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六十二明 杨士竒等 撰理财周厉王好利,近荣夷公【荣,国名,夷,諡也】芮良夫谏曰:「王室其将卑乎?夫荣公好専利,而不知大难。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也,而或専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将取焉,胡可専也?所怒甚多而不备,大难以是教王,王能乆乎?夫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无不得其极【极,中也】犹日怵惕,惧怨之来也。故颂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匪尔极。』《大雅》曰:『陈锡载周』,是不布利而惧难乎?故能载周以至于今。今王学専利,其可乎?匹夫専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荣公若用,周必败也。」厉王不听。景王二十一年将铸大钱,单穆公曰:“不可。古者天灾降戾【降,下也;戾,至也】于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振捄民。民患轻,则为之作重币以行之【民患币轻而物贵,则作重币以行其轻也】于是乎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重曰母,轻曰子,以子贸物,物轻则子独行,物重则以母权而行之,子母相通,民皆得其欲】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扵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堪,任也。不任之者,币重物轻,妨其用也,故作轻币杂而用之,以重者贸其贵,以轻者贸其贱,子权母者,母不足则以子平而行之,故钱小大,民皆以为利也】今王废轻而作重,民失其资,能无匮乎?若匮,王用将有所乏,乏则将厚取扵民,民不给,将有逺志,是离民也【逺志,逋逃也】且夫备有未至而设之,有至而后救之,是不相入也。可先而不备,谓之怠;可后而先之,谓之召灾。周固羸国也,天未厌祻焉,而又离民以佐灾,无乃不可乎?将民之与处而离之,将灾是备御而召之,则何以经国?国无经,则何以出令?令之不从,上之患也。故圣王树徳扵民以除之。《夏书》有之曰:“闗石和钧,王府则有【闗,门闗之征也;石,今之斛也。言征赋调均,则王之府藏常有之】诗》亦有之曰:“瞻彼旱麓,榛楛济济,恺悌君子,干禄恺悌。”夫旱麓之榛楛殖,故君子得以易乐干禄焉。若夫山林匮竭,林麓▯亡,薮泽肆既,民力凋尽,田畴荒芜,资用乏匮,君子将险哀之不暇,而何易乐之有焉?且絶民用以实王府,犹塞川原而为潢污也,其竭也无日矣。若民离而财匮,灾至而备亡,王其若之何?吾周官之扵灾备也,其所怠弃者多矣,而又夺之资以益其灾,是去其藏而翳其人也。王其圗之。齐桓公时,管仲言通轻重之权曰:「嵗有凶穰,故谷有贵贱;令有缓急,故物有轻重。人君不理,则畜贾防扵市,乗民之不给,百倍其本矣。故万乗之国,必有万金之贾;千乗之国,必有千金之贾者,利有所并也。计本量委,则足矣。然而民有饥饿者,谷有所藏也。民有余则轻之,故人君敛之以轻;民不足则重之,故人君▯之以重。凡轻重敛▯之以时,则凖平。使万室之邑,必有万钟之藏,藏镪千万;千室之邑,必有千钟之藏,藏镪百万。春以奉耕,夏以奉耘,耒耜器械、种饟粮食,必取赡焉。故大贾畜家,不得豪夺吾民矣。」桓公遂用区区之齐,合诸侯,显伯名【伯读曰霸】汉文帝时,钱益多而轻,乃更铸四铢钱,其文为半两。除盗铸钱令,使民放铸。贾谊谏曰:「法使天下公得,顾租铸铜锡为钱,敢杂以铅铁为它巧者,其罪黥。然铸钱之情,非殽杂为巧则不可得赢,而殽之甚防,为利甚厚。夫事有召祻,而法有起奸。今令细民人操造币之埶,各隐屏而制作,因欲禁其厚利,防奸虽黥罪日报,其埶不止。乃者民人抵罪,多者一县百数,及吏之所疑搒笞奔走者甚众。夫县法以诱民,使入陷阱,孰积扵此?曩禁铸钱死罪积下,今公铸钱黥罪积下,为法若此,上何頼焉?又民用钱,郡县不同,或用轻钱,百加若干,或用重钱,平称不受。法钱不立,吏急而壹之虖,则大为烦苛,而力不能胜;縦而弗呵虖,则市肆异用,钱文大乱。苟非其术,何乡而可哉?今农事弃捐,而采铜者日蕃,释其耒耨,冶镕炊炭,奸钱日多。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六十二。明代杨士奇等编撰。理财。周厉王贪好财利,亲近荣夷公。芮良夫劝谏说:“王室恐怕将要衰微了吧?荣公一心贪图专擅财利,却不知道大难将至。财利,是万物生长所产生的,是天地所承载的;如果有人想独占它,造成的祸害就多了。天地间的万物都将取用财利,怎么可以独占呢?这样做会激怒许多人,却没有防备,大难正因此而来告诫大王,王室还能长久吗?作为君王,应当引导财利,使上下共同享有,让神、人和万物都得到适当的供养;即便如此,还应当日日警惕戒惧,害怕怨恨由此而来。所以《颂》说:‘有文德的后稷,能够与上天相配;养育我们众民,没有什么不是达到适中的。’《大雅》又说:‘陈列并赐予周人财利。’这难道不是因为广布财利并戒惧祸难吗?所以周朝才能延续至今。如今大王学习专擅财利,难道可以吗?平民独占财利,尚且被称为盗贼;君王这样做,归附他的人就少了。若荣公得到任用,周朝必定败亡。”周厉王不听。周景王二十一年,准备铸造大钱,单穆公说:“不可以。古代遇到天灾降临、祸患到来时,便衡量财货与钱币,权衡轻重,用来救济民众。民众忧患在于钱币太轻、物价太贵,就为他们制造较重的钱币来流通,于是有以‘母钱’制约‘子钱’而流通的办法,民众都能得到便利。重的称为母钱,轻的称为子钱;用子钱购买物品,物价轻时就单独使用子钱,物价重时就用母钱调节流通,子母钱相互通用,民众都能满足需要。如果民众不能承受重钱,就多制造轻钱来流通,也不废弃重钱。于是又有以子钱制约母钱而流通的办法,钱币大小都能给民众带来利益。如今大王废弃轻钱而制造重钱,民众失去了资财,能不匮乏吗?如果匮乏,王室的用度将有所不足;用度不足,就会向民众加重征取;民众无力供给,就会产生逃亡之心,这是使民众离心啊。况且,能够预先准备却不准备,等事情发生后才救济,这两者是不能相互替代的。能够预先做却不准备,叫作怠慢;本来可以后做却偏要先做,叫作招来灾祸。周本来就是弱小贫困的国家,上天还没有厌弃、降下祸患,大王却又使民众离心来助长灾祸,恐怕不可以吧?如果本来要与民众共同生活,却使他们离散;本来要防备抵御灾祸,却反而招来灾祸,那么凭什么治理国家?国家没有常法,又凭什么发布命令?命令不能被执行,是君上的忧患。因此,圣王在民众中树立德行,以消除这种忧患。《夏书》说:‘关市征税公平,赋税调节均衡,王府就会有储藏。’《诗经》也说:‘看那旱山山麓,榛树、楛树繁茂;和乐平易的君子,能够和乐地求取福禄。’正因为旱山山麓的榛树、楛树繁殖茂盛,所以君子才能从容快乐地求取福禄。如果山林资源枯竭,林木山麓消亡,薮泽的资源也全部耗尽,民力凋敝,田地荒芜,资财用度匮乏,君子将连忧惧悲哀都应付不暇,哪里还有从容快乐可言?况且,断绝民众的用度来充实王府,就像堵塞河流源头而造成污水洼地一样,它的枯竭很快就会到来。如果民众离心而财物匮乏,灾祸到来而毫无准备,大王将怎么办?我们周朝官府在灾害防备方面,已经有很多怠慢废弃的地方,如今又夺取民众的资财来助长灾祸,这就像搬走国家的储藏并遮蔽民众的视线。大王还是好好谋划这件事吧。齐桓公时,管仲谈到运用调节轻重的权力,说:“年岁有丰收和歉收,所以粮食有贵有贱;政令有缓有急,所以物价有轻有重。君主如果不加治理,商人就会囤积货物,趁民众供给不足之时,把价格提高到成本的百倍。因此,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必定有资产万金的商人;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必定有资产千金的商人,这是因为利益被他们兼并了。计算成本,衡量储藏,物资本来就足够了;然而民众仍有饥饿,是因为粮食被囤积了。民间有余粮,粮价就低,所以君主在粮价低时收购;民间粮食不足,粮价就高,所以君主在粮价高时抛售。凡是调节粮价、收购和抛售都依时进行,价格就会均衡。使有万户人家的城邑,必有万钟粮食的储藏,所储钱财达千万;有千户人家的城邑,必有千钟粮食的储藏,所储钱财达百万。春天用这些供给耕种,夏天用这些供给耘田;耒、耜等农具,以及种子、粮食,都一定可以从中得到供给。因此,大商人和富商就不能肆意掠夺我们的民众了。”齐桓公于是凭小小的齐国联合诸侯,显扬了霸主的名声。汉文帝时,钱币越来越多而越来越轻,于是改铸四铢钱,钱文仍写作“半两”。废除禁止盗铸钱币的法令,允许民众自行铸钱。贾谊劝谏说:“法令使天下人都可以公平地采铜采锡铸钱,但敢于掺杂铅铁,用其他巧法牟利的,处以黥刑。然而铸钱的实际情形是,如果不掺杂铅铁、采用欺巧手段,就不能获利;而掺杂得越多,利润越厚。事情有招来祸患的因素,法令也有诱发奸邪的地方。如今让普通百姓各自掌握铸造钱币的权力,暗中躲藏制作;即使想禁止他们取得厚利,防止奸邪,即便黥刑的判决天天下达,这种势头也不会停止。近来百姓因犯罪抵罪的,一县之中多至数百人;至于被官吏怀疑、遭受杖打鞭笞而奔走逃避的,更是很多。制定法令来诱使百姓,使他们陷入陷阱,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呢?从前禁止铸钱,死罪案件积压在下;如今公开允许铸钱,却又使犯黥刑的案件积压在下。法令这样反复,上面还能依靠什么呢?而且民众使用钱币,各郡县并不相同:有的使用轻钱,兑换一百钱还要加若干;有的使用重钱,按平常重量称量却不肯接受。如果法定钱币不能确立,官吏急于统一,就会造成极大的烦苛,力量又无法承受;如果放任不管,市场上就会各用不同的钱币,钱文也会大乱。如果没有合适的办法,究竟应当采取哪一方向呢?如今农事被抛弃,采铜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他们放下耒耜,烧炉冶炼、烧炭铸钱,奸钱一天比一天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