凡淫邪的声音和色彩,都要加以举发;凡败坏名分、扰乱政务的,都要举发并处死;器物服饰不合规格的,都要举发并毁弃;不合时宜捕杀禽兽的,都要加以禁止。因此国家富足宽裕,风俗淳厚统一,万物没有灾害。周朝衰落后礼乐毁坏,王道逐渐衰微,上无圣贤之君,下无法度之臣,天下荡然无存纲纪制度。汉朝兴起,有扬雄这样的人,可以说是通晓法度的臣子,却没有能够任用他的君主。唐太宗是有作为的君主,但房玄龄、杜如晦等人不足以谈论礼乐,这就是他不能成就王道的原因。臣恭敬地想,陛下即位以来,勤勤恳恳处理各项政务,对于二帝三王的事业,必定想要全都兴举施行。臣处在这样的时代,如果不把尧舜之道陈述在陛下面前,那不恭敬的罪过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从前孟轲拜见滕文公,言论必定称说尧舜;滕文公不过是才智中等的君主,孟轲尚且这样要求他,何况陛下天资圣明、德性高尚,聪明、智慧、勇气又是这样,臣岂敢隐瞒沉默而不说呢?如今天下的忧患,人们都说是百姓尚未安定,四方尚未恭顺,政令尚未明晰,财用不足。依臣看来,这些还不足以成为最大的忧患。真正需要过度忧虑的,在于陛下尚未选择中庸,性理尚未充实,贤才尚不够多,法度尚未建立。希望陛下暂且减少繁杂的机务,进修诚明之学,考察经书、信守正道,保养精神,慎重选用士大夫中有道德的臣子,广泛寻求隐居山林而笃实有操行的人,每天同他们讲求性命之理和道德的根源,涵养并充实它,直到精神坚定,这样就可以不用多言而使天下受到教化。然后建立学校,尊崇师儒,先从京师开始,推及州县,聚集各地官员的才俊加以培养,使三物之教得到推行并统一天下,那么贤人就会众多,足以任用。寻求一位德行纯一的人担任论道之司,选择各部门长官承担任官的责任,间或任用儒臣来分掌按察之权,公平布置奉公守法的官吏来担当州县长官的职责,自然各部门官吏没有不尽职的,政令自然清明,百姓就安定了。
诏奉常以礼学之士修五礼于朝,委大农以制置之司节百用于国,则浮费自省而财用有余矣。陛下身先恭俭以训于上,小大之臣畏法遵绳以守于下,民以是化,政以是淳,国富兵强,可以制挺以挞戎狄之兵矣。凡有司之事,一切付之陛下,但优游岩廊以神道设教,此尧舜之举也。《易》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惟陛下不以臣言为迂阔,少赐留意,则天下幸甚。监察御史里行程灏上疏曰:「臣窃谓圣人创法,皆本诸人情,极乎物理。虽二帝三王,不无随时因革、踵事增损之制。然至乎为治之大原、牧民之要道,则前圣后圣,岂不同条而共贯哉?盖无古今,无治乱,如生民之理有穷,则圣王之法可改。后世能尽其道,则大治;或用其偏,则小康。此歴代彰灼着明之効也。茍或徒知泥古而不能施之于今,姑欲循名而遂废其实,此则陋儒之见,何足以论治道哉?然傥谓今人之情皆已异于古,先王之迹不可复于今,趣便目前,不务髙逺,则亦恐非大有为之论,而未足以济当今之极▯也。谓如衣服饮食、宫室器用之类,茍便于今而有法度者,岂亦遽当改革哉?惟其天理之不可易,人所赖以生,非有古今之异,圣人之所必为者,固可槩举。然行之有先后,用之有缓速。若夫裁成运动、周旋曲当,则在朝廷讲求设施如何耳。古者自天子达于庶人,必须师友以成其徳业,故舜、禹、文、武之圣,亦皆有所従学。今师傅之职不修,友臣之义未着,所以尊徳乐善之风未成于天下,此非有古今之异者也。王者必奉天建官,故天地四时之职,歴二帝三王未之或改,所以百度修而万化理也。至唐犹仅存其略,当其治时尚得纲纪小正。今官秩淆乱,职业废弛,太平之治所以未至,此亦非有古今之异也。天生蒸民,立之君,使司牧之,必制其常产,使之厚生,则经界不可不正,井地不可不均,此为治之大本也。唐尚能有口分授田之制,今则荡然无法,富者跨州县而莫之止,贫者流离饿殍而莫之恤,幸民虽多,而衣食不足者,盖无纪极,生齿日益繁,而不为之制,则衣食日蹙,转死日多,此乃治乱之机也,岂可不渐圗其制之之道哉?此亦非有古今之异者也。古者政教始乎乡里,其法起于比闾、族党、州乡、鄼遂以相聫属统治,故民相」安而亲睦,刑法鲜犯,亷耻易格。此亦人情之所自然,行之则効,亦非有古今之异者也。庠序之教,先王所以明人伦,化成天下。今师学废而道徳不一,乡射亡而礼义不兴,贡士不本于乡里而行实不修,秀民不养于学校而人材多废。此较然之事,亦非有古今之异者也。古者府史胥徒受禄公上,而兵农未始判也。今骄兵耗匮,国力亦巳极矣。臣谓禁卫之外,不渐归之于农,则将贻深虑。府史胥徒之役,毒遍天下,不更其制,未免大患。此亦至明之理,非有古今之异者也。古者民必有九年之食,无三年之食者,以为国非其国。臣观天下耕之者少,食之者众,地力不尽,人功不勤,虽富室强宗,鲜有余积,况其贫弱者乎?或一州一县有年嵗之凶,即盗贼纵横,饥羸满路。如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灾,或连年之歉,则未知朝廷以何道处之,则其患不可胜言矣。岂可曰昔何乆不至,是因以幸为可恃也哉?因宜渐从古制,均田务农,公私交为储粟之法,以为之备。此亦无古今之异者也。古者四民各有常职,而农者十居八九,故衣食易足,而民无所困苦。今京师浮民数逾百万,游手不可赀度,观其穷蹙辛苦,孤贫疾病,变诈巧伪以自求生,而常不足以生,日益嵗滋,乆将若何?事巳穷极,非圣人能变而通之,则无以免患。岂可谓无可柰何而巳哉?此在酌古变今,均多恤寡,渐为之业,以救之耳。此亦非有古今之异者也。圣人奉天理物之道,在乎六府,六府之任治之于五官,山虞泽衡各有常禁,故万物阜丰而财用不乏。今五官不修,六府不治,用之无节,取之不时,岂惟物失其性,材木所资,天下皆巳童赭,斧斤焚荡,尚且侵寻不禁,而川泽渔猎之繁,暴殄天物亦巳耗极,则将如之何?
译诏令太常寺任用通晓礼学的人在朝廷修订五礼,委托大司农掌管财用制度,使国家各项开支有所节制,那么浮泛浪费自然减少,财用就会有余。陛下亲自率先恭敬节俭,在上面作示范;大小臣子在下面畏惧法令、遵守规矩,百姓因此受到教化,政事因此淳厚,国家富足、军队强盛,就可以制成木棒来鞭打戎狄的军队了。凡各官署的事务,一概交给陛下,只需在朝廷安闲从容地以神道设教,这就是尧舜的作为。《易经》说:‘火在天上,是大有卦,君子因此抑制恶行,宣扬善行,顺应上天美好的命令。’只希望陛下不要认为臣的话迂腐空疏,稍稍加以留意,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监察御史里行程灏上疏说:“臣私下认为,圣人创制法令,都是以人情为根本,以穷尽事物的道理为极致。即使二帝三王,也不能没有随着时势而沿袭、变革,随着事情发展而增加、减少的制度。然而说到治理的大根本、牧养百姓的关键道理,那么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难道不是同出一源、贯通一致吗?大概无论古今,无论治世乱世,只要养育百姓的道理有穷尽之处,圣王的法令就可以改变。后世如果能够充分实行其中的道理,就会实现大治;有时只采用其中偏颇的一面,也只能达到小康。这是历代明显可见的功效。假如只是知道拘泥古制,却不能施行于今天,姑且想遵循名义,结果反而废弃实际内容,这就是浅陋儒生的见识,哪里足以谈论治国之道呢?然而如果说今天人的情形都已经不同于古代,先王的制度不可能在今天恢复,只图眼前便利,不谋求长远宏大,那恐怕也不是大有作为的主张,不足以挽救当今的严重弊病。比如衣服饮食、宫室器用一类事物,只要适合当今而又有法度,难道也要立即改革吗?只有那些不可改变的天理、人民赖以生存的根本道理,以及圣人必定要实行的原则,才可以概括列举。但施行有先后,使用有缓急。至于裁成万物、运转调节、周旋安排而使各方面恰当,就在于朝廷如何讲求并设置施行了。古代从天子直到平民,都必须依靠老师和朋友来成就德行事业,所以舜、禹、文王、武王这样的圣人,也都有从师学习的地方。如今师傅的职责没有得到修明,臣下作为朋友辅弼的道义也没有彰显,所以尊重德行、喜爱善行的风气没有在天下形成;这并不是古今情形不同。王者必定奉承天意、设置官职,所以掌管天地四时的官职,历经二帝三王也没有任意改变,因此各种法度得以修明,万物得以治理。到唐代还仅仅保留了大略,在政治清明时尚且能够得到纲纪和小的整治。如今官职秩序混乱,职责废弛,太平之治所以不能到来,这也不是古今情形不同。上天生育众民,给他们立君主,使君主管理牧养他们,必定要为百姓规定固定的产业,使他们生活富厚;因此田地疆界不能不整治,井田制度不能不均平,这是治国的根本。唐代尚且能够实行按人口授田的制度,如今却荡然无法,富有的人跨州连县而没有人制止,贫穷的人流离失所、饿死道路却没有人救济。侥幸苟活的百姓虽然很多,但衣食不足的人大概没有止境;人口日益增加,却不为他们制定制度,衣食就会日益困乏,转徙死亡的人就会日益增多,这正是治乱的关键,难道可以不逐渐谋划制定制度的方法吗?这也不是古今情形不同。古代政教从乡里开始,其制度从比闾、族党、州乡、鄼遂等基层组织建立起来,彼此联络、统属治理,所以百姓相互安定亲睦,触犯刑法的很少,廉耻之心容易养成。这也是人情自然如此,实行就会见效,并不是古今情形不同。庠序学校的教育,是先王用来彰明人伦、教化天下的。如今师学废弛,道德没有统一标准,乡射礼消亡,礼义不能兴起;贡士不以乡里为根本,人的实际德行不能修养;优秀百姓不能在学校中得到培养,人才因此大量被废弃。这些都是明白可见的事实,也不是古今情形不同。古代府史胥徒都从公家领取俸禄,兵役和农业从来没有分离。如今骄纵的军队耗费财力,国家力量已经到了极限。臣认为,除禁卫军以外,如果不逐渐使军队归于农业,将来必定留下深重忧患。府史胥徒的差役,祸害遍及天下;如果不改变制度,难免造成大患。这也是极其明白的道理,并非古今情形不同。古代百姓一定要有九年的粮食储备;如果没有三年的粮食储备,就认为国家不成其为国家。臣观察天下,耕种的人少,吃粮的人多,土地的力量没有充分利用,人的劳作也不勤勉;即使富室强宗,很少有多余积蓄,何况贫弱的人呢?有时一个州、一个县遭遇灾年,就盗贼纵横,饥饿羸弱的人充满道路。如果不幸有方圆二三千里的灾害,或者连续多年歉收,就不知道朝廷要用什么办法来处理了,那种祸患将无法说尽。难道可以说:“过去为什么长久没有发生,这是因为可以把侥幸当作可靠依据”吗?应当逐渐采用古代制度,均分田地,致力农业,使公家和私人共同实行储藏粮食的办法,以此作准备。这也没有古今之别。古代四民各有固定职业,农民十人中占八九人,所以衣食容易满足,百姓没有困苦。如今京师的游民人数超过百万,游手好闲的人数无法估量;看他们贫困窘迫、辛苦劳顿、孤独贫穷、患病残疾,靠变诈巧伪谋求生存,却常常不足以维持生活。这种情况日益增加,长久下去将怎么办呢?事情已经到了穷困极点,如果不是圣人来改变形势、使之通达,就无法避免祸患。难道可以说没有办法而已吗?这在于斟酌古制、变通今事,使多者均给少者,救济寡弱,逐渐给他们安排产业,以此拯救他们。这也不是古今情形不同。圣人奉行天理、治理万物的方法,在于管理六府;六府的职责由五官治理,山虞、泽衡各有固定禁令,所以万物丰盛,财用不缺。如今五官没有修明,六府没有治理,使用没有节制,取用又不合时令,哪里只是万物失去本性,连天下所凭借的材木也已经被砍伐得光秃焦赤;斧斤砍伐、火焚毁坏还在不断侵害而没有禁止,河川湖泽中繁杂的捕鱼狩猎,以及暴殄天物,也已经消耗到了极点,那将怎么办呢?
此乃穷▯之极矣。惟修虞衡之职,使将养之,则有变通长乆之势。此亦非有古今之异者也,古者冠昏丧祭车服器用等差分别,莫敢逾僭,故财用易给而民有常心。今礼制未修,奢靡相尚,卿大夫之家莫能中礼,而商贩之类或逾王公礼制,不足以检饬人情,名数不足以旌别贵贱,既无定分,则奸诈攘夺,人人求厌其欲而后已,岂有止息者哉?此争乱之道也。则先王之法,岂得不讲而损益之哉?此亦非有古今之异者也。此十者,特其端绪耳。臣特论其大端,以为三代之法有必可施行之验。如其纲条度数施为注措之道,则审行之,必也稽之经训而合施之人情而宜,此晓然之定理,岂徒若迂疎无用之説哉?惟圣明裁择。灏又上疏曰:「臣伏谓得天理之正极,人伦之至者,尧舜之道也。用其私心,依仁义之偏者,霸者之事也。王道如砥,本乎人情,出乎礼义,若履大路而行,无复回曲。霸者﨑岖反侧于曲迳之中,而卒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诚心而王,则王矣;假之而霸,则霸矣。二者其道不同,在审其初而巳易》所谓差若毫厘,▯以千里者,其初不可不审也。故治天下者,必先立其志,正志先立,则邪説不能移,异端不能惑,故力进于道而莫之御也。茍以霸者之心而求王道之成,是衒石以为玉也。故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而曽西耻比管仲者,义所不由也,况下于霸者哉?陛下躬尧舜之资,处尧舜之位,必以尧舜之心自任,然后为能充其道。汉唐之君有可称者,论其人则非先王之学,考其时则皆駮杂之政,乃以一曲之见幸致小康,其创法垂统,非可继于后世者,皆不足为也。然欲行仁政而不素讲其具,使其道大明而后行,则或出或入,终莫有所至。夫事有大小,有先后,察其小忽其大,先其所后,后其所先,皆不可以适治。且志不可慢,时不可失,惟陛下稽先圣之言,察人事之理,知尧舜之道备于巳,反身而诚之,推之以及四海,择同心。」一徳之臣与之共成天下之务。书所谓尹躬暨汤,咸有一徳。又曰一哉王心,言致一而后可以为也。古者三公不必备,惟其人。诚以谓不得其人而居之,则不若阙之之愈也。盖小人之事,君子所不能同。岂圣贤之事而庸人可叅之哉?欲为圣贤之事,而使庸人叅之,则其命乱矣。既任君子之谋,而又入小人之议,则聦明不专而志意惑矣。今将救千古深锢之▯,为生民长乆之计,非夫极听览之明,尽正邪之辨,致一而不二,其能胜之乎?或谓人君举动不可不慎,易于更张则为害大矣。臣独以为不然,所谓更张者,顾理所当耳。其动皆稽古质义而行,则为慎莫大焉。岂若因循茍简,卒致败乱者哉?自古以来,何尝有师圣人之言,法先王之治,将大有为而反成祸患者乎?愿陛下奋天锡之勇智,体干刚而独断,霈然不疑,则万世幸甚。
歴代名臣奏议巻三十五<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三十六明 杨士竒等 撰治道宋神宗熙宁二年,司马光上《体要疏》曰:「臣准御史台牒,伏奉四月二十日诏敕。
译这已经是弊病穷困到了极点。只有修明虞、衡的职责,使他们负责保育万物,才会有改变调节、长久发展的形势。这也不是古今情形不同。古代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以及车服器用都有等级差别,没有人敢越级僭越,所以财用容易供给,百姓也有安定的常心。如今礼制没有修明,奢侈靡费相互竞尚,卿大夫之家没有一家能合乎礼制,而商贩之类有时反而超过王公的礼制;礼制不足以约束整饬人情,名分和等级不足以分别贵贱。既然没有确定的名分,各人便以奸诈争夺,人人都要满足自己的欲望才肯罢休,哪里会有停止的时候呢?这就是争乱的道路。这样看来,先王的法度难道能不讲求并加以损益吗?这也不是古今情形不同。以上十项,只是问题的开端罢了。臣只是论述其中的大要,用来说明三代的法制确实有一定可以施行的依据。至于其中的纲目、条文、尺度、数量以及施行安排的方法,就应当详细考察后实行;必须考察经书训诫,并结合人情使之适宜。这是明白确定的道理,难道只是迂阔疏远、没有用处的言论吗?希望圣明裁决选择。程灏又上疏说:“臣恭敬地认为,得到天理的正道、达到人伦的极致,就是尧舜之道。凭借私心,依靠仁义中偏颇的一面,是霸主所做的事。王道平直如砥石,以人情为根本,从礼义中产生,就像踏着大路前行,不再迂回曲折。霸主却在曲折小路中崎岖反复,最终不能与人一同进入尧舜之道。所以以真诚之心行王道,就成为王者;假借王道而行霸术,就成为霸者。二者的道路不同,只在于考察最初的动机。《易经》所说的“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正是说开始时不可不慎。治理天下的人,必须先树立志向;志向一旦端正确立,邪说就不能动摇他,异端就不能迷惑他,于是力量不断进于正道,没有什么能阻挡。假如怀着霸主之心,却想求得王道的成就,就像把石头夸说成玉一样。因此,孔子的门徒从不称道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曾西以把自己比作管仲为可耻,这是因为义理上不应走这条路,何况比霸者更低下的做法呢?陛下具有尧舜般的资质,处在尧舜般的君位,必须以尧舜般的心志自我承担,然后才可能充实尧舜之道。汉、唐的君主中有值得称道的人,论其为人,却不是先王之学;考察他们所处的时代,又都是驳杂的政事,不过凭借片面见解侥幸达到小康。他们创制法令、建立传统,不能成为后世继承的制度,这些都不足以取法。然而想要施行仁政,却不先讲求实行仁政的工具和条件,不先使这条道路大明之后再实行,就会时进时退,始终没有达到目标。事情有大小,也有先后;明察小事而忽略大事,把后做的事放在前面,把应先做的事放在后面,都不能适合治理天下。况且志向不能懈怠,时机不能错过。希望陛下考察先圣的言论,明察人事的道理,知道尧舜之道已经具备于自身,反求自身而使它真实落实,再推及四海,选择志同道合、德行专一的臣子,与他们共同成就天下的事务。《尚书》所说“伊尹自身和商汤,都具有同一德行”,又说“王者的心志要专一”,意思是心志专一之后才能有所作为。古代三公不一定全部设置,只要有合适的人即可。实在认为没有合适的人来担任,那么宁可空缺,也比勉强设置更好。因为小人的作为,是君子不能同意的;难道圣贤的事业可以让庸人参与吗?想做圣贤的事业,却让庸人参与,那么政令就会混乱。既任用君子的谋划,却又采纳小人的意见,那么君主的聪明就不能专一,志意也会被迷惑。如今要挽救千古以来深重禁锢的弊病,为百姓谋求长久的计划,如果不能达到极其明察的听闻,彻底辨明正邪,专一而不分心,难道能够胜任吗?有人说,君主的一举一动不可不慎,轻易改变制度就会造成很大危害。臣却认为不是这样。所谓改变制度,只看是否合乎义理罢了。每一项行动都考察古制、依据义理而实行,这就是最大的谨慎。难道像因循苟简,最终导致败坏动乱那样吗?自古以来,哪里曾有遵师圣人之言、效法先王之治、想要大有作为,却反而造成祸患的呢?希望陛下奋发运用上天赐予的勇气和智慧,体察乾道刚健的精神,独自作出决断,果断施行而不疑惑,那么万世都会感到幸运。《历代名臣奏议》卷三十五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三十六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治国之道 宋神宗熙宁二年,司马光上呈《体要疏》说:“臣接到御史台的公文,恭敬地接受四月二十日的诏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