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五
邾文公卜徙于绎,史曰:“利于民,不利于君。”君曰:“苟利于民,寡人之利也。天生烝民,而树之君,以利之也。民既利矣,孤必与焉。”侍者曰:“命可长也,君胡不为?”君曰:“命在牧民,死之短长,时也。民苟利矣,吉孰大焉?”遂徙于绎。楚人有献鱼楚王者,曰:“今日渔获,食之不尽,卖之不售,弃之又惜,故来献也。”左右曰:“鄙哉辞也。”楚王曰:“子不知渔者仁人也。盖闻囷仓粟有余者,国有饿民【一本作下民多饥】后宫多幽女者,下民多旷夫;余衍之蓄聚于府库者,境内多贫困之民,皆失君人之道。故厨庖有肥鱼,廐有肥马,民有饿色,是以亡国之君藏于府库。寡人闻之久矣,未能行也。”渔者知之,其以此谕寡人也。且今行之,于是乃遣使恤鳏寡而存孤独,出仓粟,发币帛而振之。汉髙祖十二年,相国萧何为民请曰:“长安地狭,上林中多空地弃,愿令民得入田,毋收槀为禽兽食。”上大怒曰:“相国多受贾人财物,乃为请吾苑。”乃下相国廷尉,械系之数日。王卫尉侍前问曰:“相国何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闻李斯相秦皇帝,有善归主,有恶自与。今相国多受贾竖金而为民请吾苑,以自媚于民,故系治之。”王卫尉曰:“夫职事苟有便于民而请之,真宰相事。陛下奈何乃疑相国受贾人钱乎?且陛下距楚数嵗,陈豨、黥布反,陛下自将而往,当是时,相国守关中,揺足则关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国不以此时为利,今乃利贾人之金乎?且秦以不闻其过亡天下,李斯之分过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浅也?”髙帝不怿,是日使使持节赦出相国。武帝拜卜式为中郎,式初不愿为郎。上曰:“吾有羊在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既为郎,布衣草蹻而牧羊。嵗余,羊肥息。上过其羊,所善之。式曰:“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矣。以时起居,恶者辄去,毋令败羣。”上竒其言,欲试使治民,拜缑氏令,缑氏便之。魏文帝时,御史大夫王朗上防曰:“兵起以来,三十余年,四海荡覆,万国殄瘁。赖先王芟除寇贼,扶育孤弱,遂令华夏复有纲纪,鸠集兆民于兹魏土,使封鄙之内,鸡鸣狗吠,达于四境。蒸庶欣欣,喜遇升平。今逺方之寇未賔,兵戎之役未息,诚令复除足以懐逺人,良宰足以宣徳泽。阡陌咸脩,四民殷炽,必复过于曩时,而富于平日矣。《易》称勑法,书着祥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慎法狱之谓也。昔曹相国以狱市为寄,路温舒疾治狱之吏。夫治狱者得其情,则无寃死之囚;丁壮者得尽地力,则无饥馑之民;穷老者得仰食仓廪,则无馁饿之殍;嫁娶以时,则男女无怨旷之恨;胎养必全,则孕者无自伤之哀;新生必复,则孩者无不育之累;壮而后役,则幼者无离家之思;二毛不戎,则老者无顿伏之患;医药以疗其疾,寛繇以乐其业,威罚以抑其强,恩仁以济其弱,振贷以赡其乏。十年之后,既笄者必盈巷;二十年之后,胜兵者必满野矣。”明帝时,杀禁地鹿者身死,财产没官,有能觉告者,厚加赏赐。廷尉髙柔上防曰:「圣王之御世,莫不以广农为务,俭用为资。夫农广则谷积,用俭则财畜。畜财积谷,而有忧患之虞者,未之有也。古者,一夫不耕,或为之饥;一妇不织,或为之寒。中间已来,百姓供给众役,亲田者既减,加顷复有猎禁。羣鹿犯暴,残食生苖,处处为害,所伤不赀。民虽障防,力不能御。至如荥阳左右,周数百里,嵗畧不收,元元之命,实可矜伤。方今天下生财者甚少,而麋鹿之损者甚多,卒有兵戎之役,凶年之灾,将无以待之。惟陛下览先圣之所念,愍稼穑之艰难,寛放民间,使得捕鹿,遂除其禁,则众庶永济,莫不悦豫矣。」柔又上防曰:「臣深思陛下所以不早取此鹿者,诚欲使极蕃息,然后大取以为军国之用。然臣窃以为今鹿但有日耗,终无从得也。何以知之?今禁地广轮且千余里,臣下计无虑其中有虎大小六百头,狼有五百头,狐万头。使大虎一头,三日食一鹿,一虎一嵗百二十鹿,是为六百头虎一嵗食七万二千头鹿也。使十狼日共食一鹿,是为五百头狼一嵗共食万八千头鹿。鹿子始生未能善走,使十狐一日共食一子,比至健走一月之间,是为万狐一月共食鹿子三万头也。大凡一嵗所食十二万头,其雕鹗所害,臣置不计。以此推之,终无从得多,不如早取之为便也。」吴大帝时,徴役繁数,重以疫疠,民戸损耗。行骑都尉骆统上防曰:“臣闻君国者,以据疆土为彊富,制威福为尊贵,曜徳义为荣显,永世▯为丰祚。然财须民生,彊赖民力,威恃民势,福由民殖,悳俟民茂,义以民行。六者既备,然后应天受祚,保族宜邦。
译邾文公占卜迁都到绎地,史官说:“这样做对百姓有利,对君主不利。”君主说:“只要对百姓有利,就是寡人的利益。上天生育众民,又为他们树立君主,就是为了使他们获利。百姓既然得利,我一定也会与他们共享。”侍从说:“君主的寿命本来可以延长,您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君主说:“天命在于治理百姓,死亡早晚,只是时运罢了。百姓如果得利,还有什么吉祥比这更大呢?”于是迁都到绎地。楚国有个渔夫向楚王献鱼,说:“今天捕到的鱼,吃又吃不完,卖又卖不出去,丢掉又觉得可惜,所以拿来献给您。”左右侍从说:“这话说得鄙陋。”楚王说:“你们不知道,这个渔夫是仁人。我听说,仓库里的粮食有余,而国家却有饥民【一本作‘下民多饥’】;后宫有很多幽闭的女子,而民间有很多没有妻子的男子;多余的财物聚集在府库,而境内却有许多贫困百姓,这些都失去了统治人民的道理。因此厨房有肥鱼,马厩有肥马,百姓却面带饥色,这就是亡国之君把财物藏在府库的情形。这个道理寡人听说很久了,只是还没有实行。”渔夫明白这个道理,所以用这件事来劝谕寡人。况且今天就实行它。于是楚王派遣使者抚恤鳏寡、救济孤独,拿出仓粮,发放钱币和丝帛来赈济他们。汉高祖十二年,相国萧何替百姓请求说:“长安土地狭小,上林苑中有很多空地荒废着,希望下令让百姓进入耕种,不要征收禾秆,把它们留给禽兽食用。” 皇帝大怒说:“相国收受了许多商人的财物,竟然来请求开放我的苑囿。”于是把相国交给廷尉,用刑具拘押了好几天。王卫尉在皇帝面前侍奉时问:“相国究竟犯了什么大罪,陛下竟这样突然拘押他?”皇帝说:“我听说李斯做秦始皇的丞相,有了好事归功于君主,有了坏事自己承担。如今相国收受许多商贾小人的金钱,却替百姓请求开放我的苑囿,是为了向百姓邀宠,所以把他拘押治罪。”王卫尉说:“如果职分所掌管的事情对百姓有利而请求实行,这正是宰相应做的事。陛下为什么竟怀疑相国收受商人的钱呢?况且陛下抵御楚国已有数年,陈豨、黥布反叛时,陛下亲自率军前往;在那时,相国守卫关中,只要他稍有异心,函谷关以西就不会归陛下所有。相国没有在那时谋求私利,如今难道反而会贪图商人的钱吗?况且秦朝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错而失去天下,李斯分担过错的做法又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陛下怀疑宰相,见识未免太浅了。”高帝听了很不高兴,当天就派使者持节赦免并释放了相国。汉武帝任命卜式为中郎,卜式起初不愿做郎官。皇帝说:“我在上林苑中有羊,想让你替我牧放它们。”卜式做了中郎以后,穿着布衣、脚穿草鞋去牧羊。一年多以后,羊群肥壮并且繁殖增多。皇帝经过羊群,看见这种情况很赞赏。卜式说:“不只是牧羊如此,治理百姓也一样。要按照时令使他们作息,坏的就及时除去,不要让它败坏整个群体。”皇帝认为他的话奇异,想试着让他治理百姓,于是任命他为缑氏县令,缑氏百姓都感到便利。魏文帝时,御史大夫王朗上疏说:“自从战争兴起以来,三十多年间,四海动荡覆乱,天下万国残破困苦。幸赖先王铲除寇贼,扶助养育孤弱,于是使华夏重新有了纲纪,把万民聚集在魏国土地上,使封疆之内鸡鸣狗吠的声音能够传到四境。百姓欣欣向荣,庆幸遇到太平。如今远方的寇敌还没有归服,战争尚未停止,实在应当实行复除,以安抚远方之人;任用贤能的宰守,足以宣扬德泽。田间道路都修治好,士农工商四民富足兴盛,一定会比从前更加兴旺,比平日更加富裕。《易经》称说整饬法度,《尚书》记载施行祥刑;君主一人有福,万民都能依赖,这说的就是慎重处理刑狱。从前曹相国把狱讼和市场之事交给属官办理,路温舒则痛恨办理刑狱的官吏。办理刑狱的人如果能查明实情,就不会有含冤而死的囚犯;壮丁如果能充分发挥土地的力量,就不会有挨饿的百姓;穷困年老的人如果能依靠仓廪供食,就不会有饿死的尸体;婚嫁按照时令进行,男女就没有婚姻失时的怨恨;怀孕和养育都能得到保障,孕妇就没有自行伤胎的悲哀;新生儿都能得到免除赋役的待遇,孩子就不会有无法养育的负担;成年以后才服役,幼儿就没有离家的忧思;头发已经斑白的人不服兵役,老人就没有突然倒卧的忧患;用医药治疗他们的疾病,放宽徭役使他们安乐地从事本业,用威严刑罚抑制强暴,用恩德仁爱救济弱者,用赈济借贷供养贫乏者。” 十年以后,已经成年的女子一定会挤满街巷;二十年以后,能够作战的壮丁一定会遍满田野。” 明帝时,杀死禁地鹿的人本人处死,财产没收入官府;有能够察觉并告发的人,就给予丰厚赏赐。廷尉高柔上疏说:“圣王治理天下,没有不把扩大农业生产作为要务、把节俭用度作为根本的。农业发展,粮食就会积聚;用度节俭,财物就会储蓄。财物储蓄、粮食积聚,却仍有忧患的,从来没有。古时候,一个男子不耕作,就有人因此挨饿;一个女子不织布,就有人因此受寒。近年以来,百姓承担众多徭役,亲自耕田的人已经减少,加上近来又有狩猎禁令。群鹿横行,残食禾苗,到处造成灾害,损失无法估量。百姓虽然设置障碍防护,力量却不能抵御。至于荥阳附近,方圆数百里,每年几乎都没有收成,百姓的性命实在值得怜悯伤痛。如今全天下能够创造财富的人很少,而麋鹿造成的损失很多,一旦发生战争或凶年灾害,将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应付。希望陛下察看先圣所忧念的事情,怜悯农事的艰难,放宽禁令,使民间可以捕鹿,彻底废除这项禁令,那么百姓就能长久得到救济,没有人不感到喜悦。” 高柔又上疏说:“臣深思陛下没有早日捕取这些鹿的原因,确实是想等它们大量繁殖以后,再大量捕取,用作军国之用。然而臣私下认为,如今鹿只会一天天减少,最终根本不可能得到。怎么知道呢?如今禁地周围方圆将近一千多里,臣估计其中大大小小的老虎约有六百头,狼有五百头,狐狸有一万头。假设一头大虎三天吃一只鹿,一头虎一年吃一百二十只鹿,那么六百头虎一年就要吃掉七万二千只鹿。假设十只狼一天共同吃一只鹿,那么五百头狼一年共同吃掉一万八千只鹿。鹿崽刚出生,还不能善于奔跑,假设十只狐狸一天共同吃掉一只鹿崽,算到鹿崽能够健走的一个月内,一万只狐狸一个月就要吃掉三万只鹿崽。大致计算一年被吃掉的鹿有十二万只,至于被雕、鹗伤害的,还没有计算在内。这样推算,最终不可能得到很多鹿,不如早点捕取更为有利。” 吴大帝时,征发徭役频繁,加上疫病流行,民户损耗。行骑都尉骆统上疏说:“臣听说,统治国家的人,以占有疆土为强盛富足,以掌握威福之权为尊贵,以彰显德义为荣誉显达,以使后世子孙绵延为福祚丰厚。然而财富必须由百姓生产,强盛依赖百姓的力量,威势凭借百姓的声势,福泽由百姓滋长,德行等待百姓兴盛,义理依靠百姓来实行。这六方面都具备以后,才能应合天意、承受福祚,保全宗族、安定国家。”
书曰:‘众非后无能胥以宁,后非众无以辟四方。’推是言之,则民以君安,君以民济,不易之道也。今彊敌未殄,海内未乂,三军有无已之役,江境有不释之备。徴赋调数,由来积纪,加以殃疫死防之灾,郡县荒虚,田畴芜旷。听闻属城民戸浸寡,又多残老,少有丁夫。闻此之日,心若焚燎,思寻所由。小民无知,既有安土重迁之性,且又前后出为兵者,生则困苦,无有温饱,死则委弃骸骨不反,是以尤用恋本畏逺,同之于死。每有徴发,羸谨居家重累者先见输送,小有财货,倾居行赂,不顾穷尽;轻剽者则迸入险阻,党就羣恶。百姓虚竭,嗷然愁扰,愁扰则不营业,不营业则致穷困,致穷困则不乐生。故口腹急则奸心动,而携叛多也。又闻民间非居处小能自供生产,儿子多不起养,屯田贫兵亦多弃子。天则生之,而父母杀之,既惧干逆和气,感动隂阳。且惟陛下开基建国,乃无穷之业也。彊邻大敌,非造次所灭,疆场常守,非朞月之戍,而兵民减耗,后生不育,非所以歴逺年致成功也。夫国之有民,犹水之有舟,停则以安,扰则以危,愚而不可欺,弱而不可胜,是以圣王重焉,祸福由之。故与民消息,观时制政。方今长吏亲民之职,惟以办具为能,取过目前之急,少复以恩惠为治,副称陛下天覆之仁,勤恤之徳者,官民政俗日以雕弊,渐以陵迟,势不可久。夫治疾及其未笃,除患贵其未深。愿陛下少以万机余闲,留神思省,补复荒虚,深图逺计,育残余之民,阜人财之用,参曜三光,等崇天地。臣统之大愿,足以死而不朽矣。”帝感统言深,加意焉。嘉禾六年,谢渊、谢宏等各陈便宜,欲兴利改作,以事下上大将军右都防陆逊。逊议曰:“国以民为本,彊由民力,财由民出。夫民殷国弱,民瘠国彊者,未之有也。故为国者,得民则治,夫之则乱。若不受利而令尽用立効,亦为难也。是以《诗》叹‘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乞垂圣恩,宁济百姓。数年之间,国用少丰,然后更图。”乌程侯皓徙武昌,扬土百姓泝流供给,以为患苦。又政事多谬,黎元穷匮。左丞相陆凯上防曰:“臣闻有道之君,以乐乐民;无道之君,以乐乐身。乐民者,其乐弥长;乐身者,其乐不久而亡。夫民者,国之根也,诚宜重其食,爱其民。民安则君安,民乐则君乐。自顷年以来,君威伤于桀纣,君明暗于奸雄,君惠闭于羣孽。无灾而民命尽,无为而国财空。辜无罪,赏无功,使君有谬误之愆。天为作妖,而诸公卿媚上以求爱,困民以求饶,导君于不义,败政于淫俗。臣窃为痛心。今隣国交好,四邉无事,当务息役养士,实其廪库,以待天时。而更倾动天心,搔扰万姓,使民不安,大小呼嗟。此非保国养民之术也。臣闻吉凶在天,犹影之在形,响之在声也。形动则影动,形止则影止。此分数乃有所系,非在口之所进退也。昔秦所以亡天下者,但坐赏轻而罚重,政刑错乱,民力尽于奢侈,目▯于美色,志浊于财寳,邪臣在位,贤哲隐藏,百姓失业,天下苦之,是以遂有覆巢破卵之忧。汉所强者,躬行诚信,听谏纳贤,惠及负薪,躬请岩穴,广采博察,以成其谋,此往事之明证也。近者汉之衰末,三家鼎立,曹失纲纪,晋有其政。又益州危险,兵多精强,闭门固守,可保万世。而刘氏与夺乖错,赏罚失所,君恣意于奢侈,民力竭于不急,是以为晋所伐,君臣见虏,此目前之明验也。臣闇于大理,文不及义,智慧浅劣,无复冀望,窃为陛下惜天下耳。”东晋孝武帝时,豫章太守范▯上防曰:「臣闻道尚虚简,政贵平静。坦公亮于幽显,流子爱于百姓,然后可以经夷崄而不忧,乗休否而常夷。先王所以致太平,如此而已。今四境晏如,烽燧不举,而仓庾虚耗,帑藏空匮。古者使人嵗不过三日,今之劳扰,殆无三日休停。至有残形翦髪,以要复除;生儿不复举养,鳏寡不敢妻娶。岂不怨结人鬼,感伤和气?臣恐社稷之忧,积薪不足以为喻。臣久欲粗啓所懐,日复一日,今当永离左右,不欲令心有余恨。请出臣所啓事,付外详择。」
译《尚书》说:‘民众没有君主,就不能共同获得安宁;君主没有民众,就无法开辟四方。’ 由这句话推论,便是百姓凭借君主而安定,君主凭借百姓而成就事业,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如今强敌还没有消灭,天下还没有安定,三军有无休止的战事,江境有不能解除的戒备。征收赋税、调发徭役频繁,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多年;又加上灾害、瘟疫、死亡和边防的祸患,郡县荒芜空虚,田地荒废。听说所属城邑的民户逐渐减少,而且多是残疾老人,壮丁很少。听到这些情况,臣心中如同被火焚烧,想要探求其中原因。小民没有知识,本来就有安土重迁的本性;况且前后被征出征的人,活着就困苦不堪,不能得到温饱,死了就任由尸骨弃置,不能归葬。因此他们尤其眷恋故土、畏惧远行,和面对死亡一样畏惧迁徙。每逢征发,贫弱而谨慎、留在家中又负担沉重的人首先被送去服役;稍有财物,就倾尽家产行贿,不顾家业耗尽;轻捷剽悍的人则逃入险阻之地,结党投靠群恶。百姓空虚枯竭,哀号忧愁而受到扰乱;忧扰就不能经营生业,不能经营生业就会陷于贫困,陷于贫困就不愿意活下去。因此饮食的急迫会使奸邪之心萌动,携带家属反叛的人也多了。又听说民间除非居处狭小、勉强能够自行维持生计,否则许多孩子都不能养活,屯田的贫苦士兵也有很多弃置孩子。上天生育他们,父母却杀死他们,这既恐怕触犯天道、违逆和气,又会感动阴阳。况且陛下开创基业、建立国家,这是无穷无尽的事业。” 强大的邻国和敌人,不是仓促之间可以消灭的;边疆的常年守备,也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的驻防,而兵民不断减少、后代不能繁育,并不是经历长久岁月、取得成功的办法。国家拥有百姓,就像水能够承载船:水静止,船就安稳;水受到扰乱,船就危险。百姓虽然愚昧,却不可欺骗;虽然弱小,却不可战胜,所以圣王十分重视他们,国家的祸福都由他们决定。因此应当与百姓一同休养生息,观察时势来制定政令。如今长吏所担负的亲近百姓之职,只把办成事务作为才能,只求解决眼前的急务,很少再用恩惠治理百姓,不能符合陛下覆盖天下的仁德和勤勉体恤的德行,于是官府、百姓、政事、风俗日益衰败,逐渐走向衰落,这种形势不能长久。治疗疾病要趁它还没有严重,消除祸患贵在它还没有深入。希望陛下稍用处理万机以外的闲暇,留心思考反省,补救恢复荒芜空虚,深谋长远之计,养育残存的百姓,增加人口和财货的利用,使功德与日月星辰同样光明,与天地同样崇高。臣骆统最大的愿望,即使因此死去也足以不朽了。”皇帝深深受到骆统言论的感动,于是更加重视这件事。嘉禾六年,谢渊、谢宏等人分别陈述有利的建议,想要兴办有利事业、改革制度,吴主把这件事交给上大将军、右都护陆逊。陆逊议论说:“国家以百姓为根本,强盛由百姓的力量而来,财物由百姓生产。百姓富足而国家衰弱、百姓贫困而国家强盛的情况,从来没有。因此治理国家的人,得到百姓就能治理好,失去百姓就会混乱。如果不接受休养生息的建议,却要求百姓全部发挥力量、立刻见效,也很困难。所以《诗经》赞叹说‘使百姓安乐,使人民安定,才能从上天接受俸禄’。请陛下施加圣恩,宁可先救济百姓。过几年,国家用度稍微富足之后,再谋划其他事情。” 乌程侯孙皓迁徙到武昌,扬州土地上的百姓沿江逆流运送供给,把这当作祸患和苦难。加上政事多有错误,百姓贫困匮乏。左丞相陆凯上疏说:“臣听说,有道的君主以百姓的快乐作为自己的快乐;无道的君主以自身的享乐作为快乐。使百姓快乐的人,他的快乐会更加长久;只顾自身享乐的人,快乐不会长久,最终会灭亡。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实在应当重视他们的粮食,爱护他们的生命。百姓安定,君主就安定;百姓快乐,君主就快乐。近年以来,君主的威严受到桀、纣那样的损伤,君主的明察被奸雄遮蔽,君主的恩惠被群邪闭塞。没有灾害而百姓的性命耗尽,没有大的作为而国家的财物空竭。无罪的人被加罪,无功的人受赏,使君主有了错误的过失。上天因此降下妖异,而诸公卿却媚事君上以求宠爱,困苦百姓以求宽免,诱导君主走向不义,使政事败坏于淫靡风俗之中。臣私下对此痛心。如今邻国交好,四方无事,正应当停止徭役、休养士卒,充实粮仓府库,以等待天时;却反而扰动上天的心意,搔扰万民,使百姓不得安宁,大小都在呼号叹息。这不是保全国家、养育百姓的办法。臣听说,吉凶在于上天,就像影子随着形体、回声随着声音一样。形体移动,影子就移动;形体停止,影子就停止。这种祸福的分际是有所联系的,不是靠言语可以任意改变的。” 从前秦朝所以失去天下,只是因为赏赐轻而刑罚重,政令刑法错乱,百姓的力量耗尽在奢侈享乐上,眼目迷乱于美色,心志污浊于财宝,奸邪之臣居于职位,贤哲之人隐退,百姓失去职业,天下人都以此为苦,所以终于有覆巢破卵的祸患。汉朝之所以强盛,是因为君主亲自实行诚信,听取劝谏、接纳贤才,恩惠施及背柴的百姓,亲自聘请隐居贤士,广泛采纳意见、普遍明察事理,以成就自己的谋略,这是过去事情留下的明证。近来汉朝衰亡末期,三家鼎立,曹氏失去纲纪,晋朝取得了政权。益州地势险要,军队又多且精锐,只要闭门坚守,完全可以保全万世;可是刘氏在任用和夺取方面颠倒错乱,赏罚失当,君主放纵自己沉溺于奢侈,百姓的力量耗尽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所以被晋国攻伐,君臣都成了俘虏。这是眼前清楚的验证。臣对于根本道理昏昧,文章也赶不上义理,智慧浅薄低劣,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指望的,只是私下替陛下爱惜天下罢了。” 东晋孝武帝时,豫章太守范宁上疏说:“臣听说,治道崇尚虚静简约,政事贵在平和安静。在幽隐和显明之处都能坦荡公正,把慈爱流布给百姓,然后才能经历平坦和险阻而不忧惧,乘时运的盛衰变化而始终安定。先王之所以达到太平,不过如此。如今四境安宁,烽火没有举起,可是仓廪已经空虚耗损,国库钱帛也空乏。古时候役使百姓每年不超过三天,如今的劳役扰动,几乎没有三天能够休息。甚至有人残害身体、剪掉头发,以求获得复除赋役;生了孩子也不再养育,鳏夫寡妇不敢娶嫁成家。难道不会使人鬼积怨,感伤天地和气吗?臣恐怕社稷的忧患,堆积起来,连焚烧的柴薪也不足以比喻其严重。臣很久想要粗略陈述心中所想,一天拖过一天;如今将要永远离开陛下左右,不愿让心中留下遗憾。请把臣所上奏的事情交付外廷,详细选择裁处。”
安帝时,刘毅以防师乞觧任,降为后将军,寻转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都督。毅上表曰:「臣闻天以盈虚为运,政以损益为道。时否而政不革,人凋而事不损,则无以救急病于己危,拯涂炭于将絶。自顷戎车屡骇,干戈溢境。所统江州,以一隅之地,当逆顺之冲。自桓▯以来,驱蹙残败,至乃男不被养,女无匹对,迯亡去就不避幽深。自非财殚力竭,无以至此。若不曲心矜理,有所厘改,则靡遗之叹,奄焉必及。夫设官分职,军国殊用。牧养以息务为大,武畧以济事为先。兼而领之,盖出于权事。因借既久,遂似常体。江州在腹心之内,慿接扬豫,藩屏所倚,实为重复。昔胡寇纵逸,朔马临江,抗御之宜,盖权尔耳。今江左区区,戸不盈数十万,地不逾数千里,而统旅鳞次,未获减息。大而言之,足为国耻。况乃地在无虞,而犹置军府,文武将佐,资费非要,岂所谓经国大情,扬汤去火者哉?自州郡邉江,百姓辽落,如邮亭险阂,畏阻风波,转输往复,恒有淹废,又非所谓因其所利以济其弊者也。愚谓宜觧军府,移镇豫章,处十郡之中,厉简惠之政,比及数年,可有生气。且属县凋散,示有所存,而役调送迎,不得止息,亦谓应随宜并合,以简众费。刺史庾悦自临莅以来,甚有恤隐之诚,且纲维不革,自非纲目所理。寻阳接蛮,宜示有遏防,可即州府千兵,以助郡戍。」后魏太武帝时,南州大水,百姓阻饥,尚书令钜鹿公刘洁奏曰:「臣闻天地至公,故万物咸育;帝王无私,而黎民戴赖。伏惟陛下以神武之姿,绍重光之绪,恢隆大业,育济羣生。威之所振,无思不服;泽之所洽,无逺不懐。太平之治,于是而在。自顷邉寇内侵,戎车屡驾,天资圣明,所在克殄。方难既平,皆防酬锡,勲髙者受爵,功卑者获赏,宠赐优崇,有过古义。而郡国之民,虽不征讨,服勤农桑,以供军国,实经世之大本。」府库之所资,自山以东,偏遇水害,频年不收,就食它所。臣闻率土之濵,莫非王臣,应加哀矜,以鸿覆育。今南摧彊寇,西败丑虏,四海晏如,人神协畅。若与兆民共享其福,则惠感和气,苍生悦乐矣。世祖从之,于是复天下一嵗租赋。宣武帝时,侍中源懐表奏曰:「景明以来,北蕃连年灾旱,高原陆野,不任营殖,唯有水田,少可菑亩。然主将参僚専擅腴美,瘠土荒畴以给百姓,因此困弊,日月滋甚。诸镇水田,请依地令,分给细民,先贫后富。若分付不平,令一人怨讼者,镇将已下连署之官,各夺一时之禄,四人已上夺禄一周。北镇邉蕃事异诸夏,往日置官全不差别。沃野一镇,自将已下八百余人,黎庶怨嗟,佥曰烦猥。邉隅事尠,实少畿服,请主帅吏佐五分减二。诏从之。」隋高祖以山东民多流冗,遣使按检,又欲徙民北实邉塞。皇太子勇上书谏曰:「窃以导俗当渐,非可顿革。恋土懐旧,民之本情。波迸流离,盖不获已。有齐之末,主闇时昏,周平东夏,继以威虐,民不堪命,致有迯亡,非厌家乡,愿为羁旅。加以去年三方逆乱,赖陛下仁圣,区宇肃清,锋刃虽屏,疮痍未复。若假以数嵗,沐浴皇风,迯窜之徒自然归本。虽北夷猖獗,尝犯邉烽,今城镇峻峙,所在严固,何待迁配以致劳扰?」臣以庸虚,谬当储贰,寸诚管见,輙以尘闻。上览而嘉之。唐太宗即位初,民部尚书裴矩奏:“民遭突厥暴践者戸,请给绢一匹。”上曰:“朕以诚信御下,不无虚有存恤之名,而无其实。戸有大小,岂得雷同给赐乎?”于是计口为率。贞观中,上谓侍臣曰:“凡事皆须务本,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凡营衣食,以不失时为本。夫不失时者,唯在人君简静乃可致耳。若兵戈屡动,土木不息,而欲不夺农时,其可得也?”王珪曰:“昔秦皇汉武,外则穷极兵戈,内则崇侈宫室,人力既竭,祻难遂兴。彼岂不欲安人乎?失所以安人之道也。亡隋之辙,殷鉴不逺。陛下亲承其▯,知所以易之,然在初则易,终之实难。伏愿慎终如始,方尽其美。”太宗曰:“公言是也。夫安人宁国,唯在于君。君无为则人乐,君多欲则人苦。朕所以抑情损欲,尅已自励耳。”帝又尝谓黄门侍郎王珪曰:“隋开皇十四年大旱,人多饥乏,是时仓库盈溢,竟不许赈给,乃令百姓逐粮。隋文不怜百姓而惜仓库,比至末年,计天下储积得供五六十年▯帝恃此富饶,所以奢华无道,遂致亡灭▯帝失国,盖亦由其父。凡理国者,务积于人,不在盈其仓库。古人云:‘百姓不足,君孰与足?’但使仓库可备凶年,何须储蓄后嗣?若贤能自保其天下,如其不肖,多积仓库,徒益其奢侈,危亡之本也。”
译安帝时,刘毅因上疏请解除职任,被降为后将军,不久转任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任江州都督。刘毅上表说:“臣听说,上天以盈亏盛衰运行,政治以损益变化为原则。时运不好而政令不改革,人口凋零而政事不减损,就无法在危急之时救治重病,也无法在将要断绝时拯救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近来战车屡次惊动,战争遍及境内。臣所统辖的江州,凭一隅之地,处在敌我交战的要冲。自桓玄以来,百姓被驱迫蹂躏、残败不堪,以至男子无人养育,女子没有配偶,逃亡和迁徙的人不避幽深之地。如果不是财力耗尽、民力竭绝,不会到这种地步。若不曲意体恤、审察治理,作出整顿改革,那么‘没有遗民’的叹息很快就会到来。设置官员、划分职掌,军务和国政本来有不同的用途。牧守百姓,以使事务停息为重;武将谋略,以解决事变为先。兼任两种职务,本来是权宜处理事务的办法。因而借用这种安排日久,竟然似乎成了常制。江州处在腹心之地,连接扬州、豫州,是藩屏所依靠的地方,确实十分重要。过去胡寇放纵,北方战马逼近长江,采取抵御措施,大概只是权宜之计罢了。如今江左地区狭小,民户不满数十万,土地不超过数千里,却有军队层层排列,不能得到减省休息。从大的方面说,足以成为国家的耻辱。何况土地处在没有忧患的地方,却仍然设置军府,文武将佐的俸禄费用并非必要,这难道是所谓治理国家的大道理、扬汤止沸的办法吗?” 自从州郡沿江设置边防以来,百姓离散凋落,好像邮亭道路险阻隔绝,害怕并阻碍于风浪,转运往返常常被耽搁废止,这也不是所谓顺应当地有利条件来救济弊病的办法。臣愚见认为,应当解除军府,把镇所迁到豫章,处在十郡之中,施行严明而简约、宽惠的政令,过几年便可以恢复生机。况且所属县邑已经凋敝离散,仍然要承担差役、调发、运输和迎送,不能停息,也应当因地制宜合并裁并,以减少百姓的费用。刺史庾悦自从到任以来,很有体恤隐情的诚意,而且纲领制度没有改变,这些问题并不是纲目所能治理的。寻阳与蛮地相接,应当显示有遏制防御的力量,可以立即把州府的一千名士兵拨出,帮助郡县守卫。”后魏太武帝时,南州发生大水,百姓因饥荒而受阻,尚书令、钜鹿公刘洁上奏说:“臣听说天地极其公正,所以万物都得到养育;帝王没有私心,所以百姓都拥戴依赖。臣恭敬地认为,陛下凭借神武的资质,继承接续光明相承的帝业,扩大发展大业,养育救济众生。威势所震动之处,没有谁不服从;恩泽所流布之处,没有远方之人不怀念。太平的治理,正在于此。近来边境寇敌入侵内地,战车屡次出动,凭借陛下天资圣明,所到之处都能消灭敌人。如今祸难已经平定,所有人都得到酬劳赏赐,功勋高的授予爵位,功劳低的也获得赏赐;宠爱赏赐优厚尊崇,超过古代的制度。” 而郡国的百姓,虽然没有参加征讨,却勤劳从事农业生产,以供给军队和国家,这实在是治理国家、维持世道的根本。府库所依赖的物资中,崤山以东地区偏偏遭受水灾,连续多年没有收成,只能到别处求食。臣听说,四海之内没有不是君王的臣民的,应当加以哀怜体恤,施以广大如天的养育恩泽。如今南面摧毁强寇,西面击败丑虏,四海安宁,人与神都和谐舒畅。如果能让万民共同享受福泽,那么恩惠就会感动和气,百姓就会喜悦快乐。”世祖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免除天下一年的租赋。宣武帝时,侍中源怀上表奏说:“景明年以来,北部边疆连续多年遭受灾害和旱灾,高原陆地不能进行耕种,只有水田稍微可以开垦。可是主将和参僚专擅占有肥沃美好的土地,把贫瘠土地和荒田分给百姓,因此百姓困苦,日益加重。各镇的水田,请依照地令分给平民,先分给贫困者,再分给富裕者。如果分配不公平,以致有一个人怨恨诉讼,镇将以下共同署名办理的官员,各夺一时的俸禄;有四人以上,就夺一周的俸禄。北镇边疆的事务不同于中原,过去设置官员完全没有区别。沃野一镇,自镇将以下有八百多人,百姓怨声载道,都说官员烦琐冗滥。边疆事务很少,实际上不需要像京畿那样设置官员,请把主帅、属吏和佐官裁减五分之二。”诏令同意了他的建议。隋高祖因为山东百姓中流亡闲散的人很多,派使者巡行查检,又想迁徙百姓到北方充实边塞。皇太子杨勇上书劝谏说:“臣私下认为,教导改变风俗应当逐渐进行,不能一下子强行改变。眷恋土地、怀念故乡,是百姓的本性。百姓像水一样流散离析,大概都是出于不得已。齐国末年,君主昏暗、时局混乱;周朝平定东夏之后,又接连施以威暴,百姓不能忍受命运,所以才逃亡,并不是厌弃家乡、愿意成为寄居他乡的人。又加上去年三方发生叛乱,幸赖陛下仁慈圣明,使天下肃清;虽然兵刃已经收起,但战争创伤还没有恢复。” 如果再给他们几年时间,让他们沐浴皇上的恩风,逃亡离散的人自然会回归故土。即使北方夷族猖獗,曾经侵犯边境烽火,如今城镇高峻坚固,各处防守严密,又何必迁徙百姓,使他们承受劳扰呢?臣凭着平庸空疏的才能,错误地担任太子,凭一点管窥之见,冒昧把这些话上达圣听。皇上阅览后称赞了这番意见。” 唐太宗刚即位时,民部尚书裴矩上奏说:“百姓遭突厥暴虐践踏的,每户请发给绢一匹。”皇上说:“我用诚信治理臣民,不能只有虚假的存恤名声而没有实际。民户有大小,怎么能一概同样赏赐呢?”于是按人口计算标准。贞观年间,皇上对侍臣说:“凡事都必须致力于根本。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衣食为根本;经营衣食,又以不耽误农时为根本。所谓不耽误农时,只有君主清静少扰才可能做到。若战争频繁发动,土木工程不停,却想不耽误农时,怎么可能呢?”王珪说:“从前秦始皇、汉武帝,对外穷尽兵力发动战争,对内崇尚奢侈、营造宫室,民力已经耗尽,祸乱于是兴起。他们难道不想使百姓安定吗?只是失去了使百姓安定的方法。隋朝灭亡的教训并不遥远,陛下亲身承受过它的弊害,知道应当怎样改变;然而开头容易,坚持到底实在困难。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慎重地坚持到最后,如同开始一样,才可把事情做到尽善尽美。”太宗说:“你说得对。使百姓安定、国家宁静,只在于君主。君主无为,百姓就快乐;君主欲望太多,百姓就困苦。我之所以抑制感情、减少欲望,克制自己、自我勉励,正是这个缘故。”皇帝又曾对黄门侍郎王珪说:“隋文帝开皇十四年发生大旱,百姓多饥饿困乏。当时仓库充盈,却最终不许赈济,反而命令百姓到各处追逐粮食。” 隋文帝不怜悯百姓,却吝惜仓库里的粮食。到了末年,计算天下储积,足以供给五六十年。隋炀帝倚仗这种富足,所以奢侈荒淫、无道妄为,终于导致灭亡。隋炀帝丧失国家,大概也是由于他的父亲。凡是治理国家的人,应当致力于把财富积累在百姓身上,而不在于使仓库充盈。古人说:‘百姓不能富足,君主同谁富足?’只要使仓库能够备足凶年所需,何必替后代储蓄?如果后代贤能,能够保住天下;如果不肖,仓库积蓄越多,只会增加他的奢侈,这是危亡的根源。”
太宗曰:「隋炀帝求觅无已,内则淫荡于声色,外则勦人以黩武,遂至灭亡。朕覩此,但以清静抚之。今百姓自言安乐,岂知朕之力也?」魏徴对曰:「尧舜击壌而歌,亦云『帝力何有于我哉』?只将此事以为太平,百姓亦不知由主上安之也。」太宗曰:「朕今安养百姓,岂求其知?但论理乱在时君耳。」徴对曰:「此事非知之难,终行之难。」太宗曰:「隋时百姓,假有财物,岂能自保?自我有天下以来,存心抚养,无所科差,人人皆得营产业,守其资财,即我所赐。向使我徴求无已,虽数赏赐,亦不如不得。」魏徴对曰:「尧舜在上,百姓亦云『耕田而食,凿井而饮,含哺鼓腹』,而云帝有何力于其间哉?今陛下如此含养百姓,可谓日用而不知矣。」又奏曰:「昔晋文公出畋逐兽,砀入大泽,迷不知所出。其中有渔者,文公谓曰:『我若君也,道安从出?我且厚赐汝。』渔者曰:『臣愿有献。』文公曰:「出泽而受之。」于是送出泽。文公命曰:「子之所欲教寡人者何也?愿受之。」渔者曰:「鸿鹄保大海之中,厌而数移徙之小泽,则必有缯丸之忧;鼋鼍保渊,厌而出之浅渚,则必有网罗钓射之忧。今君逐兽砀入至此,何行之大逺也?」文公曰:「善。」谓从者记渔者名,渔者曰:「君何以名为君?其尊天事地,敬社稷,固四国,慈爱万人,薄赋敛,轻租税者,臣亦与焉。君不尊天事地,不敬社稷,不固四国,外失礼于诸侯,内逆人心一国流亡,渔者虽有厚赐,不得保也。」遂辞不受。太宗曰:「卿言是也。」太宗曰:“今人与古人同邪?”魏徴对曰:“人多以古人淳朴,今人浇薄,以臣量之,势亦相似。”太宗曰:“今之人固不及古,古之君臣为化,唯以百姓心为心;近代帝王唯损百姓以适其欲。朕今与公等虽不及古,然须以百姓为心,不得有损于物而自奉也。”太宗问拓设使人曰:「拓设兵马今有几许?」对曰:「见有四千余兵,旧有四万余人。」太宗曰:「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如割胫以自啖,腹饱而身毙。」又曰:「身安,天下安,必须先正其身。未有表正而影曲,上理而下乱者。朕每思,伤其身者不縁外物,皆由嗜欲以成其祻。若耽嗜滋味,玩悦声色,所欲既多,所须亦大,既妨政事,又扰生人。且复出一非理之言,万姓为之觧体,怨讟既作,离叛亦兴。朕每思此,不敢放逸。」魏徴对曰:「古者圣哲之王,亦近取诸身,逺体诸物。昔楚聘詹何曰:「未闻身理而国乱者。」陛下所明,实古之大义。」高宗永徽中,来济兼太子賔客,进爵为侯。帝尝从容问驭下所宜,济曰:“昔齐桓公出逰,见老人,命之食曰:‘请遗天下食。’遗之衣曰:‘请遗天下衣。’公曰:‘吾府库有限,安得而给?’老人曰:‘春不夺农时,即有食;夏不夺蚕工,即有衣。’由是言之,省繇役,驭下之宜也。”高宗时造蓬莱、上阳、合璧等宫,复征讨四夷,京师养廐马万匹,帑廥寖虚,知左史张文瓘谏曰:“王者养民,逸则富以康,劳则怨以叛。秦、汉广事四夷,造宫室,至二世土崩,武帝末年户口减半。夫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人罔常懐,懐于有仁。臣愿抚之,无使劳而生怨。隋监未逺,不可不察。”帝善其言,赐缯锦百段,为减廐马数千。武后时诏市河南、河北牛羊,荆、益奴婢,置监登莱,以广军资。监察御史张廷珪上书曰:“今河南牛疫,十不一在。诏虽和市,甚于抑夺,并市则价难准,简择则吏求贿,是牛再疫,农重伤也。高原耕地夺为牧所,两州无复丁田。牛羊践暴举境,何赖?荆、益奴婢多,国家戸口,奸豪掠买,一入于官,永无免期。南北异宜,至必生疾,此有损无益也。抑闻之,君所恃在民,民所恃在食,食所资在耕,耕所资在牛。牛废则耕废,耕废则食去,食去则民亡,民亡则何恃为君?羊非军国切要,假令蕃滋,不可射利,后乃止。”武后将建大像于白司马坂,成均祭酒平章事李峤谏:“造像虽俾浮屠输钱,然非州县承办不能济,是名虽不税而实税之。臣计天下编戸贫弱者众,有卖舍帖田供王役者,今造像钱积十七万缗,若颁之穷人家,给千钱,则纾十七万戸饥寒之苦,徳无穷矣。”中宗景龙二年,中书舍人李乂谏曰:「江南乡人采捕为业,鱼鼈之利,黎元所资。江湖生育无限,府库供支易殚。与其拯物,岂若忧人?且鬻生之徒,惟利斯视,钱刀日至,网罟年滋。施之一朝,营之百倍。未若回救赎之钱物,减贫无之徭赋,活国爱人。其福胜彼。」代宗大歴元年冬十月,上生日,诸道节度使献金帛器服珍玩骏马为夀,共直缗钱二十四万。常衮上言:“节度使非能男耕女织,必取之于人,敛怨求媚,不可长也。”请却之,上不听。
译太宗说:“隋炀帝的贪求没有止境,对内沉溺于声色,对外残害百姓、滥用武力,终于走向灭亡。我看到这些,只以清静的政策来安抚百姓。如今百姓自己说安乐,哪里知道这是我的力量呢?”魏征回答说:“尧、舜时代百姓边击壤边歌唱,也说‘帝王的力量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只是把这种情形看作太平,百姓也不知道是君主使他们安定的。”太宗说:“我如今安养百姓,难道是求他们知道吗?只要论说国家的治乱,关键在当时的君主。”魏征回答说:“这件事不是懂得它困难,而是最终实行它困难。” 太宗说:“隋朝时的百姓,即使有财物,哪里能够自行保全?自从我拥有天下以来,一心存念抚养百姓,不向他们征发差役和赋税,人人都能够经营产业、守住自己的财产,这就是我赐给他们的。假如我无休止地征求,即使屡次赏赐,也不如不曾得到。”魏征回答说:“尧舜在上,百姓也说‘耕田来吃饭,凿井来饮水,吃饱饭、挺起肚子’,却说帝王在其中有什么力量呢?如今陛下这样养育百姓,可以说是百姓每天享用着恩惠,却不知道恩惠从哪里来。”魏征又上奏说:“从前晋文公外出打猎追逐野兽,奔入大泽,迷失道路,不知道怎样出去。泽中有个渔人,文公对他说:‘如果我是君主,你认为应当从哪里出去?我将厚赏你。’渔人说:‘臣愿意有所进献。’文公说:‘等出了大泽再接受你的进献。’于是渔人把他送出了大泽。文公命令说:‘你想教导寡人的是什么?我愿意接受。’渔人说:‘鸿鹄生活在大海之中,厌倦后多次迁移到小泽,就一定有被弓弩射杀的忧患;鼋鼍生活在深渊中,厌倦后游到浅滩,就一定有被网捕、钓取、射杀的忧患。如今君主追逐野兽,奔入这里,行动为什么走得这样远呢?’文公说:‘说得好。’ 文公对随从说,要记下渔人的姓名。渔人说:“君主为什么要知道我的姓名呢?如果君主能够尊奉上天、敬事大地,敬重社稷,巩固四方诸国,慈爱万民,减轻赋敛、减轻租税,臣也会得到好处。君主若不尊天事地,不敬社稷,不能巩固四国,对外失礼于诸侯,对内违背一国人的心意,使全国流亡,那么渔人即使得到厚赏,也不能保全自己。”于是告辞而不接受赏赐。太宗说:“你说得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太宗说:“现在的人和古人相同吗?”魏征回答说:“世人多认为古人淳朴、今人浇薄;依臣看来,情势也大致相似。”太宗说:“今人固然比不上古人。古代君臣施行教化,只以百姓的心为自己的心;近代帝王却只是损害百姓来满足自己的欲望。我如今和你们虽然比不上古人,但必须以百姓为念,不得损害百姓而供养自己。” 太宗问拓设派来的人说:“拓设现在有多少兵马?”回答说:“现有四千多名士兵,原来有四万多人。”太宗说:“做君主的道理,首先必须保存百姓。若损害百姓来供养自身,就像割下小腿来自己吃,肚子虽饱了,身体却死了。”又说:“自身安定,天下才能安定;必须先端正自身。从来没有表木端正而影子弯曲、上面治理得好而下面发生混乱的事。我常常思考,损伤自身并不是由于外物,都是由嗜好欲望造成的。若沉溺于美味,玩赏声色,欲望既多,所需也大,既妨碍政事,又扰乱百姓。况且一旦说出一句不合道理的话,万民就会因此离心,怨恨既已产生,离叛也会兴起。我每想到这些,就不敢放纵安逸。”魏征回答说:“古代圣明贤哲的君王,也能从自身近处取譬,向万物远处推求。从前楚国聘问詹何,詹何说:‘没有听说过自身治理好了而国家却混乱的。’陛下所阐明的,确实是古代的大义。” 唐高宗永徽年间,来济兼任太子宾客,进爵为侯。皇帝曾从容地询问驾驭臣下应采取什么办法,来济说:“从前齐桓公出游,见到一位老人,命人给他食物,说:‘请把食物施给天下。’又给他衣服,说:‘请把衣服施给天下。’齐桓公说:‘我的府库有限,哪里能供给天下?’老人说:‘春天不耽误农时,就会有粮食;夏天不耽误养蚕,就会有衣服。’由此说来,减省徭役,才是驾驭百姓适宜的办法。” 高宗时期修建蓬莱宫、上阳宫、合璧宫等宫殿,又征讨四方夷族,京师饲养的厩马达到一万匹,国库逐渐空虚。知左史张文瓘进谏说:“君王养育百姓,百姓安逸就富足康宁,劳苦就怨恨叛乱。秦、汉广泛经营四夷、营造宫室,到秦二世时国家土崩瓦解;汉武帝末年,户口减少了一半。应当在没有混乱时制定治理措施,在国家尚未危急时保全国家。人心没有恒常不变的归向,只会归附仁德。臣愿陛下安抚百姓,不要使他们劳苦而产生怨恨。隋朝的鉴戒并不遥远,不可不察。”皇帝认为他说得好,赏赐缯帛锦绣一百段,并因此减少数千匹厩马。武后时期下诏购买河南、河北的牛羊以及荆、益二地的奴婢,设置登莱监,以扩大军用物资。监察御史张廷珪上书说:“如今河南牛疫流行,十头牛中剩下不到一头。诏令虽说是公平购买,实际上比强行夺取更严重;一并购买,价格难以确定;挑选牛只,官吏又会索取贿赂。这是牛灾之外,农民又受到严重伤害。高原耕地被夺作牧场,两州再没有成年男子应有的田地。牛羊践踏全境,百姓还依靠什么呢?荆、益奴婢很多,国家户口中,有奸豪掠夺、买卖的;一旦进入官府,永远没有释放的期限。南北风土不同,运来后必然生病,这样做有害无益。我又听说,君主所依靠的是百姓,百姓所依靠的是粮食,粮食所凭借的是耕种,耕种所凭借的是牛。” 牛废弃了,耕作就废弃;耕作废弃了,粮食就断绝;粮食断绝了,百姓就死亡;百姓死亡了,君主还凭什么立国?羊并不是军国最急切需要的东西,即使让它繁殖增多,也不能用来谋取利益,后来便停止了此事。”武后将要在白司马坂建造大佛像,成均祭酒、平章事李峤进谏说:“建造佛像虽然可以让僧侣出钱,但若不是州县承办就不能完成,所以名义上虽不征税,实际上却是在征税。臣估计天下编户中贫困弱小的很多,如今有卖掉房屋、契帖、田地来供应王役的人。现在建像的钱积累到十七万缗,若把它发给贫困人家,每户给一千钱,就能缓解十七万户的饥寒之苦,所积的德行将无穷无尽。” 唐中宗景龙二年,中书舍人李乂进谏说:“江南乡民以捕捞为业,鱼鳖的收益,是百姓赖以生活的资源。江湖中的水产繁殖没有穷尽,而府库供给支出却容易耗尽。与其救助水生物,哪里比得上忧念百姓?况且买放生物的人,只看重利益;钱财一天天流入,网具一年年增加。施舍一次,经营者却能获得百倍利益。不如把这些用于赎买的财物转而救济贫困,减免贫民没有能力承担的徭赋,使国家得到生存、百姓得到爱护;这样的福泽胜过放生。” 唐代宗大历元年冬十月,皇帝生日,各道节度使进献金帛、器物、服饰、珍玩和骏马祝寿,总价值二十四万缗钱。常衮上言说:“节度使并不是能够男耕女织,所献之物必定取自百姓;以搜刮百姓来积聚怨恨、求取皇帝宠媚,这种做法不可长久。”请求退还这些礼物,皇上没有听从。
徳宗贞元十二年,京兆尹李实言于上曰:“今嵗京兆虽旱,而禾苗甚美,由是租税皆不免,人穷至壊屋卖瓦木麦苗以输官。”优人成辅端为謡嘲之。实奏辅端诽谤朝政,杖杀之。监察御史韩愈言:“京畿百姓穷困,今年税物徴未得者,请俟来年。”遂坐贬阳山令。宪宗时,宣徽、五坊小使方秋阅鹰狗,所过挠官司,厚得饷谢,乃去。下邽令裴寰,才吏也,不为礼,因构寰出丑言,送诏狱,当大不恭。宰相武元衡婉辞诤,帝怒,未置。裴度见延英,言寰无辜,帝恚曰:“寰诚无罪,杖小使,小使无罪,且杖寰。”度曰:“责若此,固宜。第寰为令,惜陛下百姓,安可罪?”帝色霁,乃释寰。时浙西擒李锜伏法,准旧例籍其家财产业,送上都。翰林学士裴洎、李绛等上言曰:「李锜凶狡叛戾,僭侈诛求,刻剥六州之人,积成不道之告。陛下哀悯无告,为之吊伐,变愁怨之气为▯生之和,歌舞圣时,负戴恩徳。其李锜家所积钱帛,皆敛于人,或有酷▯寃滥之徒,毙其身取其货;或有枉法徴剥之吏,加其罪纳其财。前后事状,布闻逺迩。圣恩本以叛乱诛讨,苏息一方,今辇运钱帛,播闻四海,非所以戒遏乱畧,惠绥困穷也。伏望天慈,下痛哀之诏,降雨露之泽,将逆人财物并以赐本道,代浙西百姓今年租赋,则万姓欣戴,四海歌咏。」上览状嘉叹,久而从之。时擢李渤为库部员外郎,防皇甫鏄辅政务剥下,佐用度,而渤奉诏吊郄士美,防在道上言:“渭南长源乡戸四百,今才四十;閺乡戸三千,而今千。它州县大抵▯此。推其敝始于摊迯人之赋,假令十室之迯,则均责未迯者。若抵石于井,非极泉不止。诚由聚敛之臣割下媚上,愿下诏一赐禁止。计不三年,人必归于农。夫农国之本,本立而太平可议矣。”又言:“道路茀不治,驿马多死。”宪宗得奏咨骇,即诏出飞龙马数百给畿驿。武宗防昌中,李徳裕上奏曰:「恤贫寛疾,着于周典;无告常饩,存于王制。国家立悲田养病,置使专知。开元五年,宰臣宋璟、苏颋奏:所称悲田,乃关释教,此是僧尼职掌,不合定使专知,请令京兆按此分付其家。」▯宗不许。至二十二年十月,断京城乞儿悉令病坊收管,官以本钱收利以给之。今縁诸道僧尼尽以还俗,悲田坊无人主领,必恐贫病无告,转致困穷。臣等商量,縁悲田出于释教,并望更为养病坊。其两京及诸州,各于録事耆夀中拣一人,有名行谨信,为乡闾所称者,专令勾当。其两京望给寺田十顷,大州镇望给田七顷,其它诸州望委观察使量贫病多少给田五顷、三二顷,以充粥飰。如州镇有羡余官钱,量与置本收利防为穏便。若可如此,方圆不在更给田之限,各委长吏处置讫,闻奏。后唐明宗尝问中书侍郎冯道曰:“天下虽丰,百姓济否?”道曰:“谷贵饿农,谷贱伤农。”因诵文士聂夷中《田家》诗,其言近而易晓。明宗顾左右録其诗,常以自诵。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温仲舒拜工部郎中,枢宻直学士,知三班院。秋,彗星见,召对别殿。仲舒以为国家平太原以来,燕代之交,戍守年深,杀伤剽掠,彼此迭见。大河以北,农桑废业,戸口减耗,凋▯之余,极力奉邉丁壮备徭,老弱供赋,遗庐壊堵,不亡即死。邪人媚上,犹云乐输。加以兵卒践更,行者辛苦,居者怨旷。愿推恩宥,以绥民庶。太宗嘉纳之。太宗尝灯夕设宴,宰相吕防正侍上,语之曰:“五代之际,生灵凋防。周太祖自邻南归,士庶皆罹剽掠,下则火光,上则彗孛,观者恐惧,当时谓无复太平之日矣。朕躬览庶政,万事粗理,每念上天之贶,致此繁盛,乃知理乱在人。”防正避席曰:“乗舆所在,士庶走集,故繁盛如此。臣甞见都城外不数里,饥寒而死者甚众,不必尽然,愿陛下视近以及逺,苍生之幸也。”上变色不言,防正侃然复位,同列多其直谅。
译唐德宗贞元十二年,京兆尹李实对皇上说:“今年京兆虽然干旱,但禾苗长得很好,因此租税都不能免除,百姓贫困到拆毁房屋、卖掉瓦木和麦苗来向官府输纳。”优人生成辅端编歌谣讥讽此事。李实上奏说辅端诽谤朝政,杖杀了他。监察御史韩愈进言说:“京畿百姓贫困,今年应征的税物还有未征得的,请等到明年再征。”于是获罪,被贬为阳山县令。唐宪宗时期,宣徽使和五坊小使正在秋季检阅鹰犬,所经过的地方扰乱官府,厚取馈赠酬谢才离开。下邽县令裴寰是有才能的官吏,不向他们行礼;他们于是捏造裴寰说过丑恶不敬的话,把他送进诏狱,判定为大不恭。宰相武元衡委婉地进谏,皇帝发怒,没有处理。裴度在延英殿觐见,说裴寰无罪。皇帝恼怒地说:“裴寰如果确实无罪,就杖打小使;小使若无罪,就暂且杖打裴寰。”裴度说:“这样的责罚本来就应当如此。只是裴寰身为县令,是爱惜陛下的百姓,怎么可以治罪?”皇帝脸色缓和,于是释放了裴寰。当时浙西擒获李锜并依法处死,按照旧例登记没收他的家财产业,运送到上都。翰林学士裴洎、李绛等上言说:“李锜凶恶狡诈、叛逆乖戾,僭越奢侈、横加征求,剥削六州百姓,积累成为大逆不道的罪行。陛下哀悯无告的百姓,为他们讨伐叛逆,使愁怨之气转化为生发和谐之气,百姓歌舞于圣明时代,承担并颂扬皇恩。李锜家中积存的钱帛,全都是从百姓那里搜刮来的;有的人残酷地制造冤屈、滥施刑罚,杀死百姓来夺取财物;有的官吏枉法征剥,加重百姓罪责并没收其财产。前后的事实,远近都已听闻。圣恩本来是因为叛乱而诛讨他,目的是使一方百姓得到休养;如今把钱帛用车运走,传遍四海,这不是用来戒止和遏制谋反、惠泽安抚困穷百姓的办法。恭请陛下施行慈悲,下达深切哀悯的诏书,把叛臣的财物全部赐给本道,用来抵代浙西百姓今年的租赋。这样万民就会欣喜拥戴,四海都会歌颂。”皇上看完奏状,赞叹了很久,最终听从了他们的意见。当时朝廷提拔李渤为库部员外郎,是为了防备皇甫鏄辅政时专门剥削百姓、供给财政支出;李渤奉诏吊祭郄士美,途中上言说:“渭南县长源乡原有四百户,如今只有四十户;閺乡原有三千户,如今只有一千户。其他州县大多也如此。推究其弊端,开始于把逃亡户的赋税摊派给留下的人。假如十户逃亡,就平均责令未逃的人承担,仿佛把石头投入井中,除非达到泉源深处,否则不会停止。实在是聚敛之臣剥削下民、向上邀宠所造成的。希望下诏一概禁止。估计不出三年,百姓一定会回归农业。农业是国家的根本,根本建立后,才可以谈论太平。”他又说:“道路荒芜不修,驿马大多死亡。”宪宗得到奏章后惊讶叹息,立即下诏从飞龙厩调出数百匹马供给京畿驿站。唐武宗会昌年间,李德裕上奏说:“周代典籍记载,体恤贫困、宽待疾病;王制中规定,对无所告诉的人常给粮食。国家设立悲田养病机构,专门设置官员主管。开元五年,宰臣宋璟、苏颋上奏说:所谓悲田,属于佛教事务,是僧尼掌管的,不应另设官员专门主管,请令京兆府依此分配给寺院。”玄宗没有允许。到开元二十二年十月,又下令京城乞丐全部由病坊收容管理,官府以本钱取息来供给他们。如今因为各道僧尼都已还俗,悲田坊无人主持,恐怕贫困患病而无所申诉的人会更加困苦。臣等商议,既然悲田出于佛教,希望改称养病坊。两京及各州,都从录事、耆寿中选一人,选择有名望、品行谨慎诚信、受到乡里称誉的人,专门负责管理。两京希望各给寺田十顷,大州镇给田七顷;其他州按观察使估量贫病人数多少,给田五顷、三顷或二顷,用来供给粥饭。若州镇有剩余官钱,酌量拨给作为本钱取息,这样更为稳妥方便。如果能够如此,今后方圆范围内不必再另行给田;各地都由长吏处置完毕后,奏报朝廷。” 后唐明宗曾问中书侍郎冯道:“天下虽然丰收,百姓是否得到救济?”冯道说:“谷价高使农民挨饿,谷价低又使农民受损。”于是吟诵文士聂夷中的《田家》诗,诗中内容浅近易懂。明宗回头命左右抄录这首诗,常常自己诵读。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温仲舒被任命为工部郎中、枢密直学士,兼知三班院。秋天,彗星出现,皇帝召他到别殿回答政事。温仲舒认为,自从国家平定太原以来,燕、代交界地区戍守日久,杀伤、抢掠之事彼此交替发生。黄河以北,农桑事业荒废,户口减少,百姓在凋敝困苦之余,竭尽力量供边境壮丁服役,老弱承担赋税;房屋残破、墙垣倾圮,百姓不是逃亡就是死亡。奸邪之人还媚上说百姓乐于输纳。再加上士兵轮番服役,出行者辛苦,留守者怨恨孤寂。希望陛下广施恩惠、赦免罪过,以安抚百姓。太宗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太宗曾在元宵灯夕设宴,宰相吕端正侍奉在皇上身边,皇上对他说:“五代时期,百姓凋敝。周太祖从邻国南归时,士人百姓都遭受抢掠;下面是火光,上面是彗星,观看的人都恐惧,当时人们认为再也不会有太平之日了。我亲自阅览各种政务,万事大致得到治理,每当想到这是上天的恩赐,使天下达到这样的繁盛,才知道国家的治乱在人。”吕端离开座位说:“皇帝车驾所在之处,士人百姓奔走聚集,所以显得如此繁盛。臣曾见都城外不过几里,因饥寒而死的人很多。天下不一定全都如此,希望陛下由近及远地察看,这是苍生的幸运。”皇上变了脸色,没有说话。吕端神色刚正地回到原位,同列大多称赞他的正直诚实。
至道一年,太常博士、直史馆陈靖上言:「先王之欲厚生民,莫先于积谷,而务农、盐铁、▯酤,斯为末矣。按天下土田,除江淮、湖湘、两浙、陇蜀、河东诸路,地里夐逺,虽加劝督,未遽获利。今京畿周环二十三州,幅员数千里,地之垦者十才二三,税之入者又十无五六,复有匿里舍而称迯,亡弃耕农而事游惰,赋额嵗减,国用不充。诏书累下,许民复业,蠲其租调,寛以嵗时,然乡县扰之,每一戸归业,则刺报所由,朝耕尺寸之田,暮入差徭之籍,追胥责问,继踵而来。虽防蠲其常租,实无补于捐瘠。况民之流徙,始由贫困,或避私债,或迯公税,亦既亡遯,则乡里检其资财,至于室庐什器、桑枣材木,咸计其直,或乡官用以输税,或债主取以偿逋,生计荡然,还无所诣,以兹浮荡,絶意归耕。如授以闲旷之田,广募游惰,诱之耕垦,未计赋租,许令别置版图,便宜从事,酌民力丰寡,农畆肥硗,均配督课,令其不倦。其迯民归业,丁口授田,烦碎之事,并取大司农裁决。耕桑之外,令益树杂木、蔬果、孳畜羊犬鸡豚,给授桑土,僭拟井田,营造室居,使立保伍,养生送死之具,庆吊问遗之资,并立条制,▯至三五年间,生计成立,即计戸定征,量田输税。若民力不足,官借籴钱,或以市糇粮,或以营耕具,凡此给受,委于司农,比及秋成,乃令偿直,依时价折纳,以其成数关白户部。」帝览之喜,令靖条奏以闻。真宗时,知处州杨亿上奏曰:「臣获领郡,符合求民瘼,苟自图于缄黙,是上负于忧勤。傥有救于疮痍,亦无辞于鼎镬。臣窃见龙泉县松瞿、小梅、松源三处酒坊,一年共趂办额钱壹阡玖贯捌伯壹拾玖文足,并是勾当人自备麴米本柄醖造沽卖,收趂上件净利钱数纳官。自来州司枷项差勒人员军将,须管甘认勾当,并皆破货家业及身命偿官,并均摊干系人填纳。臣自到任所,深访其由,盖是往年王师讨伐江南,龙泉乃其境上,钱俶多调发卒士防遏邉陲,此时▯酤甚获其利。县民张延熈贪婪无识,遂入状添起虚额买襆勾当。自江南平定,钱俶进纳土疆,书轨既同,幅员无外,所遣丁卒皆已罢归,遂致酤卖不行,课利亏失。元买襆户并尽底破卖家产填纳不足,只有身命偿官。州司又不敢陷失旧额,须至差勒平民,以至籍入家财通纳身命,蠧伤和气,流患生人。百姓亦甞诣阙披陈,诏下三司相度,虽行刺问寻,便供申所司,唯聚敛是图,陆沈无报,疮痍益甚,寃痛弥深。又况龙泉县连接七闽,弥亘千里,山川险絶,闾舎稀踈,所是三处酒坊并皆越在草莽数间小屋,仅庇风霜,虽有▯酤之名,全无醖醸之具。盖是勾当之人相承败阙,兴创不成,须至破卖田园,遭离刑辟。见今勾当人并系徴欠司枷项徴督,每三数日一度就科。盖省司之益峻课程,官吏之惧于书罚,纵加决责,何以徴填?挤沟壑而可期,扣阊阖而无路。臣备见此事,深究其由,自以受两朝之圣知,忝百城之忧寄,有所闻见,岂敢缄藏?虽获罪以犹言,庶期死而得请。伏望皇帝陛下念逺民之涂炭,采微臣之刍荛,更询相府之訏谟,勿令计司之关决。傥谓狂瞽之有实,所侵功利以非多,旧额之中减其大半,人乃受赐,天实听卑。茍事下于有司,必谨守于旧制。王泽既壅,民病愈滋,虽龚黄」。临之亦不能为理。臣伏见陛下践阼之始,尽放天下逋欠,寰海之内,歌舞太平,虽甚盛徳,无以加此。又自守郡之后,夤奉诏书,莫不以优卹为先,未甞以课利为急。百姓既足,长府自然有余。一人向隅,满堂为之不乐。臣忝预谏列,获佩郡章,早受特达之知,敢辞进越之罪。祈天俟命,伏切愚▯,干犯宸严,无任战汗兢惶激切之至。仁宗景祐四年,苏舜钦上防曰:「臣闻矜孤养老,邦家之大政;卹贫寛疾,册书之格言。窃见前代皆置悲田养病坊。唐至长安中,命使专领,亦选名徳僧徒兼掌其事,县官出钱收利籍而用之。开元中,丞相宋璟上言乞罢,中防不从。防昌沙汰僧尼,李徳裕以悲田出于释氏,遂易名而増脩。国家富有四海,生齿实繁,山泽之间举无遗利,赋税之外复有逺仓。或水旱为灾,则流亡相属;遇慈恵之吏,必率敛而饲养;逢苟且之政,必枕藉而死亡。本非墯慵,多值歉乏。又京城之内丐乞者多,饥寒所侵,往往残废,或自折支体,困入埿涂,号呼里闾,呻吟道路,聚为祲厉,甚伤化风。陛下仁被草木,恵及昆虫,惟此天穷未霑王泽。臣欲乞依有唐故事,创置悲田养病坊,州郡并以曹官领之。仍于髙年择信行可称者三两人,与僧官同切管句。
译至道元年,太常博士、直史馆陈靖上言说:“先王要使百姓生活富足,没有比积蓄粮食更优先的;至于务农、盐铁专卖和酒类专卖,都是次要的。考察天下土地,除江淮、湖湘、两浙、陇蜀、河东诸路因地域遥远,即使加以劝导督促,也不能立即获利外,如今京畿周围二十三州,方圆数千里,可开垦的土地十成中只有二三成,所收税赋又十成中不足五六成;还有人隐藏在乡里而称作逃户,放弃耕作而从事游荡懒惰,赋税数额年年减少,国家用度不足。诏书屡次下达,允许百姓恢复产业,免除租调,放宽期限;然而乡县却骚扰他们,每有一户返回本业,就刺报其来由:早晨刚耕种一点土地,晚上便被登记入差徭名册,追捕、催问接踵而来。虽然表面上免除了一些常租,实际上对贫困瘦弱的百姓毫无补益。何况百姓流徙,开始是由于贫困,有的逃避私人债务,有的逃避公家税赋;一旦逃亡,乡里就查验并夺取他们的财产,甚至房屋、器具、桑树、枣树、木材,都计算价值;有的被乡官拿去缴税,有的被债主拿去抵偿欠债,生活基础荡然无存,回来也无处可去,因此漂泊不定,彻底断绝了回乡耕作的念头。如果把闲置荒地授给他们,广泛招募游惰之民,诱导他们耕垦,暂不计算赋租,另行设置户籍版图,允许便宜行事;根据民力强弱、田地肥瘠,均匀分配并督促课业,使他们不感疲倦。” 对于逃民回归本业、按丁口授田等繁琐事务,全部交由大司农裁决。耕作和养蚕之外,还要让他们多种杂木、蔬菜水果,繁殖羊、犬、鸡、猪;授给桑田,仿照井田制度,营造住宅;使他们建立保伍组织,准备养生送死所需的物品,以及庆贺、吊唁、问候、馈赠所需的财物,并制定相应条款。等到三五年间生活基础建立起来,再按户确定征收,依据田地缴纳税赋。若百姓力量不足,官府借给籴粮钱,或购买粮食,或购置耕作器具;这些物资都交给司农管理,等到秋收后,再命令偿还原值,依当时市价折算缴纳,并把实际收成数额报送户部。皇帝阅览后很高兴,命陈靖详细条奏上报。真宗时期,知处州杨亿上奏说:“臣有幸掌管一郡,正应探求百姓的疾苦;如果只顾自己而保持沉默,就是辜负皇上的忧劳勤政。倘若能对百姓的创伤有所救助,即使遭受鼎镬之刑,臣也无所推辞。臣私下看到龙泉县松瞿、小梅、松源三处酒坊,一年合计承办额钱壹阡玖贯捌伯壹拾玖文足,都是由主管人自行准备曲、米和本钱酿造出售,收取上述净利钱数缴纳官府。从来州司都要给主管人员和军将套上枷锁、强行差遣,必须让他们甘愿承认主管此事;结果全都破败家产,甚至以身命偿官,并由有牵连的人平均摊派补纳。臣到任后,深入查访其中缘由,原来往年王师讨伐江南时,龙泉处在边境,钱俶多次调发士卒防守边疆,那时酒类专卖获利很多。县民张延熙贪婪而没有见识,于是上状请求增加虚额,买下酒坊主管权。自江南平定、钱俶献纳土地疆域后,文字车轨已经统一,疆域没有边外;所调发的丁卒都已罢遣归乡,于是酒类销售无法进行,课利亏损。原来买下酒坊的各户全都卖尽家产,仍不足以补纳,只能以身命偿官。州司又不敢承认旧额亏失,必须强行差遣平民,以至于没收家财,连人身也算在内来补足,损伤和气,给百姓留下流毒。” 百姓也曾到朝廷陈述冤情,诏令下达三司斟酌处理。虽然实行了刺问、查访,随即把情况申报有关部门,却只图聚敛,事情沉没而没有答复,百姓的创伤更加严重,冤痛更加深重。况且龙泉县连接七闽,绵延千里,山川险峻,村落稀疏;这三处酒坊都处在荒草之间,不过几间小屋,仅能遮蔽风霜,虽有酒类专卖之名,完全没有酿酒的器具。原来是主管人员相继败坏亏缺,无法重新兴办,结果只能卖掉田园,又遭受刑罚。如今主管人员都因欠税被司中上枷锁催逼,每隔三五日就到现场催征一次。这是因为省司越来越严厉地增加课额,官吏又害怕因文书获罪;即使加以杖责,又拿什么来征收补足?眼看他们被挤入沟壑,却没有叩击宫门申诉的道路。臣亲眼看到此事,深入追究缘由;臣自认为承受两朝圣上的知遇,忝任治理百城的重托,凡有所闻见,岂敢隐瞒?即使获罪也要进言,希望死后也能得到允许。恭请皇帝陛下顾念远方百姓陷于涂炭,采纳微臣的浅陋意见,再询问宰相府的宏大谋议,不要让计司决定此事。倘若认为臣虽愚昧而所说有实际根据,所损害的功利并不多,请在旧额中减去大半;百姓就能受到恩赐,上天也确实会听到卑微者的声音。” 如果事情交给有关官司办理,他们一定会谨守旧制。王恩既然壅塞,百姓的困苦就会更加滋长,即使龚遂、黄霸【疑:原文“龚黄”或有脱文】这样的良吏来治理,也不能解决问题。臣恭敬地看到,陛下登基之初,全部免除了天下拖欠的赋税,四海之内歌舞庆贺太平;这种盛大德政,再没有超过它的。臣自从出任州郡长官以后,谨慎奉行诏书,没有不把优恤百姓放在首位,从未把课利当作急务。百姓富足以后,国库自然会有余。一人困苦地面对墙角,满堂的人都会因此不快乐。臣忝列谏官,又蒙恩佩带郡守印章,早已受到陛下特别知遇,怎敢推辞冒昧进言的罪责?臣仰祈上天、等待命运,内心实在惶恐愚拙;冒犯圣上威严,战栗汗流,惶恐激切至极。” 仁宗景祐四年,苏舜钦上疏说:“臣听说,怜恤孤儿、赡养老人,是国家的大政;救济贫困、宽待疾病,是诏册中的格言。我私下看到前代都设置悲田养病坊。唐朝到长安年间,命令专使主管,也选有名望有德行的僧人兼管此事,由县官出钱取息,登记后使用。开元年间,丞相宋璟上言请求废止,中宗没有听从。会昌年间淘汰僧尼,李德裕认为悲田出于佛教,于是改换名称并加以修治。国家富有四海,人口确实众多,山林水泽之间几乎没有被遗漏的利益,赋税之外又有远仓储备。遇到水旱灾害,流亡者接连不断;遇到仁慈惠民的官吏,必定筹集粮食抚养;遇到苟且的政令,百姓就会枕藉而死。他们本来并非懒惰,多数是遭逢歉收贫乏。又京城之内乞丐很多,受到饥寒侵害,往往残废;有的自行折断肢体,困顿陷入泥涂,在里巷呼号,在道路呻吟,聚集成灾祲,严重损害教化风俗。陛下的仁德遍及草木,恩惠甚至及于昆虫,唯独这些天生穷困的人尚未沾受王恩。臣想请求依照唐朝旧例,创置悲田养病坊,各州郡都由曹官主管;仍从年高者中选择两三名诚信品行可称的人,与僧官共同认真管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三京给田十顷,望镇州七顷,诸州军等第给田,以充粥食。有羡余官钱,置本收利,以备医药。十嵗已下,八十已上,仰州县察访无家可归者,亦令防养。如此则大益仁化,无亏国风,颂声喧▯,上资圣筭,和气浃洽,可召丰年。」参知政事范仲淹上奏曰:「臣闻淳化中,太宗皇帝以邉户饥荒,多卖人口入蕃,颇悯恻之,特遣使以物货收赎,各还父母。此人君之盛徳也。近年縁邉汉户被西戎虏不少,今既通人使,乞出圣意,以内帑物帛委邉臣渐次收赎陷蕃汉户人口,各还其家,使父母子孙再得完聚。则不惟邉上生民恩沦骨髓,必也至徳动天,降祐王室,书之史防光于后代。乞不降出。」庆歴二年,右正言欧阳脩论乞止絶河北伐民桑柘劄子曰:「臣风闻河北京东诸州军见脩防城器具,民间配率甚多。澶州、濮州地少林木,即今澶州之民为无木植送纳,尽伐桑柘纳官。臣谓农桑是生民衣食之源,租调系国家用度之急,不惟絶其根本,使民无以为生,至于供出赋租,将来何以取足?臣伏思兵兴以来,天下公私匮乏者,殆非敌人为患,全由官吏壊之。其诛剥疲民,为国敛怨,盖由郡县之吏不得其人。故臣前后累乞澄汰天下官吏者,盖备见其▯如此也。今澶州之民骤罹此苦,岂非长吏非才,处事乖缪所致?兼闻澶州民桑已伐及三四十万株,窃虑它郡尽皆效此。伏乞早赐指挥,禁絶其合用材木,仍乞下转运司令相度,渐次那容准备。其澶州人户经伐桑者,乞差官检覆,量多少与权免将来丝绵防绢之税。窃以军国所须,出自民力,必欲外御契丹之患,常须优养河朔之民。若使道路怨嗟,人心离叛,则内外之患何以枝梧?伏望圣慈特赐留意。」皇祐二年,知谏院包拯上奏曰:「臣伏覩明堂赦书,应今日以前天下欠负官物,并于干系保人名下催纳,元非侵欺盗用,或虽是侵盗,见今本家并干系保人内委无抵当者,并令属及转运司保明闻奏。其累经官吏保明,三司未与除放者,限赦到一月内,令本处先具自来保明度数,申本路转运司,疾速保明缴连闻奏,当议并与除放。此诚陛下忧卹元元如是之至也。然臣歴观前后赦文,凡有恩贷,无不周悉,而有司往往废格,不即遵行。臣窃闻真宗咸平年中,亲御便殿,放三司所引诸色违欠凡四千一百六人,计物八万三千数。盖先帝以恩诏每宥逋责,有司必究问本末,或缧系追逮,益为烦扰,故命以籍引对而面释之。大哉先帝忧民轸物之心,唯恐不及。伏望陛下特降指挥,委三司将应系诸色逋欠人,各具因依,一一▯聚备録申奏,并令引见详酌除放。如此则恩出于上,▯絶于下矣。」拯又上奏曰:「臣伏闻先帝时冬十二月雷震,司天监奏主国家发恵布泽,未及黎庶。上召辅臣谓之曰:『此上天所以警朕也。且河北、关西戍兵未息,民人劳止。又三司转运使率扰之事,名▯实繁。大者宜即减省,小者悉蠲除之。将来改元赦书,卿等宜尽采民▯,着为条目,务泽及黎庶也。』大哉先帝爱民之心,如是之至。以陛下求治之心,亦先帝之心也。臣窃闻见陜西用兵之后,朝廷急于馈运,多所经画。丁夫征赋有常数矣,若逾之则尽为无名之率。其它酒税钱谷之▯,亦有定额矣。而贪于宠利者,唯务聚敛掊克于下,前后务以相胜。前者増几十万以图厚赐,后者则又増几十万以图优赏,日甚一日,何穷之有?而民力困且竭矣,所以疮痍天下于今未息。用是观之,其实岂为国乎?若果为国,岂不以爱民为念哉?礼曰:『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则先王顾生民何如哉?今虽用度微窘,而诸州旱涝相继,亦当寛养黎庶,固其大本。大本不固,则国家从何而安哉?况朝廷比下诏令,未甞不以寛民卹物为先,而有司往往不即遵行。是陛下有忧民之心,而民无繇知,使王泽壅于上,民情鬱于下,此皆向者有司之失,恐非所以流布恺悌慰安元元之深防也。臣欲乞应自西事以来,一切权宜之事,因循未厘革者,将来明堂赦书,尽采余▯,着之条目,悉与改正为定制。若民间夏秋二税,除依例输外,不得非横支移折变茶盐酒税课利,一切依旧额趂办,勿许擅用有増减。诸色欠负自来,每遇恩贷,不以存亡,必根究本末,但务追摄,罕得除放。乞令今后于理合该蠲免者,更不缧系逮捕重为烦扰,并令疾速检防除放。若有司稽违,必严行黜责。如此则上可以遵先帝之意,下可以救当世之患,俾四方之人知陛下旷荡之泽,实及于下,则海内幸甚。」
译三京各给田十顷,镇州给田七顷,各州军按等级给田,用来供给粥食。有剩余官钱,就拨作本钱取息,以备医药之用。十岁以下、八十岁以上的人,命州县访察其中无家可归者,也一并收容养育。这样就会大大有益于仁政教化,不损害国家风俗;颂扬之声广泛传播,有助于增加圣上的福寿,和气融洽,可以招致丰年。” 参知政事范仲淹上奏说:“臣听说淳化年间,太宗皇帝因为边境百姓遭遇饥荒,很多人卖掉人口进入蕃地,深为怜悯,特意派遣使者用财物赎买他们,使他们各自回到父母身边。这是君主盛大的德行。近年来边境汉人被西戎俘虏了不少,如今既然已经互通使者,希望陛下表达圣意,把内库中的财物丝帛交给边臣,逐步赎回陷入蕃地的汉人,使他们各自回到家中,让父母、子孙再次完整团聚。这样不仅边境百姓会感恩深入骨髓,也一定会使至高的德行感动上天,降下福祐给王室;把这件事写入史册,也会光耀后代。请求不要公开下发此奏。” 庆历二年,右正言欧阳修论请停止河北砍伐百姓桑柘树木的札子说:“臣听说,河北京东各州军正在修造防城器具,民间被摊派的数额很多。澶州、濮州土地少、林木缺乏,如今澶州百姓因为没有木材可供,便把桑树、柘树全部砍下交给官府。臣认为农桑是百姓衣食的根源,租调关系到国家急需的用度;这样做不但断绝百姓生计的根本,使他们无法生活,等到缴纳赋租时,将来又凭什么取得足额税收?臣私下思考,自从战争兴起以来,天下公私困乏,几乎不是敌人为害,而全是官吏败坏造成的。他们剥削疲惫的百姓,为国家聚集怨恨,大概是因为郡县官吏没有任用得当。所以臣前后多次请求澄清淘汰天下官吏,正是完全看到了这样的弊端。如今澶州百姓突然遭受这种苦难,难道不是长吏没有才能、处事乖谬造成的吗?又听说澶州百姓的桑树已经砍了三四十万株,臣私下担心其他郡也全都仿效。恭请早日颁赐指挥,禁止这种砍伐,仍请下达转运司令其斟酌,逐步转移和容纳所需材料。澶州百姓中已经砍伐桑树的,请派官员检查核实,按照砍伐多少,暂时免除他们将来缴纳丝、绵、纺绢等税。臣私下认为,军国所需出自百姓的力量;如果一定要在外部抵御契丹的祸患,就必须经常优厚地养护河朔百姓。” 如果使道路上的百姓怨声载道、人心离散叛离,那么内外的祸患将凭什么抵挡?希望圣上特别留意此事。” 皇祐二年,知谏院包拯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明堂赦书规定,在今天以前天下拖欠官物的,都在有关连的保人名下催促缴纳;原本不是侵吞盗用的,或者虽然属于侵盗、但现在本户及有关连的保人都确实没有可抵押财产的,都令所属部门和转运司核实证明后上奏。那些多次经官吏证明、三司还没有给予免除的,限赦书到达一个月内,由当地先详细列明以往保明的数额,申报本路转运司,迅速核实、连同材料上奏,应当议定一并免除。这实在是陛下如此极力忧恤百姓。然而臣考察前后赦文,凡有恩贷无不周详,但有关官司往往废弃阻格,不立即遵行。臣听说真宗咸平年间,亲自驾临便殿,免除了三司所传讯的各色违欠人员,共四千一百零六人,计所欠物资八万三千余数。先帝认为,恩诏每次宽宥拖欠,有司必定追究事情始末,有时还拘系追捕,反而更加烦扰,所以命令把名册拿来引见,当面释放他们。先帝忧民惜物的心意多么伟大,唯恐救助不及。恭请陛下特地下达指挥,交付三司把所有各类拖欠人员分别查明原因,一一分类汇集,详细记录后申奏,并令引见,审慎斟酌后予以免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千一百六人〕 这样,恩惠就会从上面施出,弊端也会在下面断绝。” 包拯又上奏说:“臣听说先帝时期,冬季十二月发生雷震,司天监奏称这是国家应当施惠布泽、但恩泽尚未到达百姓的征兆。皇上召见辅臣,对他们说:‘这是上天用来警戒我的。况且河北、关西的戍兵尚未停止,百姓劳苦不安;又有三司、转运使所征发扰民的事务,名目种类非常繁多。大的应立即减省,小的全部免除。将来改元赦书下达时,你们应当全部采集民间弊病,列为条目,务必使恩泽及于百姓。’先帝爱护百姓的心意多么深切。以陛下求治理国家的心意,也正是先帝的心意。臣听说陕西用兵以后,朝廷急于筹办运输军粮,进行了许多筹划。征发丁夫、征收赋税本来已有定数,若超过定数,就全都成了没有名目的摊派。其他酒税、钱、粮之类,也都有定额;但贪图宠任和利益的人,只一心向下搜刮聚敛,前后都以增加征收来争胜。前一个增加几十万以图厚赏,后一个又增加几十万以求优赏,一天比一天严重,哪里有穷尽?百姓的力量已经困顿而且耗竭,所以天下的创伤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由此看来,他们实际上哪里是在为国家呢?如果真是为了国家,难道不应把爱护百姓放在心上吗?《礼记》说:‘与其有聚敛之臣,宁可有盗臣。’ 那么先王顾念百姓的心意又是怎样呢?如今即使用度稍有窘迫,而各州旱灾水灾接连发生,也应当宽待养息百姓,巩固国家的根本。根本不牢固,国家从哪里安定呢?何况朝廷近来下达诏令,没有一次不是把宽待百姓、体恤万物放在首位,但有关官司往往不立即遵行。这是陛下有忧念百姓的心,而百姓没有途径知道,使王恩壅塞于上,民情郁结于下;这些都是先前有关官司的过失,恐怕不是广泛施行仁慈、安慰百姓的深远办法。臣想请求,凡自陕西战事以来一切权宜办理、因循至今尚未改革的事务,待将来明堂赦书下达时,全部采集遗留弊端,列成条目,一律改正为固定制度。民间夏秋二税,除依常例输纳外,不得以非法方式支移、折变为茶盐酒税等课利;一切依照旧额承办,不许擅自增加或减少。各类拖欠,过去每逢恩赦,不论欠户是否存亡,都必定追究始末,只一味追捕,很少得到免除。请求今后凡按道理应当免除的,不要再拘系逮捕,造成严重烦扰,并令迅速检查核实、予以免除。若有关官司拖延违抗,必须严加贬黜责罚。这样,上可以遵循先帝的心意,下可以救助当世的祸患,使四方百姓知道陛下广大无边的恩泽确实施及下民,那么天下就十分幸运了。”
拯又论歴代并本朝户口防曰:「臣近者获登云陛,亲奉徳音,询及本朝并唐编户多少之数。臣虽粗陈梗槩,不足以上对清问。退而徧考诸史,尽见歴代本末。窃以三代虽盛,其户口记籍莫得其详。国史所起,惟两汉最备。谨按前汉元始二年,人户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及后汉光武兵革渐息之后,戸四百二十七万六百三十。永夀三年増至一千六十七万九百六十,此两汉极盛之数也。三国鼎峙,干戈日寻,版籍嵗减,当时才百四十余万耳。晋自武帝平吴之后,编户二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自后南北幅裂,戸无常数,少者不盈百万,多者不过三倍。隋文帝平一天下,至大业二年,户八百九十万七千五百三十六。及乎唐之初年,人户不满三百万。至髙宗永徽元年,渐増至三百八十万。明皇天寳十三载已前,最为全盛,只及九百六万九千一百五十四。自安史构乱之后,屠戮生灵几尽,乾元已后,仅满一百至二百万耳。至武宗防昌年中,其间相距百余嵗,才増至四百九十五万五千一百五十一。降及五代,战伐相蹂,日益耗散,是时四分窃据之地,逐处户口各有数十万。太祖皇帝建隆之初,有户九十六万七千三百五十三。自后取劒南,平岭表,下江左,辟湖湘,所得户口方逾百万。至开寳九年,渐加至三百九万五百四户。太宗皇帝至道二年已増至四百五十一万四千二百五十七。真宗皇帝天禧五年又増至八百六十七万七千六百七十七。陛下御宇已来,与民休息,至天圣七年,凡计编户一千一十六万二千六百八十九。至庆歴二年増至一千三十万七千六百四十八戸,八年又増至一千九十六万四千四百三十四。臣以谓前代户口之目,三代已降,跨唐越汉,未有若今之盛者也。臣闻蚩蚩生聚,蕃息衰耗,一出于时政之所陶化是。」故明主知其然也,则必薄赋敛,寛力役,救荒馑,三者不失,然后幼有所养,老有所终,无夭阏之伤,无庸调之苦。此乃陛下日慎一日以致其盛,若遂与之休养,则可封之俗不异二帝之世矣。拯权三司使又请罢天下科率,疏曰:「臣伏见自西寇已来,急于馈运,常赋之外,调发相继,天下民力殆已竭矣。且先朝当契丹未请盟之时,宿兵两路,干戈日寻,讵闻有今之骚动乎?盖郡县长吏,鲜得其人,或遇非次配率,竞效苛刻,贪官猾吏縁以为奸,乗衅诛求,不知纪极。转运提刑又不能察其臧否,各徇顔情而已。且民者,国之本也,财用所出,安危所系,当务安之为急。安之在精择郡守县令,及渐絶无名之率。尔若乃横敛不已,人懐危虑,或因嵗之饥馑,以吏之残酷相应而起,涂炭海内,此乃心腹之患,况已萌之兆,可不深虑乎?臣欲乞今后应系军须所用之物,并令三司预先计度,于出产州军置塲收买,或非次急切须至配率者,亦乞勘防,各于出产路分専委逐处长吏,于形势物力户内等第均配,仍委知州通判亲自监纳,兼令转运提刑専切提举体量,稍有违越,并乞重行朝典,所贵重困之民渐获苏息。」仁宗御迩英阁,读《正税养民篇》,览歴代户口登耗之数,顾谓侍臣曰:「今天下民籍几何?」知审官院梅询对曰:「先帝所作,盖述前代帝王恭俭有节,则户口充羡;赋敛无艺,则版籍衰减,炳然在目。」作监后王自五代之季,生齿凋耗,太祖受命,而太宗、真宗休养百姓,天下戸口之数,盖倍于前矣。因诏三司及编脩院检阅以闻。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五<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包拯又论述历代以及本朝户口增减说:“臣近来有幸登临殿陛,亲自承受圣上恩言,陛下问及本朝和唐朝编户数量。臣虽然粗略陈述了大概,却不足以回答圣上清明的询问。退下后遍考各史,完全了解了历代的始末。臣认为,三代虽然盛大,但户口登记没有详细可考的记录;国史所记,只有两汉最为完备。谨按前汉元始二年,有户一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到后汉光武帝兵革逐渐平息以后,有户四百二十七万零六百三十。永寿三年增加到一千零六十万九百六十,这是两汉最盛时的数目。三国鼎立,战争天天相继,户籍每年减少,当时仅有一百四十多万户。晋武帝灭吴以后,编户二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户。此后南北分裂,户数没有固定,少的不到一百万,多的也不过是三倍。隋文帝平定天下,到大业二年,有户八百九十万七千五百三十六。到了唐朝初年,户数不满三百万;到高宗永徽元年,逐渐增加到三百八十万。唐明皇天宝十三载以前,最为全盛,也只有九百零六万九千一百五十四户。” 自从安史之乱发生以后,百姓几乎被屠杀殆尽;乾元年以后,仅有一百至二百万户。到武宗会昌年间,相隔一百多年,才增加到四百九十五万五千一百五十一户。到了五代,战争相互践踏,户口日益耗散;当时四分割据的地区,各处户口只有几十万。太祖皇帝建隆初年,有户九十六万七千三百五十三。此后攻取剑南、平定岭表、攻下江左、开辟湖湘,所得户口才超过一百万。到开宝九年,逐渐增加到三百九万零五百零四户。太宗皇帝至道二年,已经增加到四百五十一万四千二百五十七户。真宗皇帝天禧五年,又增加到八百六十七万七千六百七十七户。陛下即位以来,与百姓休养生息,到天圣七年,共计编户一千零一十六万二千六百八十九户;到庆历二年增加到一千零三十万七千六百四十八户,庆历八年又增加到一千零九十六万四千四百三十四户。臣认为,前代户口的数量,自三代以后,跨越唐朝、超过汉朝,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兴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九万五百四户〕 臣听说,百姓的聚集生息、繁殖衰耗,全都取决于时政所陶冶教化【疑:原文“是”疑为衍文或句末脱文】。所以明主知道这个道理,就一定减轻赋敛,宽免力役,救济灾荒;这三点都不失误,然后才能使幼儿得到抚养,老人得到善终,没有夭折、阻滞的伤害,没有庸调之苦。这正是陛下一天比一天谨慎而达到兴盛的原因;如果继续让百姓休养生息,就可以使封建淳厚的风俗不异于尧、舜时代。包拯代理三司使时,又请求停止天下科率,上疏说:“臣恭敬地看到,自从西部敌寇发生以来,朝廷急于运输军需,常赋之外,征调接连不断,天下百姓的力量几乎已经耗尽。况且先朝在契丹尚未请求结盟时,两路驻兵,战争天天相继,哪里听说有如今这样的骚扰呢?大概是郡县长吏少有称职的人,遇到额外摊派,竞相效法苛刻;贪官猾吏借机作奸,乘着缝隙横加征求,没有止境。转运使、提刑官又不能考察他们的善恶,只是一味徇私顾情。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是财用的来源、安危的所系,当前最急迫的事务应当是使他们安定。使他们安定,在于精心选择郡守、县令,并逐步断绝没有名目的摊派。如果横征暴敛不止,人人心怀危惧,或因某年饥荒,再与官吏的残酷相互呼应而起事,使天下陷入涂炭,这才是心腹大患;何况已经出现萌芽征兆,怎么可以不深思呢?” 臣请求今后凡属军需所用的物资,都令三司预先计算,在产地州军设置场所收买;若有非正常、紧急而不得不摊派的,也请求加以核查,分别在产地所属路分,向家产和财力处于相应等级的民户均匀摊配;仍委托知州、通判亲自监督缴纳,并令转运使、提刑官专门提举、核实、衡量。稍有违越,就请求依朝廷法典从重处理,务必使过度困顿的百姓逐渐得到休养。”仁宗驾临迩英阁,阅读《正税养民篇》,看到历代户口增减的数字,回头对侍臣说:“如今天下户籍有多少?”知审官院梅询回答说:“先帝所作的文章,大概是叙述前代帝王恭敬节俭而有节制,户口就充实有余;赋敛没有限度,户籍就衰减,这些情况清楚地摆在眼前。”作监【疑:原文“作监后王”疑有脱误】说,五代末期人口凋零耗损,太祖受命之后,太宗、真宗使百姓休养生息,天下户口大概比以前增加了一倍。于是下诏令三司和编修院查阅考核后上报。《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五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六明 杨士竒等 撰仁民宋英宗时,知谏院傅尧俞论河北差夫状曰:「臣奉勅差送伴北朝人使过北京,窃闻朝防令恩、冀、深、瀛、洺州,干宁、永静军等处脩河夫役,于寒食后下手,舆议纷然,以为非便。臣独念自古借力于民,必在农隙,河上差夫,亦积有年,未甞不于寒食前放罢者。惟缓急救防堤岸,即不拘时▯,岂有每年常事故害农时?且二三月间,正是农忙之际,若雇人充役,必有数倍之费,况又春晩或多雨水,则人夫费力亦数倍寻常。兼自来民间得预买防绢钱,以了春夫,今直至寒食后▯集,则防绢钱使费已尽,又须生利取债,数州之民转见不易。况元初擘画,别无利病,只以天寒地冻为言。今天幸不寒,地已不冻,伏望朝廷体察,寔无事生害,苟不以臣为狂妄,乞早赐施行。」神宗熈宁三年,御史中丞吕公着上奏曰:「臣窃惟祖宗承五季之乱,抚有天下,其间法度草创,固亦未尽及古。至于临下以简,御众以寛好生之徳洽于民心,则汉、唐之盛,无以加也。是以有国百年,民心欣戴,虽凶年饥嵗流离至死,而无有背叛之心者,良以仁心厚徳深足以固结其心。唯是月日既久,事或有▯,此陛下所以临朝奋然,思欲惩革。然而施设措置,未得其术,才及一二,末事颇已咈戾众心,是以内外乖离,人人危惧。窃以祖宗以来,所以深得人心者,艰难积累,固非一日,今岂可以一二末事,轻失其人心?人心一揺,未易复收,后虽有善政,亦难行矣。况上下危疑之际,难安易动,此臣所以为寒心也。伏望陛下仰思先烈,俯察物情,凡所施为,务在仁厚,无致近薄以敛众怨,则人心悦而天意从矣。」右司谏苏辙再乞放积欠状曰:「窃见三省同进呈臣前奏,乞将民间官本债负出限役钱及酒坊元额罚钱,见今资产耗竭,实不能出者,令州县监司保明除放。事奉圣防节文,令户部勘防,应系诸色欠负科名数目,仍契勘欠户见今各有无抵当物力,开具保明闻奏。臣窃谓朝廷将施舍已责,救民于沟壑之中,其施行节次,当如救焚,不可少缓。前件指挥令户部开具欠户见今抵当物力,此事不在户部,惟州县可见。若令户部取之,州县文字往来动经嵗月,反覆问难,何时了絶?救民之急,不当如此。此乃有司出纳之常度,而非朝廷救灾之体。如陛下将布徳施仁,以收民心,答天意,但使恵泽滂流,虽民间小有侥幸,何损于徳?况此积欠经渉久逺,凶嵗疲民,空烦鞭棰,必无所得,纵获毫末,无补国计。乞特降朝防,直下诸路监司与州县,一面依下项除放结罪保明闻奏,所贵小民早被圣恩,不致失所,别致生事。」彭汝砺上奏曰:「臣闻天下之理,茍惟无心,则虽匹夫之愚,可以与知;苟惟有蔽,则虽聦明之士,不能无惑焉。言民则必欲爱之,不能爱之,则为不仁;言利则必欲逺之,不能逺之,则为非义。此其为说,非有可攻也。而今之言理财,朘削刻剥及民之肌肤,而民至于无以事父母、育妻子,然犹曰未也,理固当如此。臣以为陛下动心,改为之否也?夫改为之始,事或有过与不及,今真损益以适厥中之时也。惟陛下裁幸之。」韩维乞罢保马保甲劄子曰:「臣比因进对,曽具奏陈乞陛下深察盗贼所起之原,罢非业之令,寛训练之程,盖为保马保甲发也。何则?农民以稼穑为生,使之出钱市马,已非其愿,又守防灌饲,素昧其方,万一死损,复更偿买。昔时一马直三二十千者,今至百千矣。农民如此,未有已时,愁叹之声闻于道路。近嵗保甲筑垣为塲,号为团教,一丁在官训习,又须一丁供送饭食,家阙耕作,身受劳苦,不无怨怼。夫使失业怨怼之人,操持兵器,习为击刺之事,岂不可虑?近者又闻京西保马颇为羣盗掠取换易乗骑,如其外廐,河北保甲渐亦作过侵暴良民,州县不能禁。此患在耳目之前,则更易措置,诚不可缓也。且臣非谓国马遂不可养,但官置监牧可矣。臣非谓民兵遂不可教,但于农隙一时训练可矣。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人和可以胜天地,可不务乎?伏望留神圣虑,详酌施行。」维出提举嵩山崇福宫,帝崩赴临阙庭,宣仁后手诏劳问。维对曰:「人情贫则思富,苦则思乐,困则思息,爵则思通。诚能常以利民为本,则民富;常以忧民为心,则民乐。赋役非人力所堪者,去之则劳困息;法禁非人情所便者,蠲之则欝塞通。推此而广之,尽诚而行之,则子孙观陛下之徳,不待教而成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六 明代杨士奇等撰 仁民 宋英宗时,知谏院傅尧俞在论述河北差派民夫的奏状中说:“臣奉诏差遣,护送北朝使者经过北京,私下听说朝廷规定,恩、冀、深、瀛、洺州以及干宁、永静军等地修治河道的夫役,要在寒食节以后开工,舆论纷纷,都认为不便。臣独自想到,自古以来借助民力,必定安排在农闲时节。河上差派民夫,也已经实行多年,从来没有不在寒食节以前放免的。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抢救、修防堤岸,才不拘泥时令,哪里有年年都以日常事务妨害农时的道理?况且二三月间正是农忙时节,若雇人服役,费用必定是平时的数倍;何况春末有时多雨,民夫费力,也会比平常增加数倍。又一向民间可以预先借支买防绢的钱,用来完成春夫役;如今直到寒食以后才征集,防绢钱已经用尽,又必须生息借债,数州百姓就更加困苦。何况原先筹划此事时,并没有别的利弊,只说因为天寒地冻。如今上天幸而并不寒冷,土地也已经解冻,伏望朝廷体察,实在不要无事生害。假如不认为臣狂妄,乞请早日颁行。” 神宗熙宁三年,御史中丞吕公著上奏说:“臣私下认为,祖宗承接五代的乱局,安抚并拥有天下,当时法度草创,固然还没有完全达到古代的水平;但至于治理臣下简明,统御众人宽厚,爱惜生命的德行深入民心,即使汉、唐盛世也不能超过。因此国家建立百年,民心欢欣拥戴;即使遭逢凶年饥岁,百姓流离以至死亡,也没有背叛之心,实在是因为仁爱厚德深深足以牢固凝聚民心。只是时日久了,事情有时会产生弊病,这就是陛下临朝时奋然振作、想要惩治革除弊病的原因。然而施政安排没有得到正确方法,才涉及一两件事,枝节末务已经很违逆众心,于是内外离心,人们人人感到危险恐惧。臣私下认为,祖宗以来之所以深得人心,是经过艰难积累形成的,固然不是一日之功;如今怎么可以因为一两件末节小事,轻易失去民心?民心一旦动摇,就不容易重新收回;以后即使有善政,也难以推行。何况正处在上下疑惧不安的时候,局势容易动荡而难以安定,这正是臣感到寒心的地方。伏望陛下仰思祖宗功业,俯察万物人情,凡有所施行,务必以仁厚为本,不要使政令过于刻薄而聚集众怨;这样民心就会喜悦,上天的意旨也会顺从。”右司谏苏辙在请求再次免除积欠的奏状中说:“臣私下看见三省一同进呈臣先前的奏章,请求把民间官本债务逾期后的役钱以及酒坊原定额的罚钱,对于如今资产耗尽、确实无力缴纳的人,令州县和监司核实证明后予以免除。” 事情奉行圣旨的节文,命令户部查核,凡属于各类欠负的科名和数目,也要查验欠户现今各自有没有可以抵当的财产,并列具清单,核实证明后上报。臣私下认为,朝廷将要施行免除债负的恩典,把百姓从沟壑困境中救出来,施行次序应当像抢救火灾一样,不可稍有迟缓。前项指挥命户部列具欠户现今的抵当财产,但这件事并不在户部,只有州县才能看见。如果让户部索取这些材料,州县之间往来公文动辄要经过数年,反复询问刁难,什么时候才能办结?救济百姓的急难,不应这样办理。这只是有司办理收支的通常规程,不是朝廷救灾的体制。如果陛下要布施恩德、实行仁政,以收服民心、回应天意,只要恩泽广泛流布,即使民间有一点侥幸,又会损害什么德行呢?何况这些积欠拖延已久,凶年中的疲困百姓,即使徒然加以鞭打责罚,也一定没有所得;纵然取得些微钱物,也不能补益国家的财政。乞请特别降下朝廷诏令,直接下达各路监司和州县,一面依照下列条款免除,并结罪具保、核实证明后上报;这样贵在使小民早日受到圣恩,不至于流离失所,另行酿成事变。” 彭汝砺上奏说:“臣听说,天下的道理,如果心中没有蒙蔽,即使是普通人的愚见,也可以有所知晓;如果心中有所蒙蔽,即使是聪明之士,也不能没有疑惑。谈到百姓,就必定要爱护他们;不能爱护,就是不仁。谈到财利,就必定要远离它;不能远离,就是不义。这种说法本来没有什么可攻击的地方。然而如今所说的理财,却削减盘剥,伤及百姓的肌肤,使百姓甚至没有办法奉养父母、养育妻子儿女,却还说不够,认为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臣认为,陛下是否因此有所触动,改变这种做法呢?开始改变时,事情或许会有过头或不足之处;现在正是真正权衡增减、使其适合中道的时候。惟愿陛下裁察。” 韩维请求罢除保马、保甲的奏札说:“臣近来因进见答对,曾经具奏请求陛下深察盗贼产生的根源,罢除不合时宜的法令,放宽训练期限;这些话都是针对保马、保甲而发的。为什么呢?农民以耕种为生,让他们出钱买马,本来就不是他们的意愿;又要负责看守、防护和饲养,他们一向不懂其中方法,万一马匹死亡损失,还要重新赔偿购买。从前一匹马价值三二十千钱,如今竟达到一百千钱。农民这样下去没有停止的时候,愁苦叹息之声传遍道路。近年保甲筑墙作为场地,号称团教;一名成年男丁在官府接受训练,又必须再由一名男丁供应饭食,家中缺少耕作劳力,自身又遭受劳苦,不能没有怨恨。让失去生业、心怀怨恨的人拿着兵器,学习击刺之术,难道不值得忧虑吗?近来又听说京西的保马大多被群盗抢去,换作坐骑;像外厩的情况一样,河北保甲也渐渐胡作非为,侵扰欺压良民,州县无法禁止。这种祸患已经摆在耳目之前,若要改变处置办法,实在不可迟缓。况且臣并不是说国家的马匹就不可以饲养,只要由官府设置监牧饲养就可以了;臣也不是说民兵就不可以训练,只要利用农闲集中训练就可以了。孟子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人心和睦可以胜过天时地利,难道可以不致力于此吗?伏望陛下留心圣虑,详细斟酌施行。” 韩维出任提举嵩山崇福宫,皇帝驾崩时,他赴阙庭临吊,宣仁后亲自下诏慰问。韩维答道:“人情在贫困时就希望富裕,在困苦时就希望快乐,在困顿时就希望休息,在爵位受到阻塞时就希望通达。如果确实能够经常以有利于百姓为根本,百姓就会富裕;经常把忧虑百姓作为心意,百姓就会快乐。赋税和劳役不是人的力量所能承受的,除去它们,劳困就会止息;法令禁约不是人情所便利的,免除它们,闭塞就会通达。由此推行并扩大,竭尽诚意去实行,那么子孙后代看到陛下的德行,不用教导也会自然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