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六十八
设或果有真佛出现,当如韩文公所云,容而接之,礼賔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众也。若夫神仙潜形遁迹,不轻于降临尘问,人亦不得而见之,使可见可接,则非仙矣。然举此甚难,悟此甚寡,和之者众,牢不可破,非有髙明特达之见,洞察其理,深明其妄,不足以语此。惟圣朝其采择焉。介夫又论邉逺状曰:邉逺之任至甚不轻。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阃以内,寡人制之;阃以外,将军制之。」故邉将咸得以便宜从事,朝廷不得而专之。无他,谓其谙于风土,习于形势,乆知其人之可用与否,以之临事,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顺意。若待朝廷选官分任,无非纨袴膏粱之子,刀笔筐箧之吏,不习兵事,不歴艰难,到彼无所用焉。故昔者邉鄙用人,每嵗给降空头宣敕,令帅臣就便补拟,▯名申奏而已。以其所用之人出乎常调之外,非持文墨议论者所可制其短长之命也。且就安避危,人之常情,万里之逺烟。瘴之区,在常选中者,必不肯往。黄石公军势曰:使智,使勇,使贪,使愚。使智者乐立其功,勇者好行其志,贪者急趋其利,愚者不计其死。若非至贪与至愚,谁肯离妻子,去坟墓,置身于必死之地?其有轻生好名之人,激节赴义之士,不顾父母之遗躯,求陞数级之资品,朝廷亦何吝一纸虚名,以勉励之?然今日未尝无邉逺选,固有准保定夺者矣。但保举之初,欠于立法防奸;区用之后,失于计功覈实耳。如云南、甘肃、八畨、两江等处,统帅藩臣一赴阙下,便行保人,就于京都旋揑前资,以所保之品级定价例之重轻,多者百锭,少者亦三之二。或尽数纳足,或先与一半,或立利钱文书呈觧到省,官可立得以此淹困仕人,街市富子每闻一帅臣至,则争先求之,并未尝渉歴塞庭,练习邉事也。处于豢养者,不吝资财,茍图根脚,又为改仕之谋;出于防贱者,侥幸荣名,欣然勇往,何济缓急之用?近两江元帅黄实喇布哈累保得除者,几及百数。续穆尔玛哈穆特元帅蹈其故辙,公然卖保,声迹颇张,甚为不雅。今有刘巴图尔平章在都而投门下,求保举者,又将纷然而至矣。遂致邉鄙失得才之实,朝廷负滥爵之名,皆诸帅不忠误国之过也。更有甚于此者,今八方按堵,烽燧不惊,正无事于穷征逺讨,但务安集故地,足可矣。往者刘、郑二帅妄开邉衅,以致云南小有不安。尺地皆祖宗之遗业,一民皆祖宗之赤子,不宜置之度外。如八百媳妇之国,素不沾化,纵令尽有其土地人民,初无益于圣朝之万一生事之臣,但知可以要功希赏,不知有损于国家甚大也。且外夷小丑,何足芥蔕?服不能为国之荣,叛不能为国之辱,得之不足以加国之富,失之不足以致国之贫。故古圣人以不治治之,不计其去就也。昔傅介子以偏使斩楼兰王,郑吉以骑都尉发诸国兵破车师,降日逐威振西域,冯奉世因使大宛,矫制击莎车,平诸国。凡此者,皆未尝出于朝廷之命也。不假乎遣将调兵,无烦于运输供给。用得其人,则自能集事;若待禀命而行,整堂堂之阵,出师数万里之逺,驱不安水土之弱兵羸卒,而投之不毛之地、虎狼之口,宜其将亡兵防,外损国体,内伤国用,盖必致之理也。今后逺方之事,一切委任邉将,借以予夺黜陟之权,责以内守外攻之效,聴其择人而使,伺隙而动,可以进则取,不可以进则守。其有赴阙朝见者,乃臣子之彛礼,慰谕勤渠,赐宴増级,足矣。不许在都以白呈滥保,凡有合用之人,并从本处公举完签,转申移咨都省,随其所拟职名,即与准给宣敕。若不由各省咨来者,别无定夺,则帅臣不得以容其奸矣。既除之后,考覈真伪,有已受不任而借径他求,或已在不职而躭误官事,并须罪及本人,罚及保官,则求仕者揆已无能,自不妄求;保举者量才无取,必不轻保,而邉境获真才之用矣。果能如傅介子辈卓有所立,不资朝廷毫发之费,而逺拓疆土之广,则优加旌赏,以示激劝,此用人之防机,安邉之要道,善谋国者之长防也。
译假如果真有真佛出现,就应当像韩文公所说的那样,容纳并接待他,设置一次宾礼,赏赐一套衣服,护送他出境,不让他迷惑众人。至于神仙,如果真能隐身遁迹,不轻易降临尘世,人们也就无法看见他;如果能够被看见、被接待,那就不是仙了。然而提出这些主张非常困难,能悟到这一点的人也很少;附和他们的人很多,观念牢不可破。没有高明卓越的见识,洞察其中道理、深知其荒诞,便不足以谈论这些。希望圣朝加以采纳选择。郑介夫又论述边远地区事务说:边远地区的任用,极其重要。古代君王派遣将领时,跪下推车轴说:‘京城以内,由寡人控制;京城以外,由将军控制。’所以边将都能酌情办理事务,朝廷不能独断专行。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熟悉当地风土,通晓地势形势,长期知道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让他们临事任用,就像身体支配手臂、手臂支配手指一样,没有不顺心的。如果等朝廷选官分派,无非是纨绔膏粱子弟、执掌刀笔文书的官吏,他们不熟悉军事,也没有经历艰难,到那里便没有用处。所以从前边疆任用人才,每年发给空白宣敕,命令帅臣就地拟补,只把类别和姓名申报上来罢了。因为他们所任用的人超出通常调选的范围,不是只会执掌文墨、发表议论的人所能控制其任命权的。况且趋安避危,是人的常情;相隔万里、烟瘴弥漫的地区,在通常选任之列的人一定不肯前往。《黄石公军势》说:要任用有智谋的人、勇敢的人、贪利的人和愚笨的人。任用有智谋的人,他乐于建立功绩;任用勇敢的人,他喜好施展志向;任用贪利的人,他急于追逐利益;任用愚笨的人,他不计较死亡。如果不是极其贪利或极其愚笨的人,谁肯离开妻子儿女、离开祖坟,把自己置于必死之地?对于那些轻视生命而爱惜名声的人、激励气节而奔赴正义的人,不顾父母遗体,来求取升迁数级的资品,朝廷又何必吝惜一纸虚名来勉励他们呢?然而如今并非没有从边远地区选人,确实有依据保举而定夺任用的。但保举开始时,缺少立法防止奸弊;使用之后,又失于计算功劳、核查实绩。比如云南、甘肃、八番、两江等地,统帅、藩臣一到朝廷,就立即保举人选,在京都临时捏造过去的资历,按照所保举的品级确定价钱轻重,多的要一百锭,少的也有三分之二。有的交足全部钱款,有的先交一半,有的立下计息文书,呈送到行省,官职马上就可以取得。这样使困顿的仕人受到拖延和盘剥,街市上的富家子弟一听说某位帅臣到来,便争先恐后地求取保举;他们从未经历边塞事务,也没有操练边防事务。那些处在豢养环境中的人不吝惜钱财,只求谋得出身根基,又设法谋求改任;那些出身卑微的人则侥幸求取荣名,欣然勇往,他们对缓急事务有什么帮助呢?近来两江元帅黄实喇布哈屡次保举而得以授官的人,几乎达到一百名。后来续穆尔玛哈穆特元帅又重走旧路,公然出售保举名额,声势和踪迹都很张扬,十分不雅。如今刘巴图尔平章在京城投靠门下,求保举的人又将纷纷而来。于是边疆失去了真正获得人才的实效,朝廷背负滥授爵位的名声,这都是诸位帅臣不忠、贻误国家的过错。更严重的是,如今八方安定,烽火不惊,正不必进行穷追远讨,只须安抚聚集旧有地区的百姓,就足够了。过去刘、郑二位帅臣妄自挑起边境争端,以致云南稍有不安。哪一尺土地不是祖宗留下的产业,哪一个百姓不是祖宗的赤子,都不应置于考虑之外。像八百媳妇国这样,一向没有受到教化,即使把它的土地和人民全部占有,对圣朝也没有丝毫益处;挑起事端的大臣只知道可以借此邀功求赏,却不知道这样对国家的损害极大。况且外族的小丑,哪里值得挂怀?他们臣服,不能增加国家的荣耀;他们叛乱,也不能成为国家的耻辱;得到他们,不能使国家更富;失去他们,也不足以使国家贫困。所以古代圣人采用不加治理的办法来治理,不计较他们离去还是归附。从前傅介子凭一名偏使的身份斩杀楼兰王,郑吉以骑都尉身份发动诸国军队击破车师,降服日逐,威势震动西域;冯奉世出使大宛时,假托诏制攻打莎车,使诸国平定。这些事情都不曾出自朝廷的命令,不必另行派遣将领、调动军队,也不烦劳运输供给。任用得当的人,他自然能够办成事情;如果等候禀报命令才行动,整顿堂堂军阵,出师到数万里之外,驱赶不适应水土的弱兵疲卒,把他们投入不毛之地、虎狼之口,当然会导致将领死亡、士兵覆没;对外损害国体,对内损耗国用,这是必然的道理。今后远方事务,一律委任边将,借给他们赏罚、黜陟的权力,责成他们取得内守外攻的成效;听任他们选择人才、任用人才,等待机会采取行动,能够进攻就进取,不能进攻就防守。那些到朝廷朝见的,是臣子的常礼,只须殷勤慰谕、赐宴并提升品级,就足够了。不许他们在京城凭白呈文滥行保举。凡是合用的人,都从当地公开举荐、办妥手续,再转呈、移文给中书省,按照所拟定的职名,立即准许发给宣敕。如果不是由各省移文送来,且没有另外的定夺,帅臣就不能容纳其中的奸弊了。任命之后,还要考核其真假;如果有人已经接受任命却不能任职,反而另找门路,或者已经任职却不称职、耽误公务,都必须治罪本人,并处罚保举他的官员。这样,求仕的人衡量自己没有能力,自然不会妄求;保举的人衡量人才没有可取之处,也一定不会轻易保举,边境就能得到真正人才的作用。如果有人果真像傅介子一类建立了卓著功勋,不依靠朝廷一丝一毫的费用,却能远拓疆土,就应当优厚地加以旌赏,以表示激励和劝勉。这是用人防弊的关键、安定边疆的重要方法,也是善于谋划国家事务者应当长期防备的办法。
介夫又论抑强状曰:「汉书所称游侠,即今之豪覇也。其时贵臣如窦婴、田蚡之属,竞逐于京师;布衣如剧孟、郭觧之徒,驰骛于闾阎。立气势,作威福,结私交,连党▯,权行州域,力折公卿。凡此者,皆乱之所由生也。豪侠之辈,代不能绝。世降俗末,流弊滋甚。古之豪覇,犹能赈穷周急,谦退不伐,色取仁以合时好,立虚誉以要权利。今之豪覇,所谓御人于国门之外者,真生民之蠧,国家之贼也。然有席祖父之势者,有挟富强之资者,其下则有经断官吏,闲废于家务,为泼皮无赖者。人虽不等,均之为蠧为贼耳。凭震主之威,执予夺之柄,死可使活,生可使杀,富可使贫,贱可使贵,此在朝之豪覇也。气烁同寅,吞声莫校;威凌胥吏,奉令惟谨。借公道以纵贿赇,营私财以夺民利,此在官之豪覇也。布置爪牙,把握官府,小民畏奉餽遗,填门其孶产,视为已物,其妻子俾同奴婢,此在乡之豪覇也。地虽不同,亦均之为蠧为贼耳。然在乡者,虽为豪覇之么麽,而祸及于百姓则甚大也。且即在下而小者言之,凡有词讼,必须经手。若不禀白而径陈之有司者,则设穽寻隙,陷之于刑。既已归命于已而官吏有不顺从者,则别生事端,累▯诬告,其▯粉可立而待也。威势既成,动皆如意。村落居民,事之如父母,敬之如神明。郡县守宰,頥指气使,俯首聴命而已。问有一二刚方自立,奋然出为寃民,施一援手,仅能抑之。一时被罪还家之后,故态依然,真是法制所不能及,礼义所不能移。朝廷便民之事,亦甚不少。防有一利,举入豪家,而细民何尝得沾濡沫之恵?使美政不能下逮者,尽此辈有以阻之也。由此推其大者,为患何可胜言?如朱、张二家,一賖死之盗贼耳,以言豪覇,则渠魁也。皆向来朝廷宠遇之太过,所以养成今日之余殃。原其始然,抑之不早,遂至身遭显戮,祸及宰。」臣此眼前之辙迹也。昔汉主父偃说武帝曰:「天下豪杰兼并之家,乱众之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所谓不诛而害除。」武帝从之,徙郡国豪杰及訾三百万以上于茂陵,诚抑强扶弱之良法也。今后若有丑恶闻于乡邑,声迹播于中外,不必加以刑辟,但限以訾财若干,即迁之他郡,或徙之荒壤,视所犯之重轻,以定地之近逺。有訾不及者,则移于附近,以五百里为限。根蔕既揺,枝党自散,使良善咸获安存,官府亦易振立。彼得以全躯保家,朝廷亦不至于多戮少恩,去豪覇之防,无以加此矣。又曰:「隆古无豪覇之名,自秦废井田而兼并起,于是强者日富,弱者日贫,豪覇日兴,殆不可遏。盖强必凌弱,富必欺贫,贫弱不能与竞,遂归心服命于富强之家,理势然耳。」圣朝开国以来,轸卹民忧,禁治豪覇,制令甚严,终莫能少戢其风。今上而府县,下而乡都,随处有之,小大不侔,而蠧民则一。蜂起水涌,诛之不可胜诛,虽有智者,莫如之何。愚尝日夜思之,不究其源,徒窒其流,未易以制也。制之之道,惟有井田一法,今不可得而行矣。盖自古天下之田,无不属官,民不得而私有之。但强者力多,能兼众人之利以为富,而无力者不能自耕其所有之田,至于转徙流荡。先王授田,使贫富强弱无以相过,各有其田得以自耕,故天下无甚富甚贫之民。至成周时,其法大备,画地为井,八鸠五规,二牧九夫,以等其髙下,沟洫畎浍,川涂畛径,以立其堤防。疆井既定,无得侵夺,虽欲贪并,不可得也。商鞅用秦规则寖弛,已不复有井田之旧,于是开阡陌。阡陌既开,乃有豪强兼并之患,富者田连阡陌,而贫者无置锥之地。然犹不明说田在民也,官不得治,而民得自占为业耳。迄于汉亡,三国并立,兵火之余,人稀土旷,当时天下之田,既不在官,亦终不在民,以为在官则官无人收管以为在民,则又无簿籍契劵,但随其力之所能至而耕之。元魏行均田,稍亦近古。唐因元魏而损益之,为法虽善,然令民得卖其口分永业,始有契约文劵。日渐一日,公田尽变为私田,先王之法由是大壊。天下纷纷,互相吞并,而井田永不可复矣。民得自有其田而公卖之,官安得而禁制之?田既属民,乃欲夺富者之田以与无田之民,祸乱羣兴,必然之理也。董仲舒在武帝朝,此时去古未逺,井田之法尚可追也。乃曰:“井田虽难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赡不足。”言甚善,而未克行。至哀帝时,孔光、何武曰:“吏民名田无过三十顷,期尽三年而犯者没入官。”
译郑介夫又论述抑制豪强的奏状说:‘《汉书》所说的游侠,就是今天的豪霸。当时贵臣如窦婴、田蚡之流,在京师争相追逐权势;平民如剧孟、郭解之徒,在乡里奔驰活动。他们树立气势,制造威福,结交私党,勾连同类,权力遍行州域,凭力量压倒公卿。凡是这些,都是祸乱发生的根源。豪侠之徒,历代都不能绝迹。世道日益衰败,风俗日益末流,流弊也越来越严重。古代豪霸还能够救济穷困、周济急难,谦退而不自夸,表面采取仁义来迎合当时的喜好,树立虚名来求取权力利益。如今的豪霸,就是所谓在国门之外控制他人的人,实在是百姓的蛀虫、国家的贼。只是其中有的凭借祖父留下的势力,有的倚仗富有强大的资财;其下等的,则有受过审判的官吏、闲废在家而成为泼皮无赖的人。人的情况虽然不同,总的说来都是蛀虫和贼罢了。凭借足以震慑君主的威势,掌握任免赏罚的权柄,可以使死者活、使生者死、使富者贫、使贱者贵,这是朝廷中的豪霸。他们以气势压倒同僚,使人忍气吞声不敢争辩;以威势凌驾胥吏,使他们只知谨慎奉行命令。他们借公道之名放纵贿赂,经营私人财产以夺取民间利益,这是官府中的豪霸。他们安插爪牙,把持官府,小民害怕,争相奉送财物,门庭都被填满;他们把这些人的财产视为己有,把他们的妻子儿女当作奴婢,这是乡里的豪霸。’ 虽然地域不同,总的说来也都是蛀虫和贼罢了。然而乡里的豪霸,虽然只是豪霸中地位较低、势力较小的,祸害百姓却极其严重。即使只说其中地位低微、势力较小的,凡是发生诉讼,都必须经过他们的手。如果不先向他们禀告而直接到官府陈诉,他们就设置陷阱、寻找空隙,把人陷入刑罚。既然已经归服于他们,而官吏又有不顺从的,他们就另生事端,牵连诬告,使人立刻粉身碎骨。威势一旦形成,行动便无不如意。村落居民侍奉他们如同父母,敬畏他们如同神明;郡县的守宰官员,则被他们颐指气使,只能低头听命罢了。偶尔有一两个刚正自立的人,奋然出面为受冤百姓伸张,只能稍加援手压制他们。这样的人一时获罪回家之后,旧日的姿态仍然不变,真是法制不能制约、礼义不能感化。朝廷为便利百姓所做的事情也很多,但往往一有利益,就全部落入豪家,普通百姓哪里曾沾到一点恩惠?使美好的政令不能下达到百姓那里,完全是这些人从中阻挠。由此推及势力更大的豪霸,他们造成的祸患哪里说得尽?如朱、张两家,不过是该赦免死罪的盗贼;若论豪霸,他们就是首领。都是因为过去朝廷宠遇得太过分,才养成今天的余患。追究事情的起因,是没有及早抑制他们,终于使自身遭受显著的诛戮,祸及宰相。这正是我眼前看到的旧例。过去汉朝的主父偃劝说武帝:‘天下的豪杰和兼并之家、扰乱民众的人,都可以迁徙到茂陵;对内可以充实京师,对外可以消除奸猾。这就是所谓不杀人而除掉祸害。’武帝听从了他,把各郡国的豪杰以及资产达到三百万以上的人迁徙到茂陵,确实是抑制强暴、扶助弱者的良法。今后如果有人在乡邑中恶名昭著,声迹传播到内外,不必施加刑罚,只须按照其资产限定数额,迁到其他郡,或者迁往荒远之地;根据所犯轻重,确定迁徙地点的远近。资产达不到规定数额的,就迁到附近地方,以五百里为限。根基一旦动摇,枝党自然离散,使善良的人都能安然生存,官府也容易重新振作。这样既能使他们保全身体、保住家业,朝廷也不至于多行杀戮而少施恩德。要消除豪霸的祸患,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又说:‘上古时代没有豪霸这个名称,自从秦朝废除井田制而兼并兴起,强者日益富有,弱者日益贫困,豪霸日益兴盛,几乎不可遏制。大概强者必然凌辱弱者,富者必然欺侮贫者,贫弱者无法与之竞争,于是便归心服命于富强之家,这是事理和形势所决定的。’ 圣朝开国以来,忧恤百姓的忧患,禁止并治理豪霸,法令制度十分严厉,却始终不能稍稍收敛这种风气。如今上至府县,下至乡都,各处都有豪霸,大小虽不相同,侵害百姓却一样。他们像蜂群骤起、洪水奔涌,杀也杀不尽,即使有智者,也对他们无可奈何。我曾经日夜思考这件事,若不追究根源,只是堵塞末流,便很难加以制止。制止豪强的办法,只有井田这一法,但如今已经无法实行了。自古以来,天下的田地没有不属于官府的,百姓不能私自占有。但强者力量大,能够兼并众人的利益来致富;没有力量的人不能自行耕种自己所有的田地,便转徙流荡。先王授给百姓田地,使贫富强弱不能相差太远,每个人都有田可以自己耕种,所以天下没有特别富有或特别贫穷的百姓。到成周时期,井田之法最为完备,划地为井,设置八鸠、五规、二牧、九夫,以区分地势高下;又开沟洫、畎浍,划定川流、道路、田界小径,以建立堤防。疆界和井田一经确定,便不得侵夺,即使想贪婪兼并,也无法做到。商鞅采用秦国旧规,制度逐渐松弛,已经不再有井田的旧制,于是开放阡陌。阡陌一经开放,便出现豪强兼并的祸患:富人的田地连接不断,贫穷的人却连立锥之地也没有。不过当时还没有明说田地属于百姓,官府不能治理,而百姓可以自行占有作为产业罢了。直到汉朝灭亡、三国并立,经历战乱和火灾之后,人口稀少、土地荒芜。当时天下的田地既不在官府手中,最终也不在百姓名下:说它属于官府,是因为官府无人收管;说它属于百姓,又没有簿籍、契券,只是各人按照自己力量所能达到的地方进行耕种。北魏实行均田制,稍微接近古制。唐朝因袭北魏而加以损益,制度虽然很好,但后来允许百姓出卖口分田和永业田,开始有了契约文书。日复一日,公田全都变成私田,先王的制度从此大大败坏。天下纷乱,彼此吞并,井田制永远无法恢复了。百姓可以拥有自己的田地并公开出卖,官府哪里还能禁止和控制?田地既然归于百姓,若又想夺取富人的田地给没有田地的百姓,祸乱群起,这是必然的道理。董仲舒在汉武帝朝时,距离古代还不远,井田之法尚且可以追复,于是说:‘井田虽然难以立即实行,但应该稍微接近古制,限制百姓名下的田地,以救济不足。’这话很正确,却没能实行。到汉哀帝时,孔光、何武说:‘官吏和百姓名下的田地不得超过三十顷,限期三年全部实行,违反者没收归官。’
时丁傅用事,董贤隆贵,不便于已,遂寝其行。夫三十顷之田,周民三十夫之田也。以一人而兼三十夫之田,亦已过矣。而期之三年,似太迫蹙。为今之计,豪强卒难禁止,惟有限田之法可以制之。酌古准今,宜为定制。每一家无论门阀贵贱,人口多寡,并以田十顷为则。有十顷以上至于千顷者,聴令分析,或与兄弟子侄姻党,或立契典卖外人,但存十顷而止。或败亡而所存不及十顷者,亦聴十顷以下至于一畆者,许令増买,亦至十顷而止。寛以五年为限,如过限不依制而田富如故者,除十顷外,并没入官。然官不归于公,仍将没官田召卖与贫民,所得田价一半输官,一半给主。彼富者亦甘心而无辞,不出十数年,而豪强不治而自无矣。此法不惊民不动众,不用井田之制而获井田之利,使周公复生,亦何以易此哉?然寺观布满天下,田业过于巨室,卒未能如防昌之并省废毁,而僧道恃无差发,因而广置田宅,侵夺民役,为祸不小,亦宜立限分为三等:大寺观不得过十顷,中止五顷,下存二顷。有过制者,依上没官,亦足以少抑僧道之僭逾也。良法美意,无加于此,以数千年未全之规,一旦复。见于今日,岂非超古之事业,太平之盛观欤?惟虑左右之臣,如丁传等,恐妨于已,百端阻当,有不得行焉。必须断以决之,不间于谗,执而守之,克底于终,而后有所成也。惟圣朝其嘉纳焉。介夫又论阅武状曰:「取兵于民,最为近古。计户签军,乃国家之良法。亡宋弛于军政,用钱雇军,以有限之国储,供无穷之战役,遂至兵尽国亡,而不可救,此可鉴之覆辙也。」国家自车书大同之后,诚偃武修文之时,既未尚文,又不事武,文武两失,非计之得也。夫治不可恃,安不可偷,天命靡常,难保其长如一日。庙堂之上,习于安娱;辕门之中,恬于豢飬。兵不知律,将不知兵,国不知将。一旦走檄传警,以弱将冗兵,投之敌前,小出则小挫,大举则大北,何异驱市人而置之死地耶?昔之为元帅、为万户、为千户、镇抚者,皆是披荆棘、冒矢石、身经百战、万死一生,然后报之以此职名也。今子弟承廕,不为降资,是不忘其父而惠及其子,固见朝廷之厚徳。然承廕者例皆弱冠乳臭之子,着衣吃饭之外,他无能焉。忝頼世资,骤膺异擢,若再有军功,则以何爵赏之?夫兵凶器也,战危地也,岂可使不歴事之小儿,以当一面之重任哉?兼向出于海放者,今皆无军可管,虚担宣敕牌面,子弟亦复承袭,尤为冗滥,可尽减并也。军人自混一以来,乆不知兵。昔之善战者,壮而老,老而死,所余今无几矣。都城之下,禁卫军卒,每嵗雇替应役,倐来倐往,互换代名,甫谙兵事,又复还家,尽皆游惰之夫,岂识战为何事?外路镇守者,不闻兵革,不习骑射,升斗之粮,不了供给,汲汲焉买卖谋生,为糊口赡家之计。况各处军官头目,不思分镇,军户乃国家之士卒,而以该管军人为梯已之丁夫,或令报役私门,或遣营运逺方。上失备御之谋,下夺农商之利,虽名为军,实与百姓等耳。似此之徒,使之临敌制胜,惟有束手就擒,虽千百不足以当一二也。昔唐太宗引诸卫将卒习射于庭,谕之曰:「邉境少安,则逸游忘战,是以寇来莫之能御。今不使汝等穿池筑苑,専习弓矢,居闲则为汝师,寇来则为汝将。」于是人思自励,数年之间,悉为精锐。夫穿筑之事,自有民役,唐立租庸调法,每丁嵗役二旬者,谓此耳。今后军官子孙,宜择有器识才力者,比民官承廕之例稍优一等,待其乆习战事,显立军功,然后复之以祖父之职。军戸宜▯其丁壮强悍者,永当官身,勿令交换。朝夕训习骑射,优其衣粮,更立赏格以激励之。夫将不在多,兵不在众,若训练之精,搜阅之勤,将为勇将,兵皆胜兵,孰有当其锋者?此事似缓而实急,长计逺虑者所宜究心也。介夫又论马政状曰:「古今立国,未尝怠于马政,盖以邉庭守战之备,马不可缺,而车辇出入,百官拥从,及檄书交驰,邮传迭发,尤不可一日无也。国朝开基以来,以牧放为俗,羊马之群,遍满谷野,生长草地,不假喂饲之劳,随意所用,如取廐中,是以出兵行师,所向无前,皆资马之力也。近年偃武之余,用马日少,故于马政不复介心。古者给价换马,已非长防,今乃刷马民间,尤为弊政。且南北之风土不同,生长于南者,则不禁其冷;生长于北者,则不禁其热。随其土产之宜而用之可也。若刷东南之马以供西北之用,则立见其死亡耳。又兼牧于野者,安于水草,习于驰骤,以之临敌,易于鞭防;畜于私家者,饱以刍豆,勤于剪拂,一旦置之荒郊,便已瘦弱无力,况当矢石之冲,何济于用?朝廷失于计画,苟且目前,不循广马之成规,而行刷马之下防,虽曰和买,何异白夺?
译当时丁氏、傅氏掌权,董贤显贵,这项措施对他们不利,于是被搁置不行。三十顷田地,是周代三十个成年男子的田地;一个人兼有三十个成年男子的田地,也已经过多了。但限期三年,似乎又太急迫。现在的办法是,豪强最终难以完全禁止,只有限制田地的法令可以制约他们。应当斟酌古制、参照今情,制定固定制度。每一家无论门阀贵贱、人口多少,一律以十顷田为标准。有十顷以上直到千顷的,允许分割,可以分给兄弟、子侄、姻亲党羽,也可以立契典卖给外人,但只保留十顷为止。有的家业败亡,剩下不足十顷,也允许从十顷以下直到一亩,增买田地,但同样以十顷为止。放宽期限,以五年为限;超过期限仍不依制度办理、田地仍然很多的,除十顷之外,其余全部没收归官。然而没收的田地不归公家直接占有,仍将没官田召集买卖给贫民;所得田价一半缴给官府,一半交给原田主。这样富人也会甘心而无话可说,不出十多年,豪强就会不治而自行消失。此法不惊扰百姓、不动用众人,不实行井田制却能取得井田制的利益,即使周公复生,又有什么办法能改变它呢?然而寺观遍布天下,田产超过豪门大族,终究还没有能够像会昌年间那样合并裁省、毁废寺观;僧道仗恃不承担差役,因而广置田宅、侵夺百姓劳役,祸害不小,也应当立限并分为三等:大寺观不得超过十顷,中等不得超过五顷,下等保留二顷。有超过制度规定的,依照上面的办法没收归官,也足以稍稍抑制僧道的僭越逾制。良法和美意,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把数千年来未能完全实行的制度,一旦在今天恢复,难道不是超越古代的事业、太平盛世的盛大景象吗?只是担心身边的大臣像丁氏、傅氏等人一样,害怕妨碍自身利益,千方百计阻挠,使它无法实行。必须果断决定,不受谗言离间,坚决执行并守持到底,然后才能有所成就。希望圣朝嘉纳。郑介夫又论述检阅武备的奏状说:‘从百姓中征取士兵,是最接近古制的办法。按户登记、签发军籍,是国家的良法。亡宋放松军政,用钱雇佣军队,以有限的国库储备供给无穷的战争,终于军队耗尽、国家灭亡而无法挽救,这是应当鉴戒的覆辙。’国家自从车书统一以来,确实到了偃武修文的时候;但如今既没有崇尚文治,也不经营武备,文武两方面都失误,并不是好办法。治理不可依赖侥幸,安定不可偷懒,天命没有常态,很难保证它长久如一日。朝廷之上习惯于安逸享乐,军营之中安于被豢养。士兵不知道军纪,将领不知道军队,国家也不了解将领。一旦紧急文书传来警报,以软弱的将领和多余的士兵投入敌阵,小规模出兵就小败,大举出兵就大败,这与驱赶市井百姓把他们置于死地有什么不同?’ 过去担任元帅、万户、千户、镇抚的人,都是披荆斩棘、冒着箭石,亲身经历百战、九死一生,然后才以这些职名报答他们。如今子弟承袭荫职,不降低资品,这是朝廷不忘其父、恩惠及其子的表现,固然显示朝廷的深厚恩德。然而承荫的人按例都是刚到弱冠、乳臭未干的子弟,除了穿衣吃饭之外,其他什么都不能做。依靠世代资荫,突然受到破格提拔,如果再有军功,又用什么爵位来赏赐他呢?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之地,怎么可以让没有经历事务的小孩子担负独当一面的重任呢?何况过去由海放出身的人,如今都没有军队可以管理,只是空担着宣敕上的名目,子弟又再承袭,尤其显得冗员泛滥,应当全部削减合并。军人自从天下统一以来,长久不知道战争。过去善于作战的人,壮年变老,老年死亡,如今剩下的已经没有几个了。都城之下的禁卫军士,每年雇人替换服役,忽来忽往,互相更换名额,刚熟悉军事,又回家去了,全都是游荡懒惰的人,哪里知道战争是什么?外路镇守的军人,没有经历战争,也不熟习骑射,所得斗升之粮连供给自己都不够,只能急忙买卖谋生,作为糊口养家的办法。况且各处军官、头目不考虑分镇防守;军户本是国家的士卒,他们却把所管的军人当作供自己役使的丁夫,有的让他们到私门服役,有的派他们到远方经营运输。这样对上失去了防备抵御的谋划,对下夺走了农民和商人的利益;虽然名义上是军人,实际上与百姓一样。像这些人,让他们面对敌人取得胜利,只有束手就擒;即使有千百人,也抵不上其中一两个。过去唐太宗引领各卫将士在宫廷中练习射箭,告诉他们:‘边境稍稍安定,便安逸游乐而忘记战争,所以敌寇到来就没有人能够抵御。如今不让你们挖池筑苑,专门练习弓箭;平时我做你们的老师,敌寇来时我做你们的将领。’于是人人都想着自我激励,几年之间,全都成为精锐。挖池筑苑的事,自有民夫服役;唐朝建立租庸调法,每个成年男子每年服役二十天,说的就是这个。今后军官的子孙,应当选择有器识、才力的人,比照民官承荫的例子优厚一等;等他们长期熟习军务、显著建立军功之后,再让他们恢复祖父的职务。军户中应当选取丁壮强悍的人,永远充任官军,不许更换。早晚训练骑射,优厚供给衣粮,再制定赏格来激励他们。将领不在多,士兵不在多;如果训练精良、检阅勤勉,将领都会成为勇将,士兵都会成为精兵,谁能抵挡他们的锋芒?’ 这件事看似缓慢,实际上十分紧急,是有长远谋划、深思远虑的人应当用心研究的。郑介夫又论述马政的奏状说:‘古今建立国家,从未怠慢马政,因为边疆守卫和作战的准备不可缺马;车辆辇舆的出入、百官的簇拥随从,以及檄书交相奔驰、驿传接连发出,也尤其不能一天没有马。国朝开基以来,以牧放牲畜为习俗,羊群马群遍布山谷原野,在草地上生长,不需喂养的劳苦,随时取用,就像取用马厩里的马。因此出兵行军,所向无敌,全都依靠马的力量。近年偃武之后,使用马匹日渐减少,所以对马政不再放在心上。古代用钱买马,已经不是长久防备的办法;如今竟然到民间刷取马匹,更是弊政。况且南北风土不同,生长在南方的马,不耐寒冷;生长在北方的马,不耐炎热。应当按照各地物产适宜的情况使用。若刷取东南的马供西北使用,马上就会看见它们死亡。又何况在野外放牧的马,习惯水草,熟悉奔跑,拿来面对敌人,容易驾驭鞭策;养在私人家中的马,用草豆喂得很饱,勤加修剪梳理,一旦放到荒郊野外,便已经瘦弱无力,何况处在箭石冲击之中,对作战有什么用?朝廷谋划失当,只顾眼前苟且,不遵循广泛养马的成法,却实行刷马的下策,虽说是和买,实际与白白强夺有什么不同?’
且刷马之政,出于亡金,其时隣敌交攻,疆土滋削,未免刷之民间,以应一时之急耳。堂堂天朝,不宜蹈袭亡国之遗辙也。兼刷至之马,实无所用,而民间之怨皆归于国,甚非经乆之计。今民间皆畏惮,不敢养马,延以嵗月,民马已稀,万一国家急欲用马,何从而得?宜及闲暇,早为之谋可也。唐初得牝马三千匹,徙之陇右,命张万嵗掌之,蕃息至七十万匹,分为八坊四十八监,各置使以领之。是时天下以一缣易一马,及▯宗以王毛仲为内外闲廐使,东封之日,有马四十三万匹,牛羊称是,此已然之明效也。今国家之地,数倍于唐,水草美处,尽在版图之中,择宜牧之地,各设牧马监,官给牝马,选用能吏,使专牧马之权,重之以职任,优之以俸禄,责之以成效,不十数年,马不可胜用矣。向来家自为牧,衣食之资,皆仰于此,取其余而用之,犹且不竭,况今以全盛之国,又▯之以官府之力,因其旧俗。」而行之亦甚易事,何必以刷马为政,徒结怨于民间也。介夫又上防曰:「近覩朝廷庶政更新,广开言路,愚尝采摭二十余事,陈之省台,自谓言当乎理,事当乎情,可以少裨圣政之万一,而乃视为迀踈不切之论,为泛常虚调之行,外示容纳,内懐猜疑,展转数月,竟成文具。古人谓忠言逆耳,夜光按劔,良有以也。茍禄素餐,固可蒙蔽皇天后土,岂堪厚诬?」未几八月初六之夕,京师地震者三,市庶恟恟,莫知所为。越信宿而卫辉、太原、平阳等处驰驿报闻者接踵,虽震有轻重,而同出一时,人民房舍十损八九,震而且陷,前所罕闻,迄今动揺,势犹未止,亦可谓大异矣。《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灾变迭出,而地震者才五。国家自十数年来,凡三见之,以今考古,未有若此之数数也。汉哀帝初,水出地震,李寻对曰:「四方中央连国歴州俱动者,其异最大。」闗东数震,未为大逆。近者之震,连亘西北数千百里,而东南亦皆揺撼,以古证今,未见若此之广且甚也,安得不谓之大异乎?庙堂之上,谓宜朝不暇食,夕不安寝,思所以更弦易辙,为脩禳息变之防,方且恬然自安,不以经意,何异乎依危幕而不知惧,履春氷而不自觉?世无是理也。必明其致震之因,而求其安震之道,则庶乎其可矣。夫地道柔而静,无故而动,以为地之变,殊不知地无附丽,实依于天之中,地亦气中之一物耳。先贤谓天形如鸡子,天其殻也,地其黄也,日月星辰,黄外之白也。《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故天圆而独运于两间,一气周流,循环无已,则地得以遂其资生之性。若天运有一息之间断,而地不能自存矣,故其变也为震为裂,为崩陷,为水潦,为草木枯伤,皆由此也。如人之一身,一日一万三千五百息,周而复始,若一息不顺,则肉瞤肤蠕,壅而为痈疽,逆而为症瘕,故曰阳用其精,隂用其形,精损则形伤,盖必然之理。天为干为阳,君道也;地为隂为坤,臣道也。天运愆忒,故地道失常。验之于人,则知臣职之不举,亦由乎君徳运量之未至也。传曰:「天气下降,地气上腾,二气交而成泰。一有不交,则变而为否。」窃闻古者人君每日视朝,不遑寜处,故欲上意下达,下情上通,故能致天下于泰和之域。又闻古者凡遇灾异,必诏求直言极谏,冀有以补时政之不逮,达民隠之未知,故能感格天地,转祸为祥。今得奏之臣有限,而奏事之日甚稀,忧爱之忠虽至,而九重之防不闻。君臣隔塞,情愫莫抒,是犹天地之气不交,安得不反泰而否乎?然则胡为天不示变,而独见之地震者?良由羣臣不能顺承天地下遂万物之情,故变见乎地,以深儆之,固已明矣。何以言之?尝观汉史翼奉之言曰:「地变为隂气太盛,宜防后党,亲同姓,出后宫,损隂气。」李寻之言曰:「地震有上中下,上位应妃后,中位应大臣,下位应庶民,宜弱外戚,强本朝,崇阳抑隂,以救其咎。」或以言防畋土木,或以言宦臣嬖幸,或以言小人党盛,各因其时弊而指斥之耳。以今日之人事观之,阃仪严肃,女谒不行,如吕韦之専、赵杨之宠,无有也。后宫列陈,名不盈数,如三千一万之充满,无有也。秉国钧者,皆色目汉儿,未尝一官任舅后之族,如吕霍上官之僭奢,无有也。敷奏出纳,非省台不得与闻,未尝一事出阉官之口,如恭显鱼程之専擅,无有也。春秋出畋,循行故典,宫墙殿宇一安旧规,如阿房复阁之兴、楼船锦缆之侈,无有也。然则致是变也,既皆非此之故,则当归之执政大臣矣。今大小政事总于都省,有奏皆准,无言不行。意欲若此,君亦从其若此;意欲如彼,君亦从其如彼。
译况且刷取马匹的政策出自亡金,当时邻近敌人交相进攻,疆土日益削减,不得已才到民间刷取马匹,以应付一时的急需罢了。堂堂天朝,不应重蹈亡国留下的旧路。并且刷来的马实际上没有用处,而民间的怨恨都归结到国家身上,实在不是长久之计。如今民间都畏惧,不敢养马;日子一久,民间的马已经稀少,万一国家急需用马,又从哪里得到?应当趁着空闲,早早谋划这件事。唐朝初年得到母马三千匹,迁到陇右,命张万岁掌管,繁衍到七十万匹,分为八坊、四十八监,各设置使者统领。当时天下用一匹缣换一匹马;到玄宗任命王毛仲为内外闲厩使时,东封之日已有马四十三万匹,牛羊也与此相称。这已经是现成的明显成效。如今国家的土地是唐朝的数倍,水草丰美的地方全都在版图之内;选择适宜放牧的地方,各设牧马监,官府供给母马,选用能干的官吏,使他们专掌牧马权;以职任加重责任,以俸禄优厚待遇,以成效考责他们。不出十多年,马匹就多得用不完了。从前各家自行牧养牲畜,衣食资财全都依靠这些牲畜,取其余利来使用,尚且用不尽;何况如今国家全盛,又加上官府的力量,顺着旧有习俗来办。’ 这样做起来也很容易,何必把刷马作为政策,白白在民间结下怨恨呢?郑介夫又上奏说:‘近来看到朝廷各项政务更新,广泛开通进言的渠道,我曾经搜集二十多件事情,把它们陈述给省、台,自认为所说合乎道理,所议合乎人情,可以对圣政略尽万分之一的补益;然而朝廷却把它看作迂远疏阔、不切实际的议论,看作平常空泛的文章,表面上表示容纳,内心却怀有猜疑,辗转拖延数月,最终竟成了徒具形式的文书。古人说忠言逆耳,夜光璧使人按剑,确实是有原因的。如果尸位素餐,可以蒙蔽皇天后土,难道还能厚颜诬蔑吗?’不久,八月初六夜间,京师发生三次地震,市场百姓惊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两夜,卫辉、太原、平阳等地接连通过驿站飞速报告,虽然地震有轻有重,却都发生在同一时期;人民房屋十有八九受损,地面震动并且陷落,这是从前少有听闻的事,直到现在仍在摇动,势头似乎还没有停止,也可以说是大异象了。《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灾变接连出现,而地震才有五次。国家自十几年来,已经三次遇到地震;如今考察古代,从未有这样频繁的情形。汉哀帝初年,发生水灾和地震,李寻回答说:‘四方和中央、相连的国家、历经的州郡一同震动,这种异常最大。’关东多次地震,还不能算是大逆。’ 近来的地震,绵延横跨西北数千百里,东南也都震动摇撼;以古代的情况来验证今天,未见过这样广泛而严重的地震,怎么能不称为大异象呢?朝廷之上,理应早晨顾不上吃饭,晚上不能安睡,思考如何改弦更张、改变旧路,制定修禳、止息灾变的办法;如今却安然自得,不把它放在心上,这与靠着危急的帐幕却不知道害怕、踩着春天的薄冰却毫无知觉有什么不同?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必须明确地查明地震发生的原因,寻求使地震安定下来的办法,这样或许才可以。大地的规律本来是柔顺而安静的,无缘无故发生运动,便被认为是大地的变异;却不知道大地没有独立依附之处,实际上处在天体之中,地也只是气中的一种事物罢了。先贤说天的形状像鸡蛋,天是蛋壳,大地是蛋黄,日月星辰是蛋黄外面的蛋白。《易经》说:‘天的运行刚健不息,君子因此自强不息。’所以天体圆转而独自在天地之间运行,一气周流,循环不止,大地才能顺遂其资生万物的本性。如果天的运行有一息之间中断,大地就不能独自存在。因此它发生的变异,表现为地震、裂开、崩塌陷落、水涝以及草木枯萎损伤,都是由此而来。就像人的身体一样,一天呼吸一万三千五百次,周而复始;如果有一息不顺,就会出现肌肉抽动、皮肤蠕动,阻滞而成为痈疽,逆乱而成为症瘕。所以说,阳气作用于精,阴气作用于形;精气受损,形体就会受伤,这是必然的道理。天是乾、是阳,代表君道;地是坤、是阴,代表臣道。天运行失常,所以地的运行也失去常态。从人事上验证,就知道臣下不能尽职,也是由于君主的德行和治理力量尚未达到应有的程度。《传》说:“天气下降,地气上升,阴阳二气交合便形成泰卦;一旦不能交合,就变成否卦。”我私下听说,古代君主每天临朝视事,不敢安逸休息,是为了使君上的旨意下达、臣民的情况上通,所以能够使天下达到安泰和谐的境地。又听说,古代每逢灾异,君主一定下诏征求直言和极力劝谏,希望有人能够补救时政的不足,传达尚未被了解的民间隐情,所以能够感动天地,使灾祸转为祥瑞。如今能够上奏的臣子有限,而上奏的日子又非常少;忧国爱民的忠诚虽然达到极点,却听不到九重宫门之内有开放言路的举措。君臣隔绝不通,内心情意无法申诉,这就如同天地之气不能交合,怎么能不由泰转为否呢?既然如此,为什么上天不显示变化,却只表现为地震呢?这实在是因为群臣不能顺应天地、下遂万物生长的情理,所以灾变出现在大地上,用来深切警告他们,这一点已经很明显了。为什么这样说?我曾看过《汉史》记载翼奉的话:“地变是阴气太盛,应当防范后族,亲近同姓诸侯,遣出后宫之人,以削弱阴气。” 李寻说:“地震有上、中、下三种情况:上位对应妃后,中位对应大臣,下位对应庶民;应当削弱外戚,强化本朝,尊崇阳气、抑制阴气,以挽救这种过失。”有的人借此说应当防止田猎和土木工程,有的人说应当防范宦官和受宠幸的人,有的人说应当防止小人结党势盛,不过都是根据当时的弊病加以指斥罢了。从今天的人事来看,宫闱礼仪严肃,女官和后妃不得干预政事,没有吕氏、韦氏专权,也没有赵氏、杨氏受宠。后宫所列的嫔妃,名额还没有满数,不像三千、一万名充斥后宫的情形。掌握国政的人都是色目、汉人,没有一名官员任用舅家或皇后家族的人,也没有吕氏、霍氏、上官氏那样僭越奢侈的情形。政务的敷奏和诏令的出纳,非中书省、御史台等机构不得参与听闻,从未有一件事出自宦官之口,也没有恭显、鱼程那样的专擅。春秋两季出外田猎,遵循旧典;宫墙殿宇也都安守旧规,没有阿房宫、复道楼阁的兴建,也没有楼船锦缆那样的奢侈。既然造成这次灾变的原因都不是这些,就应当归咎于执政大臣。如今大小政事总归都省办理,有奏请便一概准许,有意见便一概施行。执政大臣想这样做,君主也就随他们这样做;执政大臣想那样做,君主也就随他们那样做。
不闻天子以巳意强用一官,夺行一事,则官之不职,事之不举,是谁之过欤?不闻天子以私欲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则仁心之未被,徳政之未敷,是谁之过欤?为执政大臣者。乌得以辞其咎哉?既得君,又得时,又得可为之权,亦可以有为矣。使不可为,则诿曰非我之过;使得为之而安于不肯为,愚不知其何心?且近来朝廷所行,其忤天意、咈人心者,殆非一端。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使能取弊政一整而新之,民心既顺,安知天意之不回乎?如直言所当求也。近虽容受陈言,可即行之否?即舍之,而乃反复议拟,动经旬月。议以为非,已同故纸;议以为是,亦成虚文。非时政之弊乎?贤才所当进也。未闻朝廷因一言而知一人,由一能而擢一职。若非书尺转送,必须势援梯引;次则贽礼先容,贿赂取恱。舍此之外,决不能无因而至前也。近闻防察交章以荐者不少,使果贤也,既不任之风宪,亦宜陞之民职。省资台呈而至者亦多,使果有治效也,既不加以资品,亦宜赐之褒奬。今保在台者已成子虚,呈到省者亦化乌有。非时政之弊乎?选法所当清也。近吏曹铨拟纵私逾甚,集贤翰林乱保滋多。待除求进之人接袂摩肩,不平之鸣溢于闾巷。选法紊坏,日甚一日。非时政之弊乎?官冗吏繁,所当减并也。近闻置局商度,当否犹豫半嵗,竟已寂然。夫添一官,则为民増一害;省一职,则为民去一蠧。此理甚明,其事甚易。合存则存,合革则革,立谈可决,正不用如此狐疑也。非近事之失乎?刑赏所当明也。近闻采访使廵行各道,所断官吏皆絶知识,失计置之徒。若稍有智力者,已望风先为逸罪之谋矣。潜形掩寇,必无迯理;建鼓求亡,谁不趋避?中以私情,纵放侥幸脱免者,何可胜数?大奸巨蠧未尝少惩。兼廵歴之广,阅人之多,岂非出▯拔萃者,亦不闻荐一贤为国家深长计以言乎?刑则未公,以言乎赏则未见。非近事之失乎?俸禄所当均也。近増官吏俸米,通支粮二十八万余石,外任分给公田,多归于具员冗职。实勤王事,则不免乎号寒啼饥。内任虽曵紫悬金,立可企斯,而买桂炊玉,居甚不易。纵益之以升斗之粮,莫能禁其寻尺之枉,徒多费太仓之粟,实未得均禄之道,非近事之失乎?集赛所当裁减也。近奏准分拣中外,忻快而各官掩防,力寝其行。良家有才无力之士,反不见取;军站杂色无赖之流,则当直自若,非近事之失乎?奔竞所当息也。今求仕必须亲身陞等,必待营干。若朝市之近,山林之逺,有闭戸读书,絶迹权门者,决无得官之理,又非时政之弊乎?法律所当定也。窃闻都城内外,近闻亦有强盗夜刼之风,且闻临清以东,河西以北,私醖私牛,狼籍官道,藐视官府,若无所禁。虽都下正自不少,外路槩亦可知,是人心全无忌惮也,又非时政之弊乎?风俗所当正也。京阙之地,教化所先,淫风大行,防弃廉耻,南北之民,相习为薄,鬻妇贩子,絶恩离情。今天下皆急私而慢公,先利而后义,所闗甚不小也,又非时政之弊乎?物价所当平也。近来钞价贱,物价踊,昔直一钱者,今直一贯,物直钱而钞不直钱。若不改易钞法,増造铜钱,则民生之危蹙殆未已也,又非时政之弊乎?学校所当崇也,而视为不急之务,往往求进者因朝廷不以为重,多不揆已而妄求,而朝廷亦以为轻,故不择人而准保。非惟主领失人,学校虚设,而选法之坏,士风之薄,亦职此之故,又非时政之弊乎?备荒所当急也。近覩省部议行赈济,标散户帖,每石六贯五伯,放籴官米,每石一十六贯。百姓均为皇帝之赤子,而限以有无户帖之分;米粮均为皇家之公储,而自为髙下价钞之异。如今年阙食止数处耳,未足以言荒也,或有甚于此,更直连嵗之歉,出有限之见,管应未已之长饥,将何以救之?每年海道运粮,幸赖洪休,安然得济,或遇不测之风涛,一嵗所仰没为泥沙,将何以继之?修举储畜之条,置立义仓之防,执政。者何?不究心乎?僧道所当抑也。而红帽黄冠,骈阗巷陌,二司头目,分布郡县,朝廷上下仰之如日月,畏之如雷霆,而官府士民嫉之如仇雠,恶之如蟊贼。使能祈请而获福,禳度而免祸,必无地震之变矣。其为虚妄,显然可知。今一畨灾异,则一畨好事,灾异愈甚,而好事愈广,岂天地示儆之至,专为僧道布施之阶?执政者何不深省乎?贡举所当行也,虽尝形于诏书,终然付之埋没。今合朝官职,尽属吏员,其进身也,既不出于文学,亦不由于选举。
译没有听说天子凭自己的意思强行任用一名官员、强行推行一件事情,那么官员不能尽职、事情不能办成,这是谁的过错呢?没有听说天子凭个人欲望做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的人,那么仁爱之心没有施及、德政没有推行,这是谁的过错呢?作为执政大臣,怎么能够推脱自己的罪责呢?既得到君主的信任,又遇到有利的时机,还拥有可以施展的权力,也就可以有所作为了。假如事情不能办成,便推诿说不是我的过错;假如有条件去做却安于不肯做,我实在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心思。况且近来朝廷所实行的政策,违背天意、拂逆人心的,几乎不止一端。民众所希望的,天一定顺从。假如能够把弊政全部整顿更新,民心既然顺服,怎么知道天意不会转变呢?直言本来是应当征求的。近来虽然容纳接受臣下的陈言,但能够立即实行吗?往往把它搁置下来,反复议论拟定,动辄经过十天半月。议论认为不可行,已经等同于废纸;议论认为可行,也成了空文。这难道不是时政的弊病吗?贤能人才本来是应当进用的。却没有听说朝廷因为一句话而认识一个人,因为一项才能而提升一个职位。若不是通过书信转送,就必须依靠权势援引;其次还要先送见面礼、托人说情,靠贿赂取悦。除此之外,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到达君主面前。近来听说防察官交相上章推荐的人不少;如果确实贤能,既应当任用他们担任风宪官,也应当提升他们担任治理民众的官职。省、台资历和呈报上来的人也很多;如果确实有治理成效,既应当增加资品,也应当给予褒奖。如今保荐在台的已经成了子虚乌有,呈报到省的也化为乌有。这难道不是时政的弊病吗?选官制度本来应当清明。近来吏曹铨选拟定官员时徇私越法更加严重,集贤院、翰林院胡乱保荐的事情越来越多。等待授官、谋求进用的人接踵摩肩,不平之声充满街巷。选官制度紊乱败坏,一天比一天严重。这难道不是时政的弊病吗?官员冗余、吏员繁多,本来应当裁减合并。近来听说设置机构商议斟酌,是否适当犹豫了半年,最后却寂然无声。一旦增加一个官职,就给百姓增加一项祸害;省去一个职位,就替百姓除去一个蛀虫。这个道理非常明白,事情也非常容易办理:应当保存的就保存,应当革除的就革除,几句话就可以决定,实在不必像这样狐疑不决。这难道不是近来办事的过失吗?刑罚和赏赐本来应当明确。近来听说采访使巡行各道,所判处的官吏都是完全没有背景、失算而被置罪的人。稍有智谋和力量的人,早已望风而动,预先谋划逃避罪责了。暗中藏匿身形、掩护盗寇,必然没有逃脱的道理;擂鼓追捕逃亡者,谁不会赶快趋避?然而暗中由于私情而纵放,使侥幸脱罪免罚的人,哪里数得清呢?大奸大恶和严重的贪蠹从来没有受到多少惩处。况且巡行所到的地域很广,阅察的人很多,难道其中没有出类拔萃的人吗?却也没有听说推荐一个贤能之人,为国家提出长远的谋划。刑罚没有做到公正,赏赐也没有显现。这难道不是近来办事的过失吗?俸禄本来应当均平。近来增加官吏俸米,通计支出粮食二十八万余石;外任官分配到的公田,多归于有名无实的冗员。真正勤劳办理王事的人,却免不了受冻挨饿、呼寒啼饥。内任官虽然身穿紫服、腰悬金鱼袋,似乎可以轻易达到这种地位,但他们买米如买桂、烧柴如烧玉,居住生活十分不易。即使增加他们几升几斗粮食,也不能禁止他们在尺寸之间枉法,徒然多耗太仓粮食,实际上并没有得到均平俸禄的办法。这难道不是近来办事的过失吗?集赛本来应当裁减。近来奏请准许分拣中外官员,大家都很欣喜,但各官却加以掩饰阻挠,竭力使它不能实行。有良好家世、虽有才干却没有势力的人,反而不能被选取;军站中的杂色、无赖之徒,却照旧担任当值。这难道不是近来办事的过失吗?奔走钻营本来应当停止。如今求取官职必须亲自参与升等,还必须等待营求办理。无论是靠近朝市之地,还是远离朝市的山林之中,凡是闭门读书、与权门断绝往来的人,绝没有获得官职的道理;这又难道不是时政的弊病吗?法律本来应当确定。私下听说都城内外,近来也有强盗夜间劫掠的风气;又听说临清以东、河西以北,私自酿酒、私自宰牛的事情遍布官道,蔑视官府,似乎毫无禁忌。即使京城之下正是这样,外地大概也可以知道了;这是人心完全没有畏惧和顾忌,又难道不是时政的弊病吗?风俗本来应当端正。京城是教化首先施行的地方,淫靡风气却大为流行,廉耻之心被丢弃;南北百姓互相习染而变得浅薄,卖妻卖子,断绝恩情亲情。如今天下人都急于谋求私利而怠慢公事,把利益放在前面、把道义放在后面,关系实在不小;这又难道不是时政的弊病吗?物价本来应当平稳。近来钞价降低,物价上涨;过去值一钱的东西,如今值一贯钱,货物仍值原来的钱,而钞票却不值钱。如果不改易钞法、增加铸造铜钱,百姓生活的危急窘迫恐怕还不会停止;这又难道不是时政的弊病吗?学校本来应当受到尊崇,却被看作不急迫的事务。往往求取进身的人因为朝廷不重视学校,很多都不衡量自身而妄求;朝廷也因此轻视学校,所以不加选择便准许保荐。不仅主管学校的人选错了、学校徒具虚名,选官制度的败坏、士人风气的浅薄,也正是这个原因;这又难道不是时政的弊病吗?准备荒年本来应当作为急务。近来看到省部议定施行赈济,给贫户发放户帖,每石米收钞五贯;让官米以低价出售,每石收钞一十六贯。百姓同样都是皇帝的赤子,却要用有无户帖来区别对待;米粮同样都是皇家的公储,却自行规定高低不同的钞价。如今全国缺粮的地方只有几处,还不足以称为荒年;如果遇到比这更严重的灾情,再加上连续多年的歉收,用有限的储备去供应将要持续的长期饥荒,将拿什么来救济呢?每年从海道运输粮食,幸赖皇上的洪大恩德,才得以平安运达;如果遇到意外的风浪,一年所依仗的粮食全都沉入泥沙,将拿什么来接续呢?修订并实行储备粮食的条例,设置义仓的防备,执政者为什么不尽心研究呢?僧道本来应当抑制。可是戴红帽、黄冠的人挤满街巷,二司的头目分布各郡县;朝廷上下仰望他们如同日月,畏惧他们如同雷霆,而官府和士民却憎恨他们如同仇敌、厌恶他们如同蝗虫盗贼。假使他们能够祈请便获得福气,禳解超度便免除灾祸,那就一定不会发生地震了。他们的荒诞虚妄,显然可以看出。如今每发生一次灾异,就出现一番借机营求的好事;灾异越严重,营求之事越广泛,难道天地发出警告,竟专门为了给僧道布施提供机会吗?执政者为什么不深切反省呢?贡举本来应当实行,虽然曾经写入诏书,最后却仍被搁置埋没。如今满朝官职全都归属吏员,他们进身既不凭文学,也不通过选举。
问其吏,则不知民间疾苦;问其儒,则不通文理句读。十数年后,儒之▯灭,欲求识一丁字者,亦无之矣。虽未至焚书坑儒,而不焚之焚,不坑之坑,其祸尤烈于昔。此事大有闗于理乱之故,执政者何不垂鉴乎?武备所当修也。今将帅重臣,皆承廕子弟,不经兵事之少年;军卒战士,乃互换替名,不习骑射之惰夫。一旦警生意外,驱弱将冗兵,投之敌前,其为国家大计,甚可忧也。执政者何无逺虑乎?赋役所当平也。如军站既已出力,当官每嵗租入,仅了支持,而匠户之贫窭尤甚,岂堪重并?当差饮恨吞声,有言莫诉。如儒户虽无効劳,实闗国体。
传曰:「土之美者善养禾,君之明者善养士。」今儒人之二税既输,初无损于公上,但与除免杂泛差役,少安其心,庶见朝廷乐育人材之意可也。如僧道户计隠占过半,仍复全免,深为不均。此事尤切于民,执政者何不动念乎?民瘼所当瘳也。近年以来,存恤之诏屡颁,而举目乏雍熈之和,苛虐之政罕有,而比屋交愁,怨之声亦当思其所以然之故矣。今闾阎之下,田里之中,寃民抑事丛如猬毛,虽罄南山之竹,莫能枚举而条陈。然防逺琐碎之务,安得一一上烦朝廷?而朝廷亦无以尽知之。故汉相平勃于决狱钱谷,防何之问,而谢曰「不知」。蜀相亮罚二十以上,皆身亲之,失于太察盖。谓其各有司存也。使路、府、州、县牧民之官,任得其人,各尽所职,则凡可便益于民间者,自能尽举。若任非其人,纵其残暴,虽日严禁治之章,家至而户晓,亦无救于百姓也。故曰:安民无他道,在乎知人而已。任贤去邪,一事尤为庙堂之急先务。执政者岂可尚付之悠悠乎?凡此者,皆致变之因也。究其所因,而求其安变之道,亦无出于此。朝廷一举一动之间,神明在上,昭不可欺。能尽目前当行之事,则无逺不通,无幽不格矣。昔陶侃谓禹惜寸隂,常人当惜分隂。今观大臣群僚,皆持禄顾望,相与依违,堂食既升,一日又了,务为浅者、近者,不求其逺者、大者。暖衣饱食,乐以忘忧,不思在下之穷人饥寒所迫,度日如年,甚非易过也。近朝廷完议一事,至数月不得施行,终嵗之间,寜堪防议?虽以司县不能为理,而谓负天下之寄,可如是乎?万机之辐凑,如水之趋海焉。巨川三百,支流三千,奔忙杂沓,莫之能御。日夜泄之以尾闾,犹惧不蔇。乃欲持瓢抱瓮,区区以升斗计之,其不泛滥于中土者,防希。休运难逢,良辰岂再异至?不应灾将随之,失今不图,则后祸未可知也。常人之言曰:地变因于天运,天子宜减膳彻乐。今吾君之服御供馔,务从俭朴,虽大禹之恶衣菲食,不是过。乐人如林,非大朝觐而音律不入于耳。愚以为膳不必减也,乐不必彻也。但使通下情,责实效,内脩已徳,上应天心,则天地之气交,而万物咸通矣。常人之言曰:地变应乎中位,大臣宜避位辞禄。今都堂一新,隆膺委任,正是协賛扶危,鞠躬致命之时。当思体坤以承干,灭凶而致吉。愚以为位不必避也,禄不必辞也。但使庶事毕张,群贤咸集,百司尽职,万姓全生,凡可以竭臣道之当为者,无所不至,则妖沴自消,休祥自降,徳合无疆,乃终有庆矣。常人之言又曰:凡变异之来,宜布新颁赦,减税放租。以安人心,以荅天谴,斯言无稽,必不可信。传曰:无赦之国,其刑必平。故诸葛孔明之治蜀,絶口不言赦,而国以大治。若肆赦之频,徒以长奸贪,资盗贼,初无利于君子也。奸贪盗贼,乃覆载之所不容,因变而复赦之,寜不重神人之怒乎?书曰:懐保小民;又曰:以小民受天永命。盖天意所属,惟在小民。若减放之多,徒以继富,初无利于小民也。彼终嵗勤动,仅食其力,戸无税而官无租,纵除免天下十年之粮,而小民亦不沾分毫之赐。富豪乱众,乃幽明之所同忿,因变而附益之,又非以重神人之怒乎?为此谋者,实无补于时政之阙失,是犹田舍翁适遭患难横逆,不知自反,遽修因果,以为禳灾徼福之计,亦愚甚矣。伏惟圣君贤相,其拒之絶之。介夫乆随禁直,愧乏才资,厕名学官,粗偿书债,而拳拳愚忠,不忍目中之无人,遂吐平生之耿耿者。既揆情无所觊望,故出辞不避掁触。比见陈言不为少矣,立竒者则不切时务,希赏者则専尚贡防,取合者则兴利以啗国,欲求其议论正大,识见髙明,达变通时之士,盖十无一二也。昔人有言:忠臣不顺时而取宠,烈士不惜死而偷生。愚虽未能自附于忠臣烈士之目,而夙昔所期,不肯多让。自度所言,诚有足采,不惧斧▯,再干天聼。如以为可,则见之施行,国家幸甚,生民幸甚。
歴代名臣奏议卷六十八<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问这些吏员,他们不知道民间的疾苦;问这些儒生,他们又不通晓文章义理和句读。十几年以后,儒生这一类人将灭绝,想找一个认识一丁点文字的人,也将没有了。虽然还没有达到焚书坑儒的程度,但不焚书的焚书、不坑儒的坑儒,其祸害尤其超过从前。这件事对于国家治乱的根由关系极大,执政者为什么不引以为鉴呢?武备本来应当修治。如今将帅重臣都是承袭廕庇而任官的子弟,是没有经历军事事务的年轻人;军卒战士则互相替换姓名充数,是不熟习骑射的懒惰之徒。一旦发生意外警报,驱使羸弱的将领和冗杂的士兵投入敌阵,对于国家的大计,实在令人忧虑。执政者为什么没有长远的考虑呢?赋役本来应当公平。军站既然已经出力,官府每年收取的租税仅够勉强维持;而匠户的贫困尤其严重,哪里承受得起再次加派?承担差役的人含恨忍声,有话也无处申诉。儒户虽然没有服役效劳,却实际上关系国家体统。《传》说:“土地肥美,就善于滋养禾苗;君主英明,就善于培养士人。” 如今儒户缴纳两税,原本并没有损害公家收入,只要替他们免除杂泛差役,使他们稍得安定,就可以让人看到朝廷乐意培育人才的心意。至于僧道户籍隐匿占有的超过一半,却仍然全部免除赋役,实在非常不公平。这件事尤其关系百姓,执政者为什么不放在心上呢?民间疾苦本来应当救治。近年来,存恤百姓的诏令屡次颁布,可放眼所见却没有雍熙和乐的气象;苛刻暴虐的政令并不少见,而家家户户都相互忧愁,也应当思考其中的原因。如今在民间乡里,蒙冤的百姓和受到压抑的事情多得像刺猬的毛,即使用尽终南山的竹子,也无法逐一列举陈述。然而防范远方琐碎事务,怎么能一件件上烦朝廷?朝廷也因此无法全部知道。所以汉代丞相平勃在审决刑狱、钱谷事务时,面对防何的询问,便回答说“不知道”。蜀汉丞相诸葛亮连处置二十人以上的刑罚也亲自办理,这大概是失于过分苛察,因为各自都有主管的职分。假使路、府、州、县治理百姓的官员任用得当,各自尽到职责,那么一切有利于百姓的事情,自然都能办起来;如果任用不得其人,放纵他们残暴,即使每天颁布严禁惩治的条文,送到每家每户使人人知晓,也救不了百姓。所以说,安定百姓没有别的办法,只在于识别人、任用对的人罢了。任用贤能、斥退邪佞,是朝廷最为急迫的首要事务,执政者难道可以仍然把它拖延下去吗?以上这些,都是导致灾变的原因。探究其中的原因,寻求使灾变安定的方法,也没有超出这些事情。朝廷的一举一动,上天神明都在上面明察,昭然不可欺骗。能够把眼前应当实行的事情全部办好,那么再远的地方也没有不通达的,再幽隐的情状也没有不被感应的。过去陶侃说,大禹珍惜一寸光阴,普通人也应当珍惜每一分光阴。如今看大臣群僚,都只想保持俸禄、观望形势,彼此模棱两可;堂食一开,一天便又过去了,只致力于浅近之事,不寻求长远重大之事。他们穿暖吃饱,乐于享受而忘记忧患,却不思考处在下层、被饥寒逼迫的穷人度日如年,日子实在难以熬过。近来朝廷议定一件事,往往数月不能施行;一年到头,哪里经得起这样拖延议论?即使把责任归给司、县,说它们不能治理,这样的人能够说自己承担着天下的重托吗?各种政务纷纷汇集而来,如同水流奔向大海。大河有三百条,支流有三千条,奔涌纷杂,没有谁能够完全驾驭。日夜从尾闾泄水,尚且担心来不及排尽;却想拿着水瓢抱着水瓮,区区按升斗来计量,又怎么不使中原泛滥呢?这样的太平运数难以遇到,美好的时机难道还会再次来到吗?如果不及时应对,灾祸将会随之而来;错过今天不设法图治,日后的祸患就难以预料。一般人的说法是:地发生变化是由于天运失常,天子应当减少膳食、撤去音乐。如今我主的服饰、车舆、器用和膳食都务求俭朴,即使大禹穿破衣、吃粗食,也不过如此。我认为不必减少膳食,也不必撤去音乐;只要使下情上达,责求实际成效,内在修养自己的德行,对上响应天心,那么天地之气就会交合,万物都会通达。一般人的说法是:地变对应中位,大臣应当避让职位、辞去俸禄。如今都堂刚刚更新,正蒙受隆重任命,正是协助君主、扶持危局、鞠躬尽瘁、献出生命的时候。应当思考如何体现坤道以承接乾道,消灭凶灾而招致吉祥。我认为不必避位,也不必辞禄;只要使各项事务全部张罗起来,群贤全都汇集,百司完全尽职,万民都能保全生命,凡是臣道所应当做到的事情都竭尽全力去做,便没有做不到的,那么妖气灾祸自然消散,吉祥祥瑞自然降临,德行与天地相合而无边无际,最终就会有福庆。一般人的说法又是:凡有灾变异象到来,应当颁布新的赦令,减免赋税、放免租赋,以安定人心、回应上天谴责。这种说法没有根据,绝不可信。《传》说:没有赦免的国家,刑罚一定公平。” 所以诸葛孔明治理蜀国,绝口不谈赦免,而国家因此大治。假如频繁大赦,只会助长奸邪贪婪、资助盗贼,对君子原本没有好处。奸人、贪官和盗贼,是天地所不能容纳的;因为灾变而再次赦免他们,难道不会更加重神灵和人的愤怒吗?《书》说:“怀爱保护小民”;又说:“使小民承受上天长久的命令。”可见天意所归,只有在小民身上。如果过多减免赋税,只会继续使富豪获利,对小民原本没有好处。那些终年辛勤劳作,只能靠自己的劳动糊口的人,即使家中没有税、官府没有租,纵然免除天下十年的粮税,小民也丝毫沾不到这种恩赐。富豪扰乱众人,是幽明两界共同愤恨的对象;因灾变而附带增加对他们的优待,难道不是更加重神灵和人的愤怒吗?提出这种谋划的人,实际上不能补救时政的缺失,就像乡村老翁正好遭遇患难和横逆,却不知道反省自己,突然修习因果之说,把它当作消灾求福的办法,也太愚蠢了。伏望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坚决拒绝、彻底摒弃这种做法。我介夫长期随侍禁中,惭愧才干浅薄,忝列学官,勉强偿还读书求学的责任;但拳拳愚忠,不忍看着眼前无人直言,于是吐露平生积蓄的耿耿忠心。既然揣度实情,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希求,所以发言不避触犯。近来看到陈述意见的人并不少:标新立异的人不切合时务,希求赏赐的人专门崇尚贡奉和献策,迎合取宠的人则兴办利源来诱惑国家;想求得议论正大、见识高明、通达权变时务的人,大概十人中也没有一两个。古人有句话:忠臣不迎合时俗来取得宠幸,烈士不吝惜死亡而苟且偷生。我虽然不能自比为忠臣烈士,但平素的志愿和期望,不肯过多退让。自己衡量所说的话,确实有值得采纳之处,因此不怕斧钺之诛,再次冒犯天子的听闻。如果认为可以,就请把它付诸施行,那将是国家的大幸、百姓的大幸。《历代名臣奏议》卷六十八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六十九明 杨士竒等 撰法祖东汉章帝时,校书郎杨终上书曰:「秦筑长城,功役繁兴,胡亥不革,卒亡四海。故孝元弃珠崖之郡,光武絶西域之国,不以介鳞易我衣裳。鲁文公毁泉台,《春秋》讥之曰:『先祖为之,而已毁之,不如勿居而已,以其妨害于民也。』襄公作三军,昭公舍之,君子大其复古,以为不舍则有害于民也。今伊吾之役,楼兰之屯,久而未还,非天意也。」帝从之,听还,徙者悉罢边屯。吴乌程侯寳鼎元年,左丞相陆凯上防曰:「臣窃见陛下执政以来,隂阳不调,五星失晷,职司不忠,奸党相扶,是陛下不遵先帝之所致。夫王者之兴,受之于天,修之由徳,岂在宫乎?而陛下不谘之公辅,便盛意驱驰,六军流离,悲惧逆犯天地,天地以灾。童歌其歌,纵令陛下一身得安,百姓愁劳,何以用治?此不遵先帝一也。」臣闻有国以贤为本,夏杀龙逄,殷获伊挚,斯前世之明效,今日之师表也。中常侍王蕃,黄中通理,处朝忠謇,斯社稷之重镇,大吴之龙逄也。而陛下忿其苦辞,恶其直对,枭之殿堂,尸骸暴弃,邦内伤心,有识悲悼,咸以吴国夫差复存,先帝亲贤,陛下反之,是陛下不遵先帝二也。臣闻宰相,国之柱也,不可不强。是故汉有萧曹之佐,先帝有顾歩之相。而万彧,琐才凡庸之质,昔从家▯,超歩紫闼,于彧已丰于器,已溢,而陛下爱其细介,不访大趣,荣以尊辅,越尚旧臣,贤良愤惋,智士赫咤,是不遵先帝三也。先帝忧民过于婴孩,民无妻者以妾妻之,见单衣者以帛给之,枯骨不收而取埋之。而陛下反之,是不遵先帝四也。昔桀纣灭由妖妇,幽厉乱在嬖妾,先帝鉴之以为身戒,故左右不置滛邪之色,后房无旷积之女。今中宫万数,不备嫔嫱,外多鳏夫,女吟于中,风雨逆度,正由此起,是不遵先帝五也。先帝忧劳万几,犹惧有失,陛下临阼以来,游戯后宫,▯惑妇女,乃令庶事多旷,下吏容奸,是不遵先帝六也。先帝笃尚朴素,服不纯丽,宫无髙台,物不雕饰,故国富民充,奸盗不作。而陛下征调州郡,竭民财力,土被▯黄,宫有朱紫,是不遵先帝七也。先帝外仗顾陆朱张,内近胡综薛综,是以庶绩雍熈,邦内清肃。今者外非其任,内非其人,陈声曹辅,斗筲小吏,先帝之所弃,而陛下幸之,是不遵先帝八也。先帝每宴见羣臣,抑损醇醲,臣下终日无失慢之。尤百寮庶尹并展所陈,而陛下拘以视瞻之敬,惧以不尽之酒。夫酒以成礼,过则败徳,此无异商辛长夜之饮也。是不遵先帝九也。昔汉之桓、灵亲近宦竖,大失民心。今髙通、詹亷、羊度黄门小人,而陛下赏以重爵,权以战兵。若江渚有难,烽燧互起,则度等之武不能御侮,明也。是不遵先帝十也。今宫女旷积,而黄门复走,州郡条牒民女,有钱则舍,无钱则取,怨呼道路,母子死诀。是不遵先帝十一也。先帝在时,亦养诸王太子,若取乳母,其夫复役,赐与钱财,给其资粮,时遣归来,视其弱息。今则不然,夫妇生离,夫故作役,儿从后死,家为空戸。是不遵先帝十二也。先帝叹曰:“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衣其次也。”三者孤存之于心。今则不然,农桑并废。是不遵先帝十三也。先帝简士不拘卑贱,任之乡闾,效之于事,举者不虚,受者不妄。今则不然,浮华者登,朋党者进。是不遵先帝十四也。先帝战士不给他役使,春惟知农,秋惟收稻,江渚有事责其死效。今之战士供给众役,廪赐不赡。是不遵先帝十五也。夫赏以劝功,罚以禁邪,赏罚不中,则士民散失。今江邉将士死不见哀,劳不见赏。是不遵先帝十六也。今在所监司已为烦猥,兼有内使扰乱其中,一民十吏,何以堪命。昔景帝时,交阯反乱,实由兹起,是为遵景帝之阙,不遵先帝十七也。夫校事吏民之仇也。先帝末年,虽有吕壹、钱钦寻皆诛夷以谢百姓。今复张立校曹,纵吏言事。是不遵先帝十八也。先帝时居官者咸久于其位,然后考绩黜陟。今州郡职司或莅政无防,便征召迁转,迎新送旧,纷纭道路,伤财害民,于是为甚。是不遵先帝十九也。先帝每察竟觧之奏,常防心推按,是以狱无寃囚,死者吞声。今则违之。是不遵先帝二十也。若臣言可録,藏之盟府;如其虚妄,治臣之罪。愿陛下防意。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六十九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效法祖先 东汉章帝时,校书郎杨终上书说:“秦朝修筑长城,大规模兴起劳役,胡亥却不改变这种做法,最终丧失了天下。所以汉孝元帝放弃珠崖郡,光武帝断绝与西域的联系,不因边远异族而改变我中原的衣冠制度。鲁文公毁掉泉台,《春秋》讥讽他说:‘先祖建造它,而自己又毁掉它,不如当初不要居住在那里罢了,因为它妨害百姓。’鲁襄公建立三军,鲁昭公废弃三军,君子赞美他恢复古制,认为不废除三军就会危害百姓。如今伊吾的战役、楼兰的驻屯,已经很久还没有撤回,这不合天意。”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下令撤还,迁徙到边地的人也全部停止边地驻屯。” 吴国乌程侯宝鼎元年,左丞相陆凯上奏说:“臣私下看见,陛下执政以来,阴阳失调,五星运行失常,主管官员不尽忠,奸党彼此扶助,这是陛下不遵循先帝所造成的。君王兴起,承受天命;要使天命长久,靠的是修养德行,难道在于扩建宫室吗?可是陛下不向公卿辅弼咨询,便任意奔驰游乐,使六军流离,悲伤恐惧,违逆触犯天地,天地因此降下灾害。童谣也唱出了这种情形。即使陛下一人能够安宁,百姓忧愁劳苦,又凭什么治理国家呢?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一件事。臣听说,国家以贤能为根本。夏桀杀害龙逄,殷代得到伊尹,这些是前代明显的教训,也是今天的师法。中常侍王蕃胸怀正直、通晓事理,在朝廷任职忠诚正直,是社稷的重臣、大吴的龙逄。可是陛下恼怒他苦口的进言,厌恶他直率的回答,竟在殿堂上将他斩首,尸骸暴露弃置,国内的人都为之伤心,有见识的人都悲痛哀悼;人人都说,吴国仿佛让夫差复生,先帝亲近贤人,而陛下反其道而行。这是陛下不遵循先帝的第二件事。臣听说,宰相是国家的栋梁,不能不使他强有能力。因此汉代有萧何、曹参辅佐,先帝有顾雍、步骘为相。可是万彧本是琐碎才干、凡庸资质,从前只是家奴,却越级进入紫闼;对万彧来说,已经是器量太丰、地位太过了,而陛下仍爱惜他的小节,不询问治国大略,反而以尊贵的辅弼之位荣耀他,越过旧臣而推崇他,贤良之士愤懑叹息,智士惊怒。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三件事。” 先帝忧虑百姓,超过忧虑婴孩:没有妻子的男子,便给他娶妾为妻;看见没有单衣的人,便给他布帛;无人收殓的枯骨,便取来埋葬。陛下却反其道而行,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四件事。从前夏桀、商纣的灭亡,是由于妖妇;周幽王、周厉王的祸乱,是由于宠妾。先帝以此为鉴戒约束自身,所以左右近侍不安排淫邪的女子,后宫也没有闲置积聚的宫女。如今后宫宫女成千上万,却不能完备地配给嫔妃;宫外又有许多鳏夫,宫中女子哀吟,风雨节候失常,正是由此引起。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五件事。先帝忧劳于万机,即使如此还害怕有所失误;陛下自登基以来,却游乐于后宫,沉溺迷惑于妇女,致使许多政务荒废,下级官吏得以容纳奸邪。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六件事。先帝一向崇尚朴素,服饰不追求华丽,宫中没有高台,器物不加雕饰,所以国家富足、百姓充实,奸盗不起。陛下却向州郡征调,竭尽百姓财力,土地上遍铺玄黄之物,宫中充满朱紫之饰。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七件事。先帝对外依靠顾、陆、朱、张,对内亲近胡综、薛综,所以各项功业和谐兴盛,国内清明肃静。如今外任的不是合适人选,内廷的也不是合适人选;陈声、曹辅以及斗筲般的小吏,都是先帝所弃置的人,陛下却宠幸他们。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八件事。先帝每次宴见群臣,都节制减少醇酒厚味,臣下整日不会有失礼怠慢的行为。尤其是百官和各级官员都能充分陈述意见,而陛下却拘泥于观瞻上的恭敬,用不得不尽饮的酒来使他们畏惧。酒是用来成就礼仪的,过量便会败坏德行,这与商纣彻夜饮酒没有不同。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九件事。从前汉桓帝、汉灵帝亲近宦官,大大失去民心。如今高通、詹廉、羊度这些黄门小人,陛下却赏给他们重爵,把军队和兵权交给他们。假如江边发生战事、烽火四处燃起,那么羊度等人的武力不能抵御外侮,是明摆着的。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十件事。如今宫女空缺积聚,而黄门宦官又奔走其中,州郡逐条查问民间女子,有钱便放走,没钱便强行收取,怨声载道,母子被迫生离死别。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十一件事。先帝在世时,也抚养诸王和太子的子女;如果征取乳母,乳母的丈夫便免除劳役,还赐给钱财,供给资粮,并且不时让他回家,照看他年幼的孩子。如今却不是这样,夫妇被迫生离,丈夫无故服役,孩子随后死去,家中成为空户。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十二件事。先帝感叹说:‘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天,衣服次于粮食。’这三件事先帝始终放在心上。如今却不是这样,农业和蚕桑一并荒废。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十三件事。先帝选拔士人不拘泥于卑微身份,任用他们治理乡里,再根据办事成效考察;推荐的人不虚妄,被任用的人也不荒谬。如今却不是这样,浮华之人得以升迁,结党之人得到进用。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十四件事。先帝在世时,不让战士承担其他劳役,春天只让他们从事农耕,秋天只让他们收割稻谷;江边有战事,才要求他们拼死效命。如今的战士却供应各种劳役,仓廪发给的赏赐又不充足。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十五件事。赏赐用来勉励功劳,刑罚用来禁止邪恶;赏罚不适当,士民就会离散失望。如今江边将士战死,却不见哀悼;劳苦,却不见赏赐。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十六件事。如今各地监司已经十分繁杂,加上内使又在其中扰乱,一个百姓要应付十名官吏,怎么承受得了这种命令?从前汉景帝时,交阯发生叛乱,实在就是由此引起;这是蹈袭景帝的过失,不遵循先帝的第十七件事。校事官是官民共同仇恨的人。先帝末年,虽然有吕壹、钱钦等人,但不久都被诛杀,以向百姓谢罪。如今又设置校曹,纵容吏员上言奏事。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十八件事。先帝时,任官的人都在职位上任职很久,然后才考核政绩、决定黜陟。如今州郡主管官员有的刚到任便没有多久,就征召、调任、升迁,迎接新人、送走旧人,道路上纷纷扰扰,伤财害民,于是到了最严重的地步。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十九件事。先帝每次审察结案的奏报,常常谨慎用心地推究复核,所以狱中没有冤囚,死者也不至于含冤无声。如今却违背了这一点。这是不遵循先帝的第二十件事。如果臣所说的可以记录,请把它收藏在盟府;如果是虚妄之言,就治臣的罪。愿陛下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