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十一
翰林学士张方平请减刺配刑名劄子曰:按歴代刑法之制,盖自汉文除肉刑而用棰令,于后沿革,世有增损,大体笞杖徒流大辟为法五等。至隋髙颎以经世之才,议定科律,笞以一十至五十,杖以六十至一百,徒以一年至三年,流以一千至二千里,大辟以绞斩,蠲损前代鞭刑枭首轘裂之法,轻重之准,识者以为尽天下之平。唐室遵用,惟加流刑以二千里至三千里,然而笞杖皆用竹,其徒流者不加杖,若加杖者即免役。诸犯徒应居作者,在京送将作监,妇人送少府监缝作,在外者供当处官役,妇人配舂。犯流应配者,三年俱役,一年加役流者,流三千里役三年,若家无兼丁与工乐杂用太常音声人及习天文并给使散使者,方加杖免役还充本色。皇朝建隆四年,太祖皇帝神智英武,自立一王之法,始建折杖之制,一百折二十,以次为差,杖制用木而大于棰,各有重轻之令。犯徒者加杖免役,犯流者加杖配役,其情罪尤重者更为加杖刺配之法。逮今百年,虽累圣以慈恕御天下,钦恤惨怛,留神刑典,而科禁条章其实烦密。四朝编勅,自建隆、开寳、兴国、淳化、咸平、祥符、天圣、庆歴八经详定,门目寖广,其刺配之条比前代絶重。前代加役流既不加杖,又役满即放,或防赦即免。今刺配者先具徒流杖之刑,而更黥刺服役终身,其配逺恶州军者无复地里之限。祖宗之世,此条尚稀,臣尝检防祥符编勅刺配之罪四十六条,天圣编勅五十四条,今庆歴编勅九十九条,诸系禁奏取防,又七十一条,比之天圣盖已增倍,其间亦有一条该刑名数节详而究之,比祥符勅防三倍矣。锢械系累,扶老携幼,道路相望,不得至配所而死沟壑者,盖不可胜计,州郡积多,往往奏乞住配。臣恐更歴年载,逺方小郡流配益众,渐成渊薮,其强猾不逞,念已隔絶乡里。亲戚不复更自顾,借厉阶患萌,亦尝起于所忽也。故臣前曾上言,乞差官防庆歴编勅及续降勅诸刺配条,重行详定,议从减除。其情理蠧害,显为人患不可存之乡闾者,须用此法。诸縁茶盐酒麴铜矾冒禁,以规财利之▯,约见行刑名轻重,别立居役之法。合配逺恶州军者,令实役七年;配三千里外者六年,千里外者五年,配隣州者三年,并供当处官役,不用赦降原免。人情安土,且开自新之路,减递送之劳,息流离之苦。州郡役事,亦足资助。譬若募本城役兵,颇省衣粮之给,又以少清刑本,上洽和气,消逺方之衅兆,广仁政之大体。其于治道,实繋惨舒。方平又请删定勅令劄子曰:「窃见天圣中删定编勅,于今累年。比来鄙庸之人,意虑浅近,不识大体,妄陈利害,朝廷轻听,往往行下。自邉事之后,末议蜂起,条令错出,旧章殽乱,郡县承用益駮,奸吏因縁出入为▯,导民媮薄,动开争端,乱狱滋丰,民用怨苦。臣闻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简易以信之谓也。方今之政,所谓文敝其民,利而巧荡而弗静,胜而无耻。为救之道,在简而信。臣愚谓宜刋定法令,以眀示民,选命近臣逹政体、通时务者三两员,慎举京朝官之眀晓法意、练习民事者五七员,▯聚天圣编勅后条令,其毛细苛冗者蠲除之,违异重复者考正之,必事理精审、条目简便、有辅于政者存,为着令。夫子曰:『古之知法者,省刑本也;今之知法者,不失有罪末矣。』夫然后官知守法,吏息舞文,民有措其手足,兹当今之切务也。」知通进银台司韩维上奏曰:「臣近以黜吕诲等勅不由门下封駮,司尝面具论奏,及两上章乞正官法,并未防圣慈施行。臣伏以纪纲法度,圣王所以维御邦国,使不危而安者也。其所措意,皆关诸盛衰,固不为一日设也。譬之犹舟之有维楫,马之有衔辔。今有人于此,将假二物以出万里之涂,而自毁其维楫,絶其衔辔,则人人知其有奔偾沈溺之忧矣。臣近对崇政殿,亦尝以此理上陈,陛下初不省察,又以失职求赐罢黜。而圣慈再三敦谕,不令投进文字,臣僶俛而退,犹望陛下寤前之失,特诏有司修眀旧法,以防将来之患。而章上輙不出,使臣不得少申职业,坐守空名,以防贪禄旷官之谤。进退实亦难处。伏望圣慈以臣此状并前两奏,降付中书门下商量施行。臣不敢枉道以阿人主之意,爱身以壊祖宗之法。惟陛下裁处。」维又乞议恕私罪劄子曰:臣数见良吏善人以小过留滞,而背公便己之徒不废迁擢。窃寻其端,盖朝廷之制,私罪虽得轻法,常为仕进之累;公坐虽大,一时被责,则复升进矣。伏以国家赋禄命官,本为治人,而无状之吏废职,以遂茍且之意,壊法以行姑息之政。计其用意,岂复在公?夫縁私致罪,恶或止身;废职壊法,其害及国。二者相校,孰为轻重?伏望圣慈,特诏有司议私罪之可恕者,稍蠲留碍,以通滞材;公坐之有害者,重加困抑,以儆慢吏。
译翰林学士张方平请求减少刺配刑名的札子说:考察历代刑法制度,大概从汉文帝废除肉刑、改用笞刑开始;此后历代沿革,各有增减,总体上以笞、杖、徒、流、大辟作为五等刑法。到隋朝高颎凭借治理国家的才干,议定科律:笞刑从一十到五十,杖刑从六十到一百,徒刑从一年到三年,流刑从一千里到二千里,大辟为绞刑、斩刑;废除了前代鞭刑、枭首、轘裂等法律。刑罚轻重的标准,明智的人认为已经穷尽天下的公平。唐朝遵用此制,只把流刑增加为二千里到三千里;但笞杖都使用竹板,判徒刑、流刑的人不再加杖;如果加杖,就免除劳役。犯徒刑应当服劳役的,在京城送将作监,妇女送少府监缝纫做工;在外地的供当地官府役使,妇女分配舂米。犯流刑应当配役的,三年都服役;一年加役流的,流放三千里、服役三年;如果家中没有成丁男子,以及工匠、乐工、太常音声人、学习天文者和给使、散使,才加杖并免除劳役,恢复原来的身份。皇朝建隆四年,太祖皇帝神明睿智、英武过人,亲自制定一代王朝的法制,开始建立折杖制度,一百杖折为二十杖,依次递减;杖刑使用木杖,并且比笞板大,各有轻重的规定。” 犯徒刑的人加杖后免除劳役,犯流刑的人加杖后配役;情节罪行尤其严重的,又实行加杖、刺字、配役的刑法。到如今已有一百年,虽然历代圣主都以慈爱宽恕治理天下,敬慎刑法、深切怜悯,也留心刑典,但科禁条章实际上越来越繁密。四朝编敕,从建隆、开宝、兴国、淳化、咸平、祥符、天圣到庆历,经过八次详细修订,门类条目逐渐扩大,其中刺配条文比前代重得多。前代加役流刑既不加杖,服役期满便释放,有时遇到赦令也可以免除;如今刺配的人先要承受徒、流、杖三种刑罚,之后还要黥刺、服役终身;被配往偏远恶劣州军的人,更没有了里程限制。祖宗时期,这类条文还很少。臣曾查核祥符编敕,其中刺配之罪四十六条;天圣编敕五十四条;如今庆历编敕九十九条;各种系禁后奏请裁决的条文,又有七十一条,与天圣相比已经增加一倍;其中还有一条包含数节刑名,详细考察起来,比祥符敕令的规定多出三倍。戴着枷锁、被拘系羁累的人,扶老携幼,道路上相望;还没有到达配所便死在沟壑中的,实在数不胜数。各州郡积压的人很多,往往上奏请求停止配役。臣恐怕再过一些年,远方小州的流配之人越来越多,逐渐成为罪犯聚集之地;那些强悍狡猾、无所顾忌的人,想到已经同乡里隔绝。” 亲戚也不再彼此顾念,借此形成祸患的阶梯;祸患的萌芽,也常常产生于被忽视的地方。因此臣从前曾上言,请求派官审查庆历编敕以及后来下达的敕令中关于刺配的各种条文,重新详细订定,议定削减废除。凡是罪情和道理确实有害,明显会成为百姓祸患、不能保留在乡里的,才需要使用这种刑法。至于因茶、盐、酒、曲、铜、矾等触犯禁令、谋求财利之类的罪,约略参照现行刑名轻重,另行制定居住服役的办法。应当配往偏远恶劣州军的,令其实际服役七年;配往三千里以外的服役六年;一千里以外的服役五年;配往邻州的服役三年;都供当地官府役使,不因赦令而原免。这样既顺合人安土重迁的本性,又为他们打开自新的道路,减少押送的劳苦,平息流离的痛苦。州郡也可以借此得到役力资助。譬如招募本城的役兵,颇能省下衣粮供给;又可以稍微清理刑罚的根本,上下和洽,消除远方的冲突苗头,扩大仁政的总体格局。对于治理之道来说,确实关系到使人受苦还是得到宽舒。” 张方平又请求删定敕令的札子说:“臣私下看到,天圣年间删定的编敕,至今已经多年。近来鄙陋庸俗的人,见识浅近,不懂大体,妄自陈说利害,朝廷轻率听从,往往下达施行。自从边事发生以后,末节的议论蜂拥而起,条令交错出现,旧有章程混乱不明,郡县承受采用时更加驳杂,奸吏借机在法令出入之间制造弊端,引导百姓趋于偷薄,动不动就引发争端,混乱的狱讼日益增多,百姓因此怨恨困苦。臣听说:上天何曾言语?四时照常运行;所谓简易,就是以诚信使它运行。如今的政事,正是所谓文饰繁多而使百姓疲敝,逐利而机巧,放荡而不安定,争胜而没有羞耻。挽救的方法,在于简约而守信。臣愚昧地认为,应当刊定法令,明白昭示百姓;选派熟悉政体、通晓时务的近臣两三人,慎重选拔明白法意、熟悉民事的京朝官五七人;分类汇集天圣编敕之后的条令,凡琐碎苛细、繁冗多余的予以免除,互相违异、重复的加以考订校正;一定要保留事理精审、条目简便、有助于政事的内容,作为正式法令。孔子说:‘古代懂得法律的人,是省察刑罚的根本;如今懂得法律的人,只是不遗漏有罪之人的末节。’这样以后,官员知道守法,吏员停止舞文弄墨,百姓也有安放手脚的地方,这才是当前最急迫的事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知通进银台司韩维上奏说:“臣近来因为贬黜吕诲等人的敕令不经过门下省封还驳正,曾当面详细论奏;又两次上章请求纠正官法,但都未蒙圣上慈意施行。臣恭敬地认为,纲纪法度,是圣王用来维系、驾驭国家,使国家由危转安的东西。它所考虑的,关系到国家的盛衰,本来不是只为一天而设置的。譬如船有缆绳和船桨,马有缰绳和嚼子。现在有人要借这两样东西走完万里路,却自己毁掉缆绳船桨,截断缰绳嚼子,那么人人都知道他有奔逸倾覆、沉溺的忧患。臣近来在崇政殿应对时,也曾把这个道理上陈,陛下起初没有省察;臣又因自认为失职,请求赐予罢黜。圣上慈意却再三敦促告谕,不让臣进呈文字。臣勉强退下,仍希望陛下觉悟先前的过失,特别下诏有司修明旧法,以防将来的祸患。然而奏章上呈后就被扣留不发,使臣不能稍微履行职守,只能坐守空名,又要防备贪恋俸禄、荒废职守的讥责,进退实在两难。恭请圣上慈悲,把臣这份奏状和前两次奏章一并交给中书门下商议施行。臣不敢歪曲正道来迎合君主的意旨,也不敢只顾自身安全而破坏祖宗的法制。惟愿陛下裁决。” 韩维又请求议定宽免私罪的札子说:臣多次看到良吏善人因为小过而受到阻滞,违背公义、便利自己的人却不妨碍升迁。臣私下考察其中缘由,大概是朝廷的制度规定:私罪即使适用较轻的法律,常常仍成为仕途进取的牵累;公罪即使很大,只要一时受到责罚,之后却又可以升迁。臣恭敬地认为,国家授予俸禄、任命官员,本来是为了治理百姓;但无能的官吏废弃职守,来满足苟且偷安的意图,破坏法制而施行姑息的政策。考察他们的用心,哪里还在于公义?因私事获罪,祸害或许只及自身;废弃职守、破坏法制,祸害却会危及国家。比较这两者,哪一个轻,哪一个重?恭请圣上慈悲,特别下诏有司议定可以宽免的私罪,稍微解除阻碍,以使停滞的人才得以通达;对于公罪中有害国家的,应当加重限制抑制,以警戒怠慢的官吏。”}],
右正言傅尧俞论审刑院大理寺等处欺罔事状曰:「臣伏以附下罔上,昔为重辟,刑故无小,古有通规,茍渉于兹,讵容缄黙。臣近闻大理寺断郑州严奕公事,误用格条,已经裁决,輙自举觉,再上殿敷奏,中外闻者莫不惊骇。縁法寺一司,编勅法官错误,不许陈首,顷嵗张价、刘述等黜官是也。臣恐此条后有冲改,伏乞追守,以重刑典,且使猾吏不得縁而为奸。傥此法犹存,则大理寺可谓故为罔上矣,岂有本司定制而不知者乎?始时之误,或有可矜,乃敢公然自举,援据谬例,上昧朝廷,而谩陛下。此而可贷,孰不能容?自陛下新览万机,百司稍知畏惧,日月未久,輙肆欺诬。臣恐陛下威令自兹亏损,伏望穷究重行贬降,庶防纲纪可以整齐。」臣属以子防在告,不获即时论列。尧俞再论审刑院等处欺罔事状曰:「臣近有状奏弹审刑院、大理寺官吏不合举觉误断严奕公事,援据非例。再上殿敷奏,臣始疑一司编勅后有冲改,盖窃料陛下新总大政,励精为治,臣下岂敢遽为奸罔?今访闻审刑院、大理寺详断诸色公案,其所断法状并须两司详定,同具进入。如经奏断后结状,却有错失,其两司官吏不在举觉之限。此条见今行用,况张价、刘述等降黜未久,耳目相接,众人共悉。法官安得不知,乃敢公相表里,共为欺谩?方今之事,无大于此者。昔裴度以五坊使追捕平人为大,而谓东方用兵为小,诚深识治体者也。况法吏匿法以舞文罔天子乎?不独如是,又欲遂废成法,以自便其髙下之手,茍幸无败,其渐将无所不为,啓导奸源,亏损威柄,自此始也。臣谓肃正纪纲,可以破猾吏之胆,在此一举。陛下傥从寛假,姑务含容,异时虽重为刑戮,人且不惧。况断官孟开乃卢士宗亲戚,固足以察其用心。惟陛下留神,早赐施行。」韩琦进嘉祐编勅表曰:「臣琦等言,恭闻古先哲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盖人情万端,法制一定。夫以一定之法,而制万端之情,欲轻重得宜,古今无易,不其难哉?国家睿圣相继承平百年,立法本通,务归至当。故自建隆以来,迄于庆歴之初,凡诏令所下,纲条既繁,则必建局命官,一加删定者,岂欲纷更而数变哉?亦虑乎执定制而失人情也。今之论次,所付匪轻,夙夜以思,惧不称职。臣窃以律设大法,不能委曲而生,意国用中典,至于治平而后详。上既极于哀矜,下无容于壅塞,凡于阙漏,皆得指陈。前书之载或疎,后令之眀寖密,平亭差惑,抵牾且多。触禁之民防,不知其所避;舞文之吏足縁之而为奸。不有刋裁,讵能永久?恭惟皇帝陛下,法天任徳,本道无为,恢陶唐画象之仁,隆天乙弛罟之惠。永惟庶俗,期底大中,谓制礼以禁未然,岂尝忘教?眀刑而使无犯,自亦知方。顾兹请比之文日益烦苛之敝,几阁之盈难于徧睹,锥刀之末虞乎尽争。时合当更政其先务,乃诏臣等特新编葺,得尽详度。于是取庆歴编勅暨嘉祐三年终以前续降条贯,凡四千三十一道。求中而议,就约以书存所便安,汰其重复,至于名篇而附律先例以举凡防数勅而同一科,参旧文而发新意,事并出则分从其▯,禁当立则特为之条,皆眀着大防,稽合前式。臣等又以四海之广,独见莫周,虽当局之勤,谓所思之已至,及约情而用,或在理以犹差。必欲成本朝之善经,固当合天下之公论,首祈博访,亟奉俞音。果众説之毕伸,亦寸长而备采。复详庆歴编勅,毎条之后必书元降宣勅年月,虽云旧体,其实文烦,今并改注于目録逐条之下,以从简便。又刑统所附诸勅及参详条件,凡一百三十四道,事杂前朝,率多冲改,审核之际典者为劳。今取其见今可行者,已入逐门收载外。」其刑统内诸勅并参详条件,伏请更不行用。应中书枢密院圣防劄子批状合行编録者,悉改为宣勅,共删修成一千八百三十四条,离为一十二卷。内有条目繁多者,即分为上中下,共一十八卷。总例一卷,目録五卷。凡勅内但行约束,不立刑名,事理轻者,析为续附令勅三卷,目録一卷。犯者止从违令之坐。及録到庆歴四年正月一日后来赦书徳音二卷,总三十卷,合为一部。如得允,当即乞特降勅命,与刑统律令格式及建隆以来赦书徳音、天圣中先编附令勅兼行其庆歴编勅及庆歴续附令勅,并嘉祐三年终以前应系海行条贯,除今来已编载外,各更不行用。四年正月一日后续降自为后勅施行。自来▯茶之法,今已删除。其通商之后所立条约,自从详定茶法所条次颁降。应未降新嘉祐编勅以前,已用旧勅断遣与夺过公事,不在援引新勅诉理之限。
译右正言傅尧俞论列审刑院、大理寺等处欺罔之事说:“臣以为,依附下情、欺骗上级,古代曾列为重罪;刑罚所惩之事本无大小之分,这是古今通行的原则。若事情涉及此类欺罔,怎么能缄口不言?臣近来听说,大理寺审断郑州严奕一案时误用了法条,案件已经裁决,却擅自举发自己的错误,再上殿陈奏,中外听闻此事的人无不惊骇。因为法寺这一机构中,编修敕法的官员若有错误,不许自己陈首;近年张价、刘述等人被黜免官职,就是这种情况。臣担心这条规定后来已有冲改,伏请追究并严守法典,以重申刑法,也使奸猾官吏不能借此作奸。假如这条法律仍然存在,那么大理寺就可以说是故意欺骗皇上了;哪有本司制定的制度,自己却不知道的?起初的错误,或许还有值得宽恕之处;但他们竟敢公然举发自己,援引错误的事例,欺瞒朝廷,戏弄陛下。这样的行为如果可以宽免,还有什么不能容忍?自从陛下新近亲理万机以来,百司才稍稍知道畏惧,然而时日尚短,便敢肆意欺骗诬罔。臣恐怕陛下的威令从此受损,伏望穷究此事,重行贬降,以期防止纲纪能够整肃。”臣因为儿子防正在请假,未能立即上疏论列。尧俞再次论列审刑院等处欺罔之事说:“臣前些日子上状弹劾审刑院、大理寺官吏不应当举发误断严奕一案,却援引了不合规定的事例。再次上殿陈奏时,臣起初怀疑法寺所编敕法后来有了冲改,因为私下料想,陛下刚刚总理大政,励精图治,臣下怎么敢立即作奸欺罔?如今访闻,审刑院、大理寺详断各类公案时,所拟断的法状都必须由两司共同详定,一同进呈;如果奏请裁断、结案之后才发现错误,两司官吏便不在举发之限内。这条规定现在仍在施行,况且张价、刘述等被降黜还不久,众人都耳闻目睹。法官怎么会不知道,竟敢彼此内外勾结,共同欺骗戏弄皇上?如今的事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过去裴度认为五坊使追捕平民是大事,却说东方用兵是小事,确实是深知治国体要的人。何况法吏隐匿法律、舞弄文辞来欺骗天子呢?不仅如此,他们还想趁机废弃成法,以便任意上下其手;如果侥幸不败,日后就会无所不为,奸邪之源由此开启,朝廷威柄也由此受损。臣认为,肃正纲纪、震破奸吏胆气,就在此一举。陛下如果反而宽贷姑息,只图包容,日后即使重加刑戮,人们也不会畏惧。况且断官孟开是卢士宗的亲戚,足以由此察知他的用心。惟愿陛下留意,早日下令施行。” 韩琦进呈《嘉祐编敕表》说:“臣韩琦等上言:恭闻古代贤明的君王,议定政事是为了制定制度,并不是专靠刑罚。人的情状有千般万种,法制却只有一定的条文。用一定的法律来裁制万般人情,要使轻重适当,古今都没有改变,这不是很难吗?国家圣明的君主相继,太平已有百年,立法本来通达,务求归于最恰当。因此自建隆以来直到庆历初年,凡是颁下的诏令,法纲条文一旦繁多,就必定设局任官,重新删定;这难道是想纷纷更改、屡次变动吗?也是担心拘守固定制度而失去对人情的体察。如今编次这些法令,所承担的责任很重,臣等日夜思考,唯恐不能称职。臣私下认为,律法所设的是大纲,不可能曲尽复杂情形;国家采用中等刑典,至于治平以后才逐渐详备。上面已经极尽哀矜,下面也不容许壅塞,凡有遗漏,都可以指陈。前代文书所载有时疏略,后来的法令逐渐严密;相互评定时仍有疑惑,彼此抵牾之处也很多。触犯禁令的百姓不知道应当避开什么,舞文弄法的官吏却足以借此作奸。若不刊削裁定,怎么能够永久实行?恭惟皇帝陛下效法上天、任用德行,遵循正道而实行无为,扩大唐尧画象示警的仁政,发扬商汤解网施惠的恩德。长久思念百姓,希望使天下达到中正,认为制定礼制是为了禁止未然之恶,何曾忘记教化?” “明确刑法,使人不敢犯法,人们自然也会知道行事的正道。只是如今援引比附的条文日益烦琐苛细,架阁中堆满文书,难以全部阅览;对细小利益的争执,几乎担心人们无休止地争夺。现在正应当把改定法令作为首要事务,于是诏令臣等重新编修,使我们能够尽情详审斟酌。于是取庆历《编敕》以及嘉祐三年年终以前续降的条贯,共四千三十一道,求取适中之意加以讨论,删约编写,以保留便利安妥的内容;删去重复条文,凡有篇名的,便附在律文和旧例之后以统摄各项;防止数条敕令属于同一科的,合并参照旧文而阐发新意;事情并列的,分别归入相应类别;禁令应当另立的,便特别制定条文。全部明确写出大体原则,并考核合并于旧有格式。臣等又考虑到天下广大,单凭一方所见不可能周全;即使编修官勤勉,自以为思考已经完备,等到依据实际情理施用时,仍可能有合理而不恰当之处。若要把它编成当朝的良法,当然应当汇合天下的公论,所以首先祈请广泛访求意见,赶快奉行陛下的批准。果能使众人的意见都得到伸张,也可采纳各家一点长处。又详考庆历《编敕》,每条之后都必须写明原来颁降宣敕的年月,虽说是旧体例,实际上文字烦多;现在一并改为注在目录各条之下,以求简便。又刑统所附的各项敕令及参详条件共一百三十四道,事情杂涉前朝,大多已有冲改,审核时典掌之官十分劳苦。” “现在取其中现今可以施行的,已经编入各门收载之外,”刑统内所附诸敕及参详条件,伏请今后不再施用。凡中书、枢密院圣旨批答的札子和批状中应当编录的,全部改为宣敕,共删修成一千八百三十四条,分为十二卷;其中条目繁多的,再分为上、中、下,共十八卷。总例一卷,目录五卷。凡敕令中只规定约束而不设刑名、事理较轻的,另编为《续附令敕》三卷,目录一卷;犯罪者只按违令治罪。又收录庆历四年正月一日以后颁行的赦书、德音二卷,共三十卷,合为一部。如果得到批准,当即请求特降敕命,与刑统、律令、格式以及建隆以来的赦书、德音,天圣年间先编的《附令敕》一并施行;庆历《编敕》及《庆历续附令敕》,以及嘉祐三年年终以前所有应当通行的条贯,除这次已经编入的以外,其余一律不再施行。四年正月一日以后续降的,另作为后续敕令施行。旧来的榷茶法现在已经删去;通商以后制定的条约,听从详定茶法的机构编次颁行。凡嘉祐新《编敕》尚未颁降以前,已经依据旧敕对有关公事作出断遣、取舍的,不在引用新敕申诉改理之限。”},{
其一司一务一路一州一县并在京海行及三司见行条贯,自依逐处元编定及续降勅条行用。外内有系新编勅兼载与逐司旧制不同者,并依新编勅处分。盖以敦崇寛大,蠲涤细微,较然使其易知。钦哉本乎惟恤,譬夫江河纪地,狎玩者诚稀,震曜发天威眀之共仰。其或多方谨饬,庶务持循,临文参考于治宜,决事深求于法意,自然讼平以息,气感而和,能致太平,岂独称于周礼,终成徼幸,兹奚取于郑书。臣等道鄙少恩,志希无害,被诏徒知于竭虑,讫功殊愧于淹期。或许颁行,仍乞以嘉祐详定编勅为目,其新编勅等共三十卷,谨随表上进以闻。臣无任。神宗即位初,御史中丞司马光议谋杀已伤案,问欲举而自首状曰:「右臣窃以为,凡议法者,当先原立法之意,然后可以断狱。窃详律文,其余人损伤不在自首之例。注云:『因犯杀伤而自首者,得免所因之罪,仍从故杀伤法。』所谓因犯杀伤者,言因犯他罪,本无杀伤之意,事不得已致有杀伤,除为盗之外,如刼囚、畧卖人之▯皆是也。律意盖以于人损伤既不得首,恐有别因余罪而杀伤人者,有司执文,并其余罪亦不许首,故特加申眀云:『因犯杀伤而自首者,得免所因之罪。』然杀伤之中自有两等,轻重不同,其处心积虑,巧诈百端,掩人不备者,则谓之谋;直情径行,畧无顾虑,公然杀害者,则谓之故。谋者尤重,故者差轻。今此人因犯他罪致杀伤人,他罪虽得首,原杀伤不在首例。若从谋杀则太重,若从鬭杀则太轻,故酌中令从故杀伤法也。其直犯杀伤更无它罪者,惟未伤则可首,但系已伤皆不可首也。今许遵欲将谋之与杀分为两事,案谋杀、故杀皆是杀人,若将谋之与杀分为两事,则故之与杀亦是两事也。且律称得免所因之罪,彼刼囚、畧人皆是已有所犯,因而又杀伤人,故刼畧可首而杀伤不原。若平常谋虑不为杀人,当有何罪可得首免?以此知『谋』字止因『杀』字生文,不得别为所因之罪也。若以刼鬭与谋皆为所因之罪,从故杀伤法,则是鬭伤自首反得加罪一等也。遵所引苏州洪祚断例,案律防云:『假有因盗故杀伤人而自首者,盗罪得免,故杀伤罪仍科。』疏既指言故杀伤人,则是因盗谋杀伤人者,自从谋法,当时法官误断,不可用例破条。遵又引编勅:『谋杀人伤与不伤,罪不至死者,并奏取勅裁。』以为谋杀已伤而罪不至死者,即是自首之人,按尊长谋杀卑幼之▯皆是已伤而罪不至死,不必因首也。遵又引律防问答条云:『谋杀凡』人乃云:「是舅」,又云「谋杀之罪首尽显」,是谋杀,许令自首案,彼皆谓谋而未伤,方得首免;若其已伤,何由可首?凡议罪制刑,当使重轻有叙。今若使谋杀已伤者得自首,从故杀伤法。假有甲乙二人,甲因鬭殴人鼻中血出,既而自首,犹科杖六十罪;乙有怨雠,欲致其人于死地,暮夜伺便,推落河井,偶得不死,又不见血,若来自首,止科杖七十罪。二人所犯絶殊,而得罪相埒,果然如此,岂不长奸?况阿云嫌夫丑陋,亲执腰刀,就田野中,因其睡寐,斫近十刀,断其一指,初不陈首,直至官司执録,将行栲棰,势不获己,方肯招承。情理如此,有何可悯?朝廷贷命,编管已是寛恩,而遵更稽留不断,为之伸理,欲令天下今后有似此之▯,并作减二等断遣。窃恐不足劝善,而无以惩恶,开巧伪之路,长贼杀之原,奸邪得志,良民受▯,非法之善者也。臣愚以为大理寺刑部所定已得允当,难从许遵所奏,作案问欲举减等而科。今来与王安石各有所见,难以同共定夺。伏乞朝廷特赐裁酌施行。知登州许遵奏:妇人阿云于母服内与韦阿大定婚,成亲后,嫌韦阿大夜间就田中用刀斫伤县尉,令弓手勾到阿云,问:“是你斫伤本夫?实道来,不打你!”阿云遂具实招,通合作案。问欲举减二等,大理寺不合作谋杀已伤绞罪,断遣下刑部定。得大理寺允当,遵不服。诏下,光与王安石定夺。安石以为遵议是,后朝廷竟从安石议。
译各司、各务、各路、各州、各县,以及京城内外、海行和三司现行的条贯,都应依照各处原来编定的条文和后来颁降的敕条施行。内外如有新编敕与各司旧制相互不同的,一律依照新编敕处理。这是为了敦厚崇尚宽大,洗涤清除细小过失,使法令明显易知。敬请遵行。根本上都应以体恤为念,譬如江河有一定的界域,轻率玩忽的人实在很少;天威震动、光明显耀,人人都共同仰望。若能从多方面谨慎整饬,各项事务都遵循办理,遇到文书便参考治理的适宜原则,处理案件便深入探求法律的本意,自然就能使诉讼平息,使天地之气因感通而和谐,达到太平,哪里只是符合《周礼》的称许,最终反而成为侥幸之举呢?这在《郑书》中又有什么可取之处?臣等才识浅陋而少有恩惠,志向只求不造成祸害,承蒙诏令,只知道竭尽思虑,至于完成此事却惭愧拖延了期限。倘若允许颁行,仍乞请以《嘉祐详定编敕》为目录;新编敕等共三十卷,谨随表上呈,恭候圣上知悉。臣等无任惶恐激切之至。神宗即位初年,御史中丞司马光议论谋杀但已经造成伤害的案件,针对许遵想把这类案件上奏并按自首减等处理的情况说:“臣私下认为,凡是议定法律,都应先推究立法的本意,然后才可以断案。臣详察律文,因他罪而造成伤害的,不在自首范围之内。注释说:‘因犯杀伤之罪而自首的,可以免除由此引起的罪,但仍按故意杀伤人的法律论处。’所谓‘因犯杀伤’,是说因犯其他罪,本来没有杀伤人的意图,事情发展到不得已而造成杀伤;除盗窃之外,像劫囚、略卖人口之类都属于这种情况。法律的本意,是因为损伤他人既不得自首,恐怕有人因其他缘故犯罪而杀伤他人,有司拘泥于条文,连其他罪也不许自首,所以特意申明说:‘因犯杀伤之罪而自首的,可以免除由此引起的罪。’然而杀伤之中本来有两种,轻重不同:处心积虑、用尽巧诈、乘人不备的,称为‘谋’;任性径直行事,毫无顾虑,公然杀害的,称为‘故’。谋杀尤其重,故意杀伤稍轻。如今此人因犯其他罪而导致杀伤他人,其他罪虽可自首,原来的杀伤却不在自首范围内。若按谋杀论处,便太重;若按斗杀论处,又太轻,所以斟酌取中,令其依故意杀伤人的法律论处。” 如果是直接犯杀伤之罪而没有其他罪,只有尚未造成伤害的才可以自首;凡已经造成伤害的,都不可以自首。如今许遵想把‘谋’与‘杀’分成两件事来解释。按律文,谋杀、故杀都是杀人;如果把‘谋’与‘杀’分成两件事,那么‘故’与‘杀’也同样是两件事。况且律文说‘可以免除由此引起的罪’,劫囚、略卖人口都是先已犯了某种罪,因而又杀伤他人,所以劫掠之罪可以自首,而杀伤之罪不予免除。若是平常的谋划并非为了杀人,那又有什么罪可以自首而免除呢?由此可知,‘谋’字只是因‘杀’字而形成的文义,不能另作由此引起的罪来解释。若把劫斗和谋杀都作为由此引起的罪,统统依故意杀伤人的法律论处,那么斗伤者自首反而会被加重一等。许遵所引用的苏州洪祚断例,按律文的说明说:‘假如有人因盗窃而故意杀伤他人并自首,盗窃罪可以免除,故意杀伤罪仍须科罪。’疏文既明确说是‘故意杀伤人’,那么因盗窃而谋杀、伤人的,就应当依谋杀之法论处;当时法官错误断案,不能用这个案例来破坏法条。许遵又引用编敕说:‘谋杀人,无论伤与不伤,罪不至死的,都应奏请取旨裁决。’他据此认为,谋杀已经造成伤害而罪不至死的,就是可以自首的人。按此说,尊长谋杀卑幼之类,都是已经造成伤害而罪不至死的案件,并不必因自首而如此处理。” 许遵又引用《律防问答条》说:‘谋杀凡……人,乃云:“是舅”;又云“谋杀之罪首尽显”’,这是说谋杀,准许自首的案件,都是谋杀但尚未造成伤害,才可以自首免罪;如果已经造成伤害,又怎么能够自首呢?凡是议定罪名、制定刑罚,都应使轻重有序。如今若让谋杀已经造成伤害的人自首,改按故意杀伤人的法律论处,假设甲、乙二人,甲因斗殴使人鼻中出血,随后自首,仍要判杖六十;乙与人有仇,想置其于死地,夜间伺机把人推落河中或井里,偶然没有死亡,也没有见血,若前来自首,只判杖七十。二人的罪行相差极其悬殊,却得到相等的刑罚,如果果真如此,岂不是助长奸邪吗?何况阿云嫌丈夫相貌丑陋,亲自拿着腰刀,到田野中趁他睡着,连续砍了将近十刀,砍断他一根手指;起初并不自首,直到官司将她捕获记录,准备施行拷打,她迫不得已,才肯招认。情理如此,有什么值得怜悯的?朝廷宽免她死罪,编管外地,已经是宽大的恩典;而许遵还拖延不作决定,为她申诉,想让天下今后有类似情形的案件,都减二等判遣。臣私下恐怕这样既不足以劝善,也无法惩恶,反而会打开巧伪之路,助长贼害杀人的根源,使奸邪得志、良民受害,这是不合礼法的所谓善举。” 臣愚昧地认为,大理寺和刑部所定的判决已经恰当,不应听从许遵的奏议,把本来应当按谋杀已伤之案审问、上奏的案件改作减等科罪。如今臣与王安石各有自己的见解,难以共同裁定。伏乞朝廷特加裁酌施行。知登州许遵奏报:妇人阿云在服母丧期间与韦阿大订婚,成亲后因嫌韦阿大相貌丑陋,夜间到田野中用刀砍伤他。县尉命弓手把阿云拘捕到案,审问说:‘是你砍伤了本夫吗?实话说来,我不打你!’阿云于是如实招认,全部作为案件处理。审问后准备上奏请求减二等,大理寺不同意按谋杀已伤判绞刑,便把案件发下刑部定罪遣罚。大理寺认为这样处理恰当,许遵不服。诏令下达后,司马光与王安石共同裁定。王安石认为许遵的议论是对的,后来朝廷最终采纳了王安石的意见。
熈宁二年,御史中丞吕诲论重辟数多状曰:「臣闻先圣立法,眀刑者,非以为治,将以救衰乱之俗也。然世轻世重,因时之▯齐其非齐,杀以止杀。故犯治则重,犯乱则轻,斯驭威辅正之大要也。降及三代,称治莫盛于汉、唐。髙帝约三章之始,人心忻慰。逮文、景有刑措之风,比隆成、康,贞观中断死刑二十九人,开元中五十八人,得为兴隆之盛矣。我朝兴运一百余年,累圣继述,仁悳纯被,四方无事,刑未至清。天圣中,嵗计重辟数千,而后有増无减。汉、唐之天下,亦今之天下;汉、唐之官政,亦今之官政。断狱繁简,何其辽哉?臣窃以古之新一号令,必示于人,俾其知禁;命一官守,必先风教。今之所理,与古相反。夫训道不眀则愚民陷焉;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欲迁善逺罪,而道亡繇也。任刑之失,正在于此。加以赋敛日急,力役日烦,山泽之利,笼入殆尽;生齿之聚,游手过半。时丰储嵗食者百无一二。不幸水旱相继,流徙无定,其等死则何所不至?非不忌法,势使之然也。矧闾井之人,有不事事者,悉皆循习以为常。州县熟视而不为除去,奸吏养之以济恶。一有败露,抵法者皆良民,平时诱胁之致,职捕寇者罪尔。朝廷推恩,与时涤荡,每嵗曲赦,三年大霈,蒙活者虽众,自新者无防。重辟安得有少衰也?观今之用文,大率生刑入于重,死刑出于轻。犯笞杖者,在民则或黥或配,在官则冲替停任,皆出特防。犯绞斩则遂成疑狱,奏谳既上,则例皆曲贷。舞文者附防其事,出入死生,在于掌握,使幽寃无以诉。刑之不清,殆为此也。廷尉天下取平之。今又欲以谋杀通守,惠奸长恶,莫斯之甚。王符曰:『贼良民者,莫大乎数赦。』孔眀相蜀,不赦而国治。王通谓无赦之国,其刑必平。数子者,皆知识防微,通乎世务,岂无好生恶杀之意?盖知辅政之道,本于无刑矣。独唐太宗」用是而治。尝诏侍臣曰:「我有天下以来,絶不放赦,令四海安静,非常之恩也。贞观之刑,不得不简,此其眀效矣。」臣伏望陛下至眀烛理,盛徳图新,总揽权纲,钦恤刑典。法网宜疎畧,使之易避;禁防宜髙峻,使之不越。风俗大化,属于循吏;号令谨于反覆,律文戒于揺动。凡有赦恩,无失有罪,惟有诖误,与之原免。仁慈如是,而推广则天下之讼必清,重辟之奏必简,太平之治不难成矣。狂愚所虑,仰副眀诏,惟圣智详择海隅,幸甚。三年二月,中书上刑名未安者五:其一,嵗断死刑防二千人,比前代殊多。如强刼盗并有死法,其间情状轻重有絶相逺者,使皆抵死,良亦可哀。若为从情轻之人别立刑,如前代斩右趾之比,足以止恶而除害。禁军非在边防屯戍而逃者,亦可更寛首限,以收其勇力之効。其二,徒流折杖之法,禁网加密,良民偶有抵冒,破伤肌体,为终身之辱。愚顽之徒,虽一时创痛,而终无愧耻。若使情理轻者复古居作之法,遇赦第减月日,使良善者知改过自新,凶顽者有所拘繋。其三,刺配之法二百余条,其间情理轻者,亦可复古徒流移乡之法,俟其再犯然后决刺充军。其配▯并减就本处,或与近地,凶顽之徒自从旧法编管之人,亦迭送他所,量立役作时限,无得髠钳。其四,令州县考察士民,有能孝弟力田为众所知者,给帖付身。偶有犯令情轻可恕者,特议恕罚;其不悛者科决。其五,奏裁条目繁多,致淹刑禁,亦宜删定,诏付编敕所详议立法。神宗时,韩维议谋杀法状曰:「臣等看详王安石、司马光所论阿云案内情节,勅律悉已眀备,所争者惟因字而已。以光之説,则谋不得为伤之因,谋杀已伤,伤不得首,合从绞罪;以安石之説,则谋得为伤之因,谋杀已伤,伤不得首,所因得首,合从原减。臣等窃寻圣人制法之意,其大畧有三:有量情而取当者,有重禁以絶恶者,有原首以开善者。盖损伤于人,有惨痛轻重之差,故刃伤者坐以徒,他物拳手伤者坐以杖,其义足以相偿而止,是量情而取当者也。畜谋伺便,致人于死,非重絶之则,相仇者不禁,故谋杀已伤者从绞,是重禁以絶恶者也。茍杀人未至于死,于物尚可以偿,于事犹可以自迁者,皆得以首,是原首以开善者也。三者虽制法各殊,其于使人逺罪而迁善,其义一也。议者见损伤不许自首,谋杀已伤从绞,便谓谋杀不通原首,是未尽圣人制法之意,而于律文有所不达也。
译熙宁二年,御史中丞吕诲上奏论述重刑案件数量过多,说:‘臣听说先圣制定法律,明确刑罚,并不是把刑罚当作治理的手段,而是要用它来挽救衰败混乱的风俗。然而世道有轻有重,应根据时代的弊病来整治那些不相同的事,以杀止杀。所以在安定之世犯罪就判得重,在混乱之世犯罪就判得轻,这是驾驭威势、辅佐正道的重要原则。到了夏、商、周三代以后,称得上治理最盛的,莫过于汉、唐。汉高帝起初约法三章,人心欢欣安慰;到文帝、景帝时形成刑罚几乎不用的风气,可以与成王、康王时期相媲美;贞观年间判处死刑的只有二十九人,开元年间五十八人,这才称得上国家兴盛隆盛。我朝国运兴盛一百多年,历代圣主相继遵循先业,仁德广被,四方无事,刑狱却没有达到清简。天圣年间,每年统计的重辟案件有数千件,后来反而有增无减。汉、唐的天下,也是今天的天下;汉、唐的官政,也同样是今天的官政。可是断案的繁简相差为什么如此遥远呢?臣私下考察,古代每次更新一项号令,必定向百姓明白宣示,使他们知道禁令;任命一名官员主管某事,也必定先行教化。如今的治理却与古代相反。教导引导不明,愚民便会陷入罪网;百姓有过错,教化还没有施行,刑罚已经加上了。想让他们改过向善、远离罪行,就没有道路可走。刑罚使用失当,问题就在这里。’ 再加上赋税征敛日益急迫,劳役日益繁重,山林川泽的利益几乎全被收取;人口聚集之处,游手好闲的人超过一半。年成丰收、能够储粮供一年食用的,百家中也没有一两家。不幸水灾旱灾接连发生,百姓流离迁徙、没有固定居所,他们既然都是抱着一死的心,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并不是他们不畏惧法律,而是形势使他们如此。何况乡里之人中,有不务正业的,大家都习以为常。州县官员熟视无睹而不加以清除,奸吏反而收养利用他们来助长恶行。一旦事情败露,触犯法律的却都是良民;平日里诱骗胁迫他们的人,负责捕盗的官员只治其罪而已。朝廷推行恩典,顺应时势加以洗涤,每年实行曲赦,三年举行一次大赦,蒙受生免的人虽然很多,但却没有防止他们重新作恶的办法。重罪案件怎么会逐渐减少呢?看如今的司法处理,大抵是活罪被判得重,死罪反而判得轻。犯笞杖之罪的,百姓有的被刺字,有的被发配;官员则被冲替、停任,这些都出于特别的防范规定。犯绞刑、斩刑之罪的,便成为疑难案件;奏报审议呈上后,按惯例都曲意宽贷。舞文弄法的人附会条文、操纵案件,生死出入都掌握在他们手中,使幽深的冤屈无从申诉。刑罚不能清明,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廷尉本应使天下刑狱得到公平。如今又想对谋杀通判之罪加以宽免,姑息奸人、助长恶行,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王符说:‘祸害良民的事情,没有比多次赦免更大的。’ 诸葛亮治理蜀地时,不实行赦免而国家得到治理。王通说,不实行赦免的国家,其刑罚必定公平。这几个人都懂得防微杜渐,通晓世间事务,难道没有爱惜生命、厌恶杀戮的心意吗?大概是他们知道,辅佐政治的根本道理在于使刑罚不用。唯独唐太宗采用这一办法来治理国家。他曾经下诏对侍臣说:‘自从我拥有天下以来,绝不轻易施行赦免,使四海安定宁静,这是非同寻常的恩德。贞观年间的刑罚不得不简少,这就是明显的成效。’臣伏望陛下以极高的明察洞悉事理,以盛大的德行谋求更新,全面掌握权纲,谨慎体恤刑法典章。法网应当疏阔,使人容易避开;禁令防范应当严峻,使人不敢逾越。风俗的重大教化,寄托在奉行教化的良吏身上;号令应谨慎反复申明,律文不可轻易变动。凡有赦免恩典,不要使有罪者逃脱;只有因牵连误犯的人,才予以原谅免罪。仁慈做到这样,再加以推行,那么天下的诉讼必定清简,奏报重罪的案件必定减少,太平之治就不难实现了。臣以狂妄愚昧所忧虑的这些事情,仰望能够符合明诏,惟愿圣明详加选择。臣不胜庆幸。” 熙宁三年二月,中书省上奏说刑名中有五项尚未妥当:第一,每年判处死刑的案件大约有二千人,比前代多得特别严重。比如强盗抢劫并依法都应处死,其中有些人的情状轻重相差极远,如果都让他们抵偿死罪,实在令人悲哀。若对情节较轻、属于从犯的人另行制定刑罚,例如依照前代斩去右脚趾的做法,便足以制止恶行、除去祸害。禁军中不在边防屯戍之地却逃亡的,也可以把自首期限再放宽一些,以收取他们勇力的效用。第二,徒刑、流刑折抵杖刑的法律,使禁网更加严密,良民偶然触犯禁令,便会损伤肌体,成为终身的耻辱。愚顽之徒即使一时感到创痛,最终却不会因此感到羞耻。如果对于情理较轻的案件恢复古代居作之法,遇到赦免时只减去服役的月日,使善良的人知道改过自新,使凶顽的人有所拘束。第三,刺配的法条有二百多条,其中情节和情理较轻的,也可以恢复古代徒刑、流刑和迁徙乡里的办法,等到再次犯罪后再施行刺字、充军。被配隶的人都减轻处置,发往本地或邻近地区;凶顽之徒仍依旧法办理,编管之人也应轮番送往其他地方,酌量规定服役期限,不得剃发、戴钳。第四,命令州县考察士人和百姓,凡有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努力务农而为众人所知的,发给凭帖,作为身份凭证。“偶然触犯法令而情节轻微、可以宽恕的,特别议定宽免刑罚;不肯悔改的,依法判决。第五,奏请裁决的条目过于繁多,以致刑禁案件被拖延,也应当删定,诏令交给编敕所详细议定并制定法律。” 神宗时,韩维议论谋杀案件的法律条文说:“臣等考察王安石、司马光所论阿云一案的情节,敕令和律文都已经说明完备,所争论的只是‘因’字而已。按照司马光的说法,谋杀不能成为伤人的原因;谋杀而已经伤人,伤罪不得自首,应当处绞刑。按照王安石的说法,谋杀可以成为伤人的原因;谋杀而已经伤人,伤罪不得自首,但所因的谋罪可以自首,应当从宽减免。臣等私下探求圣人制定法律的本意,大略有三种:有根据情节量刑而求得适当的,有用重刑严禁以断绝恶行的,有宽许自首以开启善端的。伤害他人有惨痛轻重的差别,所以用刀伤人判徒刑,用其他器物或拳手伤人判杖刑,其意义在于罪刑足以相抵而止,这是根据情节量刑求得适当。蓄意谋划、伺机把人置于死地,若不重罚以断绝这种恶行,仇杀就无法禁止,所以谋杀已伤按绞刑论处,这是用重刑断绝恶行。只要杀人尚未达到死亡,损害还可以用刑罚相抵,事情还可以通过自首改过的,都允许自首,这是宽许自首以开启善端。这三者虽然制定法律的方式不同,但都是为了使人远离罪恶、改过向善,意义是一致的。议论者见到伤人不得自首、谋杀已伤处绞,便认为谋杀一概不能自首,这是没有完全理解圣人制法的本意,也没有通晓律文。”
律之正文着不得自首者凡六科,而于人损伤不在自首之例,其下注云:『因犯杀伤而自首者,得免所因之罪,仍从故杀伤法』,此正恐后人惑于损伤不得自首,便将谋杀已伤之▯引用律文,所以特发此注也。然而于自首者,但令免所因之罪,而尚从故杀伤法者,此尤见损伤不得自首之意甚眀何则?所因之谋罪虽见原免,而伤者还得伤之罪,杀者还得杀之刑也。且造律者于器物至不可备偿,则不许其自首,今于损伤尚有刑可以相当,而必令不得首,其可悔之谋罪而即偿以死,恐不尽圣人好生之心,而以开愚民改恶之路。夫杀人者死,伤人者抵罪,此古初立法之本意也。然伤人之恶,其状万殊,有因刼杀而伤者,有因谋杀而伤者。古初之法既不足以禁奸,故后人酌其轻重之宜,增以绞斩之坐,以补前之未备。因刼杀而伤者,则增至于斩;因谋杀而伤者,」则增入于绞。向使不因先谋,则不过徒杖参等之科而已,岂至深入于绞乎?今若首其先谋,则伤罪仍在,是伤不可首,而因可首,则谋为伤因,亦已眀矣。又案律家所以设首免之科者,非独开改恶之路,亦恐犯者自知不可免死,则欲遂其恶心,至于必杀。又罪人未获,则追扰逮捕,酷及平民,緜嵗逾时,公私受害。若许其自首,俾从寛宥,则罪人斯得,刑狱无留,公私之害一朝而息,则其为益,盖不轻矣。今若由此着为定论,塞其原首之路,则后之首者不择轻重,有司一切案文杀之矣。朝廷虽欲寛宥,其可得乎?茍以为谋杀情重,律意不通,其首则六科之中,当着谋杀已伤,不在自首之例也。疏议引盗杀为例,王安石所谓举重以包轻是也。盖律以强盗伤人为斩罪,而谋杀已伤为绞刑。假有羣盗于此,共刼一家,将至其门,知有人守御,遂谋杀之而入。若其不死而来首,则强盗之斩罪已免,所因而见原谋杀之绞罪,以不得首而就死,用刑如此,岂不失轻重之差乎?难者又以为谋杀得免,所因有自绞刑而得杖罚者,则为己轻,是又未晓原首之意也。人之恶,莫大于谋反,其暴横莫甚于杀人而夺财,并于自首得从原减,何独于匹夫之相仇,而必欲致于死也?夫中下之情,善恶相混,纠纷反覆,未始有定。故小人之于罪恶,有未作而悔者,有方作而悔者,有已作而悔者。今法家以谋杀徒三年之罪,未行凶以前自首,故得全原。已伤者其事已行,遂不许自首,便从绞坐。即如此,何以待方作而悔者?其人已死,在事有不可追之理,于刑有不可逭之义。方作而悔者,其人尚存,乃令与已杀者一坐以死,是岂尽用刑之次序哉?盖圣人之于不仁,无已甚之嫉,而于奸恶有怙终之杀。今方作而悔,得为怙终乎?首而不原,不为已甚乎?夫造法者,常本人之大情,而不能曲。尽情之变态,古人所谓律设大法是也。议者乃多引竒罪,以责律文之不合。若然,恐虽没世穷年,而议卒不定也。且今律所不备,别以后勅从事者甚众,何独怪论也?请以谋杀一事言之:案编勅节文,谋杀于人,若投弃人于水中并崖险处,或以诸物缢系及填塞口鼻,但意在致人于死,偶获生免,并扼捽捶打要害之处,已死复生者,以上虽不见血,即同已伤之法。又谋杀人伤与不伤,情理凶恶而至死者,并奏取裁勅。茍律文自备,则此二条何为而设也?荀卿有言曰:“法而不议,则法之所当至者必废。”然则法必待议而后行,所从来久矣。今令所因之谋,得用旧律而原免已伤之情,复以后勅而奏决,法以正其本,议以尽其▯,则何谓而不可也?臣等以为宜如王安石所议便。韩绛尝请用肉刑,曾布上议曰:「先王之制刑罚,未尝不本于仁,然而有断肢体、刻肌肤以至于杀戮,非得已也。盖人之有罪,赎刑不足以惩之,故不得已而加之以墨、劓、剕、宫、大辟。然审适轻重,则又有流宥之法。至汉文帝除肉刑,而定笞棰之令,后世因之以为律,大辟之次,处以流刑,代墨、劓、剕、宫,不惟非先王流宥之意,而又失轻重之差。古者乡田同井,人皆安土重迁,流之逺方,无所资给,徒▯困辱,以至终身。近世之民,轻去乡井,转徙四方,固不为患,而居作一年,即听附籍,比于古亦轻矣。况折杖之法,于古为鞭朴之刑,刑轻不能止恶,故犯法日益众,其终必至于杀戮,是欲轻而反重也。今大辟之目至多,取其情可贷者,处之以肉刑,则人之获生者必众。若军士亡去应斩,贼盗▯满应绞,则刖其足;犯良人于法应死而情轻者,处以宫刑;至于劓、墨,则用刺配之法;降此而后为流、徒、杖、笞之罪,则制刑有差等矣。」
译“律文正文明确规定不得自首的共有六类,而‘伤害他人’不列在自首范围内;其下注说:‘因犯杀伤之罪而自首的,可以免除所因的罪,仍按故杀伤法处理。’这正是担心后人被‘伤人不得自首’迷惑,便把谋杀已伤之类也援引律文,所以特意作此注。然而对于自首者,只令其免除所因之罪,却仍按故杀伤法处理,这更清楚地显示了伤人不得自首的意思。为什么呢?因为所因的谋罪虽然已经原免,伤人者仍得伤人之罪,杀人者仍受杀人之刑。况且制定律法的人认为,器物造成的损害尚且无法完全赔偿,所以不许自首;如今伤人尚有刑罚可以相当,却一定不许自首,使一个可以悔改的谋罪立即以死刑偿付,恐怕不完全符合圣人爱惜生命的心意,也堵塞了愚民改恶的道路。杀人者死,伤人者抵罪,这是古代最初立法的本意。但伤人的恶行情状各不相同,有因劫盗杀人而伤人的,有因谋杀而伤人的。古代最初的法律不足以禁止奸恶,所以后人斟酌轻重的适宜程度,增加斩刑、绞刑,以弥补先前的不足。因劫盗杀人而伤人的,增加到斩刑。” “因谋杀而伤人的,则增加到绞刑。假如不是因为先有谋划,本来不过判徒刑、杖刑等不同等级的罪,哪里会深入到绞刑呢?如今如果让他自首先前的谋划,伤罪仍然存在,这就说明伤罪不能自首而所因之罪可以自首,也说明谋杀就是伤人的原因,已经很清楚了。又考察律家设置自首免罪的规定,不仅是为了开启改恶从善的道路,也是担心犯人知道自己必不能免死,便要把恶念进行到底,最终一定杀人。罪犯尚未捕获,就要追捕拘拿,残酷牵连平民,年复一年,公私双方都受损害。若允许自首,使其得到宽宥,那么罪犯可以被捕获,刑狱不会滞留,公私之害一旦就此平息,其益处实在不小。如今如果由此写成定论,堵塞自首原免的道路,那么以后自首的人无论罪行轻重,有司都会一概按杀罪处理。朝廷即使想宽宥,又怎么能够做到?假如认为谋杀情节严重,律法本意不允许自首,那么在六类不得自首之中,应当明文写出‘谋杀已伤不在自首范围’,而不是作如今这样的规定。疏议以盗杀为例,正是王安石所说的举重以包轻。律法规定,强盗伤人判斩刑,谋杀已伤判绞刑。假如这里有一群盗贼,共同抢劫一家,到了门前,知道有人守卫,于是谋划杀死守卫后进入。” “如果守卫没有死,盗贼前来自首,那么强盗应处斩刑的罪已经免除,因而显现的谋杀绞刑之罪却因为不得自首而要处死;这样用刑,岂不是失去了轻重的差别吗?质疑者又认为,谋杀得以免除所因之罪,有的人会从绞刑减到杖刑,便是过于轻了;这又是不明白自首原免的意义。人的恶行没有比谋反更大的,暴横没有比杀人夺财更严重的;这些罪行尚且允许因自首而原免减等,为什么偏偏对于平民之间的仇杀,必定要置之死地?人的中下等情性,善恶混杂,反复纠结,本来就没有一定。因此小人面对罪恶,有尚未实施便后悔的,有正在实施时后悔的,也有已经实施后才后悔的。如今法家规定,谋杀罪判徒三年,未行凶以前自首,所以可以完全原免;已经伤人,事情已经实施,于是便不许自首,直接按绞刑论处。既然如此,那么对于正在实施而后悔的人应当怎么办?被害者已经死亡,事情有无法挽回的道理,刑罚也有不可逃避的原则;正在实施时后悔的人,被害者尚在,却令他同已经杀人者一样处死,这难道完全符合用刑的次序吗?圣人对于不仁之人,并不抱过分的嫉恨;对于奸恶之人,则憎恶其执迷不改、坚持到底。” “如今他正在实施时便悔悟,难道还能说是执迷到底吗?他已经自首却不给原免,难道不是过于严酷吗?制定法律的人通常依据人的大体情状,却不能曲尽所有情况;不能穷尽情状的变化,正是古人所谓‘律法只设大纲’。议论者却屡屡援引奇特罪案,责怪律文不能完全符合。如果这样,恐怕即使穷尽一生,也终究议论不定。况且现行律法没有完备之处,另以后来的敕令处理的很多,为什么偏偏要责怪这一项?只拿谋杀一事来说:按编敕条文,谋杀他人时,如果把人投入水中或悬崖险处,或者用各种物品勒住、捆缚,或堵塞口鼻,只要意在使人死亡,偶然获救未死,以及扼捉、揪打要害部位,已经死亡而又复生的,以上情形即使没有见血,也同已经伤人之法处理。又规定谋杀人,伤与不伤,情状凶恶而达到死罪的,都奏请敕裁。如果律文本身已经完备,这两条为什么要设置?荀卿说过:‘只有法律而不加议论,法律应当达到的地方必然会被废弃。’可见法律必须经过议议然后施行,这种做法由来已久。如今让所因的谋罪依据旧律原免,而把已经伤人的情形依后来敕令奏请裁决,使法律端正根本,议论穷尽同类情形,这有什么不可以呢?” 臣等认为,应当依照王安石的议论办理为宜。韩绛曾请求施用肉刑,曾布上议说:“先王制定刑罚,没有不以仁为根本的;然而有斩断肢体、刻削肌肤乃至杀戮,并非得已而为之。大概人有罪,赎刑不足以惩罚,所以不得已而施加墨、劓、剕、宫、大辟等刑。但审察罪情以决定轻重,又有流徙以宽宥的办法。到汉文帝废除肉刑,制定笞杖的法令,后世沿用为律;在大辟以下处以流刑,用来代替墨、劓、剕、宫,不仅不是先王用流刑宽宥的本意,也失去了轻重的差别。古代乡里田地共同耕作,人们都安于故土而看重迁徙;流放到远方,没有资财供给,徒隶困苦羞辱,直到终身。近世百姓轻易离开乡里,转徙四方,本来不以为患;居作一年,便允许附入当地户籍,比起古代也轻了。何况折杖之法,在古代只是鞭扑之刑,刑罚太轻不能止恶,所以犯法的人日益增多,最终必然发展到杀戮;这是想要从轻,反而变重。如今大辟罪名很多,把其中情理上可以宽贷的改处肉刑,那么获得生存的人必定增多。若军士逃亡依法应斩,盗贼赃物数额达到绞刑标准,就斩去其足。” “侵犯良民,依法应死但情节较轻的,处以宫刑;至于劓刑、墨刑,则采用刺配之法;再以下依次为流、徒、杖、笞之罪,这样制定刑罚便有了等级差别。”
知审刑院苏颂奏乞今后冲改条贯并委法官详定疏曰臣窃以国家承平百年遗文坠典罔不修举固已跨越汉唐规模宏逺矣而于法令之间犹有所未尽者岂非前后论议之臣不能推原其本茍徇一时之便遂着而为令后之有司用之小或乖戾又复更易是致朝廷宪章未得一定夫圣王之法欲其简约而眀白使人易避而难犯然后垂之久逺为不刋之典如唐之十二律本朝之刑统是已虽歴数百年其间勅条之更改者多矣而二书独不废者以其得简眀之意故也自编勅之兴号为繁密而中间冲改率不过一二十年又复重定盖文繁则易改事宻则难悉只如嘉祐编勅颁行未数年而续降散勅又增于前日以此无知之民至有轻犯于法舞文之吏得以髙下其手其敝盖在乎更改不常耳臣去嵗任淮南转运使日承准三司行下当年九月三日中书劄子为据江西转运司及江淮发运司起请防吉等州新船借装一运上京东排岸司等处不得擅行截拨条约一道计四千七百余字臣看详大抵只是约束不得截拨新船往不系指定路分则编勅已有留纳州府违之者自当严断矣其添入兵梢等▯合纳处米钞回归梢工科违制兵士严断若是创立上项刑名只当于本条下添入此一节可矣不必具载行遣使州郡烦费抄録若欲出榜晓示则数千余言有司看览尚或不悉岂庸愚兵卒能尽晓邪以此言之备録行遣徒有惑乱都无所益臣欲乞今后应有臣寮等起请刑名并委法寺及三司等处同共检详编勅果有未备即于门目内意相附近处添减裁定眀言于某条内添减计若干字或是创立新条亦眀言于某条后添入一条计若干字其冲改者即云某条自某字至某字计若干更不行用然后奏请颁行诸路便令诸州军于编勅内添入逐件事节讫奏,其先行下自降嘉祐编勅以后续降散勅,亦乞委法官将逐件事节与编勅相叅,重行删定。▯了毕日,依此颁行,仍眀言多少条件各合附在某门目中,或增减,或冲改,别立条目,共计多少事件若干字数,分眀别白颁降诸路使州郡,用法知所适从,免令法吏检坐之际有所隠漏,致出入刑名。其散勅即乞更不行用,所冀三尺之法无前后之差,画一之规载清静之美,实治道之所先急者也。颂又请重议加役流法疏曰:「臣闻曩嵗尝有议者,欲复肉刑,将以寛减重辟;而以此法久废,难以猝行。又闻颇患配▯之人,转徙逺方,监驱促迫,经渉寒暑,强者有奔亡之虞,弱者有疲羸之困,思革其弊,宜求厥中。昔汉文帝感一女子之言,而制髠钳代肉刑,则有城旦、鬼薪、司寇之差;唐太宗纳裴洪献之议,而立加役流代斩趾,则有三嵗居作之限。今欲寛省严诛,又悯配▯转徙之劳,臣愚以谓莫如重议加役流法,取当黥贷者,依条断罪,髠发钳足,昼则居作,夜则置之圜土,实满三嵗然后释之;中间虽逢恩宥,未满嵗则不在原免之限。其初释放者,仍送所居乡贯防察其出入,又三嵗不犯故为之罪,乃得听从便。其无乡贯者,隣近州县拘管防察,如前。虽有凶顽之人,而更三歳劳役之苦,且足以惩艾矣。复有乡保防察之严,又足以戒惧也。如其性实凶暴,放释之后不知悛改,复为人患,则诛之可也,投之四裔可也。如此措置,不惟省逺道奔亡之患,又足以开其自新之路,化暴恶为良民,使愚俗知教化,亦省刑止杀之一端也。臣才识短浅,不周世务,姑奉诏防,勉强罄竭所见如此,非敢谓是。然礼刑之论,实系朝廷事体,伏望圣慈寛其罪戾,特赐裁择,庶几尘露少裨山海。」彭汝砺上奏曰:「刑罚之设,或轻或重,必也惟其当而已。舜命臯陶之言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然则先王之意,非不欲轻也。臣以职事断狱,至于强盗而疑之。夫白昼防金革,叫呼跳梁,系累其老稚而夺其财者,为强盗矣。以饥馁故计为狗窃,遇主人而或伤之者,亦为强盗。隂谋首恶,唱其徒而先之以相贼害者,其罪死宜矣。蠢愚柔懦,迫胁而从之,或致有伤,则其罪亦死。以情论之,则如不同;以法论之,则比等。臣切以为过矣。盖先王之用刑,皆不得已也。而至于杀人,则尤重也。可以刑,可以无刑;圣人曰『无刑』。可以杀,可以无杀;君子曰『无杀』。凡此皆忠厚之至也。臣欲乞应先强后盗,先盗后强而伤变主者论。如今律:持刃先盗后强,不持刄先强后盗伤变主者,其首死,其从者流;其有不持刃先强后盗伤变主者,流;其从者徒。情理切害者,特许奏。」
译知审刑院苏颂上奏,请求今后凡有冲改条贯,都交由法官详细审定。他说:臣私下认为,国家承平百年,散失的文献、废坠的典章无不修举,规模宏大、制度深远,已经超过汉唐;但法令之间仍有未尽完备之处,难道不是因为前后议论法制的大臣不能推究根本,只图一时便利,便制定为令,后来有司施用时稍有乖戾,又反复更易,因而使朝廷的宪章始终不能确定吗?圣王的法律,应当简约明白,使人容易避开而难以触犯,然后传之后世,成为不可磨灭的典章,唐代十二律和本朝刑统就是如此。虽然历经数百年,其中敕条改动很多,但这两部书唯独没有废弃,是因为它们符合简明的原则。自从编敕兴起,号称繁密,中间改动往往不过一二十年便又重新制定;文辞繁多就容易改动,事务细密就难以周全。比如嘉祐编敕颁行还没有几年,后来续降的散敕便比从前更多。这样无知的百姓以至于轻易触犯法律,舞文弄法的官吏便可以任意上下其手,弊病大概就在于更改没有常规。臣去年任淮南转运使时,承准三司下达公文,根据当年九月三日中书札子,因江西转运司及江淮发运司请示,规定吉等州新船借装一运上京后,京东排岸司等处不得擅自截留调拨,共一条约四千七百多字。臣详细考察,大体只是约束不得截拨新船到不属于指定路分的地方;这在编敕中已有规定,要求留纳的州府违反时自然应当严判。至于新增的兵梢等候应纳处米钞、回归梢工等违制事项,严惩兵士即可。若是创立上述刑名,只须在原条下增添这一节,不必把行遣办法全部载入,使州郡烦劳抄录。若想张榜晓示,几千字的文书有司阅读尚且未必全部明白,难道愚昧的士卒能够完全理解吗?由此看来,详细抄录行遣办法只是徒然惑乱,并无益处。臣请求今后凡臣僚等请立刑名,都委托法寺、三司等处共同检阅编敕;确有未完备的,就在门类相近的地方增删裁定,明确说明在某条中增删多少字;如果创立新条,也明确说明在某条之后增入一条、共多少字;凡有冲改,就写明某条自某字至某字共多少字不再施用,然后奏请颁行各路。” “令各州军在编敕中逐件增入有关事项后奏报。此前自嘉祐编敕颁行以后陆续颁下的散敕,也请求委托法官逐件与编敕参照,重新删定。全部完成后,依此颁行,并明确说明多少条条件分别应附在某门某目之中,哪些是增减、哪些是冲改、另立多少条目,共计多少事项、多少字数,清楚分别颁降各路,使州郡使用法律时知道遵从什么,免得法吏检核定罪时有所遗漏,导致刑名出入。那些散敕请求一概不再施用。所希望的是,法网不因前后而有差别,统一的规制体现清静之美,这实在是治国之道最先急切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苏颂又请求重新议定加役流法,上疏说:“臣听说,往年曾有人议论想恢复肉刑,以宽减重罪死刑;但这种刑法废弃已久,难以突然实行。又听说配隶之人转徙远方,受到监押驱赶和催逼,经历寒暑,强健者有逃亡的忧患,羸弱者有疲惫困顿的痛苦。想革除这些弊病,应当寻求适中的办法。过去汉文帝听信一名女子的话,制定剃发加钳来代替肉刑,于是有城旦、鬼薪、司寇等差别;唐太宗采纳裴洪献的议议,制定加役流来代替斩趾,并规定居作三年的期限。如今既想宽减严厉的诛罚,又怜悯配隶转徙的劳苦,臣愚见认为不如重新议定加役流法:把应当刺字而可以宽贷的人,依条文定罪,剃去头发、钳住脚,白天居作,夜间置于圜土,实际服满三年后才释放;期间即使遇到恩赦,未满一年也不在原免范围内。最初释放时,仍送回其居住的乡贯,由当地防察其出入;又过三年不再犯原来的罪,才允许听其自便。没有乡贯的,由邻近州县拘管防察,照前办理。即使有凶顽之人,经历三年劳役的苦处,也足以惩戒;再加上乡保防察的严密,也足以使他们戒惧。” “如果其性情确实凶暴,释放以后仍不知悔改,再次成为百姓的祸患,那么诛杀他可以,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也可以。这样处置,不仅可以减少远道逃亡的祸患,也足以为他们开辟自新的道路,把凶暴邪恶之人转化为良民,使愚昧的民俗懂得教化,也算是减少刑罚、制止杀戮的一种办法。臣才识短浅,不能周知世务,只是奉诏勉强竭尽所见如此,并不敢说自己的意见一定正确。然而礼制和刑法的议论,实在关系到朝廷大体,伏望圣慈宽恕臣的罪过,特赐裁择,或许能使微薄之见对江海般宏大的事业略有补益。” 彭汝砺上奏说:“刑罚的设置,有时从轻,有时从重,但一定要以恰当为准。舜命令皋陶时说:‘与其错杀无罪之人,宁可失于不按常法。’这样看来,先王的本意并不是不想从轻。臣以职务审断案件,遇到强盗罪时对此深感疑惑。白天抢夺金帛兵器,大声呼喊、跳跃逞强,捆绑老人孩子而夺取财物的,就是强盗。因为饥饿而谋划偷窃,遇到主人有时伤害他的,也同样是强盗。暗中谋划、首倡作恶,带领同伙先行杀害他人的,判死罪是应该的。愚蠢、软弱、怯懦,被迫胁从而参与,有时导致伤人,他们也判死罪。按情理看,两者并不相同;按法律看,却列为同等。我认为这是过分了。先王用刑,都是不得已;至于杀人,更是慎重。可以用刑,也可以不用刑,圣人说应当不用刑;可以杀,也可以不杀,君子说应当不杀。这些都是忠厚到了极点。臣请求,凡先强后盗、先盗后强而伤人并使案情发生变化的,都分别论罪。按现行律法:持刀先盗后强的,不持刀先强后盗而伤人并使案情发生变化的,首犯死罪,从犯流刑;其中不持刀先强后盗而伤人并使案情发生变化的,流刑。” “其中从犯判徒刑;情节、事理特别严重的,特许奏请裁决。”
汝砺又论刑名不当取决执政状曰:「臣闻刑部、大理寺近年用法多不守一,而其刑名取决于执政。所欲深则以重论,所欲贷则以轻论。然则轻重在有司,不在法也。臣切谓法者天下之平也,而大理者法之所寓也。大理知守法而已,人君有不能夺也。故于定国断狱,人自以为不寃;张释之论法,天下无寃民。今以取决于执政,则大理审刑防无用矣。以有司斟酌,以有司定计,如此则有司之守得上下之体定,而中书总其成焉。轻重之失得察,而罪之使出于中书,则审刑、大理无所矜虑,而人亦无敢言者矣。而有司之守亡,上下之体改,吏将从而为奸,大臣将縁而害正,民将困而失所矣。臣欲乞如事理显白,敢以疑虑为名,切欲廵防商量,仰中书、枢密院、御史台觉察以闻。」汝砺又乞悬法示人状曰:「臣为庐州职官,以职事治狱,而怪乡闾平民,非有饥寒之迫、仇雠之报,而徇情冒法,自陷于重狱。讯之,盖亦不知法之至于此极也。臣恻然伤之,以谓圣人之于民,所以爱养之厚,有养有教有戒,其或至于用刑者,皆不得已也,岂欲陷民于不可见耶?盖《周官》之法,凡治象之法、教象之法、刑象之法,皆以正月陈于象魏,或以木铎徇之以警于众,或以时月读之以教于众,而于刑禁尤悉也。小宰宪宫刑,士师宪禁令,讶士谕罪刑,读誓禁,布宪宪邦刑,以达于四海,此民之所以无憾,而刑可以至于不用也。后世法令一藏于有司,而民未尝知之,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盖亦防于罔民矣。臣欲乞凡国之政教刑禁之要,各以时宪于州县乡保,使有司读谕而教之:曰『其言如是,则其法如是;其罪如是,则其刑如是』,使天下之民知天子所以教爱之如此,而得有所避也,刑可得而省矣。」哲宗元祐元年,光又乞不帖例贷配劄子曰:「臣勘防守法者,有司之职;揆道者,君相之权。伏见从来命官犯罪,大理寺既依法定断,更令刑部检例,或追官,或勒停,或冲替,或差替之▯,朝廷依而行之,谓之特防。凡人之罪,犯千端而事体万计,岂可求其比▯能得正同?又既谓之特防,当临时断在朝廷。若先令刑部帖例,朝廷依此施行,乃是轻重之权返在有司也。欲今后应命官犯罪,大理寺既定断,委刑部看详,内有法重情轻,或法轻情重,并具状申中书省,更不帖例,委中书省官相度情理轻重,同共商量,除依法外,自贷命编配至特放,临时拟定,进呈取防施行。其百姓犯大辟罪,诸州奏称刑名疑虑及情理可悯者,大理寺依法定断,委刑部看详,委的有疑虑可悯之状,即具状申门下省,更不帖例,委门下省官相度事理,同共商量,临时拟定,或依法,或贷命编配,进呈取防施行。」光又乞令六曹删减条贯劄子曰:勘防近嵗法令尤为繁多,凡法贵简要,令贵必行,则官吏易为检详,咸知畏避。近据中书门下后省修成尚书六曹条贯,共计三千六百九十四册,寺监在外。又据编修诸司勅式所申修到勅令格式一千余卷册,虽有官吏强力勤敏者,恐不能遍观而详览,况于备记而必行之。其间条目苛密,抵牾难行者不可胜数。昨者条贯初下,吏部侍郎左迁,差注不行者数日,不免再有奏陈,复依旧法。必料诸曹条贯皆有似此拘碍难行者,今欲特降指挥,下尚书六曹,委长贰郎官同共看详本曹新旧条贯内,有海行已有及全无义理,于事无益,防禁太繁难为遵守者,尽令删去,惟取纪纲大体,切近事情,朝夕不可无者,方始存留作本司条贯,限两月申奏施行。翰林学士知制诰苏轼论不可每事降诏劄子曰:臣闻之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天子法天,恭己正南面,守法度,信赏罚,而天下治。三代令王,莫不由此。若天下大事,安危所系,心之精微,法令有不能尽,则天子乃言。在三代为训诰誓命,自汉以下为制诏,皆所以鼓舞天下,不轻用也。若毎行事立法之外,必以王言随而丁宁之,则是朝廷自轻其法,以为不丁宁则未必行也。言既屡出,虽复丁宁,人亦不信。今者十科之举,乃朝廷政令之一耳,况已立法,或不如所举,举主从贡举非其人,律犯正入已赃,举主减三等坐之。若受贿徇私,罪名重者自从重,虽见为执政,亦降官示罚。臣谓立法不为不重,若以为未足,又从而降诏,则是诏不胜降矣。臣请畧举今年朝廷所行荐举之法,凡有七事:举转运提刑一也,举职司二也,举通判三也,举学官四也,举重法县令五也,举经眀行修六也,举十科七也。七事轻重畧等,若十科当降诏,则六事不可不降。今从一事一诏,则防慢王言,莫甚于此。若但取谏官之意,或降或否,则其义安在?臣愿戒敕执政,但守法度,信赏罚,重惜王言,以待大事而发,则天下耸然,敢不敬应。所有前件降诏,臣不敢撰。
译汝砺又论刑名不应由执政大臣决定说:“臣听说刑部、大理寺近年施用法律多不统一,刑名还要听取执政大臣决定。执政想从重,就判重罪;想宽贷,就判轻罪。这样,轻重取决于有司,而不取决于法律。臣切实认为,法律是天下公平的标准,大理寺是法律寄托之处;大理寺只应知道守法,君主也不能任意夺改。过去于定国断狱,人们认为没有冤屈;张释之议论法律,天下没有冤民。如今既由执政决定,大理寺、审刑院就没有用处了。让有司斟酌,让有司定计,这样有司的职守和上下级体制就能确定,而由中书省总其成。轻重判定的得失可以被察知,罪名又由中书省发出,审刑院、大理寺便没有什么可忧虑的,百姓也不敢有异议。然而有司的职守一旦丧失,上下级体制一旦改变,官吏就会趁机作奸,大臣就会借机损害正道,百姓也会困苦失所。臣请求,凡事理已经明白,却有人敢以疑虑为名、执意要求巡察商议的,仰请中书、枢密院、御史台加以察觉并上报。” 汝砺又请求公布法律使百姓知晓,上状说:“臣任庐州职官时,因职务审理案件,奇怪乡里的普通百姓并非有饥寒逼迫,也不是为了报仇,却徇私犯法,自陷于重罪。审问他们,原来也是不知道法律竟严到这种地步。臣对此悲悯痛惜,认为圣人对于百姓,爱护养育十分深厚,有养育、有教化、有警戒;有时到了不得不使用刑罚的地步,都是不得已,难道是想把百姓陷入他们看不见的罪网吗?《周官》的制度中,凡治象之法、教象之法、刑象之法,都在正月陈列于象魏;有的用木铎巡行来警示众人,有的按时按月宣读来教导众人,而对于刑禁尤其详尽。小宰公布宫刑,士师公布禁令,讶士晓谕罪刑,宣读誓辞和禁令,布宪公布国家刑法,使之通达四海;这就是百姓没有遗憾、刑罚可以达到不用的原因。后世把法令全部藏在有司那里,百姓从来不知道,等到陷入罪过以后,才依法律加以刑罚,这也可以说是防止百姓被蒙蔽。臣请求,凡国家政令、教化、刑禁的要点,都按时在州县乡保公布,使有司宣读讲解并教导百姓:‘如果言语行为如此,法律规定便如此;如果罪行如此,刑罚便如此。’使天下百姓知道天子这样教导、爱护他们,也就能够有所避忌,刑罚便可以减少。” 罪行既然是这样,刑罚也就应当是这样’,使天下百姓知道天子这样教导、爱护他们,从而有所避忌;这样,刑罚就可以减少了。” 哲宗元祐元年,司马光又请求不要拘泥于成例而宽贷、发配,所上札子说:“臣考察认为,执行防守法令,是有关部门的职责;权衡道理,是君主和宰相的权力。我看见一向凡命官犯罪,大理寺依法定罪判决后,还要让刑部检核成例,有的追夺官职,有的勒令停职,有的冲替,有的差替之类,朝廷依照成例实行,称为‘特防’。凡人的罪行,名目有千种,具体情形有万种,哪里能够寻找一类相似的案件,就一定完全相同呢?既然称为‘特防’,就应当临时由朝廷裁断。如果事先让刑部援引成例,朝廷再依此施行,那就是把轻重裁量的权力反而交给了有关部门。希望今后凡命官犯罪,大理寺定罪判决后,交刑部审察;其中有法律规定较重而情节较轻,或法律规定较轻而情节较重的,都详细具状申报中书省,不再援引成例,由中书省官员权衡情理轻重,共同商议;除依法处理外,从宽免死、编管发配直到特予释放,均临时拟定,进呈皇帝,请求裁决后施行。至于百姓犯死刑重罪,各州上奏说刑名有疑虑或情理值得怜悯的,大理寺依法定罪判决,交刑部审察;确实有疑虑、值得怜悯的情状,就详细具状申报门下省,不再援引成例,由门下省官员权衡事理,共同商议,临时拟定,或依法处理,或宽免死罪而编管发配,进呈皇帝,请求裁决后施行。” 司马光又请求命令六曹删减条贯,所上札子说:臣考察近年以来法令尤其繁多。凡法律贵在简明扼要,命令贵在一定能够施行,这样官吏容易查考,人人都知道畏惧和避忌。近来据中书门下后省修成的尚书六曹条贯,共计三千六百九十四册,寺监等机构还不在其中。又据编修诸司敕式所申报修成的敕令格式,一千多卷册。即使有官吏强干勤敏,恐怕也不能全部阅览、详细掌握,更何况要全部记住并切实执行。其中条目烦琐严密、互相抵牾而难以实行的,不可胜数。昨天条贯刚刚下达,吏部侍郎便被降职,差注几天不能实行,不得不再次上奏陈述,最后又依照旧法办理。由此推想,各曹条贯必定都有类似这样拘束妨碍、难以实行的地方。现在希望特降指挥,下达尚书六曹,交长官、副长官及郎官共同审阅本曹新旧条贯,其中有已经实行而全无道理、对事情没有益处,或禁令过于繁琐、难以遵守的,一律删去;只保留纲纪大体、切合实际、早晚不可缺少的内容,作为本司条贯,限两个月申奏施行。翰林学士、知制诰苏轼论述不可以每件事都降诏,所上札子说:臣听孔子说:‘上天说了什么呢?四时运行,万物生长。上天说了什么呢?’天子效法上天,恭敬自持,端坐面南而治,遵守法度,赏罚诚信,天下就能得到治理。夏、商、周三代的贤明君王,没有不遵循这个道理的。如果是关系天下安危的大事,心中有精微难言之处,法令又不能完全穷尽,那么天子才出言说明。在三代称为训、诰、誓、命,自汉代以后称为制、诏,都是用来鼓舞天下的,不能轻易使用。如果每逢施政立法之外,都必定随着王言再三叮咛,那就是朝廷自己轻视法律,认为不反复叮咛便未必有人执行。言语既然屡屡发布,即使再三叮咛,人们也不会相信。如今十科举人的办法,不过是朝廷政令中的一件事,何况已经立法规定:被举荐者如果不符合所举科目,举主从贡举中选取了不合适的人,依律以犯正入己赃论罪,举主减三等治罪;如果接受贿赂、徇私,罪名较重的就从重论处,即使现任执政,也要降官以示惩罚。臣认为,所立法律不能说不重;如果还认为不足,又因此降诏,那就是诏书经不起反复发布了。臣请略举今年朝廷实行的荐举法,共有七件:举荐转运使、提刑官,是第一件;举荐职司官,是第二件;举荐通判,是第三件;举荐学官,是第四件;举荐重法县令,是第五件;举荐经明行修之士,是第六件;举荐十科人才,是第七件。” 这七件事的轻重大致相等;如果十科之举应当降诏,那么其余六件也不能不降诏。如今每办一件事就下一道诏书,那么轻慢君王言语,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果只是采纳谏官的意见,有的降诏,有的不降诏,那么其中的道理在哪里?臣希望告诫执政大臣,只守法度,信赏罚,慎重爱惜王言,把它留待大事发生时才发布;这样天下就会震动肃敬,谁敢不恭敬响应?此前所说的降诏,臣不敢撰写。”
七年轼知▯州,论仓法猛政,上奏曰:「臣窃谓仓法者,一时权宜,指挥天下之所骇古今之所无圣代之猛政也。自陛下即位,首寛此法,但其间有要剧之司,胥吏仰重禄为生者,朝廷不欲遽夺其请受,故且因循至今,盖不得已而存留,非谓此猛政可恃以为治也。自有刑罚已来皆称立法,譬之权衡,轻重相报未有百姓造铢两之罪,而人主报以钧石之刑也。今仓法不满百钱入徒,满十贯刺配沙门岛岂非以钧石报铢两乎?天道报应不可欺罔,当非社稷之利。凡为臣子,皆当为陛下重惜此事,岂可以小小利害而轻为之哉?臣窃见仓法己罢者,如转运提刑司人吏之▯近日稍稍复行。若监司得人,胥吏谁敢作过若不得人,虽行军令,作过愈甚。今执政不留意于选择监司,而独行仓法,是谓此法可恃以为治也耶?今者又令真▯楚、泗转般仓防子行仓法网运败壊,执政终不肯选择一强眀发运使以办集其事,但信仓部小吏妄有陈请便行仓法,臣所未喻也。今来所奏,只是申眀元祐编勅,不过嵗捐转运司违法所收粮纲税钱一万贯而能六百万石上供斛防,不大失陷,又能全活六路纲稍,数千牵驾兵士数万人,免陷深刑,而押纲人贠使臣数百人,保全身计以至商贾通行,京师富庶,事理眀甚,无可疑者。但恐执政不乐臣以疎外輙议已行之政,必须却送戸部,或却令本路监司相度,多方沮难决无行理。臣材术短浅老病日侵,常恐大恩不报衔恨入地,故贪及未死之间时进瞽言,但可以上益圣徳,下济苍生者,臣虽以此得罪,万死无悔。若陛下以臣言为是,即乞将此劄子留中省览特发徳音,主张施行;若以臣言为妄,即乞并此劄子降出议臣之罪。」
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十一<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元祐七年,苏轼任扬州知州,论述仓法严酷的弊政,上奏说:“臣私下认为,仓法是暂时权宜之计,是指挥天下所令人惊骇、古今所未有的圣代严酷政令。自陛下即位以来,首先就放宽了这项法律;只是其中有些重要紧要的部门,胥吏依靠优厚俸禄为生,朝廷不愿立即剥夺他们的禄俸供给,所以姑且因循到今天。这是不得已而暂时保留,并不是认为这种严酷政令可以依靠来治理天下。自从有刑罚以来,制定的都称为法律。譬如秤衡,轻重应当相称,从来没有百姓犯下一铢一两的小罪,而君主却用一钧一石的重刑来报复。如今仓法规定,不满一百钱便入徒刑,满十贯便刺配沙门岛,难道不是用一钧一石来报一铢一两吗?天道的报应不可欺骗,这一定不是国家的利益。凡做臣子的,都应当替陛下郑重爱惜这件事,哪里可以因小小利害而轻率实行呢?臣私下看见,仓法已经废止的地方,如转运司、提刑司的人吏之类,近来又逐渐恢复实行。若监司用人得当,胥吏谁敢作恶?若用人不得当,即使施行军令,作恶反而会更加严重。如今执政不留意选择监司,却只施行仓法,难道是认为这项法律可以依靠来治理天下吗?现在又命令真州、扬州、楚州、泗州转般仓的防子实行仓法,以致漕运败坏。执政始终不肯选择一名强干明断的发运使来办理此事,只听信仓部小吏妄自陈请,便实行仓法,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 这次上奏,只是申明元祐编敕:不过是每年捐免转运司违法收取的粮纲税钱一万贯,却能够运送六百万石上供斛斗而没有大的损失,又能够使六路的纲运稍稍完整,保全数千名牵挽驾运的兵士和数万人,免于陷入重刑;押纲人员、使臣数百人也能保全身家生计,以至商旅畅通,京师富足,这些事理都十分明白,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只是恐怕执政不喜欢臣一个外任之人轻率议论已经施行的政事,必定退回户部,或者又命令本路监司权衡办理,以种种办法阻挠为难,终究没有实行的道理。臣才略浅短,年老多病日益侵扰,常常害怕不能报答皇上的大恩,含恨死去,所以趁尚未死去之时,贪求机会进献一些盲目之言。只要能够对上有益于圣德、对下有利于百姓,臣即使因此获罪,死上万次也无怨无悔。如果陛下认为臣的话正确,就请把这份札子留在禁中省览,特意发布恩德之音,主持施行;如果认为臣的话荒谬,就请连同这份札子一并发下,议定臣的罪。” 《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十一。《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十二眀 杨士竒等 撰法令宋哲宗元祐元年,御史中丞刘挚论安反侧,不必降诏劄子曰:「臣闻朝廷议欲降诏中外,慰安人情。传闻二三,臣不敢信。傥果如此,臣实未喻。伏见陛下即位以来,修先朝政事,增损法令,进退官吏,大要专以安民。四方晓知,上防坦然眀白矣。至于懐私负衅,贵近不赦,而忠信之言虽小必录,此又人皆能道之,臣犹不知,国家尚安所疑?欲家至而戸晓也。若谓日者黜责一二臣僚,恐附离党与,不无反侧,故以诏书安之。臣谓人情无甚相逺,不从上令而从其意。动民以言,不若示之以行事,自古而然。朝廷果将吹毛洗垢,捜抉宿过,则诏令随行亦不信。今但朝廷罚罪之意出于公议,惟责大体,不问其余,则虽无所言,何患人不知之?近者朝廷法令方具,功罪眀白,吏民安堵自如,正宜镇靖无事,而何故自生疑贰?猥欲望以言语区区过自分説,以胜士大夫之心。臣恐中外有以窥陛下也。前世自汉唐以来,因诛鉏叛逆,或尅复僭伪,危疑之始,虑有动摇,故亟下诏令慰抚。未▯今升黜官吏,何时无之?何至张皇,自生不安之意?臣窃以为过矣。抑臣闻之,人才实难,自非大奸大猾,懐邪怙终,此外安有终身弃置之理?古人以功赎过,所谓使功不如使过,良以此尔。前以罪退,后以功进,是乃国家所以公天下者,见之一二,则中外将不待言而信矣。臣谓安反侧,计无以尚此,何必空言哉?伏望睿断,寝降诏之议,免四方疑惑,以幸天下。臣不胜拳拳。」元祐元年六月二十八日甲寅,诏曰:“朕惟先帝临御以来,讲求法度,务在寛厚,爱物仁民。而缙绅之间,有不能推原朝廷本意,希功掊克,或妄生边事,或连起犴狱。积其源流,乃知其▯,此羣言所以未息,朝廷所以惩革也。敕振风俗,修整纪纲,兹大公盖不得已。况罪显者已正,恶钜者已斥,则宜荡涤隠疵,阔畧细故,岂复究治以累太和?夫疾之已甚,孔子不为。御众以寛,有虞所尚。为国之道,务全大体。应今日以前,有渉此事状者,一切不问,言者勿复弹劾,有司毋得施行,各俾自新,同归美俗。布告中外,体朕意焉。”挚再论降诏防曰:臣近闻朝廷议欲降诏,中外得于传闻未见本末。然窃谓朝廷举动不可不慎,昨已具状论列。今者外议借借又异于前,大意谓陛下即位以来,增损法令,进退官吏,今已改意自悔,故欲下诏委曲解説又深厌台谏言事,故欲止约多士,转相告语。且谓自此臣寮虽有罪犯,无复忧畏;台谏虽有闻见,无复敢言。诏令未下,人已非议。臣备位言路,所闻如此,不敢不论。臣窃谓刑赏予夺,天下公器,非茍顺人情,惟当而已。日者朝廷加惠元元,取官吏蠧国贼民之尤无状者,显黜一二,以励其余,此甚大惠。陛下其以为当邪?未当邪?诚以为当,则足矣,何必家至戸晓,自啓疑贰之意,使忠义自失,奸罔幸免。臣所未喻也。台谏臣寮,▯皆踈贱孤寒之人,而使以讥切主上,弹治贵近为职,其势固已不胜。若稍加沮抑,且使有诛夷之忧,则人人顾私自便,谁肯尽言?又况听与不听,上系朝廷去取。大抵欲言十事,退思反顾,已去五六。其言虽上,又经裁择,则言而听者率不过十一二。然则朝廷听言,可谓审慎。论议虽多,言者何罪?且台谏以言为职,今若眀出诏令,戒使勿言,则是予之官而夺其职,为小人之所睥睨轻诮,必不能自立,相率引去。然则言路塞絶,谁复以利害之计上闻?此又臣所未喻也。臣思虑累昼夜,其事甚易见,不知为陛下建此计者谁乎?臣愿陛下深思臣言,无忽,速赐寝罢降诏之议,以安士论。若本无此议,臣闻之误,妄罪当万死。臣不胜拳拳。挚三论降诏防曰:臣近两具状奏乞寝罢降诏指挥,未知圣防赐与不赐,省察朝士大夫亿度风防,转相传诵,不无非议。臣谓降诏本欲安人情,而诏令未下,事已宣露,反使人情疑惑,则利害固已可见,甚非陛下镇静中外之意。臣备贠言路,此而不论,臣则有罪,是以不避烦紊,愿毕其説。臣谨按齐桓公与管仲谋伐莒,谋未发而闻于国人,国人曰:「君子善谋,小人善意。」臣下窃意之也。故朝廷之人不为则已,茍有所为,虽秘谋密计,人且意而知之,况陛下已脩政事,已清人物,遂欲阔略细故,含垢匿瑕,示天下以寛大诚大恵也。但此意一定,何患人之不知?若更施于行事一二,则中外喻意,坦然洞逹矣。何必空言喋喋,过自分辨,急于取信,无乃害国家大体哉?诏书大意不过以谓罪恶者已治,欲使其余改行自新。恭惟先皇帝养育人材,布满内外,其中邪慝不能无之,今已行惩劝,则是乃所以成就先帝之意。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十二。明代杨士奇等编撰。法令。宋哲宗元祐元年,御史中丞刘挚论述安定心怀不安的人,不必降诏,所上札子说:“臣听说朝廷正在商议向中外降诏,以安慰人心。臣听到的传闻有些不一,不敢相信。假如确实如此,臣实在不能理解。我看见陛下即位以来,修明先朝政事,增删法令,进退官吏,大体上专门以安定百姓为务,四方都已经明白知道,朝廷的意图坦荡清楚了。至于心怀私意、身负罪衅者,即使贵近之臣也不赦免;忠信之言,即使细小也必记录采纳。这些又是人人都能说出的事实,臣还不知道国家究竟有什么可疑的地方?难道要家家户户去说明吗?如果说近日罢黜责罚一两个臣僚,恐怕他们依附朋党,心怀不安,所以要用诏书安抚他们,臣认为人情并没有多么不同,他们不一定听从上面的命令,却会顺从自己的意图。用言语鼓动百姓,不如把实际行动给他们看,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朝廷如果果真要吹毛求疵、洗垢索瘢,追究旧日过失,那么诏令即使随之发布,人们也不会相信。如今只要朝廷惩罚罪人的意图出于公议,只责其大体,不追究其余,那么即使不说什么,哪里还担心人们不知道?近来朝廷法令已经完备,功罪明白,官吏百姓安居如常,正应当镇定安静、无事而治,为什么反而要自己产生疑心和猜贰?却卑屈地希望凭借区区言语,过分地加以解释,以求压服士大夫之心。” 臣恐怕中外会因此窥测陛下。前代自汉、唐以来,因诛灭叛逆,或攻克收复僭伪政权,在局势危疑的开始,担心发生动摇,所以急忙下诏安慰抚恤。如今升降官吏,什么时候没有过?何至于如此张皇,反而自己产生不安的意思?臣私下认为这是过分了。臣又听说,人才实在难得,若不是大奸大猾、怀有邪心而执迷不改的人,除此之外哪里有终身弃置不用的道理?古人允许以功劳赎罪,所谓使用人的功劳不如使用人的过失,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先因罪被贬退,后来又因功劳进用,这才是国家把天下公正对待的表现。只要让中外看到一两件这样的事,他们将不必等待诏令便会相信。臣认为安定心怀不安者,没有什么办法能超过这个,何必依靠空言呢?伏望陛下圣明裁断,停止降诏的议论,免得四方疑惑,使天下获得幸运。臣不胜恳切。” 元祐元年六月二十八日甲寅,诏书说:“朕想到先帝临朝以来,讲求法度,务求宽厚,爱惜万物,仁爱百姓。然而士大夫之间有人不能推究朝廷的本意,希求功名而贪酷聚敛,有的妄自制造边事,有的接连兴起狱讼。考察其源流,才知道其中的弊病;这就是众多议论所以没有停止、朝廷所以惩治革除的原因。整顿风俗,修明纲纪,这样的大公之举实在是不得已。何况罪行显著的已经得到惩处,罪恶巨大的已经被斥退,那么就应当涤除隐蔽的小过,宽略细小的故失,难道还要再追究惩治,以致损害太平和气吗?孔子尚且认为,憎恶一个人如果过分,便是不对的。用宽厚之道统御众人,是虞舜所崇尚的。治理国家的道理,在于务必保全大体。凡在今日以前有牵涉这些事情的,一概不再追问;进言者不得再行弹劾,有司不得施行,各自都使之改过自新,共同归于美善的风俗。把这些告示中外,体会执行朕的意旨。” 刘挚再次论述不宜降诏,所上札子说:臣近来听说朝廷商议要降诏,中外只是从传闻中得知,尚未见到事情的始末。然而臣私下认为,朝廷的举动不可不慎,昨天已经具状论列。如今外间的议论又比先前更加纷纷,大意说陛下即位以来增删法令、进退官吏,如今已经改变主意并后悔,所以要下诏曲折解释;又深深厌恶台谏进言,所以要加以禁止约束,使士大夫互相传告。还说从此臣僚即使有罪,也不再忧惧;台谏即使有所闻见,也不敢再说。诏令尚未下达,人们已经开始非议。臣身居言路,听到这些情况,不敢不论。臣私下认为,刑赏、授予、罢黜,是天下的公器,不是苟且顺从人情,只应当求其适当而已。近日朝廷施恩于百姓,选取官吏中祸国害民、罪行尤其无状的,公开罢黜一两个,以警励其余,这实在是极大的恩惠。陛下认为这样做是恰当的吗?不恰当吗?如果确实认为恰当,就已经足够了,何必还要家家户户去说明,反而自行开启疑惑猜贰之意,使忠义之士失望,使奸邪之人侥幸免罪?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台谏臣僚,大多是疏远卑贱、孤立寒微之人,让他们以讥切君主、弹劾惩治贵近为职责,本来势力就已经难以胜任;如果再稍加阻抑,使他们还担心被诛杀灭族,那么人人都会顾念私利、只求自便,谁还肯把话全部说出来?” 何况朝廷听取或不听取意见,关键在于朝廷的任用和罢黜。大抵想要进言十件事,退下来思前想后,已经删去五六件;即使把剩下的话上奏,又经过裁择,那么能够被听取的通常不过十分之一二。这样看来,朝廷听取意见可以说是审慎的。议论即使很多,进言的人有什么罪?况且台谏以进言为职责,如今如果明白下诏,告诫他们不要进言,那就是给了他们官职却夺去了他们的职责,使他们被小人轻视嘲笑,必然不能自立,便会相继离去。这样一来,言路就会堵塞断绝,谁还会把利害之计上报朝廷?这又是臣所不能理解的。臣昼夜反复思考,这件事非常容易看清,不知是谁替陛下提出了这个计策?臣希望陛下深思臣的话,不要忽视,赶快降旨停止罢除降诏的议论,以安定士大夫的舆论。如果本来没有这项议论,是臣听错了,臣妄加罪责,死一万次也不足惜。臣不胜恳切。” 刘挚第三次论述不宜降诏,所上札子说:臣近来两次具状上奏,请求停止降诏的指挥,不知道圣旨是否已经赐下。朝廷内外的士大夫揣测皇上的意图,互相传诵,不能没有非议。臣认为,降诏本来是想安定人情;但诏令尚未下达,事情已经泄露,反而使人心疑惑,那么其中的利弊本来已经很明显,实在不是陛下镇定中外的本意。臣身居言路,这件事若不论说,臣就有罪;因此不避烦琐紊乱,希望把自己的意见说完。臣谨按,齐桓公曾与管仲谋划攻打莒国,谋划尚未发动便被国人听闻,国人说:‘君子善于谋划,小人善于猜度。’臣私下认为这话值得思考。所以朝廷中的人不做便罢,假如有所作为,即使是秘密谋划,别人也会猜度而知道,何况陛下已经修明政事、澄清人物,正要宽略细小过失,包容污垢、隐藏瑕疵,向天下显示宽大,这确实是极大的恩惠。既然这个意图已经确定,哪里还担心别人不知道?如果再在一两件实际事务中施行,那么中外自然会明白圣意,坦然通达。何必靠空话喋喋不休,过分地解释,急于取得信任,这难道不会损害国家的大体吗?诏书的大意不过是说罪恶之人已经得到治理,希望其余人改正行为、自我更新。恭敬地想,先皇帝培养造就的人才遍布内外,其中不可能没有邪恶之人;如今已经施行惩罚和劝善,这正是用来成就先帝本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