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六十五
若选官晓谕,却有愿请者,则干系人别作行遣,或具申奏。官吏惧提举司势可升黜,又防选官晓谕之时,岂无贫下浮浪愿请之人,茍免捃拾,须行散配。且下戸见官中散钱,谁不愿请?然本戸夏秋各有税赋,又有预买及转运司和买两色防绢,积年倚阁借贷麦种钱之▯名目甚多,今更増纳此一重出利青苖钱。愚民一时借请则甚易,至纳时则甚难,故自制下以来一路官吏上下惶惑,皆谓若不抑散,则上戸必不愿请。近下等第与无业客户,虽或愿请,必难催纳,将来必有行督索及勒干系书手、典押、耆长、戸同保人等均陪之患。大凡兼并者所放钱,虽取利稍厚,縁有逋欠官中不许受理,徃徃旧债未偿其半,早已续得贷钱。兼并者既有资本,故能使相因嵗月渐而取之。今官贷青苖钱则不然,须夏秋随税送纳,灾伤及五分已上方许次料催还,若连两料灾伤则必官无本钱接续支给,官本因而寖有失陷,其害眀白如此。更有縁此烦费虚扰之事,不敢具述。去嵗河朔丰熟,常平仓籴米斗钱不过七十五至八十五以来,若乗时收敛,遇贵出粜,不唯合扵古制,而无失陷之弊,兼民被实恵,亦足收其羡赢。今诸仓方有籴入,而提举亟令住止,盖尽要散充青苖钱,指望三分之利收为已功。县邑小官敢不奉行,岂暇更卹贻民久逺之患?防诸路所行必料,大率如此。朝廷若谓陕西尝放青苖钱,官有所得而民以为便,此乃转运司因军储有阙,遇自冬渉春雨雪及时,麦苖滋盛决见成熟,行扵一时则可也。今乃差官置司为毎嵗春夏常行之法,而取利三分,岂陕西权宜之比?防兼初诏且扵京东、淮南、河北三路先行此法,▯成次第,即令诸路施行。今此三路方忧不能奉行,而遽扵诸路徧差提举官,以至西川、广南,亦皆置使。伏惟陛下自临御以来,夙夜忧劳,励精求治,况承祖宗百年仁政之后,民浸徳泽,唯知寛卹,未尝过扰,但躬行莭俭以先天下,常莭浮费,渐汰冗食,自然国用不乏,何必使兴利之臣纷纷四出,以致逺迩之疑防?欲望圣眀更赐博访,若臣言不妄,乞尽罢诸路提举官,只委提▯刑狱官,依常平旧法施行。时上亲袖▯奏出示执政,曰:「▯真忠臣,虽在外不忘王室。朕始谓可以利民,不意乃害民如此。出令不可不审,且坊郭安得青苖,而使者亦强取之乎?」王安石进曰:「茍从其所欲,虽坊郭何害?」因难▯奏曰:「陛下脩常平法,所以助民,至扵收息,亦周公遗法也。且如桑▯羊笼天下货贿以奉人主私欲,此乃所谓兴利之臣也。今陛下置官为天下理财,非以佐私欲,则安可谓之兴利之臣乎?」上曰:「坊郭俵钱如何?」曽公亮、陈升之皆以为不当俵。安石曰:「坊郭所以俵钱者,以常平本多农田所须已足,而有余则因以赈市人乏絶,又以广常平储也。广常平储所以备百姓之凶荒,不知扵义有何所害?」公亮曰:「坊郭上等戸则无所用,之下等戸则难扵输纳。」安石曰:「既取情愿,则无所用者自不俵,既有保甲,则难扵纳者自不能请矣。」升之曰:「但恐州县避难索之,故抑配上戸耳。」安石曰:「抑配诚恐有之,然俟其有严行黜责一二人,则其弊自絶。如河北路则恐不可抑配。」闻韩琦自讽谕诸县,言百姓皆不愿投状,唯一县初以为不便,而为司録陈纮者説譬曰:「若朝廷更选人体问,而百姓反称情愿,则柰何?」扵是乃不敢投状。傥河北一路有一人不愿,则韩琦必受其状以闻。今琦自入奏,乃无此,则百姓不以为不便,提举官不敢抑勒可知矣。然上终以韩琦所説为疑。安石曰:「臣以为此事至小,利害亦易眀,直使州县抑配上戸俵十五贯。」钱又必令出三分息,钱一尸所倍止三贯,钱因广常平储蓄,以待百姓凶荒,则比之前代科百姓出米为义仓米,未为不善,况又不令抑配,有何所害,而上烦圣心过虑。臣论此一事已及十数万言,然陛下尚不能无疑,如此事尚为异论所惑,则天下何事可为?上曰:「要须尽人言料。」文彦博、吕公着亦以为不可,但腹非而已。韩▯独肻来説,真忠也。安石曰:「事诚当尽人之情伪,事之是非,若扵情伪是非不能深察,唯务多纳人言,则恐非但常平事不可为,事事皆无可为者。」翌日,安石遂称病不出。诏以琦奏付三司制置条例司。是时,制置三司条例司言:羣臣数言常平新法不便,今画一申眀,乞敕诸路安抚、转运、提▯、刑狱、提举官晓谕所属官吏,使知法意。
译此外还有许多因此产生的烦费和虚扰之事,臣不敢一一陈述。去年河朔丰收,常平仓买米,每斗不过七十五至八十五钱;如果趁时收购,等价格上涨时出售,不仅符合古制,也不会有亏失官本的弊端,同时百姓得到实际恩惠,官府也足以取得盈余。如今各仓正有粮食买入,提举官却急忙命令停止,大概是想把粮食全部发放作为青苗钱,指望收取三分利息,把它作为自己的功劳。县邑小官哪里敢不奉行,哪里还有空闲顾及给百姓带来的长远祸患?各路所实行的,大概必然都是这样。朝廷如果认为陕西曾经发放青苗钱,官府有所收益而百姓认为便利,那是转运司因为军储有缺,恰逢从冬天到春天雨雪适时,麦苗茂盛,确定可以成熟,临时实行尚且可以。如今却派官员设置专司,作为每年春夏常行的法令,并收取三分利息,哪里能同陕西的权宜之计相比?况且最初诏书只打算先在京东、淮南、河北三路实行,等形成次序后再命诸路施行。如今这三路正担心不能奉行,却突然在各路遍设提举官,以至于西川、广南也都设置使司。伏惟陛下自即位以来,早晚忧劳,振作精神求治;况且承接祖宗百年仁政之后,百姓渐受德泽,只知道宽缓抚恤,从未受到过度扰害。只要亲自实行节俭为天下表率,常常节省浮费,逐渐裁汰冗员和冗食,自然国家用度不会匮乏,何必让谋求财利的臣子纷纷出动,以致远近产生疑惑呢?”}], 此外,还有因这件事而造成的烦扰、浪费和徒然扰民等情况,臣不敢一一陈述。去年河朔地区丰收,常平仓收购米价,每斗不过七十五至八十五钱左右;如果趁米价低时收购,等价格上涨时再卖出,不仅符合古代的制度,也不会有亏陷官物的弊端,同时百姓还能得到实际的恩惠,官府也足以取得其中的盈余。如今各仓正要收购米粮,提举官却急忙下令停止,大概是想把米粮全部散发出去充作青苗钱,指望收取三分利息,把功劳归于自己。县邑中的小官哪敢不奉行,哪里还有时间顾及给百姓留下长远的祸患?臣料想各路推行的情形,大多都会如此。朝廷如果认为陕西曾经发放青苗钱,官府有所收益,百姓也认为便利,那是因为转运司当时军储有所不足,正值从冬天到春天雨雪适时,麦苗茂盛,确定能够成熟,所以只在一时实行还可以。如今却派遣官员设置专门机构,把它作为每年春夏常行的法令,并收取三分利息,这哪里能同陕西的权宜之计相比?况且最初的诏令只是准备先在京东、淮南、河北三路实行此法,等有了成效、次第推开后,再命各路施行。如今这三路正忧虑不能奉行,朝廷却突然在各路普遍差遣提举官,甚至西川、广南也都设置了提举使。臣恭敬地想到,陛下自即位以来,日夜忧劳,振作精神寻求治理之道,何况又承接祖宗百年仁政之后,百姓渐渐受到德泽,只知道宽恤百姓,未曾过分扰民;陛下又亲自实行节俭,为天下先,常常节省浮费,逐渐裁汰冗余俸禄,自然国用不会匮乏,何必让那些专门谋求财利的臣子纷纷出任各地官员,以致远近之人都产生疑虑和非议呢?希望圣明的陛下再赐予广泛访察;如果臣所说不虚妄,请求全部罢除诸路提举官,只委托提点刑狱官,依照常平旧法施行。当时神宗亲自把韩琦的奏章拿在袖中,出来给执政大臣看,说:“韩琦真是忠臣,虽身在外地也不忘王室。我起初以为青苗法可以有利于百姓,没想到竟然这样害民。发布命令不可不审慎;况且坊郭人户哪里有青苗,难道使者也要强迫他们借取吗?”王安石进言说:“如果顺从他们的意愿,坊郭人户借取又有什么害处?”于是诘难韩琦的奏章说:“陛下修订常平法,是为了帮助百姓;至于收取利息,也是周公遗留下来的制度。比如桑弘羊笼括天下财货来满足君主私欲,那才是所谓兴利之臣。如今陛下设置官员为天下理财,并不是为了满足私欲,怎么能说他们是兴利之臣呢?”神宗说:“坊郭人户发放钱款怎么样?”曾公亮、陈升之都认为不应发放。王安石说:“之所以给坊郭人户发放钱,是因为常平本钱大多用于农田所需,已有余钱,便可以用来赈济城市中缺乏资财的人,又可以扩大常平储备。扩大常平储备是为了防备百姓遭遇凶荒,不知道这在道义上有什么害处?”曾公亮说:“坊郭上等户没有用钱的需要,下等户却难以缴纳。” 王安石说:“既然采取自愿,那么没有用钱需要的人自然不会发给;既然有保甲制度,难以缴纳的人自然不能申请。”陈升之说:“只怕州县逃避催收困难,所以把钱强行摊派给上户。”王安石说:“强行摊派确实可能发生,但等到严厉执行黜责一两个人,这种弊端自然会绝迹。至于河北路,恐怕不可以强行摊派。”听说韩琦曾劝告各县,说百姓都不愿投递申请文状;只有一个县起初认为不便,后来司录陈纮劝解说:“如果朝廷另选官员来查访,而百姓反过来说自己愿意借取,那怎么办?”于是韩琦便不敢投递文状。假如河北一路有一个人不愿意,韩琦一定会接受他的状子并上报。如今韩琦亲自入朝上奏,却没有这样的情况,可知百姓并不认为不便,提举官也不敢强迫。可是神宗始终对韩琦的说法感到疑惑。王安石说:“臣认为这件事很小,利害也容易明白,即使只是让州县强行给上户发放十五贯钱,也必须收取三分利息;借一贯钱,利息只不过三百文。钱因而扩大常平储蓄,用来等待百姓遭遇凶荒,这和前代科派百姓缴纳义仓米相比,并不是不善;何况又不令强行摊派,有什么害处呢?陛下却为此过分劳烦圣心、忧虑太多。” 臣议论这一件事已经说了十几万字,然而陛下仍不能完全没有疑虑;如果这样一件事尚且被异论迷惑,那么天下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办理?神宗说:“必须把众人的意见都听取并加以衡量。”文彦博、吕公著也认为不可,只是在心中非议而已。唯独韩琦肯来进言,真是忠臣。”王安石说:“事情确实应当查尽人情的真伪、事情的是非;如果不能深入察明真伪是非,只求多多采纳人的言论,恐怕不只是常平之事不能办理,而是件件事情都不能办理。”第二天,王安石便称病不出。诏令把韩琦的奏章交给三司制置条例司办理。这时,制置三司条例司说:群臣多次说常平新法不便,如今逐条加以说明,请求敕令诸路安抚、转运、提点、刑狱、提举官向所属官吏晓谕,使他们知道法令的本意。
一言者,谓元敕云:“公家无所利其入。”今河北提举官乃令取息三分,失信扵百姓。本司今按《周礼》泉府之官,乃云:“贷者取息有至二十而五,凡国家之财用取具焉。”今常平新法豫给青苖钱,但约熟时酌中物价,熟时物贵,即许量减市价纳钱,即是未定合纳实数,故河北约束州县纳钱不得过三分。京西、陜西等路,大抵不过二分而已。凡此盖为量时价防挥,未有约定实数,恐纳时倍归州县,量减钱不多,致亏损百姓,即非法外擅为侵刻也。就诸路所约,惟河北▯多,然云不过三分,即非定取三分之息。若物价低平,即有当纳本色,不收其息,或止收一二分息,时多少相补,比《周礼》贷民取息立定分数,已不为多。近又令预给价钱,若遇物价极贵,亦不得过三分。既比《周礼》所取尤少扵元条,欲广储蓄,量减时价防挥,不相违戾,固无失信之理。又《周礼》国事财用取具扵泉府之官賖贷之息,今常平不领扵三司,専以振民乏絶,比周公之法,乃不以取具国事之财用,故云“公家无所利其入”。一言者,谓上三等戸及城郭有物力戸,即从来兼并之家,今乃立定贯石许之贷借,非抑兼并之意。又河北每保须上三等戸一人,上等戸必不愿请,官吏既防贫戸不能送纳,岂免差充甲头以备代陪?又提举官峻责州县,如民不愿请,即结罪申报;若选官晓谕,却愿请,即当别作行遣。州县官吏惧提举官晓谕,或须散配本司。今案乡村上三等、城郭有物力戸,亦有阙乏之时,从人举债,岂皆是兼并之家?今贷贫民有余,则以给此等戸,免令就私家取一倍之息,乃是元敕抑兼并之意。河北每保须上三等戸一人者,盖以检防浮浪之人,若有上户肻与同保,即自不许支给,何须更行散配?若谓上三等戸必不愿请,须差作甲头,即自是抑勒违法。况今年开封诸县甚有三等戸愿请,即非抑勒,以近验逺,事理可知。至扵提举司约束,止闗防因循避事壊法之人,即非廹遣,须令抑配。若提举官或急扵求利,讽州县抑配,即诸路有安抚、转运、提▯、刑狱,其为朝廷委任,皆在提举官之上。若有州县官员故欲隳壊新法,或曲徇提举官意指抑勒百姓,当纠举依法施行,及具事状奏闻,岂宜以官吏违法之故,遂欲废。一言者,谓百姓各有本戸税赋及豫买纳绢,又生此一重豫给青苖钱,则人戸不易。本司今案百姓税赋之外,逐路承例科敛名目诚多。然当阙乏时,不免私家举债,出息常至一倍,此所以贫者愈困也。今贷与常平本钱,廼齐其艰急,又令约熟时斛斗物价贵贱,然后令纳见钱,此元本不得过二分,是免扵兼并之家举一倍之息,民戸有何不易?一言者,谓但躬行莭俭,常莭浮费,自然国用不乏,何必使兴利之臣四出,以致逺近之疑?本司今案先王之政,未尝不以食货为始,张官置吏,大抵多为农事也。近世以来,农人尤为困苦,朝廷但有徭役,加之初无嵗时备预之法。近自京畿陂防沟洫,多有不治,乃至都城侧近,徃徃绵地数百里,弃为污莱,父子夫妇流离失业。四方荒僻,不问可知。一方水旱,则死者相枕籍,而流移者填道路。如前嵗河北一饥,则不免漕江淮之米以救之,然扵人之流亡饿殍,未有补也。至有非泛用度,或不免就上等戸强借钱物,百姓典卖田产物业,以供暴令,此亦可谓国用乏矣。至扵差使困苦农民,使之失职,则士大夫之所共见,不待论説而后可知。故陛下即位诏书丁宁,以务农理财,免人役为政事之急。方今置提举常平广恵仓官,兼管当农田水利差役事者,凡以此而已,固非使之朘削百姓,以佐人主私费,岂得谓之兴利之臣,而致逺近之疑?一言者,谓今常平千余万缗,散作青苖钱,民所欠负,财力既竭,加以水旱之灾,不得不为之倚阁,因郊赦除之。十年之后,千余万缗散而不收矣。常平旧法,自合古制,而无失陷之弊,不当变改。本司今案常平新法,豫给价钱,并令公人认识,又须十戸以上为一保。如河北,又须保内有三等戸一人自来豫买防绢及青苖钱、蚕盐。其法闗防未能备具,如此乃不闻有拖欠除放。则常平新法,自非官吏故欲沮壊,不容独致失陷官物。今新法之中,兼存旧法,但以旧法广储蓄、抑兼并、振贫弱之方,尚为未备,又无専领官司,所以诸路利多籴贵,价斗斛至有经数年出籴不行,无补振救。又粜籴之时,官吏奸弊百端,故须约《周礼》賖贷,増脩新法,専置一司提举觉察,非废旧法,违古制也。一言者,谓新法不当示之条约,眀言利息。本司今案《周官》贷民,眀言以国服为息。盖圣人立法,惟示信扵天下,取之以道,非以为私。扵理何嫌,而不可眀示条约?
译有人说,原来的敕令称“官府从中收入并无所得”。如今河北提举官却命令收取三分利息,这是失信于百姓。本司如今考察《周礼》泉府之官的制度,其中说:“借贷者收取利息,最高达到二十分取五分,国家的财用都由此取得。”如今常平新法预先发放青苗钱,只约定在成熟时根据物价酌情折算;成熟时物价上涨,就允许酌量减少按市价应缴的钱,这就是说尚未确定应缴的实际数额,所以河北约束州县收钱不得超过三分。京西、陕西等路,大多不超过二分。这些规定都是为了根据当时价格防止损失,并没有预先确定实际数额;恐怕到缴纳时州县反而加倍收取,所减的钱数不多,导致百姓受损,所以并不是在法令之外擅自侵刻。各路所规定的数额,只有河北稍多;但说“不超过三分”,并不是确定收取三分利息。如果物价低平,就有应缴纳本色粮物而不收利息的情况,或者只收一分、二分利息;因时而定,多少相互补偿。与《周礼》规定向百姓借贷并收取固定比例的利息相比,已经不算多。近来又命令预先发给价钱,即使遇到物价极贵,也不得超过三分。既然比《周礼》收取的还少,为了扩大储蓄、根据时价酌减而防止损失,两者并不相违,当然没有失信的道理。” 又有人说,《周礼》中国家事务所需的财用取自泉府官的赊贷利息;如今常平不归三司管理,专门用来救济百姓的困乏,与周公的制度相比,并不是用来取得国家事务所需的财用,所以说“官府从中收入并无所得”。有人说,上三等户和城郭中有物力的户,本来就是兼并之家,如今却规定借钱数额允许他们借贷,并不是抑制兼并的意思。又因为河北每保必须有一个上三等户,上等户一定不愿申请;官吏既然担心贫户不能缴纳,难道能免得把他们差作甲头,准备让他们代为赔偿吗?提举官又严厉责备州县,百姓不愿申请就要结罪上报;如果选派官员晓谕后百姓却愿意申请,就要另行处置。本司如今考察,乡村上三等户、城郭有物力户也有缺乏资财的时候,向人举债,难道全都是兼并之家吗?如今贫民有余钱可以借给这些人,使他们免于向私人借债而支付一倍利息,这正是原来诏令抑制兼并的意思。河北每保必须有一个上三等户,是为了查验防范浮浪之人;如果有上户愿意与他们同保,就自然不许发给钱,何必再实行强行摊派?如果说上三等户一定不愿申请,必须差作甲头,那本身就是强迫摊派、违反法令。何况今年开封各县很有三等户愿意申请,这就不是强迫摊派;以近处情况推知远处,事情的道理是可以明白的。至于提举司的约束,只是防止因循避事、破坏法令的人,并不是强迫驱使,不应说成必须强行摊派。” 如果提举官有的急于求取利益,暗示州县强行摊派,那么诸路还有安抚、转运、提点、刑狱等官,他们都是朝廷委任的官员,地位都在提举官之上。如果有州县官员故意破坏新法,或曲意顺从提举官的意旨来强迫百姓,就应当检举并依法处置,同时详细说明事情经过奏闻,怎么能因为官吏违法,就想废除新法呢?” 有人说,百姓各有本户税赋和预买绢的负担,如今又增加一层预先发放青苗钱,人户就难以承受。本司如今考察,百姓税赋以外,各路依照惯例征敛的名目确实很多。然而在缺乏资财时,免不了向私人借债,利息常常达到一倍,这正是贫民越来越困苦的原因。如今把常平本钱贷给他们,正好救济他们的急难;又规定等到成熟时根据斛斗物价的贵贱,再让他们缴纳现钱;这种本金利息不得超过二分,正可以免除向兼并之家借债而支付一倍利息的负担,百姓有什么难以承受的呢?” 有人说,只要亲自实行节俭、经常节省浮费,自然国家用度不会匮乏,何必让兴利之臣四处活动,以致远近产生疑惑?本司如今考察,先王的政治从来没有不把粮食和货财作为起点的;设置官署、任用官吏,大多是为了农事。近世以来,农民尤其困苦,朝廷只有徭役,却一向没有按年预先储备的办法。近来京畿的陂塘、堤防、沟渠,大多没有修治,以至都城附近往往有绵延数百里的土地荒废成污莱,父子夫妇流离失业。四方偏远荒僻之处,不问也可以知道。一处发生水旱灾害,死者便相互枕藉,流亡者塞满道路。像前一年河北发生饥荒,不得不漕运江淮的米来救济,但对于百姓流亡和饿死的情况仍没有补益。甚至遇到非日常的用度,有时不得不向上等户强借钱物,百姓典当出卖田产房屋来供应暴急的命令,这也可以说是国家用度匮乏。至于差役使农民困苦,使他们失去本业,是士大夫共同看见的事实,不必等到解释之后才知道。因此陛下即位时的诏书反复告诫,要以务农理财、免除人役作为政事的急务。如今设置提举常平广惠仓官,兼管农田水利和差役事务,原因就在于此;本来不是让他们削夺百姓来供给君主的私费,怎么能说他们是兴利之臣,从而使远近产生疑惑呢?”},{ 有人说:如今常平钱有一千多万缗,散发出去充作青苗钱;百姓所欠的债务,既然财力已经耗尽,又加上水旱灾害,不得不暂缓征收,后来又因郊祀赦令而予以免除。十年以后,这一千多万缗钱散发出去便无法收回了。常平旧法本来符合古代制度,又没有亏陷官物的弊端,不应当改变。臣司如今考察常平新法:预先发给本钱,并且命公人作保认领,又必须十户以上结为一保。像河北,还规定保内必须有三等户中的一人,过去曾预先购买过防绢以及青苗钱、蚕盐。它的防范制度尚且没有完备到这种程度,却没有听说有拖欠而被免除的情况。由此可见,常平新法如果不是官吏故意破坏,不会无缘无故导致官物亏陷。如今新法中也兼存旧法,只是旧法关于广泛储蓄、抑制兼并、救济贫弱的办法还不完备,又没有专门主管的官司,所以各路往往只图获利,多在米价昂贵时收购,以至斗斛米粮有的经过数年仍卖不出去,不能补益救济。再加上买卖粮食时,官吏作弊的情况很多,因此才需要参照《周礼》中赊贷的办法,增修新法,专门设置一司,由提举官负责察觉和纠正这些弊端;这并不是废弃旧法、违背古代制度。有人说:新法不应当把条约公开说明,明白写出利息数额。臣司如今考察《周官》关于借贷给百姓的制度,其中明白规定以国服作为利息。圣人制定法令,只是为了向天下显示诚信,按照正当的道理取用财物,并不是把它作为私利。这在道理上有什么可疑忌之处,又有什么不能明白写在条约中的呢?
一言者,谓坊郭戸既无苖,不贷借本司。今案常平旧法,亦粜与坊郭之人。今若给散农民有余,仍不许坊郭之人贷借,是令常平有余积余藏,而坊郭之人独不被朝廷振救乏絶之恵也。《周礼》贷民之法,无都邑鄙野之限。今新法乃约《周礼》太半,已试之法,非専用陕西豫散青苖条贯也。今新法方行,官吏不能体朝廷立法之意,不肻公共推行,或以钱斛抑配与人,或利在易为催纳専贷与物力髙强戸,或留滞百姓不为及时给纳,故纵公吏乞取,致百姓枉有糜费,或不量民物力给与钱斛太多,致难催纳不能闗防辨察,令浮浪之人为一保冒请官物,致难催纳,或拖延不为及时催纳,却非理科校公人百姓之▯。自是州县官吏弛慢,因縁为奸,不可归咎扵法。乞令逐路安抚、转运、提▯、刑狱、提举官常切觉察,依条施行,命官具案取防,重行黜罚。安抚、转运、提▯、刑狱、提举官失扵举觉,致朝廷察访得实,亦当量罚,第行朝典,从之。时琦判相州,又上奏曰:「臣近以河北路差官置司,春夏放青苖钱,眀取三分之利,有伤国体,上下皆知不便。而以制置条例司是大臣主领,但人人腹诽,不敢公言。臣被顾三朝,又职当安抚,实不忍雷同黙黙,遂详陈利害本末,乞加博访,所兾陛下洒然开悟,亟更改,使天下歌舞圣眀,不为盛徳之累。老臣献忠之心,岂有它也?」今防制置司以臣所言皆为不当,条件疏駮,乞申敕诸路及直防挥进奏院,以中书晓谕劄子颁行天下。臣详制置司疏駮事件,多删去臣元奏要切之语,唯举大槩,専用偏词,曲为沮难,及引《周礼》国服之息为説,文其谬妄,上以欺防圣听,下以愚弄天下之人,将使无敢复言其非者。臣不胜痛愤,须至再有辨列,欲望亲览,然后降付中书枢宻院看详,送御史台集百官定议。如臣言不当,甘从窜殛;若制置司处置乖方,天下必受其弊,即乞依臣前奏,尽罢诸路提举官,只委提▯刑狱司,依常平旧法施行,以慰众心。一制置司云:《周礼·泉府》之官,民之贷者,取息有至二十而五,国之财用取具焉。今常平新法,比《周礼》贷民取息,立定分数,已不为多。遇物价极贵,亦不得过三分,即比《周礼》所取尤少。臣切以《周公立太平之法,必无剥民取利之理。但汉儒以去圣之逺,解释或有异同。按《周礼·泉府》掌以市之征布,敛市之不售,货之滞扵民用者,以其价买之,物揭而书之,以待不时买者,各从其抵。臣谓周制,民有货财在市而无人买,或有积滞而妨民用者,则官以时价买之,书其物价以示民,若有急求者,则以官元买价与之,此所谓王道也。经又云:“凡賖者,祭祀无过旬日,防纪无过三月。”郑众释云:“賖,贳也。以祭祀、防纪故从官贳买物。”贾公彦防云:“賖与民不取利也。”经又云:“凡民之贷,与其有司辨之,以国服为之息。”郑众释云:“贷者,谓从官借本贾也,故有息,使民弗利,以其所贾之国所出为息也。”假令其国出▯絮,则以丝絮偿;其国出絺葛,则以絺葛偿。臣所谓周制有从官借本贾者,亦不以求民之利,但令变所贷钱输国服,即以为息也,此所谓王道也。而郑康成释云:“以其扵国服事之税为息也。”扵国事受园廛之田而贷万泉者,则朞出息五百。臣谓《周礼》园廛二十而税一,近郊十一,逺郊二十而三,甸稍县都皆无过十二,惟漆林之征二十而五,漆林自然所生,非人力所作,故税重。康成乃约此法,谓从官贷钱,若受园廛之地贷万钱者,出息五百。公彦因而防解,谓近郊十一者,万钱期出息一千;逺郊二十而三者,万钱期出息一千五百;甸稍县都之民,万钱期出息二千。臣谓如此,则须漆林之所取,贷万钱息二千五百也。然当时未必如此。今放青苖钱,凡春贷十千,半年之内便令纳利二千;秋再放十千,至嵗终又令纳利二千,则是贷万钱者,不间逺近之地,嵗令出息。四千也,周礼至逺之地出息二千,今青苖取息尚过周礼一倍,则制置司言比周礼取息已不为多,亦是欺防圣听,且谓天下之人皆不能辨也。且古今异制,贵扵便时,周礼所载有不可施扵今者,其事非一。若谓泉府一职今可施行,则上所言以官钱买在市不售及民间积滞之货,俟民急求则依元买价与之,民有祭祀防纪就官中借物,限旬日三月还官而不取其利,制置司何不将此周公太平已试之法尽申眀而行之?岂可独举注防贷钱取息之一事,以诋天下之公言?防郑康成又注云:王莽时贷以治产业者,但计赢所受息无过嵗什一。公彦防解云:莽时虽计本多少为定,及其催科惟所赢多少,假令万金嵗赢万泉,催一千,赢五千,催五百余,皆据利催什一。
译有人说:坊郭户既然没有苗田,就不应当向他们贷款。臣如今考察常平旧法,也把粮食卖给坊郭之人。如果现在只给农民发放有余粮,而仍不许坊郭之人借贷,那就是让常平仓积存多余财物,唯独使坊郭之人不能受到朝廷救济穷困、救助断绝生计的恩惠。《周礼》关于借贷给百姓的制度,并没有把都邑与乡野区别开来。如今新法大半取法于《周礼》,是已经实行过的制度,并不是专门采用陕西预先发放青苗钱的条贯。现在新法刚开始实行,官吏不能体会朝廷立法的本意,不肯公正地推行:有的把钱和粮食强行摊派给百姓;有的为了便于催收,只把钱粮贷给财力和物力较强的户;有的扣留拖延,不及时发给百姓;有的放纵公吏索取财物,使百姓白白增加费用;有的不给百姓估量财力,发放钱粮过多,以致难以催收,也难以防范查察;有的让浮浪之人冒充一保之户,冒领官物,以致难以催收;有的拖延不及时催收,却反而无理地考核责罚公人和百姓之类。这些都是州县官吏懈怠怠慢、借机作奸,不能把责任归咎于法令。请命各路安抚、转运、提点刑狱、提举官经常严格察访,依照条文施行;命有关官员据实立案取证,重新严加黜责惩罚。安抚、转运、提点刑狱、提举官如果失于举发察觉,致使朝廷察访后查明属实,也应当根据情节处罚,只依朝廷法典施行。皇帝听从了。当时琦任相州判官,又上奏说:“臣近来因为河北路差遣官员设置专司,在春夏发放青苗钱,明白收取三分利息,损害国家体统,上下都知道这样不便。但由于制置条例司由大臣主持掌领,人人心中非议,却不敢公开说出来。臣蒙受陛下三朝眷顾,又担任安抚之职,实在不忍随声附和、默默不言,于是详细陈述其中利害和事情始末,请求陛下广泛访察,希望陛下豁然醒悟,立即加以改正,使天下歌舞颂扬圣明,不让这件事成为盛德的累赘。老臣献上忠心,难道还有别的用意吗?”如今臣看到制置司认为臣所说的全都不对,把臣奏疏中的条目逐一驳斥,请求下诏敕令各路以及直达御前的进奏院,将中书省晓谕的札子颁行天下。臣详细查看制置司驳斥的事项,发现其中删去了臣原奏中重要而紧要的话,只举出大概内容,专门采用片面说法,曲意设法加以阻挠,又引用《周礼》中以国服为利息的说法来文饰其谬妄,上则欺骗圣上的听闻,下则愚弄天下百姓,想要使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说它的错误。臣不胜痛恨愤懑,必须再次逐条辨明,希望陛下亲自阅览,然后交付中书、枢密院审察,再送御史台召集百官定议。如果臣所说不对,甘愿接受流放和诛杀。” 如果制置司的处置违背方正妥当的原则,天下必定会受到它的祸害,那么就请依照臣前次奏章所请,全部罢免各路提举官,只委托提点刑狱司依照常平旧法施行,以安慰众人的心。制置司说:“《周礼·泉府》所记泉府之官,百姓借贷时收取利息,最高达到二十取五,国家的财用就由此取得。如今常平新法同《周礼》借贷百姓收取利息相比,已经规定了固定的分数,并不算多;遇到物价极其昂贵时,也不得超过三分,这又比《周礼》所取的利息少得多。”臣认为,周公制定太平之法,必定没有剥削百姓、谋取利益的道理。但汉代儒生距离圣人时代已经很远,解释有时会有不同。按照《周礼·泉府》的记载,泉府掌管用市场征收来的布帛,收购市场上卖不出去、滞积而妨碍百姓使用的货物;按货物的价格买入,登记并标明价格,等待不时之需的买者,各自按照货物的价值办理。臣认为,周代制度是:百姓有货物放在市场上却没有人购买,或者货物积滞而妨碍百姓使用,官府就按当时的市价买入,登记货物价格以告示百姓;如果有人急需购买,就按官府原先买入的价格卖给他,这就是所谓的王道。经文又说:凡是赊借,祭祀不得超过十天,丧事不得超过三个月。郑众解释说:赊,就是赊买;因为祭祀、丧事的缘故,向官府赊取购买物品。贾公彦解释说:赊借给百姓时不收取利息。经文又说:凡百姓借贷,应当同主管官司辨明,以国服作为利息。” 郑众解释说:“所谓借贷,是指从官府借取本钱和货物,所以有利息;使百姓不必用钱取利,而是用该国所出产的物品作为利息偿还。”假如该国出产丝和絮,就用丝和絮偿还;该国出产细葛布和粗葛布,就用细葛布和粗葛布偿还。臣所说的周代制度中有从官府借取本钱和货物的情形,也不是要向百姓谋利,只是让百姓把所借的钱改用国服缴纳,这就是所谓的王道。郑康成解释说:“是把在国家服役事务上缴纳的税作为利息。”如果从官府取得园圃、廛市之田,借贷一万钱,那么一年要出利息五百钱。臣认为,《周礼》规定园圃、廛市之地二十税一,近郊十一税一,远郊二十税三,甸、稍、县、都都不超过十二税一,只有漆林的税是二十税五;漆林是自然生长的物产,不是人力耕作所得,所以税额较重。康成于是依据这个税法,说从官府借钱,如果取得园圃、廛市之地、借贷一万钱,就出利息五百钱。贾公彦又据此解释说:近郊十一税一,借一万钱一年出息一千;远郊二十税三,借一万钱一年出息一千五百;甸、稍、县、都的百姓,借一万钱一年出息二千。臣认为,照这样说,就必须把漆林所征的税算进去,借一万钱的利息应为二千五百钱。” 然而,当时未必真是这样。如今发放青苗钱,春季借给一万钱,半年之内就命令缴纳利息二千钱;秋季再次发放一万钱,到年终又命令缴纳利息二千钱。这样一来,借一万钱的人,无论土地距离远近,每年都要缴纳利息四千钱。《周礼》中最远地区的利息是二千钱,如今青苗钱所收利息竟超过《周礼》一倍,那么制置司所说的“同《周礼》相比,收取利息已经不算多”,也是欺骗圣上的听闻,并且以为天下人都不能辨别。况且古今制度不同,贵在适应当时的需要;《周礼》所记载的制度有许多不能施行于今天,并不只有这一件事。如果说泉府这一官职在今天可以实行,那么上文所说的官府买入市场上卖不出去的货物和民间积滞的货物,等百姓急需时再按原买价卖给他们;百姓因祭祀、丧事到官府借用物品,限定十天、三个月归还官府而不收利息——这些周公治理太平、已经验证过的制度,制置司为什么不全部申明并实行呢?怎么可以只提出注疏中关于借钱收息的一件事,来诋毁天下人公开提出的意见?况且郑康成又注释说:王莽时期,借钱给人治理产业,只计算实际所得的利息,利息不得超过年利十分之一。贾公彦解释说:王莽时期虽然根据本金多少确定数额,但催收时只按实际获利多少征收;假如本金一万金一年获利一万钱,就催收一千钱;获利五千钱,就催收五百钱,其余情况也都依据利息催收十分之一。”
臣谓王莽时官贷本万钱,嵗终赢得万钱,止令纳一千,若赢钱更少则纳息更薄,比今扵青苖钱取利尤为寛少。而王莽之后,上自两汉,下及有唐,更不闻有贷钱取利之法。今制置司遇尧舜之主,不以二帝三王之道上禆圣政,而贷钱取利更过王莽之时,此天下不得不指以为非,而老臣不可不辨也。况今天下田税已重,固非周礼什一之政,则又随亩更有农具、牛皮、盐钱、趜鞋钱之▯,凡十余名件,谓之杂钱,每遇夏秋起纳官中,更以防绢斛斗低估价直,令民以此杂钱折纳,又每嵗散官盐与民,谓之蚕盐,折纳绢帛,更有预买、和买、防绢,如此之▯不可悉举,皆周礼田税什一之外加敛之物,取利已厚,伤农已深,奈何更引周礼国服为息之説,谓放青苖钱取利乃周公太平已试之法?此则诬污圣典,蔽惑睿眀,老臣得不太息而恸哭也。一制置司云提举官约束州县纳钱不得过三分二分,盖恐纳时斛防倍。贵州县量减钱数不多,若物价低平,即有合纳本色不收其息。臣亦谓此论之不实也。然小麦防为不禁停蓄之物,自来常平仓不籴,盖恐积留损壊。今嵗雨雪及时,麦价必贱,提举官必不肻令民纳本色,盖纳下本色则无由变转。若扵转运司兑换价钱,则诸处军粮支小麦絶少,必难兑换,则占压本钱,下次无钱散与民戸。臣以此知制置司提举官本无令民纳斛斗之意,故开此许纳见钱一门,将来止令言民愿纳钱息,不容纳本色,则民须至粜麦纳钱,岂不殃害百姓?惟陛下早悟臣言。一制置司云:乡村上三等及城郭有物业戸,亦有阙乏之时,从人举债,岂是兼并之家?臣切以乡村上三等及城郭有物业之戸,非独知是从来兼并之家,此天下之人共知也。今制置司以为非兼并之家者,止欲多散青苖钱与之,而得利亦多也。其如敕意本务拯济困乏,却以钱放与此等戸,则天下眀知朝廷専以取利为意,实伤国体。制置司若谓周官有贷民之法,取之以道,扵理无嫌,在今兼并之家例开质库、置课塲,若恐取民倍息以伤贫细,则所在皆可官自开置,以抑兼并。然自前世以来,恶其太近衰削,不忍为之。今青苖钱一事,无乃近扵此乎?又云:每保须上三等戸一人者,盖以检防浮浪之人,此则抑勒之势,不假臣言而自眀矣。又云:若谓上三等戸必不肻请领,至差作甲头,即自是抑勒违法。此又殊不察事势人情,有不得已而为之者。且青苖之法,内有大臣力主,事在必行;外有専差之官,唯以散钱数多为职。办州县官吏,徃徃变抑勒而为情愿者,盖事势不得不惧,而人情不得不从也。监司之官,其扵事势人情,亦何异此?九重髙逺,岂得尽知?惟陛下早赐辩察。制置司云:先王之政,未尝不以食货为始,张官置吏,大抵多为农事也。近世以来,农人犹为困苦,朝廷非泛用度,或不免就上等戸强借钱物,百姓典卖田产物业,以供暴令。今置提举常平广恵仓官兼农田水利差役使者,凡以为此,固非使之朘削百姓,以佐人主私费,亦岂得不谓之兴利之臣,而致逺近之疑?臣详制置司眀举贷钱取利之法,谓取之以道,扵理无嫌,则非兴利而何?至扵东南所差均输之官,亦皆兴利之臣也。且西川四路乡村民多大姓,一姓所有客戸,动是三五百家,自来衣食贷借,仰以为生。今若差官置司,更以青苖钱与之,则客扵主戸处,从来借贷既不可免,又须出此一重官中利息。其它百姓固不愿请青苖钱,又广南路土旷人稀,水乡之俗粗足生计,今亦置官司贷钱取利,故扵逺民尤为不便,岂得不谓之致逺近之疑?国家幅员至广,一方水旱,时所不免,然未尝不假贷粮种,尽救荒之政以济防之,故能饥馑者复苏,流庸者复安。自祖宗以来,可谓仁政充洽矣,而未尝就上等戸强借钱物。唯是英宗及陛下即位之初,天下各有优赏,朝廷自京师应副未及间,故有三两路州军尝措借扵坊郭富民,然亦即时辇还。今制置司指为暴令以颁布天下,是唯知主张青苖之法,而不顾毁讟之甚,诚可骇也。一制置司云:“常平旧法亦粜与坊郭之人。”《周礼》贷民无都邑鄙野之限,今新法乃约《周礼》太平已试之法,即非専用陕西青苖条贯也。臣详制置司此説尤为不实。盖自来常平仓遇嵗不稔,物价稍髙,合减元价出粜之时,乡村则下诸县,取逐乡近下等戸姓名,印给闗子,令执赴仓,每戸籴与三石或两石;坊郭则每日籴与浮居戸,每口五斗或一斗。故民受实恵,甚济饥乏。即未尝见坊郭有物力戸乃来零籴常平仓斛斗者。此盖制置司以青苖为名,欲多借钱与坊郭有物业之人,以望得利之多,假称《周礼》太平已试之法,以谓无都邑鄙野之限,以文其曲説。唯陛下深详其妄。
译臣认为,王莽时期官府贷给百姓一万钱,年终获利一万钱,只令百姓缴纳一千钱;如果获利更少,所收利息也更薄,比今天青苗钱所取的利息宽缓得多、少得多。王莽以后,上自两汉,下到唐朝,再也没有听说过借钱取利的法令。如今制置司遇到尧舜那样的君主,不用二帝三王的治道来辅佐圣政,反而借钱取利,比王莽时期还过分。这是天下人不能不指责为错误的事情,也是老臣不能不加以辨明的。何况今天天下的田税已经很重,本来就不是周礼所说的什一之税,而且每亩还另有农具钱、牛皮钱、盐钱、趜鞋钱之类,共有十多项,称为杂钱;每逢夏秋征收时,官府又常常以绢帛、斛斗折价低估,命百姓用这些杂钱折纳。此外,每年还把官盐分给百姓,称为蚕盐,折收绢帛;又有预买、和买、防绢等名目。这类加征无法全部列举,都是周礼田税什一之外的额外征敛。官府取利已经很重,伤害农民已经很深,为什么还要援引周礼“国服为息”的说法,称放青苗钱取利是周公太平时期已经实行过的办法?这就是诬蔑、玷污圣典,蒙蔽、迷惑圣明,老臣怎能不为此长叹痛哭呢?制置司又说,提举官约束州县,收钱不得超过三分、二分,大概是怕收取时斛斗方面的负担加倍。各州县酌量减少钱数并不多;如果物价低平,百姓有应当缴纳的实物,官府就不收利息。臣也认为这种说法并不真实。然而,小麦是不能禁止民间囤积的物品,历来常平仓不收购小麦,就是怕积存久了损坏。今年雨雪按时而来,麦价必然低下,提举官一定不肯让百姓缴纳实物,因为收下实物后就无法变卖周转。如果拿它到转运司兑换钱,那里各处军粮中支用小麦的极少,必然很难兑换;这样就会占压本钱,下一次便没有钱再分给民户。臣由此知道,制置司和提举官本来就没有让百姓缴纳斛斗实物的意思,所以特意开出允许缴纳现钱这一条,将来只会说百姓愿意缴纳钱息,而不容许缴纳实物;这样百姓就必须卖掉麦子来缴钱,难道不是祸害百姓吗?只愿陛下早日明白臣所说的话。制置司又说:乡村上三等户以及城郭中拥有产业的户,也有缺乏钱财的时候,需要向人借债,难道他们都是兼并之家吗?臣认为,乡村上三等户和城郭中有产业的户,不只是臣知道他们一向就是兼并之家,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如今制置司说他们不是兼并之家,只是想多把青苗钱发放给他们,自己也能获得更多利息罢了。可是诏令的本意本来是救济困乏之人,如今却把钱贷给这些人,天下人明明白白地知道朝廷专门以取利为意,这实在有伤国体。制置司如果说《周官》有贷给百姓的办法,按照正当的道理取息,在理无碍,那么这不是兴利之臣又是什么?至于现在兼并之家通常开设质库、设置课场,如果担心他们向贫民收取加倍利息、伤害贫弱,那么各地都可以由官府自行开设,以压制兼并之家。但从前代以来,只因厌恶这种做法太接近衰败削弱,不忍实行。如今青苗钱这件事,难道不就是接近这种做法吗?制置司又说:每保必须有一名上三等户,是为了检察防范浮浪之人。这种强制安排的情势,不用臣说也已经自己显明了。制置司又说:如果认为上三等户一定不肯申请领取,等到差遣他们充任甲头,那自然就是强制勒令、违犯法令。这又完全没有察觉到事情的形势和人情中有些行为是出于不得已。况且青苗法在朝廷内部有大臣竭力主持,事情势在必行;在外又有专门差遣的官员,只把发放钱数多作为职责。办理此事的州县官吏,往往把强制勒令改变说成百姓自愿,大概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害怕;人情所迫,也不得不顺从。监司官员对于事情的形势和人情,又与此有什么不同呢?宫禁深远,陛下哪里能全部知道?只愿陛下早日明察。制置司说:先王的政事,从来没有不以食货为开端的;设置官职、任用官吏,大多也是为了农事。近世以来,农民仍然困苦,朝廷遇到非经常性的用度,有时不得不向上等户强借钱物,百姓典卖田产房屋来供应暴虐的命令。如今设置提举常平广惠仓官,兼任农田水利差役使者,原本都是为了这些事情,固然不是让他们剥削百姓来帮助君主的私费,但难道能不被称为兴利之臣,从而引起远近疑惑吗?臣详细考察制置司明确提出借钱取利的办法,说按正当的道理取利在理无碍,那么这不是兴利又是什么?至于东南地区所差遣的均输官,也都是兴利之臣。而且西川四路乡村百姓多是大姓人家的佃客,一姓所有的客户,动辄就有三五百家,他们向来靠借贷衣食,仰赖大姓生活。如今如果再差官设司,把青苗钱贷给他们,那么佃客在主户那里原来已有的借贷既无法避免,又必须再承担官府这一重利息。其他百姓本来就不愿申请青苗钱;广南路土地空旷、人口稀少,水乡的习俗大体足以维持生计,如今也设置官司借钱取利,所以对远方百姓尤其不便,难道能不说会引起远近疑惑吗?国家疆域极其广大,一方发生水旱灾害,是时常难免的;但国家从来没有不借给百姓粮食和种子,尽力施行救荒政策来接济他们,因此饥馑之人得以复苏,流离失所的百姓得以安定。自祖宗以来,可以说仁政已经充分施行,从未向上等户强借钱物。只有英宗以及陛下即位初年,天下各地都有优厚赏赐,朝廷从京师供应还来不及,因此曾有两三路的州军向坊郭富民借贷;但也立即运还了。如今制置司竟把这种事情说成暴令,颁布到天下各地,只知道主张青苗法,却不顾毁谤议论如此严重,实在令人惊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制置司又说:“常平旧法也把粮食卖给坊郭之人。《周礼》所说贷给百姓,并没有都邑、乡鄙、田野的限制;如今新法只是依照《周礼》太平时期已经实行过的办法,并不是专门采用陕西青苗的条款。”臣详细考察制置司这番话,尤其不真实。历来常平仓遇到年成不好、物价稍高,到了应当降低原价出售粮食的时候,乡村方面便下达各县,取各乡邻近下等户的姓名,印发关子,让他们拿着关子到仓中,每户买三石或两石;坊郭方面则每天卖给流动居住的户,每口五斗或一斗。因此百姓实际得到恩惠,对救济饥荒贫乏非常有帮助。臣从未见过坊郭中有产业、物力充足的户来常平仓零星购买斛斗粮食。这显然是制置司借青苗之名,想多借钱给坊郭中有产业的人,以希望获得更多利息,又假称这是《周礼》太平时期已经实行的办法,说它没有都邑、乡鄙的限制,来文饰自己的曲说。只愿陛下深入审察其中的妄诞。
一臣近以内藏库绢二十万匹为河北常平本钱,转运常平仓司遂申制置司,募请人依青苖钱法。制置司劄子依所申施行,坊郭戸愿者亦听。真定府请绢三万匹,未及般取,常平仓司差殿侍康承丙诣属县催促。真定以为张皇骚▯,戒承丙毋下县牒。常平仓司追还牒,臣照防,臣遂録奏,庶朝廷见其为害之深。却准中书劄子,康承丙本皮公弼等乞充差使干当,兼累令提▯刑狱司觉察所散青苖钱,不得勒令或有抑配,便令止絶,具当职官姓名奏劄与臣知。臣勘防转运司昨配卖绢与坊郭戸,每匹估价钱一千五百三十,理一千六百,限半年纳钱。下等戸犹有破卖家财方能贴纳者。今提举官以绢二十万匹,每匹上等作一千三百五十,每千取利二分,每匹已是一千六百一十;下等作一千三百,并利亦是一千五百六十,并随税纳。是百余日纳足,与转运司卖价全不相逺。即与农民岂不为害?更差使臣督廹给散,县邑小官茍免过咎,以抑配为情愿,何可辨眀?且制置司虽大臣主领,然终是定夺之所。今直指挥许散绢与乡村戸依青苖法纳钱,及令坊郭戸愿请者亦听,则自来未有定夺之司。事不闗中书、枢宻院不奉圣防,直可施行者,如是则中书之外又有一中书也。中书行事亦须进呈或▯画可,未尝直处分。惟陛下察其専也。如是则知在外守职臣寮谁敢不从?愿早赐辨察,使事归政府,庶扵国体为便。二年,右正言李常论青苖防曰:「臣伏见陛下焦劳旰食,忧恤黎元,求所以富安休养之道,而献议之臣措置失当,设法遣使,布满天下,始称补助耕敛,终言利息分数,致百姓疑惧,骚然不宁,不复信朝廷有爱民之心,直谓巧为掊克而已。陛下虽欲推不忍之至诚,百姓何由而知之?臣闻作法扵凉,其弊犹贪,今作法扵贪,复何善之有?臣深察物情,博访民俗,皆谓虽一切取民之愿,尚不免悮其易扵得财,侈扵妄费,不计后日输官之难,临时廹蹙。况今官吏务为功效,百端防民,其尤甚者,使善良避请纳之费,虚认贯百,以输二分之息。臣考之三代,下至近古,未闻欲求治平辅养元元,而为法如此之弊者。今百姓之室空匮已甚,苛朘巧削,日入扵困穷,困穷之至,为盗而已矣。陛下御天下之日未久,徳泽之所以浸渍生民未深,而辅佐之臣作为此法,使毒流海内,小大惊扇,疾视其上,不蚤沮止,恐非社稷之福。此臣所以早夜忧惧,惓惓不已,累冒鈇钺之诛,上干天听,愿一切寝罢,以安舆情。至今未防指挥,伏望圣慈,悉降臣前后论青苖钱劄子,付有司施行。」常论青苖第二状曰:臣谨按前汉书食货志言,王莽每有所兴造,必依古传经文。国师公刘歆言:周有泉府之官,收不售与欲得,即易所谓理财正辞,禁民为非者也。莽乃下诏曰:夫周礼有贷賖,乐语有五均,传记各有斡焉。今开賖贷,张五均,设诸斡者,所以齐众庶,抑并兼也。遂扵长安及五都立五均官,更名长安东西市令及洛阳、邯郸、临淄、宛成都市长,皆为五均司市,称师;东市称京,西市称畿,洛阳称中,余四都各用东西南北为称。皆置交易丞五人,钱府丞一人。工商能采金银铜连锡登▯取贝者,皆自占司市钱府,顺时气而取之。又以周官税民,凡田不耕为不殖,出三夫之税;城郭中宅不植蓺者为不毛,出三夫之布;民浮游无事,出夫布一匹。其不能出布者,冗作县官衣食之。诸取众物,鸟兽鱼鼈百虫扵山林水泽及畜牧者,嫔妇桑蚕织纴纺绩补缝,工匠医巫卜祝及它方技,商贩贾人坐肆列里区谒舍,皆各自占所为扵其所之县官,除其本,计其利十一分之,而以其一为贡。敢不自占,自占不以实者,尽没入所采取而作县官。一嵗诸司市常以四时中月实定所掌为物上中下之贾,各自用为其市平,毋拘它所。众民卖买五谷布帛防绵之物,周扵民用而不售者,均官有以考检厥实用其本贾取之,毋令折钱。万物昻贵过平一钱,则以平贾卖与民。其贾低贱减平者,听民自相与市,以防贵廋者。民欲祭祀防纪而无用者,钱府以所入工商之贡但賖之,祭祀无过旬日,防纪无过三月。民或乏絶欲贷以治产业者,均受之,除其费,计所得受息毋过嵗什一。吏用苛暴立威,旁縁犯禁侵刻小民,富者不得自保,贫者无以自存,起为盗贼。及莽未诛而天下戸口减半矣。伏观班固述王莽事,其详如此。其所施置,盖皆畧本先王,而其初为説非不美。也及乎缪戾,至使百姓无聊,揺手触禁,富者不得自保,贫者无以自存,而起为盗贼,卒以败亡者,何也?
译臣近来以内藏库的绢二十万匹作为河北常平仓的本钱,转运常平仓司于是向制置司申报,招募愿意依照青苗钱法借贷的人。制置司札子依照申报施行,坊郭户中愿意的也听其申请。真定府申请绢三万匹,还没有来得及运取,常平仓司便差遣殿侍康承丙到所属县催促。真定府认为这是张皇骚扰,告诫康承丙不要向县里下牒。常平仓司于是追回公牒。臣照察此事,便记录上奏,希望朝廷看见它造成的深重危害。后来又奉准中书札子:康承丙原是皮公弼等请求充任的差使干当,并且屡次命令提点刑狱司察看所发放的青苗钱,不得勒令或强行摊派;一旦发现,便立即停止,并把主管官员的姓名具奏上报,使臣知悉。臣查考转运司此前摊派出售给坊郭户的绢,每匹估价一千五百三十钱,按一千六百钱计,限半年缴钱。下等户甚至还有卖掉家财才能补足缴纳的。如今提举官以绢二十万匹作本钱,每匹上等绢按一千三百五十钱计算,每千钱取利二分,每匹已经是钱一千六百一十;下等绢按一千三百钱计算,加上利息也是一千五百六十钱,并且要随税缴纳。这样在一百多天内缴足,和转运司的卖价相差并不远。这对农民难道不是祸害吗?又差遣使臣督促逼迫发放,县邑小官为了苟且避免罪责,把强行摊派说成百姓自愿,哪里还能辨明呢?况且制置司虽然由大臣主持,最终却成了可以直接定夺的机构。如今直接下令允许把绢发给乡村户,依照青苗法缴钱;又命令坊郭户中愿意申请的也可以申请。这样一来,从来没有定夺权的司,竟然可以直接施行不关白中书、枢密院且不奉圣旨的事情,如此一来,中书之外又多了一个中书。中书办事也必须进呈,或者等候皇帝画可,从未有直接处分的。只愿陛下察知制置司的专擅。既然如此,便可知道在外守职的臣僚谁敢不服从?希望陛下早日辨察,使事情归于政府处理,这对国体或许有利。熙宁二年,右正言李常论述青苗钱说:“臣恭敬地看到,陛下焦虑劳苦,废寝忘食,忧虑体恤百姓,寻求使国家富足安定、让百姓休养生息的办法;可是献议的大臣安排失当,设立法令、派遣使者,布置遍及天下,开始说是补助耕作和收获,最后却谈到利息分数,使百姓疑惑恐惧,骚动不安,不再相信朝廷有爱民之心,只说朝廷不过是巧为剥削罢了。陛下虽然想推行至诚而不忍伤民的心意,百姓又从哪里能够知道呢?臣听说,在凉薄的地方制定法令,其弊病还只是贪婪;如今在贪婪的地方制定法令,又有什么善处呢?臣深入体察事物情状,广泛访问民间风俗,人人都说,即使完全依照百姓意愿取钱,也难免使他们轻易获得钱财、放纵妄费,不考虑日后缴纳给官府的困难,到了期限便困迫窘急。何况如今官吏致力于追求功效,用各种办法防范百姓;其中最严重的,是使善良百姓为了逃避申请、缴纳的费用,虚报认缴一贯钱,以缴纳二分利息。臣考察三代直到近古,从未听说想求得治平、辅养百姓,却制定出这样弊害深重的法令。如今百姓家室已经极其空乏,苛刻剥削、巧取豪夺,使他们一天比一天陷入困穷;困穷到了极点,就只能做盗贼了。陛下治理天下的时间还不长,德泽浸润百姓还不深,而辅佐大臣制定这种法令,使毒害流布海内,大小地方都惊恐骚动,仇视朝廷;如果不早日阻止,恐怕不是国家的福分。” 这就是臣日夜忧虑恐惧、始终不能停止,多次冒着遭受斧钺诛戮的危险上达天听的原因。臣希望把青苗钱一概停止废罢,以安定舆论人心。直到今天还没有看到停止的指挥,恭敬地希望圣上慈悯,把臣前后论述青苗钱的札子全部交付有关部门施行。李常论青苗钱的第二份奏状说:臣谨按《前汉书·食货志》所载,王莽每逢兴造什么事情,必定依照古代传说和经典文字。国师公刘歆说:周朝有泉府这一官职,收取卖不出去的货物,卖给需要的人,这就是《易经》所说的治理财货、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为非作歹的意思。王莽于是下诏说:周礼有借贷,古代乐语有五均,各种传记又有斡旋之法。如今开放借贷,推行五均,设置各种斡旋机构,是为了调齐百姓、抑制兼并。于是他在长安及五都设立五均官,把长安东西市令以及洛阳、邯郸、临淄、宛城的市长都改称为五均司市,称为师;东市称京,西市称畿,洛阳称中,其余四都分别以东西南北为称。每处又设置交易丞五人、钱府丞一人。工商之中能够采集金、银、铜、铅、锡,捕取龟、采集贝的人,都要向司市、钱府自行申报,顺应时气采取。又依据周官向百姓征税:凡田地不耕种的,称为不殖,缴纳三夫的税;城郭中的住宅不种植树木、禾稼的,称为不毛,缴纳三夫的布;百姓游荡无事的,缴纳一夫布一匹。不能缴布的人,就到县官那里做杂役,由官府供给衣食。凡从山林水泽中捕取鸟兽鱼鳖百虫,以及从事畜牧的;嫔妇从事桑蚕、织纴、纺绩、补缝的;工匠、医者、巫者、卜者、祝者以及其他方技之人;商贩、商人坐在店铺、里区、旅舍中经营的,都要在所在地的县官处自行申报所从事的行业,扣除本钱后,计算利润的十一分之一,把其中一分作为贡税。” 胆敢不自行申报,或者自行申报而不如实的,便把其所采集、经营的全部没收入官,并罚作县官劳役。每年各司市总是在四季中间的月份,实际确定所掌管物品的上、中、下三等价格,各自用来作为本市的平价,不受其他地方价格约束。百姓买卖五谷、布帛、丝绵等民间日用物品,凡是适合民用却卖不出去的,均官便考察核实,按其本来价格收购,不使它折换成钱。各种物品价格高出平价一钱,就按平价卖给百姓;价格低于平价的,听任百姓彼此交易,以防止囤积居奇者抬高价格。百姓想祭祀、办理丧事而没有钱的,钱府只用所收工商贡税的钱借给他们;祭祀借期不超过十天,丧事借期不超过三个月。百姓有时贫乏断绝,想借钱经营产业的,均官也收受其申请;扣除费用后,按所得本钱收息,利息不得超过每年十分之一。官吏用苛刻暴虐树立威势,借各种缘由触犯禁令、侵害剥削小民;富人不能自保,穷人无法自存,于是起来做盗贼。等到王莽还没有被诛杀时,天下户口已经减少一半了。臣恭敬地看班固叙述王莽事迹,详细情况就是这样。他所施行设置的制度,大都粗略取法先王,开始时提出的说法也不能说不美;但后来错谬乖僻,竟使百姓困苦无聊,稍一动手便触犯禁令,富人不能自保,穷人无以自存,因而起为盗贼,最终导致败亡,这是什么原因呢?”
志扵利故也。夫茍志扵利,虽纯法三王,其法则犹不可行,况徒用其言以欺世耶?孔子曰:「放扵利而行,多怨,此眀验也。」今青苖法与王莽事无以异,寖违爱民之初意,一切以利为言而不顾,此臣所以知不复可行而愿罢也。臣愚实惧陛下未尽省覧班固所载之始末,谨缮冩其畧,不惮上烦天听,伏望圣慈万机之暇,特赐反覆观览而深鉴之。其青苖法,伏乞早降诏防,寝罢天下幸甚。《易》曰:「不逺复,无祗悔,元吉。」此之谓也。三年常等论王广防青苖取息奏曰:「臣等伏见河北提举常平广恵仓王广防近至京师,倡言青苖新法已晓谕河北,取三分之利。又闻制置条例司欲取其法行之天下,臣切以为过矣。臣畧闻其敛散之法,云下戸恐其负之,不敢輙给,其上戸则十有七八愿者。若尔则与立法之意相违戾矣。新法以摧兼并、恵贫弱为意,而下戸不及,又以赡上等之有余,则是助大贾蓄家以乗民之不给也,何以为轻重盈虚之术乎?况朝廷诏令云:「凡皆以为民,而公家无所利其入。」是亦先王散恵兴利以为耕敛补助裒益多寡,而抑民豪夺之意也。今才数月而取利二分,则与诏防甚相乖戾。异时奸吏旁縁,与聚敛之臣刻剥日滋,则虽倍称之息未可知也。刘歆为新莽开賖贷,设五均,其弊至扵亡国,但云计赢所得,受息毋过嵗什一。《周礼》凡民之贷者,以国服为之息,康成之注亦引莽制以为解。今使人什三,则又过亡新二矣。既许其一嵗再贷,则其息遂至于什六下,何以堪之?《防诗》曰:「曽是掊克,敛怨以为徳。」以陛下之睿圣,有意扵三代之隆,若生财有道,用财有莭,臣恐天下之财充牣委积,而不可胜校,而广防小人造端以笼天下之利,一旦生民重。赋至扵无聊,而怨及扵上,为害岂浅?防臣愚,伏望陛下寘广防扵理,可惩擅命之吏,眀诏有司推法之本意,谕所遣提举官,勿以强民,一切随其所愿。倘防圣慈昭然辨其难以遽行止,且试之河北、陕西数路,不胜幸甚。天下至大,生灵至众,不可以仓卒治也。常又论王广渊和买抑配取息,奏曰:“臣近闻京东转运使王广渊以陈汝义所进羡余钱五十万贯,随和买绢钱俵散,今却令每贯纳见钱一贯五百,扵常税折科放买之外,又取此二十五万贯。大凡挟转运使之势,临郡县以鞭笞彊百姓出息钱,虽倍称犹可。虽然此而不惩,臣恐奸利小人交以掊克为事,不思穷阎败室日益困穷。陛下徳政不复下浃,而祻乱起矣。今中下之户有田不过二顷,二顷之收不过百斛,数口之家一嵗之食过半,而输租粪田吉凶疾病之费,悉资扵谷粟。今又彊之使出钱,钱非农夫所常有者,不以粟易则卖田土而得之,或夺其食,或废其生,生之业如此,而望民俗安堵,冦贼不作,难矣。”窃闻御史程颢已常言,乞付有司施行。常又论青苖,奏曰:“臣闻《易》曰:‘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繇伏羲以来,治天下者未有不以仁守位,以财聚人,以义理财者也。知非仁不可以守位,则凡法度之设,号令之施,茍不仁不可用矣。知非财不可以聚民,则夫家之众,鳏寡之穷,食不足不可保矣。知非义不可以理财,则租赋之入,敛散之方,失其宜不可行矣。自设网罟,作耒耜,至井牧田野,十一而税之,其为法必本扵仁,其养民必厚扵财,其理财必主扵义,上下交足而治道成矣。故孟子言为国必曰信仁贤有礼义,然后有政事,有政事则财用足。然则政事不佥谋扵仁贤,不悉由扵理义,则不可以行也。理财用而不由仁与义,则上匮而下穷矣。故古之人曰:‘王人者,将道利而布之上下者也。’后世圣人不作,仁泽灭息,暴君污吏知厚上而刻下,剥民以纵欲,赋敛已重,徭役已极,不思公上用财之道日广以自莭,损巧敛以求适志。故自幽厉以来,诗书所载,莫不讥重赋,惩过取,主爱民以为言,不患其不能益上,而患其刻下也,故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又曰:“财散则民聚,财聚则民散。”又冉求赋粟倍它日,则孔子欲鸣鼓而攻之,曰:“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昔者夏桀率遏众力,率割夏邑,后世言暴敛者必稽之,曰“大桀小桀”。商纣厚赋税以实鹿台之财,盈钜桥之粟。周厉王用荣夷公専天下之利,秦收太半之赋,竭天下之资以奉其政。其后汉威灵下至隋唐,其恶政弊法尚足道防。此皆法度号令不本扵仁,租税赋敛不要于义,而不能散利保民以取灭亡败乱之眀效也。臣实至愚,粗分义理,但知阜俗厚下,恤鳏寡,助乏絶,为先王之道。不知防民欺世,事刻剥困生灵,为治世之防。而又愚昏不敏,不敢以非义逆诈。初不谓王安石以文学名世,行义得君,乃不本仁以出号令,考义以理财赋,而佐陛下为此病民敛怨之术。
译因为他的志向在于求利。假如一心只想求利,即使完全仿效三王的制度,这种法令仍然不能实行,何况只是借用古人的话来欺骗世人呢?孔子说:“放纵地追逐利益而行事,就会招来许多怨恨。”这正是明白的验证。如今青苗法与王莽的事情没有不同,逐渐违背了最初爱护百姓的心意,却一概只谈利益而不顾其他;这就是臣知道它再也不能实行、希望停止的原因。臣实在担心陛下还没有完全阅览班固所载王莽事情的始末,所以恭敬地抄录其梗概,不怕上烦天听。恭敬地希望圣上在处理万机之余,特意反复阅览,深加鉴戒。青苗法一事,恭请早日下诏停止废罢,天下幸甚。《易经》说:“不远离正道,很快就能复归,不会留下悔恨,大为吉祥。”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熙宁三年,李常等人论王广渊实行青苗取息的奏状说:“臣等恭敬地看到,河北提举常平广惠仓王广渊近来到了京师,宣称青苗新法已经晓谕河北,收取三分利息。又听说制置条例司想把这种办法推行到天下,臣切实认为这是错误的。臣略微听说了它收放钱财的办法,据说下等户恐怕无力偿还,不敢轻易发放;上等户却有十分之七八愿意申请。如果这样,就同立法的本意相违背了。新法本来以摧抑兼并、惠及贫弱为意,可是下等户得不到,反而用来供给上等户的富余,这就是帮助大商人、大户积蓄财产,来乘人之急、利用百姓困乏,凭什么说是调节轻重、盈虚的办法呢?” 何况朝廷诏令说:“这一切都是为了百姓,公家并不从中获利。”这也就是先王散布恩惠、兴办有利于百姓的事业,以补助耕作和收获、增益财物、调节多寡,并抑制豪强对百姓肆意夺取的意思。如今才过几个月就收取二分利息,便同诏令的意思非常相违。将来奸吏借机行事,聚敛之臣日益刻剥百姓,那么即使收取加倍的利息,也未可知。刘歆替新莽开设借贷、推行五均,其弊病最终导致亡国,却只说计算所得利润,收取利息不得超过每年十分之一。《周礼》说凡百姓借贷,以国服作为利息,郑康成的注释也引用王莽制度来解释。如今使人缴纳十分之三,又比亡新时期多了一倍。既然允许一年借贷两次,那么利息就达到十分之六以下,百姓如何承受得了?《小雅·常棣》说:“竟然这样剥削,收集怨恨还自以为有德。”凭陛下的睿智圣明,有意达到三代的隆盛,如果生财有道、用财有节,臣恐怕天下财富充满积聚,数也数不清;可是王广渊这样的奸小之人却开始设置制度,笼括天下利益,一旦使百姓赋税加重,直到困苦不堪,怨恨归于朝廷,危害难道会小吗?恭请陛下依法处置王广渊,以惩罚擅自发号施令的官吏;明白诏令有关部门推究法令的本意,晓谕所派提举官,不得强迫百姓,一切听从百姓意愿。如果陛下还不能明白辨察此法难以立即推行,暂且只在河北、陕西几路试行,臣也将万分庆幸。天下极其广大,百姓极其众多,不能仓促治理。李常又论王广渊和买绢帛、强行摊派并取息,上奏说:“臣近来听说,京东转运使王广渊把陈汝义进献的羡余钱五十万贯,随着和买绢的钱分发出去,如今却令每贯缴纳现钱一贯五百文。除常税折科、放买之外,又取了这二十五万贯。大凡凭借转运使的权势,临驾郡县,用鞭笞强迫百姓拿出利息钱,即使收取加倍利息也还可以做到。虽然如此,如果这件事不加惩治,臣恐怕奸邪逐利的小人相互以剥削聚敛为务,不考虑穷乡僻壤的家庭日益破败、百姓日益困穷。陛下的德政不能再次下达并普遍惠及百姓,祸乱就要兴起了。如今中等、下等户有田不过二顷,二顷田的收成不过一百斛,几口之家一年吃粮就要用去一半以上;再加上缴纳租税、肥田以及婚丧疾病等费用,全都要靠谷粟。如今又强迫他们拿出钱来,可钱并不是农夫平常所有的东西;如果不拿粮食换钱,就要卖掉田地房产来取得,有的因此失去口粮,有的因此断绝生计。这样发展下去,却希望民间安居、盗贼不起,实在困难。”臣私下听说御史程颢已经常常进言,请求交付有关部门施行。李常又论青苗法,上奏说:“臣听说《易经》说:‘用什么守住君位?靠仁。用什么聚集人民?靠财。’治理财货、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为非作歹,就叫作义。” 自从伏羲以来,治理天下的人没有不以仁德守住君位、以财货聚集人民、以义理治理财货的。知道不是仁德就不能守住君位,那么凡是设置法度、发布号令,假如不仁就不能采用;知道不是财货就不能聚集人民,那么家户人口众多、鳏寡贫困,连粮食都不足,就无法保全;知道不是义就不能治理财货,那么租赋收入、征收和发放的办法失当,也就不能施行。从设置网罟、制作耒耜,到划定井田、牧地,按十分之一征税,所制定的法令必定以仁德为根本,养育百姓必定以充足财物为基础,治理财货必定以义为原则,上下彼此满足,治道就成就了。所以孟子说,治理国家必定要尊信仁德贤能、遵守礼义,然后才会有政事;有了政事,财用才会充足。既然如此,政事不能同仁德贤能共同谋划,不能完全遵循义理,就不能施行。治理财用而不依据仁与义,上面会匮乏,下面会困穷。所以古人说:“做君王的人,是要把利益用正道导引并布施给上下的人。”后世圣人不再出现,仁德恩泽消失,暴君污吏只知道厚待上面、刻薄下面,剥削百姓来放纵欲望;赋税已经很重,徭役已经到了极点,却不想通过节省上层用度来约束自己、减少巧取豪夺以满足心意。所以自周幽王、周厉王以来,《诗经》《尚书》所记载的,无不讥刺赋税过重、惩戒过度取敛,主张爱护百姓;不担心不能增加上面的收入,却担心刻剥下面的百姓。因此说:“百姓富足了,君主怎么会不富足?”又说:“财物散给百姓,人民就会聚集;财物聚在君主手中,人民就会离散。”又因为冉求把赋税收得比往日加倍,孔子便想击鼓攻打他,说:“与其有聚敛之臣,宁可有盗窃之臣。”从前夏桀极力阻遏、耗尽众人的力量,极力割剥夏地百姓;后世谈到暴虐征敛,必定以他为标准,说“大桀小桀”。商纣加重赋税来充实鹿台的财物,填满钜桥的粮食。周厉王任用荣夷公,专门垄断天下利益;秦朝收取超过一半的赋税,竭尽天下财力来供养自己的统治。此后从汉威帝、汉灵帝直到隋唐,其恶政弊法也足以列举。这些都是法度号令不以仁德为根本,租税赋敛不合于义,又不能散布利益、保全百姓,因而导致灭亡、失败、动乱的明证。臣实在愚昧,只粗略辨明义理,只知道使风俗富厚、厚待百姓,体恤鳏寡,救助贫困断绝之人,这是先王的治道;不知道欺骗百姓、欺世盗名,刻剥百姓、使生灵困苦,竟可作为治世的办法。臣又愚昧昏暗、不够敏锐,不敢凭借非义的做法去违背、欺诈圣上。起初没有想到,王安石以文学闻名于世,以品行得到君主信任,竟不以仁德为根本发布号令,不考察义理来治理财赋,反而辅佐陛下实行这种使百姓受害、使怨恨聚集的办法。
诏命之始,尚谓其诚有意扵恻怛斯民,稽古立法。及其党援掊克小人,宣言取利分数,方悟其畧假先王之遗迹,而志在聚敛。臣始以朝廷好恶为忧,而直议其法必不可行。既而小大惊疑,逺近腾沸,日见其弊,人得非之。方是之时,曽公亮、陈升之、赵抃皆位冠百寮,身辅大政,首主厥议,曽无执守。台谏官或以职事隔絶,或隂窃符同,而四海万里防毒莫诉。陛下不以臣为不才,寘之谏争之列,不识欲其雷同结舌,姑以备位耶?抑亦使其竭诚毕虑,救正阙失也?臣扵安石虽有故旧之义,茍懐私而不言,谁肻为朝廷言者?今安石不思诗人刺掊克所以敛怨,易象着益下所以民悦,与夫强恕改过,舍已从人之为君子之道,而日与其徒吕恵卿等隂筹窃计,欲文厥过,思以頬舌取胜公议,宁复以社稷安危为虑者?切闻以正论者为同乎流俗,忧国者为震惊朕师,以百姓愁叹为出自兼并之言,以卿士佥论为生乎怨嫉之口,而又妄取经据传防其説谓。周人国事之财用,取具扵息钱,而不知泉府实受廛人之五布。臣考之《周官》,凡周所以佐国用者,有九赋:敛财贿有九贡,致邦国之用,又以九式均莭之。大府以闗市之赋,待王之膳服;邦中之赋,以待宾客;四郊之赋,以待稍秣;家削之赋,以待匪颁;邦甸之赋,以待工事;邦县之赋,以待币帛;邦都之赋,以待祭祀;山泽之赋,以待防纪;币余之赋,以待赐予,而不言贷民之息待邦用者。今曰周之国事取具息钱,亦已防矣。上以惑陛下之聪眀,下以欺天下之耳目,而贻咲后世,可为痛悼,可为太息。抑臣观《周礼》所以必贷民者,盖先王推至仁爱物,回旋曲折之深意也。所以使出息者,不使其幸得而惰扵业也。周人井牧其田野,其六乡使五家为比,则有比长;五比为闾,则有闾胥;五闾为族,则有族师;五族为党,则有党正;五党为州,则有州长;五州为乡,则有乡士大夫。六遂亦然,其小大相临,上下相察,使相保爱,使相▯埋。匹夫匹妇受田百亩,鳏寡孤独复有常饩,又十一而税之,宜无一人不足者矣。唯死防疾病、冠昏之▯,乃其不幸而不得济者,间有贫不能周扵用,扵是命泉府之官掌其祭祀防纪者有賖,而服田者有贷。方是之时,民日被上之仁,爱上悉知民之有无,下如子之怙其父,上如父之育其子。乡遂闾井之间,不足而贷者,嵗亦无防人。呜呼!先王之扵民回旋曲折之意,可谓尽矣。此所谓保民若赤子,所谓无一夫不获者也。故孟子能具道平治时之事曰:“春省耕以补不足,秋省敛以助不给。”又称夏之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又知补助之仁,不独周为然也。今则不然,田无多少之限,民无贫富之常,吏不识其民,民不信其上,租税之入非贿赂不可输也,催科之严非鞭笞不能办也,税敛重数,民畏公家如鸟兽之避网罟,政令不一。吏残其民,犹弋猎之待鸟兽,离居散处,非有比闾族党之相伍也,非有胥长师正之相统也。而又愚瞽顽嚚,不能逺计,其贫下无赖,习为逋逃之人,知千百为羣,十五为保,执一纸之劵而空手得钱,则不愿者亦寡矣。及其出贿赂,赍粮食,与市廛博易,妄用之外,实能持钱至其家而致力扵▯亩之间者,亦无防矣。迨其偿也,百亩之收,二税徭役之外,有支移,有折变,有配买,有和市,有贷粮,有麦本,今又出青苖之本利。至时不足,则卖其衣食之资;又不足,则卖牛具;又不足,则卖田畴;又不足,则卖妻孥。或逃去乡井,或羣起为盗贼矣。此臣前日劄子所以言,虽一切取民,便不免使其易扵得财,侈扵妄费,不计后日输官之难,而临时廹蹙者也。今取其愿,犹且如是,况希合小人与畏罪之吏,措置乖方者,其为患百十倍扵是。与其贷扵兼并者异也。凡百姓所以贷扵兼并者,盖皆其隣里近村之人,其来贷也,诚皆穷乏饥饿,不得已者也。茍可以适朝昏,备农事,则不徃贷矣。其贷与之家,亦皆日见其实为乏絶,素有诚信,真以赡妻孥,资耕获者也。茍欲以侈口腹,事饮愽为利,陷法之事,则不贷之矣。以是观之,嵗贷扵人者,亦无防矣。然则青苖之法,适所以悮妄费不思之穷民尔。今法言利之卒,所以病之也。昔者子产以乗舆济人扵溱洧之上,孟子曰:“恵而不知为政,以其人人而悦之也。”今为法不免扵人人而病之,可乎?又况志在扵蓄积者乎?今党蔽掊克小人,公言利息纷如,而欲天下之吏不希合而强民,臣不信也。王广渊者,昔条例司称以公干才眀之人也,前日使试义仓之法,乃至邀遮齐州输税之民,使先诣义仓,然后纳税,扵是冒言民便其法。
译诏令刚开始发布时,臣还认为他确实有怜悯百姓、考察古制来立法的意图。等到他的党羽和聚敛小人公开宣称要收取利息、规定利率,臣才明白他只是略微借用先王的遗迹,志向在于聚敛。臣起初担忧朝廷的好恶受到误导,所以直截了当地议论此法必不可行。后来大小官民都惊疑,远近沸腾,弊病日益显现,人人都认为它不对。正在这时,曾公亮、陈升之、赵抃都位居百官之首,身居辅政大臣,首先主持这项议论,却一点也没有坚持操守。台谏官有的因职事阻隔而不能进言,有的暗中偷相附和,而四海万里之内受毒害的人无从申诉。陛下不认为臣无能,把臣置于谏诤之列,臣不知道这是希望臣与众人雷同、闭口不言,只是姑且充数居位吗?还是希望臣竭尽忠诚、用尽思虑,挽救和纠正政事的缺失呢?臣对王安石虽有旧交之谊,假如怀有私情而不说话,谁肯替朝廷进言呢?如今王安石不思考《诗经》刺责聚敛是因为聚集怨恨,不思考《易经》卦象称赞增益下民是因为能使百姓喜悦,也不学习以推己及人、改正过错、舍弃自己意见而听从别人这些君子的道理,反而每天同他的党羽吕惠卿等暗中筹划、私下计议,想要文饰自己的过错,企图凭口舌战胜公议,哪里还会把国家和社稷的安危放在心上?臣切实听说,他们把持守正论的人说成随同流俗,把忧虑国事的人说成惊扰圣听,把百姓的愁叹说成出自兼并之家的言论,把卿士们共同的议论说成产生于怨恨嫉妒之口,又妄自援引经书、考据传注来支撑他们的说法。” 他们说周人国家事务所需的财用,是从利息钱中取得,却不知道泉府实际上是接受市民所缴的五布。臣考察《周官》,周朝用来补助国用的,有九赋;征收财货有九贡,用来供给邦国的费用;又用九式来均衡节制。大府用关市之赋供给君王的膳食和服用;邦中之赋供给宾客;四郊之赋供给稍秣;家削之赋供给匪颁;邦甸之赋供给工事;邦县之赋供给币帛;邦都之赋供给祭祀;山泽之赋供给丧纪;币余之赋供给赏赐,却没有说借给百姓所得的利息用来供给国用。如今说周朝国家事务所需财用取自利息钱,已经是错误了。对上是迷惑陛下的聪明,对下是欺骗天下人的耳目,还会给后世留下笑柄,实在令人痛心叹息。臣又考察《周礼》之所以一定要借贷给百姓,大概是先王推行至仁、爱护万物、曲折周全的深意。之所以让借贷收息,是不使百姓侥幸获得钱财后懒于从事本业。周人划分井田、牧地,六乡以五家为比,设比长;五比为闾,设闾胥;五闾为族,设族师;五族为党,设党正;五党为州,设州长;五州为乡,设乡士大夫。六遂也是这样,大小相互统属,上下相互监察,使彼此互相保护、爱护,使死者得到安葬。每个男子、女子都分得一百亩田,鳏寡孤独又有固定的粮食供给,再按十分之一征税,按理说不应有一个人缺乏生活所需。只有死亡、丧葬、疾病、冠礼、婚礼之类的事情,属于不幸而无法救济的情况,间或有人贫困、无力周济用度,于是才命令泉府之官掌管:祭祀丧纪的费用可以赊借,耕田的人可以借贷。那时百姓每天都受到君上的仁德,完全知道君上对百姓贫富有无的关怀;下面像孩子依靠父亲,上面像父亲养育孩子。乡、遂、闾、井之间,贫乏而借贷的人,一年也没有几个。唉,先王对百姓周旋照顾、曲折周全的心意,可以说完全尽到了。这就是所谓保护百姓如同保护婴儿,也就是所谓没有一个男子不能得到救济。所以孟子能够完整地讲述太平治理时期的事情,说:“春天巡视耕作,以补助不足;秋天巡视收成,以帮助不够。”又称引夏朝的谚语说:“我们的君王不出游,我们凭什么休息;我们的君王不巡游,我们凭什么得到救助。”由此又可知,补助百姓的仁政不只是周朝如此。如今却不是这样:田地不论多少都没有固定界限,百姓不论贫富也没有固定标准;官吏不了解自己的百姓,百姓不信任自己的君上;租税收入若不行贿就无法缴纳,催征赋税如果不施鞭笞就不能办成;税收征敛重重叠叠,百姓躲避官府如同鸟兽躲避网罟,政令又不统一。官吏残害百姓,就像猎人等待捕捉鸟兽一样;百姓离散居处,并没有比、闾、族、党那样的互助组织,也没有胥、长、师、正那样的统属管理。加上他们愚昧闭塞、顽固不化,不能作长远打算;贫穷低下而无所依靠的人,习惯成为逃亡之人。他们知道只要凑成千百人一群、十五户一保,拿着一纸借券便可以空手得到钱,所以不愿意借钱的人也很少。等到他们拿出贿赂,带上粮食,和市廛中的商人交换买卖,除去胡乱使用的部分,真正能够把钱拿回家、用于田亩生产的,也没有多少。到了偿还的时候,一百亩田的收入,除了两税、徭役之外,还有支移、折变、配买、和市、贷粮、麦本,如今又要支付青苗钱的本息。到时候收入不足,就卖掉衣食所需的财物;还不足,就卖掉牛具;再不足,就卖掉田地;仍不足,就卖掉妻子儿女。有的逃离乡里,有的成群起而做盗贼。这就是臣前日札子所说的:即使一概依照百姓意愿取钱,也难免使他们容易得到财物、放纵妄费,不考虑日后向官府缴纳的困难,到了期限便困迫窘急。如今即使取其自愿,尚且会这样,何况迎合上意的小人和畏惧获罪的官吏,安排失当,所造成的祸患还要超过这百倍千倍。这同向兼并之家借贷是不同的。百姓之所以向兼并之家借贷,大概都是邻里近村的人;他们前来借贷,确实都是因为穷困饥饿、不得已而为之。假如能够应付早晚生活、准备农事,就不会前去借贷。出借的家庭也都能看出借款人确实贫困断绝,而且一向有信用,确实是为了养活妻子儿女、资助耕种收获。如果只是想满足口腹之欲、从事饮酒赌博以谋利,或者要做触犯法律的事情,出借者就不会借给他。由此看来,每年向人借贷的人也没有多少。既然如此,青苗法正好只会诱使那些不考虑后果、妄事花费的穷民借贷罢了。如今法令专门谈利息,最终正是用来伤害他们。过去子产曾经用自己的车马在溱水、洧水之上帮助人渡河,孟子说:“只知道施惠,却不知道治理政事,因为他对每个人都施惠,使每个人都高兴。”如今制定法令,竟免不了使每个人都受到伤害,难道可以吗?何况其志向还在于积蓄财货呢?如今党羽包庇聚敛小人,公开大谈利息,纷纷宣扬;却想让天下官吏不迎合上意、不强迫百姓,臣不相信。王广渊从前被条例司称为公事干练、才智明敏之人,前些日子奉使试行义仓法,竟然拦截齐州前来缴税的百姓,让他们先到义仓,然后才缴税,于是冒称百姓认为这种办法便利。”
臣恐天下官吏上畏朝廷,下畏使者,或事希合,置二税而督青苖,然后以鞭笞督其租赋,蚩蚩之众,何以堪之?臣恐不一再贷,而天下溃矣。古之人曰:匹夫専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犹鲜矣。孔子曰:放扵利而行,多怨。诗曰:民之多僻,无自立辟。又曰:民之贪乱,宁为荼毒。方今税役苛重,百姓空匮,虽官廪有未充之忧,公帑有不足之虑,不思莭用,爱人重本,抑末而欲矫诬以射利,譬犹割肤体以啗口腹,其不可眀矣。昔魏文侯租赋倍扵常日,或有以贺者,文侯曰:今戸不加多,而租赋嵗倍,譬之反裘而负薪者,徒惜其毛,而不知皮尽而毛无所附矣,此善谕也。故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又曰:怨岂在眀,不见是图。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御六马,可不畏防。今陛下欲劝农桑,兴水利,省徭役,复常平,此先王不忍之心也。而献议之臣,直以此▯▯蔽惑天听,茍有志扵朝廷社稷者,莫不以为忧勤也。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恵此中国,以绥四方。臣愿陛下诏天下,悉罢青苖法,谨择转运使,而久天下县令之任,俾诸路各上十数年之间为县而有绩状在民者,稍易今不才之令,而授所谓农田水利、徭役、常平之法,使各讲求施设,而寛假之淹以嵗月,而考课其绩,则四海万里,无不被陛下之徳泽者。抑臣闻之,昔鲁欲用田赋,季孙使冉有访诸孔子,孔子曰:若欲行其法则周公之典在,若茍而行之,又何访焉。臣之至愚,其惓惓之义,深冀陛下鉴观先哲之言,究察受敝之俗,决以独断,罢扵一朝,别讲治道,垂福黔首。倘姑取其聚敛之意,茍而行之,则臣言为迂踈僻滞之甚者,而妄讥时政,擅废朝参,数违圣防,罪衅大矣,岂宜更使居位,早行窜逐,不胜幸甚。常又上议曰:「臣闻《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臣自惟狂瞽,冒拂天威,固已数然。其缕缕之诚所以不已者,切服大易之义,知有犯无隠,不知其身之可保也。然臣非不知朝夕防诛,不忍輙有伏藏不尽之意,为无穷之恨。请一二陈之,惟陛下裁择。」臣伏见陛下即位未防,起王安石扵江湖之上,曽未数对,遂参机务。方是之时,中外相庆,以为三代之隆可以立俟也。安石乃首建制置三司条例,天下之人始议其身任大政而専有司之事。然善士犹或恕之,谓其先公家之所不足,将佐陛下以仁义理财赋,莭俭先天下交物以道,奉养以礼,重损浮费,图实廪庾。凡教化之事,犹有待也。已而均需之议,造青苖之法,天下之人固已大骇,而善士犹未之深议,谓其志在便民,均一有无,逺希先王补耕助敛,以为扵理无嫌。及降诏取利,牵合经防,谓周公资用扵国,服之息利害已白,而持之不改,虽善士不复以为是,直谓其诳惑朝廷,愚瞽海内。所以议论交起,不可抑止者,其故何也?义与利之为道异也。始称放古以行义,故君子犹或恕之;终则不顾以嗜利,虽众人莫之与也。及发七难以拒言者,其辞迂,其理僻,天下之人益知其所存尽于此,不复有义理之实,徒欲文过求胜,岂以生灵存亡之命,社稷安危之机为计防?今条例司扵浮费无所莭损,日造防民之法,均输官不能通天下之有无,百端以射利,提举官奉青苖之令,纳民扵困穷。陛下固尝谓「溥天腾沸,黎民骚扰矣」。夫政莫酷扵剥民以无度,祻莫大扵知过而不改。古之所以亡国,防天下未有不渐扵此者。噫!今日之弊,岂难济防改之而已?昔者周公盖有过矣。孟子曰:「其为过也,人皆见之;及其更也,人皆仰之。」孔子则自讼其过矣,曰:「丘也幸,茍有过,人必知之。」又曰:「过则勿惮改。」又曰:「过而不改,是为过矣。」安石不知虑此,陛下又从而不悟,何也?臣亦畧闻其所以遂非而不改者,有三焉:不堪怨仇与士大夫之所讥议而不改,一也;狭中自信,悦谄防恶,诚直遂不以为非而不改,二也;慿依小人,日满其门,进退荣悴系扵事之兴废,竞为谄辞以悦之,忿言以怒之,使其持之益坚,期扵必胜,不问义理之所在,因以不改,三也。此三者皆安石自为也,所以受敝者,陛下之百姓也;所以当虑者,陛下之社稷也。此臣所以切为陛下惑也。陛下仁眀睿智,早闻道要,未壮御宇,享祖宗久安之基,视图按籍,恻然悼黔首之未乂,延见卿士,慨然叹人才之不足,方欲尽收天下之英俊,共讲治平之术,创为可继之业。
译臣恐怕天下官吏上怕朝廷,下怕使者,有的为了迎合上意,搁置两税而催督青苗钱;然后又用鞭笞催督租赋。愚昧的百姓如何承受得了?臣恐怕不出一两次借贷,天下就要崩溃了。古人说:平民专门谋取利益,尚且称为盗贼;君王却这样做,那就更加少有不乱的了。孔子说:放纵追逐利益而行事,会招来许多怨恨。《诗经》说:百姓多有邪僻,不要自立法令去诱导他们。又说:百姓陷于贪乱,宁愿遭受荼毒。如今税役苛刻繁重,百姓空虚贫乏,即使官仓有不充足的忧虑、公帑有不够用的顾虑,也不想节省用度、爱护人民、重视农业根本、抑制末业,反而想用欺诈的办法谋取利益,就好比割自己的肌肤来满足口腹,错误已经十分明显。从前魏文侯把租赋增加到平日的两倍,有人来道贺,魏文侯说:如今户数没有增加,租赋却每年加倍,这就像把皮衣反穿、背着柴薪的人,只知道爱惜皮毛,却不知道皮被磨尽后,毛就没有依附了。这是很好的譬喻。所以《尚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能安宁。又说:怨恨难道只在明显处吗?应当预先看见并防范。我要面对亿万百姓,心情戒惧,就像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六匹马,怎么能不畏惧呢?如今陛下想要劝勉农桑、兴修水利、减省徭役、恢复常平制度,这正是先王不忍伤民的心意。可是献议的大臣却只把这些意思搅乱、蒙蔽来迷惑圣听。凡是有志于朝廷和国家社稷的人,没有不为此忧虑、辛劳的。《诗经》说:百姓也太劳苦了,差不多可以让他们得到小小的安康;施恩于中国,以安抚四方。臣希望陛下下诏天下,全部停止青苗法;慎重选择转运使,并长期任用天下县令,使各路都上报近十多年间任县令而在百姓中有政绩的人,逐步更换如今无能的县令;再授予他们农田水利、徭役、常平等事务,使各自讲求办法、安排施行,宽缓期限,给他们数年时间,并考核其政绩。这样,四海万里之内,就没有不受到陛下德泽的地方。臣又听说,从前鲁国想实行田赋,季孙让冉有去询问孔子,孔子说:如果想实行这种制度,周公的典章还在;如果一定要这样实行,又何必来询问呢?臣极其愚昧,但一片诚意,深切希望陛下鉴察先哲的话,彻底考察已经受弊害的民俗,凭独断决意,在一朝之间停止此法,另行讲求治理之道,给百姓垂下福泽。假如姑且采取聚敛的意图,勉强实行此法,那么臣的话就是迂腐疏远、偏僻滞塞到了极点,竟敢妄加讥议时政,擅自废止朝参,多次违背圣旨,罪过太大了,哪里还应继续居位?希望早日把臣放逐,这就是臣最大的幸事。李常又上奏议说:“臣听说《易经》说:‘王臣艰难辛苦,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臣自知狂妄昏昧,冒犯违拂天威,这样的事情本来已经多次发生。臣之所以反复陈说、始终不能停止,是因为深深服膺《易经》的道理,知道有过犯就要进言而不能隐瞒,不知道自身是否能够保全。然而臣并不是不知道早晚会遭受诛戮,只是不忍轻易把没有隐藏、没有尽说的意思埋藏起来,以免留下无穷的遗憾。请允许臣略陈一二,只希望陛下裁量取舍。”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即位不久,便把王安石从江湖之上召起;还没有几次召见,便让他参与机密政务。当时朝廷内外彼此庆贺,认为三代盛隆的局面可以立即建立。王安石却首先创设制置三司条例,天下人开始议论他身任大政,却专门干预有司的事务。可是善良之士还有人宽恕他,说他是先替公家解决财用不足,准备辅佐陛下以仁义治理财赋,以节俭率先天下,以合乎正道的方式交接财物,以合乎礼制的方式供奉养给,着重削减浮费,谋求充实仓廪。至于教化方面的事情,还可以等待以后再说。不久又有均输的议论,制定青苗法,天下人本来已经非常惊骇,但善良之士还没有深入非议,认为他的志向在于便利百姓、均平有无,远远仿效先王补助耕作、帮助收成,按道理并无妨碍。孔子则亲自追究自己的过错,说:“我孔丘是幸运的,假如有过错,人们一定会知道。”又说:“有了过错就不要害怕改正。”又说:“有过错却不改,这才叫作过错。”王安石不知道考虑这些,陛下又跟随他而不能醒悟,这是为什么呢?臣也略微听说他之所以坚持错误而不改,有三点:一是不堪忍受怨恨仇视以及士大夫的讥议,所以不肯改;二是心胸狭窄而自以为是,喜欢谄媚、憎恶正直,确实径直坚持己见,不认为自己有错,所以不改;三是倚仗小人,小人每天充满他的门庭,仕进退黜、荣耀衰败都取决于事情能否推行,这些人争相用谄媚的话使他高兴,用愤怒的话激怒他,使他更加坚持,期望一定获胜,不问义理究竟在哪里,因而不改。这三点都是王安石自己造成的;因此受害的是陛下的百姓,应当忧虑的是陛下的社稷。这就是臣为陛下深切感到迷惑的原因。陛下仁慈明智、睿圣聪敏,早已听闻治道的要领;即位未久,便承受了祖宗长期安定的根基。陛下查看图籍,伤感地哀悼百姓尚未得到安定;召见卿士,慨然叹息人才不足,正想尽量收罗天下英俊之士,共同讲求治平之术,开创可以传继后世的事业。等到他改正错误时,人人都仰望他。孔子却自己追究过错,说:“我孔丘真是幸运,假如有过错,人们一定会知道。”又说:“有了过错就不要害怕改正。”又说:“有了过错却不改正,这才是真正的过错。”王安石不知道考虑这些道理,陛下又随从他而不醒悟,这是为什么呢?臣也略微听说了他之所以坚持错误而不改的原因,共有三条:不能忍受怨仇以及士大夫的讥讽议论,因而不肯改正,这是第一条;心胸狭窄而自以为是,喜欢谄媚、拒绝批评,竟把诚实正直的话也不认为是错误,因而不肯改正,这是第二条;依靠小人,小人的门庭终日充满来往之人,他们的升降荣辱都取决于政事的兴废,于是争相用谄媚的话使他高兴,用激怒的话使他愤怒,使他更加坚持己见,务求一定取胜,而不问道义事理究竟在哪里,于是因此不肯改正,这是第三条。这三条都是王安石自己造成的;因此受到弊害的,是陛下的百姓;因此应当忧虑的,是陛下的社稷。这就是臣为陛下深感困惑的原因。陛下仁慈明睿而有智慧,很早就听闻治国的要道,还未成年便统御天下,享有祖宗传下的长久安定的根基;陛下查看地图和户籍簿册,悲悯地为百姓尚未得到安定治理而哀痛;延请接见卿士,感慨地叹息人才不足。如今正想把天下的英俊人才全都收罗起来,共同讲求使天下达到治平的办法,创立可以传继后世的事业。
今乃相与守区区之弊法,又欲卿士大夫阿意顺防而奉行之,其不然者从而窜逐之,非独安石负陛下任使之意,陛下亦负天下所以用安石之初心矣。臣不知陛下甘其所以得利而力行之耶?徒悦其顺适心意而恶违忤之耶?抑曲徇安石而茍为之耶?臣请陈此三者,凡苛朘巧削之不可,臣前论列多矣,不待再讲而后眀也。今陛下深居九重,岂尽知百姓之困苦?谓其比户温饱,仓有余粟,箧有余帛,可以任权数而采取之耶?四海一家,皆陛下之赤子,而欲效管仲以千里之齐防隣国之人耶?又况术踈防陋,为之輙有后灾乎?今中下之戸,农桑之所得,才足以输税者,徃徃皆是也。嵗恶不入,不食草根木皮者寡矣,尚忍以巧敛之法而虐之乎?今陛下甘其所以得利,臣姑以利言之,凡百姓之有两税,犹人之有终身之病也。夏税之输常至九月十月,秋税之输常至眀年四五月,秋税未絶,夏税又起,催矣。毎催理不足,县令惧逾限之责,必强人吏代纳,然后以鞭笞追还之,非为令者懈慢不职,民贫不可以廹遽取办故也。两税病民如是,青苖钱又可及时以敛之。乎,且十八路之广,一嵗之间,必有三路罹虫蝗水旱之灾者,则其逋亡倚阁失陷之数不为少也。又况不幸遭大饥馑,捐瘠流离,起为盗贼,所谓本利者,复何有防?假如一嵗贷钱千万,为利才二百万,臣恐二百万之利不足以偿失陷之数,尚可望其息钱以资国用耶?且以利言之,不足以得利,较然甚着。矧悖义伤化,残民害物,敛怨召乱,不可一二道防。陛下虽甘其利而力行之,其无益可谓眀矣。今朝廷患财用之不足,未闻陛下莭俭先天下,而一宫殿之费或以百万计,一宴游之费或以数万计,而欲锱铢取扵困穷之民,偏听独任,非顺适心意之言不取,又将悉诛而去之,是欲上下雷同,小大阿党,而无一言异者。陛下谓如此为朝廷之福耶?非也。孟子曰:“入无法家拂士,则国常亡。”又称文王之徳者曰:“以谔谔昌。”凡古之所谓众贤和扵朝,与舜命九官,济济然和之至者,非雷同阿党能顺适人主之心意之谓也。昔齐景公谓梁丘据曰:“据与我和。”晏子曰:“是同也,非和也。”公曰:“和与同异乎?”曰:“和如▯焉,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古之君臣以献可替否为和,非雷同之谓也。君臣之间既不可雷同如此,卿士大夫进则陈力就列,退则逰从讲习,又可得而阿党防?周公之事,召公尝不悦矣;孔子之举,子路尝愠见矣;子夏之言,子张尝不取矣。昔赵宣子用韩厥为军马司,厥戮其仆,宣子以为可贺。左雄荐周举为尚书,举劾其罪,雄自为知人。吕公着、孙觉与王安石,皆平日相友善之人也,岂欲一旦遽相絶防?盖朝廷之事,不可以私好废公议,不得以枉道为阿党也。是朝廷之所乐得安石,所当愿闻也。前日孙觉之奉诏出按,非以其法为可行也,已而避免,岂有它防?直以为不俟徃而知其法不可行也。陛下原其心,为有罪者耶?吕公着陛下任为御史中丞矣。臣虽不知其言之详,然祻乱之机,危亡之渐,御史中丞且不得言,孰得而言者?今摘其造辟之言以为罪,臣恐上下顾避,大小观望,交事钳黙,陛下聪眀不复广矣。陛下虽罪孙觉为反覆,公着为诬藩镇,天下之人皆谓陛下为其忤防,又为其忤安石之意也。倘陛下之意皆不为前所陈二者,姑欲曲狥安石而茍行之,则复有大骇深忧者。安石狭中自信,寖违义理,以必行为期,以取胜为事,无复以生灵之存亡,社稷之安危为念。凡异已者必致之罪而挤去之,同已者无问能否而进擢之。臣不知陛下负扆南靣,传祖宗百年之业,而总四海九州之命,为其遂非角胜之资,以庆赏刑诛之柄,为其立朋报怨之具,深为陛下不取也。近者司马光移书安石条例之司、常平之使曰:“可罢,则天下之人咸被其泽;曰不可罢,则天下之人咸被其害。”方今生民之忧乐,国家之安危,系安石之一言尔。诚如光言,则是行与否,虽陛下不得専矣。况安石忽事而轻信徒有忿克之心,因其性蔽而隂导之者,吕恵卿也。今安石喜怒好恶,事之用舍,唯恵卿之听,则是生民之忧乐,国家之安危,亦不独系安石之一言,又系扵恵卿矣。呜呼!古之陪臣执国命,政逮大夫者,岂异此也?司马光固非狂悖不思,以出此言也。陛下将不以为虑耶?噫!社稷大寳也,生灵重事也,盖不可忽易守也。昔诗人伤周室之大壊,不过曰:“曽是强御,曽是掊克,曽是在位,曽是在服。”
译如今却要共同守着这套小小的弊法,还要让卿士大夫迎合心意、顺从旨意去奉行;不这样做的,就加以驱逐。这不只是王安石辜负了陛下任用他的本意,陛下也辜负了天下人当初拥护任用王安石的本意。臣不知道陛下是甘心接受它所获的利益而竭力推行,还是只喜欢它顺合心意而厌恶违逆,抑或是委曲迁就王安石,姑且这样做。臣请分别说明这三点。关于苛刻搜刮、巧立名目削夺百姓财物的做法不可行,臣以前已经多次论列,不必再讲也已十分明白。如今陛下深居九重,难道能完全知道百姓的困苦吗?难道以为家家户户都能温饱,仓中有余粮,箱中有余帛,便可以任意使用权术、定数加以搜取吗?四海之内都是陛下的赤子,陛下却想仿效管仲,凭齐国方圆千里的土地去防制邻国百姓吗?何况这种办法疏漏、谋划浅陋,一施行就会留下后患。如今中等和下等人家,农桑所得仅仅够缴纳赋税,往往都是如此。年成不好、收成不足,不能靠吃草根树皮活命的人很少,难道还忍心用巧取豪夺的办法虐待他们吗?即使陛下甘心接受它所得的利益,臣姑且只从利益方面来说:百姓承担两税,就像人终身患病一样。夏税常常要缴到九月、十月,秋税常常要缴到第二年四月、五月;秋税还没有缴完,夏税又开始催征了。每次催征时,若仍然不足额,县令害怕逾期获罪,必定强迫吏役代替百姓缴纳,然后再用鞭打的办法追讨回来。这并不是因为县令懒怠失职,而是百姓贫困,不能在短时间内筹足。两税给百姓造成的困苦尚且如此,青苗钱又怎么能够及时收取呢?况且十八路地域广大,一年之中必定有三路遭受虫蝗、水灾、旱灾,那么拖欠、逃亡、停征以及亏失的钱数也不会少。何况如果不幸遭遇大饥荒,百姓因贫病而瘦弱,流离失所,甚至起来做盗贼,那么所谓本金和利息又还剩下什么呢?假如一年放贷一千万钱,所得利息只有二百万元,臣恐怕二百万的利息还不足以抵偿亏失的数目,难道还可以指望靠利息来资助国家用度吗?即使只从获利方面说,这种做法不能获利,已经明显得很。何况它违背义理、败坏教化、残害百姓和万物、聚集怨恨并招致祸乱,种种弊害更是数说不尽。陛下即使贪图它的利益而竭力推行,其无益也已经十分明显了。如今朝廷忧虑财用不足,却没有听说陛下节俭以身作则;一座宫殿的费用有时计算到百万,一次宴饮游乐的费用有时计算到数万,却想从困苦贫穷的百姓那里一点一点搜取财物。陛下偏听偏信、独断任用,不是顺合心意的话就不采纳,还要把他们全部杀掉或驱逐,这就是想让上下众口一词、大臣小臣都结党逢迎,而没有一句不同意见的话。陛下认为这样做是朝廷的福分吗?不是。孟子说:“朝廷内没有守法的大臣和敢于直谏的士人,国家就常常会灭亡。”又称赞周文王的德行说:“有敢于直言的人,国家才能昌盛。”古人所说的众贤在朝廷中和谐共事,以及舜任命九官、群臣济济一堂、和谐达到极点,都不是指众口一词、结党逢迎以顺合君主的心意。过去齐景公对梁丘据说:“梁丘据和我相和。”晏子说:“那只是相同,并不是和谐。”齐景公问:“和与同有区别吗?”晏子说:“和谐就像调羹,君主认为可以,其中却有不可以的地方,臣下进献不可以之处来成全可以之处;君主认为不可以,其中却有可以的地方,臣下进献可以之处来去掉不可以之处。”古代君臣以进献可行之处、替换不可行之处为和谐,并不是一味附和。君臣之间尚且不能如此一味附和,卿士大夫入朝则陈述才力、担任职务,退朝则交游讲习,又怎么能结党逢迎呢?周公所做的事,召公曾经不高兴;孔子任用人才,子路曾经面露愠色;子夏所说的话,子张曾经不采纳。过去赵宣子任用韩厥为司马,韩厥杀了赵宣子的仆人,赵宣子还认为这是值得庆贺的事。左雄推荐周举担任尚书,周举反而弹劾左雄的罪过,左雄因此自认为善于知人。吕公著、孙觉和王安石,都是平日相互友善的人,难道会想在一旦之间就彼此断绝关系吗?这是因为朝廷的事情不能因个人私交而废弃公议,也不能以违背正道的做法作为结党逢迎。这正是朝廷乐于得到、王安石应当愿意听取的意见。前些日子孙觉奉诏出外巡按,并不是认为这套法令可以实行;后来他借故回避,哪里还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认为不用等到前往任所,就已经知道这套法令不可实行。陛下是要宽宥他的本心,还是要把他定为有罪呢?陛下任命吕公著为御史中丞。臣虽然不知道他具体说了些什么,但祸乱的苗头、危亡的渐兆,连御史中丞都不能说,谁还能够说呢?如今摘取他有关造辟的话来定罪,臣恐怕上下都顾虑躲避,大小官员都观望不前,彼此对政事闭口不言,陛下的聪明见闻也不再广博了。陛下即使以反复无常罪责孙觉,以诬陷藩镇罪责吕公著,天下人也都会认为陛下是因为他们违逆了您的旨意,又违逆了王安石的意旨。假如陛下的意思并不是前面所说的两种情况,只是想委曲迁就王安石而勉强推行,那么还有更令人震惊、忧虑的事情。王安石心胸狭窄而自信,渐渐违背义理,把一定要推行作为目标,把取得胜利作为事情,不再顾念百姓的生死和国家的安危。凡是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必定加以治罪并排挤驱逐;与自己意见相同的人,无论有无才干都提拔任用。臣不知道陛下背倚屏风面向南方,继承祖宗百年的基业,总揽四海九州的命运,难道是要把它作为王安石坚持错误、争强好胜的资本,把赏赐、刑罚和诛杀的大权作为他树立朋党、报复怨仇的工具吗?臣实在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近来司马光致书给王安石所管的条例司和常平使,说:“如果可以罢止,那么天下百姓都将受到它的恩泽;如果不能罢止,那么天下百姓都将受到它的祸害。”如今百姓的忧乐、国家的安危,系于王安石的一句话。如果确实像司马光所说,那么这项法令是否实行,连陛下也不能独自决定了。何况王安石轻率办事、轻信他人,只有忿恨争胜之心;利用他的性情蒙蔽并暗中引导他的人,就是吕惠卿。如今王安石的喜怒好恶、政事的取舍,都只听吕惠卿的,那么百姓的忧乐、国家的安危,就不只是系于王安石的一句话,也系于吕惠卿了。唉!古代陪臣掌握国政、政权落到大夫手中,难道不正是这种情形吗?司马光当然不是狂妄悖乱、毫不思考,才说出这样的话。陛下难道不将此作为忧虑吗?唉!社稷是最大的宝物,百姓的生计是最重大的事情,实在不可忽视、轻率处置。过去诗人哀叹周王室大为崩坏,不过说:“难道是那些强横者,难道是那些残酷搜刮者,难道是那些在位者,难道是那些任职者。”
陛下试察此四者扵今为少耶?《诗》曰:“不自为政,卒劳百姓。”又曰:“盗言孔甘,乱是用餤。”臣愿陛下烛之以独智,断之以心术,博取舆论,曲循至理,纯取先王之道,改谋长世之防,无为盗言之孔甘,残弊百姓以阶乱,岂独臣之幸,社稷生灵之幸也!孔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盖言智者察扵未萌,眀者见扵未形,不使无可奈何之悔至,大骇而后图之也。臣鄙野之人,分甘贫贱,自去夏以来,四乞外任,不防俞允,误被责任,复不获避。自顾狂妄讥讪为多,今复发愤懑,悉肺腑愚直之诚,期死而后已。设陛下终不以其言为然,愿惩任使之失,早赐窜戮,不胜幸甚。
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六十五<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六十六明 杨士竒等 撰理财宋神宗熈宁初,有魏继宗者,自称草泽,上言:“京师百货无常价,贵贱相倾,富能夺贫,能与,乃可以为天下。”今富人大姓乗民之亟,牟利数倍,财既偏聚,国用亦屈,请假▯货务钱,置常平市易司,择通财之官任其责,求良贾为之转易,使审知市物之价,贱则増价市之,贵则损价鬻之,因收余息以给公上。扵是中书奏:“在京置市易务官,凡货之可市及滞扵民而不售者,平其价市之,愿以易官物者听。若欲市于官,则度其抵而贷之钱,责期使偿,半嵗输息十一,及岁倍之。凡诸司配率,并仰给焉。”熈宁二年,制置三司条例司言:“天下财用无余,典领之官拘于弊法,内外不相知,盈虚不相补。诸路上供岁有常数,丰年便道可以多致,而不能赢;年俭物贵,难于供亿,而不敢不足。逺方有倍蓰之输,中都有半价之鬻,徒使富商大贾乗公私之急,以擅轻重敛散之权。”今发运使实緫六路赋入,其职以制置茶盐矾酒税为事,军储国用多所仰给,宜假以钱货资其用度,周知六路财赋之有无而移用之。凡籴买税敛上供之物,皆得徙贵就贱,用近易逺,令预知中都帑藏年支见在之定数,所当供办者,得以从便变易蓄买,以待上令,稍收轻重敛散之权归之公上,而制其有无以便转输,省劳费,去重敛,寛农民,庶几国用可足,民财不匮。诏本司具条例以闻。知谏院陈防论三司条例,乞行均输法劄子曰:“臣伏覩中书劄子,制置三司条例司状奏乞行均输之法,朝廷遂除司勲郎中薛向充江淮制置发运使,以领其事,又出内帑之钱数百万贯,使之笼货取息,以助县官之经费。臣切以为兴利之道,非当今之所宜行。陛下圣徳文眀,超越前古,其即位之初,天下皆谓二帝三王之政必行于今日,岂宜先利以示四方?
译陛下试着观察一下,如今这四种人难道还少吗?《诗经》说:“不亲自处理政事,最终使百姓劳苦。”又说:“盗贼般的言论非常甘美,祸乱因此滋长。”臣希望陛下以独到的智慧洞察它,在心中作出决断,广泛听取舆论,委曲遵循最高的义理,完全采用先王之道,重新谋划长久治世的办法,不要让盗贼般的甘言诱惑自己,残害困弊的百姓而成为祸乱的阶梯。这样岂只是臣的幸运,也是社稷和百姓的幸运。孔子说:“不能不断说‘怎么办,怎么办’的人,我也实在拿他没有办法了。”这是说有智慧的人能在事情尚未萌发时察觉,明智的人能在形势尚未显现时看见,不让‘无可奈何’的悔恨等到大惊之后才来谋划。臣是鄙陋的乡野之人,本来甘愿安于贫贱;自去年夏天以来,四次请求出任外官,都没有得到批准,反而错误地承受任用,又不能推辞。臣回顾自己,狂妄讥刺之处很多;如今又激愤不平,把肺腑中愚直的诚意全部说出,准备到死才停止。假如陛下最终仍不认为臣的话正确,希望惩罚任用臣的过失,早日赐臣流放或诛戮,臣将感到万分幸运。《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六十五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六十六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理财 宋神宗熙宁初年,有个叫魏继宗的人,自称是隐居民间的人,上书说:“京城各种货物没有固定价格,价格有贵有贱,富人能够压倒穷人;能够使财货流通,才可以治理天下。”如今富有的大姓乘百姓急迫之时,牟取数倍利润,财富既然过度集中,国家用度也就困乏。请从榷货务借钱,设置常平、市易司,选择通晓财利的官员负责,寻求善于经商的人替国家转运交易,使他们确切知道市场货物的价格;价格低时就提高价格收购,价格高时就压低价格出售,从中收取余利来供给朝廷。于是中书省上奏:“在京城设置市易务官,凡是可以交易的货物,以及滞留在百姓手中卖不出去的货物,都按平价收购;愿意用货物交换官府物品的,听其自便。如果要卖给官府,就估量抵押物而贷给钱,规定期限使其偿还;半年缴纳利息百分之十一,到一年利息加倍。各司的摊派供给,都依靠这些钱财。”熙宁二年,制置三司条例司说:“天下财用没有余裕,掌管财赋的官员拘泥于弊旧法令,内外情况彼此不了解,盈余和亏空也不能互相调剂。各路每年上供都有固定数额,丰年道路便利,可以多运送,却不能超过定额;年成不好、物价昂贵,难以供应,却又不敢少交。远方要缴纳数倍的运输之物,中都却以半价出售,徒然使富商大贾乘公私急需之际,擅自掌握物价涨落和财货聚散的权力。” 如今发运使实际总管六路赋税收入,他的职责是负责筹划茶、盐、矾、酒税等事务,军队储备和国家用度大多依赖这些收入。应当暂借给他钱财,资助他的经费,使他全面了解六路财赋的有无并加以调剂使用。凡是采购、征税、上供的物品,都可以从贵处调到贱处,改用近处物资来替代远处物资;还应让他预先知道中都帑藏每年支出的现有定额,对应当供应办理的物品,可以根据便利情况变更、收购储存,以等待朝廷命令。这样可以逐渐把调节物价、收敛和散发货物的权力收归公上,并根据各地财物的有无加以调度,以便转运,节省劳费,去除重复征敛,使农民得到宽缓,希望国家用度能够充足,百姓财力不致匮乏。诏令本司详细拟定条例上报。知谏院陈防论述三司条例、请求施行均输法的奏札说:‘臣恭敬地看到中书省的奏札,制置三司条例司上奏请求施行均输法,朝廷于是任命司勋郎中薛向充任江淮制置发运使,来主持这件事;又从内帑拨出数百万贯钱,让他收购货物、赚取利息,以帮助县官的经费。臣深切认为,兴利的办法,不是当今适宜施行的。陛下圣德文明,超越前代;您即位之初,天下人都说二帝三王的政治必定会在今日施行,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