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三
今与王言如响,国其若之何?”子革曰:“摩厉以须,王出,吾刃将斩矣。”王出,左史倚相趋过,王曰:“是良史也,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对曰:“臣尝问焉。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没于只宫。臣问其诗而不知也,若问逺焉,其焉能知之?”王曰:“子能乎?”对曰:“能。其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数日不能自克,以及于难。仲尼曰:“古者有志,克己复礼,仁也。信是哉!楚灵王若能如此,岂其辱于干谿?昭王欲之荆防,游司马子綦进谏曰:「荆防之游,左洞庭之陂,右彭蠡之水,南望猎山,下临方淮,其乐使人遗老而忘死。人君游者,尽以忘其国,愿大王勿往游焉。」王曰:「荆防乃吾地也,有地而游之,子何爲絶我游乎?」怒而击之。于是令尹子西驾安车驷马,径于殿下曰:「今日荆防之游,不可不观也。」王登车而拊其背曰:「荆防之游,与子共乐之矣。」歩马十里,引辔而止,曰:「臣不敢下车,愿得有道,大王肯听之乎?」王曰:「苐言之。」令尹子西曰:「臣闻之,爲人臣而忠其君者,爵禄不足以赏也;爲人臣而防其君者,刑罚不足以诛也。若司马子綦者,忠臣也;若臣者,防臣也。愿大王杀臣之躯,罚臣之家,而禄司马子綦。」王曰:「若我能止,听公子独能禁我游耳,后世游之无有极时,奈何?」令尹子西曰:「欲禁后世,易耳。愿大王山陵崩陁,爲陵于荆防,未尝有持钟鼓管▯之乐而游于父之墓上者也。」于是王还车,卒不游荆防,令罢。先置孔子从鲁闻之曰:「美哉,令尹子西谏之于十里之前,而权之于百世之后者也。」庄辛谏襄王曰:「君王左州侯,右夏侯,从新安君与夀陵君同轩,淫衍侈靡而忘国政,郢其危矣。」王曰:「先生老惽欤?妄爲楚国妖欤?」庄辛对曰:「臣非爲楚妖,诚见之也。君王卒近此四子者,则楚必亡矣。」辛请留于赵以观之。于是不出十月,王果亡巫山、江汉、鄢郢之地。于是王乃使召庄辛至赵。辛至,王曰:「嘻!先生来邪?寡人以不用先生言至于此,爲之奈何?」庄辛曰:「君王用辛言则可,不用辛言又将甚乎?」此庶人有称曰:「亡羊而固牢,未爲迟;见兔而呼狗,未爲晩。」汤武以百里王,桀纣以天下亡。今楚虽小,絶长继短以千里数,岂特百里哉?且君王独不见夫青蛉乎?六足四翼,蜚翔乎天地之间,求蚊虻而食之,时甘露而饮之,自以爲无患与民无争也,不知五尺童子胶丝竿加之乎四仞之上,而下爲虫蛾食已。青蛉犹其小者也。夫爵俛啄白粒,仰栖茂树,鼓其翼,奋其身,自以爲无患与民无争也,不知公子王孙左把弹,右摄丸,定揉持,审参连,故昼游乎茂树,夕和乎酸醎。爵犹其小者也。鸿鹄嬉游乎江汉,息留乎大沼,俛啄鰋鲤,仰奋陵衡,脩其六翮而陵清风,麃揺髙翔,一举千里,自以爲无患与民无争也,不知弋者选其引弩,▯其防翳,加缯缴其颈,投乎百仞之上,引纎缴,扬微波,折清风而殒,故朝游乎江河而暮调乎鼎俎。鸿鹄犹其小者也。蔡侯之事故是也。蔡侯南游乎髙陵,北径乎巫山,逐麋麕麞鹿彉谿子,随时鸟嬉游乎髙蔡之国,溢满无涯,不以国家爲事,不知子发受令,灵王厄以淮水,填以巫山,庚子之朝,缨以朱丝,臣而奏之乎灵王也。蔡侯之事犹其小也。今君王之事,遂以左州侯,右夏侯,从新安君与夀陵君淫衍侈靡,康乐游娯,驰骋乎云夣之中,不以天下与国家爲事,不知穰侯方与秦王谋寘之以黾厄,而投之乎黾塞之外,而襄王大惧,形体悼。栗曰:"谨受令。"乃封庄辛爲成陵君,而用计焉。齐景公饮酒而乐,释衣冠,自鼓缶,谓侍者曰:“仁人亦乐是夫?”梁丘子曰:“仁人耳目亦犹人也,奚爲独不乐此也?”公曰:“速驾,迎晏子。”晏子朝服以至,公曰:“寡人甚乐此乐也,愿与夫子共之,请去礼。”晏子对曰:“君之言过矣。齐国五尺之童子,力尽胜婴,而又胜君,所以不敢乱者,畏礼也。上若无礼,无以使其下;下若无礼,无以事其上。夫麋鹿唯无礼,故父子同麀。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礼也。《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故礼不可去也。”公曰:“寡人无良左右,淫湎寡人以至于此,请杀之。”晏子曰:“左右何罪?君若好礼,左右有礼者至,无礼者去;君若恶礼,亦将如之。”公曰:“善。”请革衣冠,更受命,乃废酒而更尊,朝服而坐,觞三行,晏子趋出。景公爲防,防成,又欲爲钟。晏子谏曰:「君不胜欲爲防,今复欲爲钟,是重敛于民,民之哀矣。夫敛民之哀而以爲乐,不祥。」景公乃止。
译如今您和君王谈话,他的回答像回声一样迅速,这个国家将怎么办呢?”子革说:“我正在磨砺刀刃以等待时机,君王一出来,我的刀就要砍下去了。”灵王出来,左史倚相快步走过。灵王说:“这是一位好史官,他能读懂《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子革回答:“臣曾经向他询问过。从前周穆王想放纵心意,周游天下,将要使天下各处都有车辙马迹。祭公谋父作《祈招》诗来止住穆王的心,穆王因此得以终老于祇宫。臣问倚相这首诗,他却不知道;像这样遥远的事情,他怎么能知道呢?”灵王说:“你能说吗?”子革回答:“能。这首诗说:‘祈招之声和悦深远,彰明美好的德音;思考我们君王的法度,应当像玉一样纯正,像金一样坚固;要节制百姓的力量,不要有沉醉饱食、无休止享乐的心。’”灵王作揖进入宫中,送来的饭不吃,躺下不能入睡,几天都不能克制自己,终于陷入祸难。孔子说:“古人有记载说,能够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就是仁。确实如此!楚灵王如果能够这样,哪里会在干谿遭受耻辱呢?” 楚昭王想前往荆台游玩,司马子綦进谏说:“荆台的游览,左边是洞庭的水岸,右边是彭蠡的水面,南望猎山,下面临近方淮,那里的快乐能使人忘记衰老、忘记死亡。君主游玩,往往完全因此忘记国家,希望大王不要去游玩。”楚王说:“荆台本来就是我的土地,有土地而去游玩,您为什么要断绝我的游兴?”他发怒打击子綦。于是令尹子西驾着安车、四匹马,径直来到殿下,说:“今天的荆台之游,不可以不去观看。”楚王登车拍着子西的背说:“荆台游玩,我将和您共同享乐。”马走了十里,子西牵住缰绳停下,说:“臣不敢下车,但愿意讲一个道理,大王肯听吗?”楚王说:“只管说。”令尹子西说:“臣听说,做臣子而忠于君主的人,爵禄不足以赏赐他;做臣子而陷害君主的人,刑罚不足以诛罚他。像司马子綦这样的人,是忠臣;像臣这样的人,是奸臣。愿大王杀臣的身体,惩罚臣的家族,而给司马子綦爵禄。”楚王说:“即使我能够停止游玩,也只是听从您一人,难道后世游玩的人就没有穷尽的时候吗?那又怎么办?”令尹子西说:“要禁止后世,很容易。希望大王将来山陵崩塌,在荆台修建陵墓;从来没有人拿着钟鼓管弦之乐,在父亲的墓上游玩。”于是楚王调转车头,最终没有游荆台,并下令停止修建。孔子从鲁国听说后说:“美好啊!令尹子西在十里之前进谏,却考虑到了百代之后的事情。” 庄辛劝谏楚襄王说:“君王左边有州侯,右边有夏侯,跟随新安君、寿陵君同乘一车,淫逸放纵、奢侈靡费而忘记国政,郢都就危险了。”楚王说:“先生年老昏聩了吗?竟胡乱替楚国制造灾祸吗?”庄辛回答:“臣不是替楚国制造灾祸,实在是看到了这些情形。君王如果最终亲近这四个人,楚国必然灭亡。臣请求留在赵国来观察事态。”不到十个月,楚王果然丧失了巫山、江汉、鄢郢等地。于是楚王派人把庄辛从赵国召来。庄辛到后,楚王说:“啊,先生来了!寡人因为没有采用先生的话而到了这种地步,该怎么办呢?”庄辛说:“君王采用臣的话就可以挽救;不采用臣的话,还会更加严重。”这时有平民说了一句名言:“亡羊之后赶紧修补羊圈,还不算晚;见到兔子再呼唤猎狗,也还不算迟。”商汤、周武王凭借方圆百里的土地称王,夏桀、商纣拥有天下却灭亡。如今楚国虽然小,但截取长处、接续短处,计算起来也有千里,难道只有百里吗?况且君王难道没有见过青蛉吗?它有六只脚、四只翅膀,在天地之间飞翔,捕食蚊虻,饮用甘露,自以为没有祸患、也不与百姓争夺,却不知道五尺高的儿童会把胶丝系在竿上,伸到四仞高处来捕捉它,随后让虫蚁吃掉。青蛉还只是小东西。麻雀低头啄食白米,抬头栖息茂密的树木,鼓动翅膀,奋飞身体,自以为没有祸患、也不与百姓争夺,却不知道公子王孙左手拿弹弓,右手拿弹丸,调好弓弦、审慎地连续发射,所以麻雀白天在茂树间游玩,晚上就成为咸酸食物。麻雀还只是小东西。鸿鹄在江汉之间嬉游,在大泽中停息,低头啄食鳣鲤,抬头奋飞越过高山,修整六翮,乘着清风高翔,一飞千里,自以为没有祸患、也不与百姓争夺,却不知道射鸟的人选好弓弩,安置隐蔽处,在它的颈上系上丝缴,射到百仞高空,再牵引细缴,扬起微波,使它折断清风坠落,所以早晨还在江河上游玩,晚上就被调制摆上鼎俎。鸿鹄还只是小东西。蔡侯的事情也是这样。蔡侯南游高陵,北行经过巫山,追逐麋、麕、獐、鹿和彉谿子,随时与鸟兽在高蔡国中嬉游,放纵无边,不把国家当作大事,却不知道子发接受命令,楚灵王用淮水困住他,用巫山堵截他,在庚子日的早晨用朱丝系住他,作为臣子把他献给灵王。蔡侯的事情还只是小事。如今君王的事情,竟然左边有州侯、右边有夏侯,跟随新安君、寿陵君淫逸放纵、奢侈靡费,纵情游乐,在云梦之间驰骋,把天下和国家都不当作大事,却不知道穰侯正和秦王谋划,要把您安置在黾地的险厄之中,投入黾塞之外,于是襄王大为恐惧,身体震颤。栗说:“谨慎地接受命令。”于是楚王封庄辛为成陵君,并采用了他的计策。齐景公饮酒而高兴,脱下衣冠,亲自击缶,对侍从说:“仁人也会以这种事情为乐吗?”梁丘据说:“仁人的耳目也和常人一样,为什么唯独不以此为乐呢?”景公说:“赶快驾车,迎接晏子。”晏子穿着朝服来到,景公说:“寡人非常享受这种快乐,希望和先生共同享受,请去掉礼制。”晏子回答:“君王的话错了。齐国五尺高的儿童,力量全用出来也胜过我晏婴,又胜过君王;他们之所以不敢作乱,是因为畏惧礼制。居上位者如果没有礼制,就无法役使下属;下属如果没有礼制,就无法侍奉上位者。麋鹿正因为没有礼制,所以父子可以共同与母兽交配。人之所以高贵于禽兽,是因为有礼。《诗经》说:‘做人却没有礼,为什么不赶快死去?’所以礼不能废除。”景公说:“是我身边没有贤良的近臣,使我沉溺酒色到了这一步,请把他们杀掉。”晏子说:“近臣有什么罪?君王如果喜好礼制,有礼的人就会到来,无礼的人就会离开;君王如果厌恶礼制,也将会这样。”景公说:“好。”于是请求换下衣冠,重新接受命令,停止饮酒而改为尊礼,穿朝服端坐,只饮了三巡酒,晏子便快步退出。齐景公建造台观,台观建成后,又想铸造钟。晏子进谏说:“君王已经不能满足欲望而要建台观,如今又想铸钟,这是加重百姓的征敛,百姓会因此悲哀。把征敛百姓造成的悲哀当作自己的快乐,不吉祥。”景公于是停止了这件事。
景公游于海上而乐之,六月不归。令左右曰:“敢有先言归者,致死不赦。”顔烛趋进谏曰:“君乐治海上而六月不归,彼傥有治国者,君且安得乐此海也?”景公援防将斫之,顔烛趋进抚衣待之曰:“君奚不斫也?昔者桀杀闗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君之贤非此二王也,臣之材亦非此二子也。君奚不斫?以臣参此二人者,不亦可乎?”景公说,遂归。中道闻国人谋不内矣。呉王欲从民饮酒,伍子胥谏曰:「不可。昔白龙下清泠之渊,化爲鱼,渔者豫且射中其目。白龙上诉天帝,天帝曰:「当是之时,若安置而形?」白龙对曰:「我下清泠之渊,化爲鱼。」天帝曰:「鱼固人之所射也,若是豫且何罪?」夫白龙,天帝贵畜也;豫且,宋国贱臣也。白龙不化,豫且不射。今弃万乘之位,而从布衣之士饮酒,臣恐其有豫且之患矣。」王乃止。魏文侯见箕季,其墙坏而不筑。文侯曰:“何爲不筑?”对曰:“不时。”其墙枉而不端。问曰:“何不端?”曰:“固然。”从者食其园之桃,箕季禁之。少焉日晏,进粝餐之食,▯瓠之羮。文侯出,其仆曰:“君亦无得于箕季矣。曩者进食,臣窃窥之,粝餐之食,▯瓠之羮。”文侯曰:“吾何无得于季也?吾一见季而得四焉:其墙坏不筑,云待时也,教我无夺农时也。墙枉而不端,对曰‘固然’者,是教我无侵封疆也。从者食园桃,箕季禁之,岂爱桃哉?是教我下无侵上也。食我粝餐者,季岂不能具五味哉?教我无多敛于百姓,以省饮食之飬也。”梁王魏婴觞诸侯于范防。酒酣,请鲁君举觞。鲁君兴,避席择言曰:「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防仪狄,絶防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齐桓公夜半不嗛,易牙乃煎▯燔炙,和调五味而进之。桓公食之而饱,至旦不觉,曰:『后世必有以味亡其国者。』晋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听朝,遂推南之威而逺之,曰:『后世必有以色亡其国者。』楚王登强防而望崩山,左江而右湖,以临彷徨,其乐忘死,遂盟强防而弗登,曰:『后世必有以髙防陂池亡其国者。』今主君之尊,仪狄之酒也;主君之味,易牙之调也;左白台而右闾须,南威之美也;前夹林而后兰防,强防之乐也。有一如此,足以亡其国。今主君兼此四者,可无戒欤?」梁王称善相属。汉髙帝初爲沛公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沛公入秦宫,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出舍,沛公不听。张良曰:“夫秦爲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爲天下除残贼,宜缟素爲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爲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覇上。文帝从覇陵上,欲西驰下峻阪,中郎袁盎防辔。上曰:“将军怯邪?”盎言曰:“臣闻千金之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不徼幸。今陛下骋六飞,驰不测山,有如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髙庙太后何?”上乃止。武帝时,司马相如从帝至长杨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豕,驰逐埜兽。相如因上防谏,其辞曰:「臣闻物有同▯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防言庆忌,勇期贲育。臣之愚,窃以爲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不存不可得安存也】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防之技,不得用。枯木朽株尽爲难矣。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犹时有衔橜之变【衔马勒衔也,橜騑马口长衔也,一説车之钩心也,衔橜之变言马衔或断钩心或出则致倾败以伤人也,橜钜月反】况乎渉丰草,骋丘虗,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爲害也不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爲安乐,出万有一危之涂,以爲娯。臣窃爲陛下不取。盖明者逺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旤固多臧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絫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谕大臣。愿陛下留意,幸察上善之。」成帝始作期门,数爲微行,立赵飞燕爲皇后。后专宠,懐忌皇太子,多横夭。谯▯上书谏曰:「臣闻王者承天,继宗统极,保业延祚,莫急▯嗣。故易有干蛊之义,诗咏众多之福。今陛下圣嗣未立,天下属望,而不惟社稷之计,专念微行之事。爱幸用于所惑,曲意留于非正。窃闻后宫皇子产而不育,臣闻之,怛然痛心。伤剥窃怀,忧国不忘须防。夫警卫不脩,则患生非常。忽有醉酒狂夫,分争道路,旣无尊严之仪,岂识上下之别?此爲不测起于毂下,而贼乱发于左右也。愿陛下念天下之至重,爱金玉之身,均九女之施,存无穷之福。天下幸甚。」
译齐景公在海边游玩而感到快乐,六个月不回国。他命令身边的人说:“有敢先说回国的人,处死而不赦。”颜烛趋前进谏说:“君王以治理海边为乐,六个月不回去;如果那边恰好有人治理国家,君王将怎么还能享受这海边的快乐呢?”景公拔剑要砍他,颜烛趋前,整理衣服等待,说:“君王为什么不砍呢?从前夏桀杀了关龙逢,商纣杀了王子比干。君王的贤明比不上这两位君王,臣的才能也比不上这两位臣子。君王为什么不砍?把臣与这两人并列,不也是可以的吗?”景公高兴了,于是回国。走到半路,听说国人已经谋划不让他进入国都。吴王想要随同百姓饮酒,伍子胥进谏说:“不可以。从前白龙下到清冷的深渊,变化成鱼,渔夫豫且射中了它的眼睛。白龙向天帝申诉,天帝说:‘在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安置自己的形体?’白龙回答:‘我下到清冷的深渊,变化成鱼。’天帝说:‘鱼本来就是人所要射取的,你这样做,豫且有什么罪?’白龙是天帝所珍贵的牲畜,豫且是宋国卑微的臣子。白龙不变化,豫且就不会射它。如今君王放弃万乘之尊位,跟随平民之士饮酒,臣恐怕会有豫且射龙这样的祸患。”吴王于是停止了这件事。魏文侯拜访箕季,见他的墙坏了却不修筑。文侯问:“为什么不修?”箕季回答:“还不到时候。”他的墙歪斜而不端正。文侯又问:“为什么不弄端正?”箕季说:“本来就是这样。”随从吃园中的桃子,箕季禁止他们。不久天晚了,箕季进上粗米饭和葫芦瓜汤。文侯出来后,他的仆人说:“君王也没有从箕季那里得到什么。刚才进食时,臣私下观察了,送上的只是粗米饭和葫芦瓜汤。”文侯说:“我怎么会没有从箕季那里得到东西?我一见箕季就得到四条教益:他的墙坏了却不修,说是在等待时机,是教我不要夺取农民的农时。墙歪斜而不端正,他回答‘本来就是这样’,是教我不要侵扰疆界。随从吃园中桃子,箕季加以禁止,难道是吝惜桃子吗?这是教我下属不可侵犯上级。给我吃粗米饭,箕季难道不能备办五味吗?这是教我不要向百姓多征敛,以减少饮食供养的费用。” 梁王魏婴在范防[原文疑为“范台”,地名有疑]设宴招待诸侯。酒兴正浓时,请鲁君举杯。鲁君起身,离开席位,斟酌言辞说:“从前帝女命令仪狄酿酒,酒酿得很美,进献给禹。禹饮后觉得甘美,于是疏远仪狄,断绝旨酒,说:‘后世必定有因酒而亡国的。’齐桓公半夜感到腹中不适,易牙便煎煮烧烤,调和五味进献给他。桓公吃后饱了,直到天亮还没有察觉,说:‘后世必定有因美味而亡国的。’晋文公得到南之威,三天不上朝,于是推开南之威,远离她,说:‘后世必定有因女色而亡国的。’楚王登上强防[原文疑为台名]远望,山峰崩立,左边是江,右边是湖,俯临游观之地,快乐得忘记死亡,于是与人盟誓,不再登强防,说:‘后世必定有因修筑高台、蓄水池而亡国的。’如今,主君的尊贵,正像仪狄的美酒;主君的美味,正像易牙调制的佳肴;左有白台、右有闾须,正像南之威的美色;前有夹林、后有兰防[名称有疑],正像登强防的快乐。只要有其中一样,就足以亡国。如今主君兼有这四样,能不戒备吗?”梁王连声称善。汉高帝起初还是沛公时到达咸阳,秦王子婴向沛公投降。沛公进入秦宫,看见宫室、帷帐、犬马、重宝,以及数以千计的妇女,心里想留下来居住。樊哙劝沛公出宫住宿,沛公不听。张良说:“秦朝施行暴政,所以沛公才能来到这里。替天下除去残暴的贼寇,应该以俭朴的白色丧服为本。如今刚进入秦宫,就安享其中的快乐,这就是所谓帮助桀作恶。”况且忠言听起来逆耳,却有利于实行;苦口的毒药,却有利于治病。希望沛公听从樊哙的话,沛公于是把军队撤回霸上。汉文帝从霸陵山上经过,想向西驱马冲下陡峭的坡道,中郎将袁盎拉住马缰。文帝说:“将军胆怯了吗?”袁盎回答说:“臣听说,拥有千金的富家子弟不会坐在屋檐下,拥有百金的富家子弟不会骑在横木上。圣明的君主不乘危险,也不侥幸冒险。如今陛下驾着六匹骏马,在不可测的山路上奔驰,假如马匹受惊、车子毁坏,陛下即使自己轻视身体,又将把太庙和太后怎么办呢?”文帝于是停止了。汉武帝时,司马相如随皇帝到长杨宫打猎。当时天子正喜欢亲自搏击熊、野猪,驱马追逐野兽。司马相如于是上疏劝谏,辞文说:“臣听说,万物有同类而能力各不相同的,所以力量要称许乌获,奔跑要称许庆忌,勇猛要推重孟贲、夏育。臣愚昧,私下认为人有这样的差别,野兽也应当如此。如今陛下喜欢攀登险阻,射杀猛兽,突然遇到特别强健的野兽,在不可安身之地[注文:不可安身,便不能安然存身]受到惊吓,冲撞皇帝的属车,车子来不及转回车辕,人也来不及施展技巧。即使有乌获、庆忌那样的本领,也无法使用,连枯木朽株都会成为祸患。这样一来,胡人和越人就会在车毂之下起事,羌人和夷人也会逼近车轴,难道不危险吗?即使万无一失、没有祸患,这本来也不是天子应该接近的地方。况且清理道路后才出行,在道路中间奔驰,仍然有马衔、车钩脱落的变故[注文说明了马衔或车钩脱落会导致倾覆伤人],何况涉过丰茂的草地,驰骋于丘陵荒野,只顾眼前追逐野兽的快乐,心中却没有防备意外的念头,那造成的危害就不难预见了。把万乘之主的尊贵轻忽掉,不以安稳为快乐,却走上万分之一的危险道路来寻欢作乐。” 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明智的人能在祸患尚未萌发时看得长远,聪慧的人能在危险尚未显形时避开它。祸患本来大多隐藏在细微隐蔽之处,却在被人忽视时突然发生。所以民间谚语说:‘家有千金,坐着也不靠近屋檐。’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事。希望陛下留意,幸而察纳臣这番至善之言。” 汉成帝开始设置期门,屡次微服出行,又立赵飞燕为皇后。皇后独受宠爱,心怀嫉妒皇太子,皇太子多次横遭夭折。谯玄上书劝谏说:“臣听说,君王承受上天之命,继承宗庙统绪,保全基业、延续国祚,没有什么比确立后嗣更急迫的。所以《易经》有匡正父辈过失的道理,《诗经》歌咏子孙众多的福祉。如今陛下的圣嗣尚未确立,天下都在仰望,却不考虑社稷的长远计策,只专心于微服出行。宠爱施加给惑乱之人,委曲心意留恋于不正之事。臣私下听说,后宫皇子生下来却不能养育,臣听到后,悲痛忧伤。遭受侵害、心怀忧惧,对国家的忧虑片刻也不敢忘。警卫如果没有修整,祸患就会出人意料地发生。假如突然有醉酒的狂徒在道路上争斗,既没有尊严的仪容,又哪里知道上下的区别?这就是不可测的祸患从车毂之下发生,贼乱从左右近臣身边爆发。希望陛下想到天下最为重要的责任,爱惜如金玉般尊贵的身体,平均施恩于九嫔,保全无穷的福祉。天下幸甚。”
成帝时,富平定陵侯张放、淳于长等爱幸,入侍禁中,设宴饮之防,皆引满举白,谈笑大噱。时乘舆幄坐,张画屏风,画纣醉踞妲己,作长夜之乐。上以班伯新起视事,数目礼之,因顾指画而问伯:“纣爲无道,至于是乎?”伯对曰:“《书》云:‘廼用妇人之言。’何有踞肆于朝?所谓众恶归之,不如是之甚者也。”上曰:“茍不若此,此图何戒?”伯曰:“沈湎于酒,微子所以告去也。式号式謼,大雅所以流连也。《诗》《书》淫乱之戒,其原皆在于酒。”上廼喟然叹曰:“吾久不见班生,今日复闻谠言。”放等不怿,稍自引起更衣,因罢出。东汉光武尝出猎,车驾夜还,上东门候郅恽拒闗不开。帝令从者见面于门间,恽曰:“火明辽逺遂不受诏。”帝乃回,从东中门入。明日,恽上书谏曰:“昔文王不敢槃于游田,以万民爲忧。而陛下逺猎山林,夜以继昼,其如社稷宗庙何?暴虎冯河,未至之戒,诚小臣所窃忧也。”书奏,赐布百匹,贬东中门候爲参封尉。安帝永宁元年,西南夷掸国王献乐及幻人,能吐火,自支解,易牛马头。明年,元防作之于庭,帝与羣臣共观,大竒之。谏议大夫陈禅独离席,举手大言曰:“昔齐鲁爲夹谷之防,齐作侏儒之乐,仲尼诛之。又曰:‘放郑声,逺佞人。’帝王之庭,不宜设外国之技。”尚书陈忠劾奏禅曰:“古者合欢之乐舞于堂,四夷之乐陈于门。故诗云:‘以雅以南,韎任朱离。’今掸国越流沙,逾县度,万里贡献,非郑卫之声,佞人之比。而禅廷讪朝政,请劾禅下狱。”有诏勿收,左转爲▯莬候城障尉。诏:“敢不之官,上妻子从者名禅。”既行,朝廷多讼之。桓帝延熹八年,贤良方正刘瑜上书曰:「臣瑜自念东国鄙陋,得以丰沛枝▯被防,复除不给卒伍。故太尉杨秉知臣窃闚典籍,猥见显举,诚冀臣愚直有补万一。而秉忠谟不遂命,先朝露。臣在下土,听闻歌謡骄臣虐政之事,逺近呼嗟之音,窃爲辛楚,泣血涟如。幸得引録,备荅圣问,泄冩至情,不敢庸回。诚愿陛下且以须防之虑,览今往之事,人何爲咨嗟,天曷爲动变?盖诸侯之位,上法四七,垂文炳燿,闗世盛衰者也。今中官邪孽,比肩裂土,皆兢兢▯嗣继体,传爵或乞子踈属,或买儿市道,殆乖开国承家之议。古者天子一娶九女,娣侄有序,河图授嗣,正在九房。今女嬖令色,充积闺帷,皆当盛其玩饰,冗食空宫,劳散精神,生长六疾,此国之费也,生之伤也。且天地之性,隂阳正纪,隔絶其道,则水旱爲并。《诗》云:『五日爲期,六日不詹』,怨旷作歌,仲尼所録。况从幼至长,幽藏殁身,又常侍黄门,亦广妻娶,怨毒之气,结成妖眚。行路之言,官发略人女,娶而复置,转相惊惧,孰不悉然?无縁空生此谤。邹衍匹夫,▯氏匹妇,尚有城崩霜陨之异,况乃羣辈咨怨,能无感乎?昔秦作阿房,国多刑人,今第舍増多,穷极竒巧,掘山攻石,不避时令,促以严刑,威以正法,民无罪而覆入之,民有田而覆夺之,州郡官府各自考事,奸情赇赂,皆爲吏饵,民愁鬰结,起入贼党,官輙兴兵诛讨其罪。贫困之民,或有卖其首级以要酬赏,父兄相代,残身妻帑相见,分裂穷之如彼,伐之如此,岂不痛哉?又陛下以北辰之尊,神器之宝,而微行近习之家,私幸宦者之舍,賔客市买,熏灼道路,因此暴纵,无所不容。今三公在位,皆博逹道艺,而各正诸已,莫或匡益者,非不智也,畏死罚也。惟陛下设置七臣,以广谏道,及开东序金縢史官之书,从尧舜禹汤文武致兴之道,逺佞邪之人,放郑卫之声,则政致」和平德感,祥风矣。帝尝校猎广成,遂至上林。▯光禄勲陈蕃上防谏曰:“安平之时,游畋宜有节,况今有三空之戹哉?田野空,朝廷空,仓库空。加之兵戎未戢,四方离散,是陛下焦心毁顔,坐以待旦之时也。岂宜扬旗耀武,骋心舆马之观乎?又前秋多雨,民始种麦,今失其劝种之时,而令给驱禽除路之役,非圣贤恤民之意也。”书奏不省。灵帝好微行,游幸外苑。司徒杨赐上防曰:“臣闻天生烝民,不能自理,故立君长,使司牧之。是以唐虞兢兢业业,周文日昃不暇,明慎庶官,俊乂在职,三载考绩,以观厥成。而今所序用,无他才德,有形埶者,旬日累迁;守真之徒,歴载不转。劳逸无别,善恶同流。《北山》之诗,所爲训作。又闻数微行出幸苑囿,观鹰犬之埶,极槃游之荒。政事日堕,大化陵迟。陛下不顾二祖之勤,止追慕五宗之羙踪,而欲以望太平,是犹曲表而欲直景,郤行而求及前人也。宜絶慢慠之戯,念官人之重,割用板之恩,慎贯鱼之次,无令丑女有四殆之叹,遐迩有忿怨之声。臣受恩偏特,忝任师傅,不敢自同凡臣,括囊避咎,谨自手书密上。”
译汉成帝时,富平定陵侯张放、淳于长等人受到宠爱,进入宫禁侍奉,设宴饮酒,个个斟满酒杯,一饮而尽,谈笑大声喧哗。当时皇帝乘坐的车驾停在帷帐中,张放展开画有纣王醉酒后斜坐着妲己、沉溺于长夜享乐的屏风。皇帝因为班伯刚刚起用处理政事,屡次向他示意礼遇,便回头指着画问班伯:“纣王暴虐无道,真到了这种地步吗?”班伯回答:“《尚书》说:‘于是听用了妇人的话。’哪里有斜坐放纵于朝廷之上的道理?所谓众多罪恶都归到他身上,其实未必严重到这个地步。”皇帝说:“如果不是这样,这幅图又有什么可以用来警戒的呢?”班伯说:“沉溺于酒,是微子劝纣离去的原因;放声号哭,是《大雅》所讽刺的流连享乐。对于《诗经》《尚书》所说的淫乱之戒,其根源都在酒上。”皇帝于是长叹说:“我很久没有见到班先生了,今天又听到了正直的言论。”张放等人不高兴,渐渐借口更衣起身,于是散席离去。东汉光武帝曾出外打猎,夜间驾车回来,上东门候郅恽拒绝开关。皇帝命随从在门缝间让郅恽看见自己,郅恽说:“火光照得太远,因此不能接受诏令。”皇帝于是返回,从东中门进入。第二天,郅恽上书劝谏说:“从前周文王不敢沉溺于游猎,因为把万民当作忧虑。” “如今陛下远到山林打猎,夜以继日,这将把社稷宗庙置于何地?徒手搏虎、徒步涉河,都是尚未发生而应预先戒备的危险,确实是小臣私下所忧虑的。”奏书上奏后,皇帝赐给郅恽布帛一百匹,并将东中门候贬为参封尉。汉安帝永宁元年,西南夷掸国国王进献乐人和幻术艺人,他们能够吐火、自己肢解身体、把牛头马头互相变换。第二年,元防[原文疑为“元会”或相关宫廷宴会名称]在朝廷上表演,皇帝和群臣一同观看,觉得非常奇异。谏议大夫陈禅独自离开席位,举手大声说:“从前齐国和鲁国在夹谷举行会盟,齐国演奏侏儒之乐,孔子把他们诛杀了。孔子又说:‘放弃郑国的乐声,远离谄佞之人。’帝王的朝廷,不应设置外国的技艺。”尚书陈忠弹劾陈禅说:“古代用于欢聚的乐舞在堂上表演,四夷的乐舞陈列在门外。所以《诗经》说:‘奏雅乐,奏南乐,奏韎任朱离之乐。’如今掸国越过流沙,渡过县度山,行程万里来进贡,这不是郑、卫淫声,也不是谄佞之人可比。陈禅却在朝廷上讥讪朝政,请求弹劾陈禅,将他交付狱官。”皇帝下诏不要逮捕他,只把他降职为玄菟郡候城障尉。诏令说:“胆敢不到任官所,就把他的妻子儿女和随从的姓名报上来。”陈禅出发后,朝廷中许多人为他申诉。汉桓帝延熹八年,贤良方正刘瑜上书说:“臣刘瑜想到自己出身东方偏远鄙陋之地,能够凭借丰沛功臣后代的身份被征召,又被授予官职,不必编入士卒行列。因此太尉杨秉知道臣私下窥览典籍,过分地荐举臣,实在希望臣愚直的意见能对国家有万分之一的补益。然而杨秉忠贞的谋略没有实现,便先于朝露消逝。臣身处下土,听到民间歌谣讥刺臣下和暴虐政治的事情,远近哀叹的声音,使臣私下感到辛酸痛苦,泣血不止。幸而得到引见录用,得以答复圣上的询问,抒发最真实的感情,不敢庸俗敷衍。实在希望陛下暂且以须臾之间的忧虑,考察古今的事情:人民为什么叹息,上天为什么发生灾变?诸侯的地位,是上合天上四七星宿之数、下垂灿烂文德、关系天下盛衰的地位。如今宦官奸邪之党比肩裂土封侯,都战战兢兢地想让子孙继承爵位,有的请求把爵位传给疏远的子弟,有的甚至在市井买来儿子,实在违背了开国承家的道理。古代天子娶一位正妻、九位妃嫔,娣侄各有次序,河图所授的继嗣之道,正在九房之中。如今受宠的女子和美色充满闺帷,都应当极力增添玩赏和妆饰,白白消耗宫中的粮食,耗散精神,长久滋生六种疾病,这是国家的耗费,也是生育子嗣的损害。况且天地的本性、阴阳的正常纲纪,如果隔绝了它们的运行道路,水灾和旱灾就会一同发生。《诗经》说:‘五日作为期限,到了第六日还不能满足。’怨女旷夫因此作歌,这是孔子记录下来的。” “何况女子从幼年到成年,一直幽闭深藏,终身不得出宫;又有常侍、黄门,也广泛娶妻,怨毒之气积聚起来,便形成妖异灾变。道路上的传言说,官府强行掠取百姓女子,娶来后又弃置,彼此转相惊惧,谁能不忧惧呢?没有缘由,不会凭空产生这样的诽谤。邹衍不过是平民,杞国妇人不过是普通妇女,尚且有城墙崩塌、霜降异常的灾异,何况群臣百姓一同怨恨,难道能没有感应吗?从前秦朝修建阿房宫,国内充满受刑之人;如今宅第宫舍越来越多,穷尽奇巧,挖山凿石,不避农时,用严刑催逼,用正法威吓,百姓无罪却反复被牵连入狱,有田地的百姓却反复被夺去土地。州郡官府各自拷问办案,奸情和贿赂都成了官吏诱骗百姓的工具。百姓忧愁郁结,有的起而加入贼党,官府便动用军队讨伐他们的罪。贫困的百姓中,有的甚至卖掉敌人的首级来求取赏赐,父亲和兄长相互替代出征,残破的身体和妻子儿女彼此相见;百姓被分裂、困穷到这种地步,又遭征伐到这种程度,难道不痛苦吗?又,陛下以北辰般尊贵的地位、神器般珍贵的皇位,却微服出行到近臣之家,私下临幸宦官的住宅;宦官的宾客买卖货物,权势熏灼道路,因此他们暴虐放纵,什么都包容。如今三公在位,都博通达于道艺,却各自只求端正自己,没有人敢匡正补益皇帝,并不是他们没有智慧,而是害怕死罪和刑罚。” “希望陛下设置七位谏臣,以扩大进谏的途径,并打开东序中收藏的金縢史官之书,遵循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由此致兴的道路,远离奸佞邪恶之人,废弃郑、卫淫声,那么政治就会达到和平,德行感通上天,祥和之风便会到来。” 汉桓帝曾在广成校猎,后来又到了上林。光禄勋陈蕃上疏切谏说:“即使在安定太平之时,游猎也应当有节制,何况如今正有三种空虚的困境呢?田野空虚,朝廷空虚,仓库空虚。加上战争尚未平息,四方百姓离散,这正是陛下焦心忧虑、忧劳到坐着等待天亮的时候,哪里适合张扬旗帜、炫耀武力,纵情享受车马驰骋的景观呢?而且前年秋天多雨,百姓刚开始播种麦子,如今却错过了鼓励播种的时节,反而让他们承担驱赶禽兽、清除道路的劳役,这不是圣贤体恤百姓的本意。”奏书上奏后,皇帝没有理会。汉灵帝喜欢微服出行,游览临幸外苑。司徒杨赐上疏说:“臣听说,上天生育众民,而民众不能自己治理,所以设立君主长官,让他们主管、牧养百姓。因此唐尧、虞舜战战兢兢、勤勉不懈,周文王直到太阳西斜还无暇休息,明慎地任用众官,使贤能之人在职,三年考核政绩,以观察他们的成效。然而如今升用官员,不看别的才能德行,只要有权势,十天半月便屡次升迁;坚守正道的人,经历多年也不得调动。劳苦和安逸没有区别,善人与恶人一同受到任用。《北山》诗就是为此作的训诫。又听说陛下屡次微服出宫、临幸苑囿,观看鹰犬的气势,极尽游乐的荒纵。政事日益败坏,教化日益衰微。陛下不顾念二祖创业的勤劳,只想追慕五宗的美好踪迹,却想因此看到太平,这就如同把弯曲的表杆弄直却想使影子端直,倒退着走却想赶上前人。应当断绝傲慢放纵的游戏,想到官员任用的重要,削减滥用授官的恩典,谨慎安排官员的次序,不要让丑女发出四种危险的叹息,不要使远近之地有愤怒怨恨的声音。臣蒙受恩遇格外深厚,愧居师傅之任,不敢把自己等同于普通臣子,闭口避祸,谨亲手写下此奏,秘密上呈。”
蜀后主时,谯周上防曰:「昔王莽之败,豪杰并起,跨州据郡,欲弄神器。于是贤才智士,思望所归,未必以其势之广狭,惟其德之薄厚也。是故于时,更始、公孙述及诸有大众者,多已广大,然莫不快情恣欲,怠于爲善,游猎饮食,不恤民物。世祖初入河北,冯异等劝之曰:『当行人所不能爲』,遂务理寃狱,节俭饮食,动遵法度,故北州歌叹,声布四逺。于是邓禹自南阳追之,呉汉、寇恂未识世祖,遥闻德行,遂以权计,举渔阳、上谷突骑,迎于广阿。其余望风慕德者,邳肜、耿纯、刘植之徒,至于舆病赍棺、襁负而至者,不可胜数。故能以弱爲强,屠王郎,吞铜马,折赤眉,而成帝业也。及在洛阳,尝欲小出,车驾已御,铫期谏曰:『天下未宁,臣诚不愿陛下细行数出。』即时还车。及征隗嚣,颍川盗起,世祖还洛阳,但遣寇恂往。恂曰:『颍川以陛下逺征,故奸猾起叛,未知陛下还,恐不时降。陛下自临颍川,贼必即降。』遂至颍川,竟如恂言。故非急务欲小出,不敢;至于急务欲自安,不爲。故帝者之欲善也,如此。故传曰:『百姓不徒附,诚以德先之也。』今汉遭厄运,天下三分,雄哲之士,思望之时也。陛下天姿至孝,防逾三年,言及陨涕,虽曽闵不过也。敬贤任才,使之尽力,有逾成康。故国内和一,大小戮力,臣所不能陈。然臣不胜大愿,愿复广人所不能者。夫挽大重者,其用力苦不众;拔大艰者,其善术苦不广。且承事宗庙者,非徒求福祐,所以率民尊上也。至于四时之祀,或有不临;池苑之观,或有仍出。臣之愚滞,私不自安。夫忧责在身者,不暇尽乐。先帝之志,堂构未成,诚非尽乐之时。愿省减乐官、后宫所増造,但奉脩先帝所施,下爲子孙节俭之教。」魏文帝爲太子时,耽乐田猎,晨出夜还。任城栈潜督守邺城,谏曰:「王公设险,以固其国,都城禁卫,用戒不虞。大雅云:『宗子维城,无俾城坏。』又曰:『犹之未逺,是用大谏。』若逸于游田,晨出昏归,以一日从禽之娯,而忘无垠之衅,愚窃惑之。」太子不悦,然自后游出差简。文帝时,苏则爲侍中。帝猎,槎桎拔,失鹿,大怒,踞牀拔刀,悉收督吏,将斩之。则稽首曰:“臣闻古之圣王,不以禽兽害人。今陛下方隆唐尧之化,而以猎戯多杀羣吏,愚臣以爲不可,敢以死请。”帝曰:“卿直臣也。”遂皆赦之。文帝问侍中苏则曰:「前破酒泉、张掖,西域通使,炖煌献径寸大珠,可复求市,益得否?」则对曰:「若陛下化洽中国,德流沙漠,即不求自至,求而得之,不足贵也。」帝黙然。文帝颇出游猎,御史大夫王朗上防曰:「夫帝王之居,外则饰周卫,内则重禁门,将行则设兵而后出,幄称警而后践墀,张弧而后登舆,清道而后奉引,遮列而后转毂,静室而后息驾,皆所以显至尊,务戒慎,垂法教也。近日车驾出临捕虎,日昃而行,及昏而反,违警跸之常法,非万乘之至慎也。」帝报曰:「览表,虽魏绛称虞箴以讽晋悼,相如陈猛兽以戒汉武,未足以喻。方今二寇未殄,将帅逺征,故时入原野以习戎备,至于夜还之戒,已诏有司施行。」文帝出猎,驸马都尉兼侍中鲍勋上防曰:“臣闻五帝三王,靡不明本立教,以孝治天下。陛下仁圣恻隐,有同古烈,臣冀当继踪前代,令万世可则也。如何在谅闇之中,脩驰骋之事乎?臣冒死以闻,唯陛下察焉。”帝手毁其表,而竞行猎。中道顿息,问侍臣曰:“猎之爲乐,何如八音也?”侍中刘晔对曰:“猎胜于乐。”勋抗辞曰:“夫乐上通神明,下和人理,隆治致化,万邦咸乂。故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况猎暴华盖于原野,伤生育之至理,▯风沐雨,不以时隙哉!昔鲁隐观渔于棠,《春秋》讥之。虽陛下以爲务,愚臣所不愿也。”明帝时,大兴殿舍,百姓劳役,广采众女,充盈后宫。后宫皇子连夭,继嗣未育。廷尉髙柔上防曰:「边人狡猾,潜自讲肄,谋动干戈,未图束手,宜畜养将士,缮治甲兵,以逸待之。而顷兴造殿舍,上下劳扰,若使呉蜀知人虚实,通谋并势,复俱送死,甚不易也。昔汉文惜十家之资,不营小防之娯;去病虑匈奴之害,不遑治第之事。况今所损者非惟百金之费,所忧者非徒北狄之患乎?可粗成见所营立,以充朝宴之仪,讫罢作者,使得就农。二方平定,复可徐兴。」「昔轩辕以二十五子传祚弥逺,周室以姫国四十歴年滋多。陛下聦逹,穷理尽性,而顷皇子连多夭逝,熊罴之祥,又未感应,羣下之心,莫不悒戚。周礼,天子后妃以下百二十人,嫔嫱之仪既以盛矣。窃闻后庭之数,或复过之。圣嗣不昌,殆恐由此。臣愚以爲,可妙简淑媛,以备内官之数,其余尽遣还家,且以育精养神,专静爲宝。
译蜀后主时,谯周上疏说:“从前王莽失败时,豪杰一同起兵,占据州郡,都想夺取皇位。那时贤才智士考虑归附谁,并不一定看其势力大小,只看其德行厚薄。所以当时更始帝、公孙述以及拥有众多军队的人,大多已经势力广大,然而他们无不放纵情欲,懒于行善,游猎饮食,不体恤百姓万物。世祖刚进入河北时,冯异等劝他说:‘应当去做别人不能做的事。’于是致力于审理冤狱,节制饮食,举动都遵守法度,所以北方各州歌颂感叹,声名传布四方。于是邓禹从南阳追随他,吴汉、寇恂原本不认识世祖,远远听闻他的德行,便以权宜计策,率领渔阳、上谷的突骑,在广阿迎接他。其余闻风仰慕德行的人,如邳肜、耿纯、刘植等,乃至抬着病人、带着棺材、背负婴儿而来的人,多得数不清。所以他能够由弱变强,消灭王郎,吞并铜马军,击败赤眉军,成就帝业。到了洛阳,他曾想稍微出宫,车驾已经准备好,铫期劝谏说:‘天下还没有安定,臣实在不愿陛下屡次轻装出行。’世祖当即让车驾返回。后来征讨隗嚣时,颍川盗贼起兵,世祖返回洛阳,只派寇恂前往。” “寇恂说:‘颍川因为陛下远征,所以奸猾之徒起来叛乱;他们还不知道陛下已经回来,恐怕不会及时投降。陛下亲自到颍川,贼人一定立即投降。’世祖于是到了颍川,事情果然如寇恂所说。因此,不是紧急事务而想稍微出宫时,他不敢这样做;到了有紧急事务而需要亲自安定局面时,他又不会不去。这就是帝王想要行善的样子。所以《左传》说:‘百姓并不是无故归附,实在是因为君主以德行走在他们前面。’如今汉朝遭逢厄运,天下分裂为三,正是天下雄杰贤哲思考归附对象的时候。陛下天性至孝,服丧超过三年,一提到先帝就流泪,即使曾参、闵子骞也不过如此。陛下敬重贤者、任用人才,使他们竭尽力量,超过了成王、康王。因此国内和谐统一,上下都竭力效命,这些事情臣无法一一陈述。然而臣不胜大愿,希望陛下再次广泛去做别人不能做的事。能够搬动重大物体的人,出力辛苦却不需要很多人;能够攻克重大艰难的人,方法高明却不需要广泛铺张。况且奉事宗庙,不只是为了求得福佑,也是为了率领百姓尊奉君上。至于四时祭祀,有时陛下不能亲临;池苑游观,有时却仍然出行。臣愚昧迟钝,私下实在不能安心。忧虑责任在身的人,没有空闲尽情享乐。先帝的志愿和事业,宫室堂构尚未完成,实在不是尽情享乐的时候。希望陛下减少乐官和后宫新增的营造,只奉行修治先帝已经施行的事业,并给子孙树立节俭的教训。” 魏文帝还是太子时,沉溺于游猎享乐,早晨出发、晚上回来。任城人栈潜监督守卫邺城,劝谏说:“王公设置险阻,是为了巩固国家;都城设置禁卫,是为了防备意外。《大雅》说:‘宗子是国家的城墙,不要让城墙毁坏。’又说:‘灾祸还没有远离,所以才大力进谏。’如果沉溺于游猎,早晨出发、黄昏回来,只为一天追逐禽兽的快乐,就忘记无边无际的祸患,臣愚昧地对此感到困惑。”太子不高兴,但从此以后出游打猎稍微减少了。魏文帝时,苏则任侍中。皇帝打猎时,捕兽的槎桎被拉断,鹿逃走了,皇帝大怒,坐在床上拔刀,把所有督吏都逮捕起来,将要把他们斩首。苏则叩头说:“臣听说,古代的圣王不因禽兽而伤害人。如今陛下正要弘扬唐尧的教化,却因为打猎而大量杀害群吏,愚臣认为不可,斗胆以死请求。”皇帝说:“你是正直的臣子。”于是把他们全都赦免了。魏文帝问侍中苏则说:“先前攻破酒泉、张掖,西域已经能够通使,炖煌进献了直径一寸的大珠,还可以再求取、购买,得到更多吗?”苏则回答:“如果陛下的教化遍及中原,恩德流布沙漠,即使不求取也会自然来到;求取后才得到它,也不足以珍贵。”皇帝默然。魏文帝颇为出游打猎,御史大夫王朗上疏说:“帝王居处,外面设置周密的卫士,里面加重宫门禁令;将要出行,先布置兵卫才出宫;帷帐中发出警戒信号后才踏上殿阶;张弓之后才登车;清理道路后才由导从引路;设置遮蔽和排列的卫士后车轮才转动;清静的室舍安排好后才让车驾停息,这些都是为了显示至尊地位,务必戒慎,并把法度教化传给后世。近来车驾出宫到野外捕虎,太阳西斜才出发,到了黄昏才返回,违背了警跸的常规法令,不是万乘之主最应有的谨慎。”皇帝答复说:“看了你的奏表,即使魏绛引用虞人之箴劝谏晋悼公,司马相如陈说猛兽来警戒汉武帝,也还不足以作比。如今两个敌寇尚未消灭,将帅远征,所以我有时进入原野,是为了操练军备;至于夜间返回的戒令,已经下诏让有关官署施行了。” 魏文帝出外打猎,驸马都尉兼侍中鲍勋上疏说:“臣听说,五帝三王没有不明白根本、建立教化,以孝道治理天下的。陛下仁慈圣明、富有恻隐之心,与古代圣王相同,臣希望陛下能够继承前代的足迹,使万世都可以效法。为什么身处居丧期间,却修习驰马打猎之事呢?臣冒死把这些话报告陛下,只希望陛下明察。”皇帝亲手撕毁他的奏表,最终还是出行打猎。走到半路停息时,皇帝问侍臣:“打猎的快乐,比八音之乐怎么样?”侍中刘晔回答:“打猎胜过音乐。”鲍勋严正地说:“音乐上可以通达神明,下可以调和人伦,能使政治兴盛、教化成功,使万国都得到治理。所以移风易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何况打猎时让华盖暴露在原野,伤害生养万物的根本道理,任凭风吹雨淋,难道不选择时机和空隙吗?从前鲁隐公在棠地观看捕鱼,《春秋》讥刺了他。即使陛下认为这件事重要,愚臣也不愿意。” 魏明帝时,大规模兴建宫殿房舍,使百姓承担劳役,又广泛采选众多女子,充满后宫。后宫皇子接连夭折,继承人一直没有养成。廷尉高柔上疏说:“边地之人奸猾,暗中自行讲习,谋划发动战争,尚未打算束手归服,应当蓄养将士、修缮铠甲兵器,以逸待劳地等待他们。近来却兴建宫殿房舍,使上下劳苦骚扰;如果让吴、蜀知道我国虚实,串通谋划、合并势力,再一同来送死,事情就很不容易应付了。从前汉文帝爱惜十户人家的财力,不营造小台来满足游乐;霍去病忧虑匈奴的祸患,无暇顾及修建宅第。何况如今损耗的岂只是百金的费用,所忧虑的岂只是北狄的祸患呢?可以把现有的营造粗略完成,用来满足朝廷宴会的仪礼,完成后立即停止役作,让百姓得以回归农业。等吴、蜀二方平定,再慢慢兴建。古代轩辕氏凭二十五个儿子使国祚传得久远,周王室凭姬姓诸国四十个,使历年更加绵长。陛下聪明通达,穷尽事理、发挥本性,可是近来皇子接连夭逝,熊罴生子的祥瑞又没有感应,群臣之心无不忧郁悲伤。《周礼》规定,天子后妃以下共一百二十人,嫔妃的礼制已经很盛大了。臣私下听说,后庭人数有时又超过这个数目。圣明的后嗣不能兴盛,恐怕就是由此造成的。臣愚昧认为,可以精心选取贤淑美好的女子,充实内官的编制;其余全部遣送回家,暂且用来保养精气、涵养精神,把专一清静作为宝贵之道。”
如此则螽斯之征,可庶而致矣。」帝报曰:「知卿忠允,乃心王室,輙克昌言,他复以闻。」时,光禄勲髙堂隆上防曰:「三代之有天下,歴数百载,尺土一民,莫非其有。然癸辛从欲,皇天震怒,宗国爲▯,纣枭白旗,桀放鸣条。天子之尊,汤武有之,岂伊异人,皆明王之胄也。黄初之际,天兆其戒,异▯之鸟,育长燕巢,此大异也。宜防鹰扬之臣于萧墙之内,可选诸王,使典兵泰畤,镇抚皇畿,翼亮帝室。夫皇天无亲,唯德是辅,民咏德政,则延期过歴;下有怨叹,则辍禄授能。由此观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独陛下之天下也。」帝手诏慰劳之。呉大帝爲车骑将军时,毎田猎,常乘马射虎,虎尝突前,攀持马鞍。长史张昭变色而前曰:「将军何有当尔?夫爲人君者,谓能驾御英雄,驱使羣贤,岂谓驰逐于原野,校勇于猛兽者乎?如有一旦之患,奈天下笑何?」帝又于武昌临钓防饮酒,大醉,使人以水洒羣臣,曰:“今日酣饮,惟醉堕防中,乃当止耳。”绥逺将军张昭正色不言,出外车中坐。帝遣人呼昭还,谓曰:“爲共作乐耳,公何爲怒乎?”昭对曰:“昔纣爲糟丘酒池,长夜之饮,当时亦以爲乐,不以爲恶也。”帝黙然,有慙色,遂罢酒。晋武帝太康末,颇亲宴乐,又多疾病,属小瘳,侍中华峤与侍臣表贺,因微谏曰:“伏惟圣体渐就平和,上下同庆,不觉抃舞。臣等愚戆,窃有微懐以爲收功于所忽事,乃无悔;虑福于垂成祚,乃日新。唯愿陛下深垂圣明,逺思所忽之悔,以成日新之福。冲静和气,啬养精神,頥身于清简之宇,留心于虚旷之域。无厌世俗,常戒以忽羣下之言,则丰庆日延,天下幸甚。”宋明帝畋游无度,尝出夜还,敕开门,侍中谢庄居守,以棨信或虚,执不奉防,须墨敕乃开。帝曰:“卿欲效君章邪?”对曰:“臣闻王者祭祀畋游,出入有节。今陛下晨往宵归,臣恐不逞之徒妄生矫诈,是以伏须神笔,乃开门耳。”汉主刘聦游猎无度,尝晨出暮归,观渔于汾水,以烛继昼。中军王彰谏曰:“今大难未夷,余晋假息,陛下不惧白龙鱼服之祸,而昏夜忘归。陛下当思先帝创业之艰难,嗣承之不易。鸿业已尔,四海属情,何可坠之于垂成,隳之于将就?比窃观陛下所爲,臣实痛心疾首有日矣。且愚人系汉之心未专,而思晋之怀犹盛。刘琨去此咫尺之间,狂狷刺客息顷而至。帝王轻出,一夫敌耳。愿陛下改往脩来,则亿兆幸甚。”齐武帝永明末,上将射雉,竟陵王子良谏曰:「忽闻外议,伏承当更射雉,臣下情震越,心怀忧悚。犹谓疑妄,事不必然。伏度陛下以信心明照,故所以倾金宝于禅灵,仁爱广洽,得使禽鱼养命于江泽。岂惟国庆民懽,乃以翺翔治乐。夫卫生保命,人兽不殊,重躯爱体,彼我无异。故礼云:『闻其声不食其肉,见其生不忍其死。』且万乘之尊,降同匹夫之乐,夭杀无辜,伤仁害福之本。菩萨不杀,夀命得长,施物安乐,自无恐怖不恼众生,身无患苦。臣见功德有此果报,所以日夜劬勤,厉身奉法,实愿圣躬康御若此。每至寝夣,脱有异见,不觉身心立就燋烂。陛下常日舍财▯福,臣私心颙颙,尚恨其少,岂可今日见此事,一损福业,追悔便难。臣此啓闻,私心实切。若是大事,不可易改,亦愿陛下照臣此诚,曲垂三思。况此嬉游之间,非闗当否,而动輙伤生,实可深慎。臣闻子孝奉君,臣忠事主,莫不灵只通感,征祥证登。臣近叚仰啓,赐希受戒,天心洞逺,诚未逹胜善之途,而圣恩迟疑,尚未垂履,曲降尊极。岂可今日复随此事?臣不隐心,即实上啓。」后魏文帝时,中书监髙允上《酒训》曰:「臣被勅论集往世酒之败德,以爲酒训。臣以朽迈,人伦所弃,而殊恩过隆,録臣于将殁之年,朂臣于已坠之地。奉命惊惶,喜惧兼甚,不知何事可以上答。伏惟陛下以叡哲之姿,抚临万国,太皇太后以圣德之广,济育群生,普天之下,罔不称赖。然日昃忧勤,虚求不已,思监往事,以爲警戒,此之至诚,悟通百灵。而况于百官士民,不胜踊跃。谨竭其所见,作《酒训》一篇。但臣愚短,加以荒废,辞义鄙拙,不足观采。伏愿圣慈,体臣悾悾之情,恕臣狂瞽之意。
译“这样,那么螽斯多子的征兆,就差不多可以招致了。”皇帝答复说:“我知道你的忠诚诚信,一心向着王室;你总能提出昌明正大的言论,其他意见也一并报告上来。” 当时,光禄勋高堂隆上疏说:“夏、商、周三代拥有天下,历经数百年,尺土一民没有不是他们所有的。然而夏桀、商纣顺从私欲,上天震怒,宗庙国家因而覆灭;纣王被悬首于白旗,桀被放逐到鸣条。天子的尊位,汤、武都曾拥有,难道他们是别样的人吗?他们都是圣明君王的后代。黄初年间,上天显现警戒的征兆,有异类鸟在燕巢中生长,这是极大的异常。应当在宫墙之内预先防备鹰扬般的臣子,可以选派诸王,让他们掌管兵马于泰畤,镇守安抚皇都,辅翼光大帝室。上天没有亲疏,只辅助有德之人;百姓歌颂德政,国祚就会延长、超过历数;下民有怨恨叹息,就会停止俸禄、授予有才能的人。由此看来,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并不只是陛下一个人的天下。”皇帝亲手下诏慰劳他。吴大帝任车骑将军时,每次打猎,常骑马射虎;老虎曾经突然冲到马前,攀住马鞍。长史张昭变了脸色上前说:“将军怎么能这样做?作为人君,所谓能做的,是驾驭英雄、驱使群贤,难道是驰逐原野、同猛兽比勇力吗?如果一旦发生祸患,又怎么面对天下人的嘲笑呢?” 吴大帝又在武昌临水钓鱼台饮酒,喝得大醉,命人用水泼群臣,说:“今天尽情饮酒,只有醉倒在台中,才应当停止。”绥远将军张昭神色严肃,一言不发,出去坐在车里。皇帝派人把张昭叫回来,对他说:“只是想和大家一同作乐罢了,您为什么发怒呢?”张昭回答:“从前商纣王造酒糟堆成的山、酒水汇成的池,通宵饮酒,当时也把这当作快乐,并不认为是坏事。”皇帝默然,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于是停止饮酒。晋武帝太康末年,颇为亲近宴饮享乐,又多有疾病,病情稍有好转,侍中华峤和侍臣上表祝贺,趁机委婉劝谏说:“臣恭敬地想到,圣上的身体渐渐恢复平和,上下共同庆贺,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臣等愚昧鲁钝,私下有一点想法:在容易忽略的地方收成功业,才不会留下悔恨;在福祚将成之时忧虑谋划,福祚才会日益更新。只希望陛下深明圣断,长远考虑那些被忽略之处可能造成的悔恨,以成就日益更新的福祉。请保持冲淡宁静的和气,节制保养精神,在清静简朴的居处调养身体,把心思留在虚静开阔的境界。不要厌弃世俗事务,常常戒惧,不要忽视群臣百姓的言论,那么丰厚的吉庆就会日益延续,天下幸甚。” 宋明帝游猎没有节制,曾经夜间出宫回来,下令开门。侍中谢庄留守宫中,认为凭一般信物或许不可靠,坚持不奉行命令,等到皇帝的亲笔墨敕才开门。皇帝说:“你想仿效君章吗?”谢庄回答:“臣听说,君王祭祀、游猎,出入都有节制。如今陛下早晨出去、夜晚回来,臣担心有不法之徒妄自制造假诏,因此恭敬地等候亲笔诏书,才敢开门。”汉主刘聪游猎没有节制,曾经早晨出发、傍晚回来,在汾水观看捕鱼,甚至用烛火接续白昼。中军王彰劝谏说:“如今大难还没有平息,残余的晋朝还在苟延残喘,陛下不畏惧白龙鱼服那样微服出行的祸患,却在昏暗夜晚忘记回来。陛下应当思念先帝创业的艰难,继承事业的不易。宏大的基业已经如此,四海都寄托着希望,怎么能在将要成功时使它坠落,在将要完成时使它毁坏?近来臣私下观察陛下所作所为,实在已经痛心疾首很久了。况且愚昧百姓归附汉朝的心意还不专一,思念晋朝的心情仍然很强。刘琨距离这里不过咫尺之间,轻狂狷介的刺客片刻之间就能到来。帝王轻率出行,不过相当于一个人可以抵敌。希望陛下改正过去、修治将来,那么亿万百姓幸甚。” 齐武帝永明末年,皇帝准备亲自射野鸡,竟陵王萧子良劝谏说:“忽然听到外面的议论,恭敬地听说陛下将要再次射野鸡,臣下内心震动,心中充满忧虑恐惧。臣还以为这只是疑妄之言,事情未必是真的。臣私下揣度,陛下凭借诚信之心和明察之智,所以把金银财宝施舍给寺院僧众,仁爱广泛流布,使禽鸟鱼类得以在江河湖泽中保全性命。这岂只是国家庆幸、百姓欢乐,也正是以万物飞翔游动为治理天下的乐趣。保全生命,人和禽兽没有不同;爱惜身体,彼此也没有差别。所以《礼记》说:‘听到它的声音,就不忍吃它的肉;看见它活着,就不忍心杀死它。’况且万乘之尊竟降低身份去享受平民的快乐,杀伤无辜生灵,这是伤害仁德、损害福报的根本。菩萨不杀生,便能获得长寿;布施万物使其安乐,不让它们恐惧,不恼害众生,自身也没有疾病痛苦。臣看到功德有这样的果报,所以日夜勤勉,磨炼自身、奉行佛法,实在希望圣上的身体也能这样康健。每到睡梦之时,假如梦见异常景象,便觉得身心立即焦灼腐烂。陛下平日舍财修福,臣私心仰望,还遗憾做得太少,哪里能在今天见到这种事情,使福业受到一次损害,事后悔恨却来不及了。臣把这些话启奏,私心实在恳切。如果这是一件重大而不可改变的事,也希望陛下察看臣的诚意,委曲地再三思考。” “何况这只是游乐嬉戏之间的事情,并非关系到应当不应当,却动不动就伤害生命,实在应当深切慎重。臣听说,子女孝顺侍奉君主,臣下忠诚事奉君上,无不可以感通神明,祥瑞征兆也会因此显现。臣近来曾经仰面启奏,请求赐予我受戒的机会;上天的心意深远,臣确实还没有通达最殊胜善行的道路,而圣恩迟疑,至今还没有降下恩准,委曲地降临尊极。难道今天又要随着这件事而行吗?臣不隐藏内心,所以如实上奏。”后魏文帝时,中书监高允上《酒训》说:“臣奉诏讨论前代因酒败坏德行的事情,把它写成《酒训》。臣年老衰朽,被世俗人伦所弃,却蒙受格外隆厚的恩典,在将要死去的年岁仍录用臣,在已经坠落的境地勉励臣。奉命后惊惶,喜悦与恐惧一并加深,不知用什么才能向上报答。臣恭敬地想到,陛下以睿智圣哲的资质,统治万国;太皇太后以广大圣德,救济养育群生,普天之下没有不称颂依赖的。然而陛下直到太阳西斜仍忧劳勤政,虚心求取意见而不停止,思考借鉴往事,作为警戒,这是至诚之心,足以感悟百神,何况百官士民,更无不踊跃欢欣。谨竭尽所见,写成《酒训》一篇。只是臣愚昧浅短,加上久已荒废,文辞义理鄙陋拙劣,不值得观览采纳。恭愿圣慈体察臣恳切不安的心情,宽恕臣狂妄浅陋的意思。”
其词曰:『自古圣王,其爲飨也,▯酒在堂,而▯酒在下,所以崇本重原,降于滋味。虽汛爵旅行,不及于乱,故能礼章而敬不亏,事毕而仪不忒。非由斯致是。』」失其道,将何以范时轨物,垂之于世?歴观往代成败之效,吉凶由人,不在数也。商辛躭酒,殷道以之亡;公旦陈诰,周德以之昌。子反昏酣而致毙,穆生不饮而身光。或长世而爲戒,或百代而流芳。酒之爲状,变惑情性。虽曰哲人,孰能自竞?在官者怠于政也,爲下者慢于令也,聦达之士荒于听也,柔顺之伦兴于争也。久而不悛,致于病也。岂止于病,乃损其命。谚亦有云:“其益如毫,其损如刀。”言所益者,止于一味之益,不亦寡乎?言所损者,夭年乱志,夭乱之损,不亦伙乎?无以酒荒而陷其身,无以酒狂而防其伦。迷邦失道,流浪漂津,不师不遵,反将何因?《诗》不言乎:“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朋友之义也。作官以箴之,申谟以禁之,君臣之道也。其言也善,则三复而佩之;言之不善,则哀矜而贷之。此实先王纳规之意。往者有晋士多失度,肆散诞以爲不羁,纵长酣以爲髙达,讽酒之颂以相昡曜。称尧舜有千钟百觚之饮,着非法之言,引大圣爲譬,以则天之明,岂其然乎?且子思有云:“夫子之饮,不能一升。”以此推之,千钟百觚皆爲妄也。今大魏应图重明,御世化之所暨,无思不服。仁风敦洽于四海,太皇太后以至德之隆,诲而不倦,忧勤备于皇情,诰训行于无外。故能道协两仪,功同覆载。仁恩下逮,罔有不遵。普天率土,靡不防赖。在朝之士,有志之人,宜克己从善,履正存贞。节酒以爲度,顺德以爲经。悟昏饮之美疢,审敬慎之弥荣。遵孝道以致养,显父母而扬名。蹈闵曽之前轨,遗仁风于后生。仰以答所授,俯以保其成。可不勉欤?可不勉欤?明帝时,张普惠以帝好游骋▯囿,不亲视朝,过崇佛法,郊庙之事多委有司,上防切谏曰:「陛下殖不思之冥业,损巨费于生民,近供无事之僧,逺邀未然之报,未若收万国之欢心以事其亲,使天下和平,灾害不生也。伏愿淑慎威仪,爲万邦式,躬致郊庙之防,亲临朔望之礼,释奠成均,竭心千亩,撤僧寺不急之华,还百官久折之秩,则节用爱人,四海俱赖矣。」唐髙祖初即位,万年县法曹孙伏伽上表曰:「隋以恶闻其过,亡天下,故陛下得之。然陛下徒知得之之易,而未知隋失之之不难也。谓宜易其覆辙,务尽下情。凡人君言动,不可不慎。陛下今日即位,而明日有献鹞雏者,此乃少年之事,岂圣主所须哉?又百戏散乐,亡国淫声,近太常于民间借妇女裙襦以充妓衣,拟五月五日▯武门游戏,此亦非所以爲子孙法也。夫善恶之习,渐染易移,太子诸王参僚左右,宜谨择其人。有门风不睦,素无行义,专好奢靡,以声色游猎爲事者,皆不可近。自古骨肉乖离,以至败亡,未有不因左右离间而然也。」髙祖大悦,下诏褒称,擢爲治书侍御史,赐帛三百匹,仍颁示逺近。太宗即位,数出驰射。大理少卿孙伏伽谏曰:「臣闻天子之居,禁卫九重,出也警,入也跸,非直尊其居处,爲社稷生人计也。比闻陛下走马射帖,娯恱羣臣,殆非所以导养圣躬,垂宪后代。此直少年诸王务耳,安得既爲天子,尚行之乎?窃爲陛下不取。」帝恱曰:「卿能言朕失,朕能改之,天下庶有瘳乎?」太宗好田猎,秘书监虞世南上防谏曰:「臣闻秋狝冬狩,盖惟恒典,射隼从禽,备乎前诰。伏惟陛下因听览之余辰,顺天道以杀伐,将欲摧斑碎掌,亲御皮轩,穷猛兽之窟穴,尽逸材之林薮,夷凶剪暴以卫黎元,收革擢羽用充军器,举旗效获,式遵前古。然黄屋之尊,金舆之贵,八方之所仰德,万国之所系心,清道而行,犹戒衔橜,斯盖慎防微爲社稷也。是以马卿直谏于前,张昭变色于后,臣诚细微,敢忘斯义?且天弧星罼所殪已多,颁禽赐获,皇恩亦溥。伏愿时息猎车,且韬长防,不拒刍荛之请,降纳畎浍之流,袒裼徒搏,任之羣下,贻范百王,永光万代。」太宗深嘉其言。太宗时,谏议大夫苏世长从猎泾阳,大获。帝入旌门,诧左右曰:“今日畋,乐乎?”世长曰:“陛下废万机事,游猎不满十旬,未爲乐也。”帝色变,既而笑曰:“狂态▯邪?曰:爲臣计则狂,爲陛下计忠矣。”时武功、郿新经突厥宼掠,乡聚凋虚,帝将遂猎武功,世长谏曰:“突厥向盗劫人,陛下救防之,言未出口,又猎其地,殆恐百姓不堪所求。”帝不听。时民部尚书唐俭从猎洛阳苑,羣豕突出于林,帝射四发輙殪四豕,一豕跃及镫,俭投马搏之。帝拔劒断豕,顾笑曰:“天防长史,不见上将击贼邪?何惧之甚。”对曰:“汉祖以马上得之,不以马上治之。陛下神武定四方,岂复快心于一兽。”帝爲罢猎。
译“篇中说:‘自古圣王举行宴享时,玄酒放在堂上,醴酒放在堂下,这是尊崇根本、重视源头,降低对滋味的追求。即使频繁举爵传饮,也不至于陷入混乱,所以礼制彰明而敬意不亏,事情完毕而仪节不差。’如果不遵循这条道路,将凭什么规范时代、整饬万物,把法则传给后世呢?遍观历代成败的结果,吉凶由人造成,并不在于命数。商纣沉溺于酒,殷朝因此灭亡;周公旦陈述诰诫,周朝德业因此昌盛。子反昏沉酣饮而死,穆生不饮酒而身名显耀。有的因此留存于世成为警戒,有的因此流芳百代。酒这种东西,能改变、迷惑人的情性。即使是聪明人,谁能自我约束到底?做官的人因酒怠慢政事,做下属的人因酒轻慢命令,聪达之士因酒荒废听察,柔顺之人因酒兴起争斗。长久不改,就会导致疾病。岂止导致疾病,还会损伤性命。谚语也说:‘它的益处像毫毛一样小,它的损害却像刀一样大。’这就是说,酒所带来的益处不过是一时口味之快,难道不是很少吗?而它所造成的损害,会使人夭折、意志昏乱;夭折和昏乱的损害,难道不是很多吗?不要因酒荒废而陷害自身,不要因酒发狂而败坏人伦。使国家迷乱、失去正道,流离漂泊于渡口津梁之间,既不以人为师,也不遵守法度,反过来又将凭什么立身呢?” 《诗经》不是说过:“像切割、像磋治,像雕琢、像磨砺。”这是朋友相互劝勉的道义。做官的人用它来规诫,反复谋议来禁止,这是君臣相处的道理。言语如果正确,就反复诵读并铭记在心;言语如果不正确,就应当哀怜宽赦他。这确实是先王采纳规谏的本意。从前晋国士人多有失度,放肆散漫、荒诞不羁,纵情长久酣饮却以为高雅通达,还作歌颂酒的文章互相炫耀。他们说尧舜有饮千钟、百觚的酒量,撰写不合礼法的话,拿大圣人作比方,把它当作天下人的准则,难道真是这样吗?况且子思说过:“夫子饮酒,不能超过一升。”由此推论,所谓千钟百觚全都是妄言。如今大魏承应天命、重现光明,教化所到之处,无不归服。仁爱之风敦厚融洽于四海,太皇太后以崇高的至德教诲而不知疲倦,忧劳勤勉充满皇帝的心意,诰诫训令推行到天下之外。因此能够使道路符合天地两仪,功业同于覆盖承载万物。仁恩下及百姓,没有人不遵循。普天之下、四境之内,没有不仰赖的。在朝廷做官的人和有志之士,都应当克制自己、追从善道,履行正道、守持贞正。以节制饮酒作为尺度,以顺从德行作为常法。认识到昏沉饮酒的美名其实是严重的疾病,明白敬慎行事会更加荣耀。遵循孝道来奉养父母,使父母显耀、自己扬名。” “践行闵子骞、曾参从前的轨迹,把仁爱之风留给后代。向上用来报答所受的教诲,向下用来保全已经成就的事业。难道可以不努力吗?难道可以不努力吗?” 魏明帝时,张普惠认为皇帝喜好在苑囿中游走驰骋,不亲自临朝处理政务,又过分崇尚佛法,郊祀和宗庙祭祀的事务多委托给有关官署,便上疏严厉劝谏说:“陛下培植不可预知的来世功业,却使百姓承担巨大的费用;近处供养无所事事的僧人,远处求取尚未发生的果报,不如收取万国的欢心来奉事父母,使天下和平、灾害不生。恭愿陛下修养德行、谨慎威仪,作为万国的表率;亲自主持郊祀和宗庙祭祀,亲临每月初一、十五的礼仪,在成均亲自释奠,竭尽心力参加籍田之礼;撤除僧寺中不急需的华丽设施,恢复百官长期被削减的俸禄,那么节省费用、爱护人民,四海都会得到依赖。” 唐高祖刚即位时,万年县法曹孙伏伽上表说:“隋朝因为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而失去天下,所以陛下才能得到天下。然而陛下只知道得到天下容易,却不知道隋朝失去天下也并不困难。应当改变隋朝覆亡的旧路,务必使下情全部上达。凡是君主的言语举动,都不能不慎重。陛下今天即位,第二天就有人进献幼鹰,这只是少年人的事情,哪里是圣明君主所需要的呢?又有百戏散乐,这是亡国的淫靡之声,近来太常竟从民间借来妇女的裙襦充作女乐服装,准备在五月五日于玄武门演戏,这也不是可以留给子孙效法的制度。善恶的习惯,渐渐受到感染就容易改变;太子、诸王身边的僚属和左右近臣,应当谨慎选择。凡是家门关系不和、平素没有品行道义、专好奢侈靡费、把声色游猎当作事业的人,都不可以亲近。自古以来,骨肉离心,以至国家败亡,没有不是因为左右近臣离间造成的。”唐高祖大为高兴,下诏褒奖称许,提升他为治书侍御史,赐帛三百匹,并把奏表颁示远近。唐太宗即位后,屡次出宫奔驰射箭。大理少卿孙伏伽劝谏说:“臣听说,天子的居处有九重禁卫,出行有警戒,入宫有清道,这不只是为了尊崇居处,更是为社稷和百姓着想。近来听说陛下骑马射帖,取乐于群臣,这恐怕不是导养圣体、为后代树立法则的做法。这只是少年诸王所热衷的事,怎么已经成为天子,还要这样做呢?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皇帝高兴地说:“你能够指出我的过失,我能够改正它,天下或许就会有所好转吧?” 唐太宗喜好打猎,秘书监虞世南上疏劝谏说:“臣听说,秋季举行狝礼、冬季举行狩猎,大概只是通常的制度;射隼追禽,前代诰令中也有记载。臣恭敬地想到,陛下想在听政阅览之余,顺应天道进行杀伐,摧折猛兽、击碎兽掌,亲自驾驭皮轩,穷尽猛兽藏身的洞穴,搜尽林薮中奔逸强健的兽类,平除凶暴以保卫百姓,收取兽皮鸟羽用来充作军器,举旗检验猎获,以遵循古代制度。然而皇帝的尊贵、金车的贵重,是八方仰慕德行、万国寄托心意的对象,即使清理道路后出行,仍须戒备马衔、车钩脱落的危险,这正是谨慎防微、为社稷着想。因此司马相如曾当面直谏,张昭后来也变了脸色,臣虽然身份微贱,怎敢忘记这个道理?况且天弓星、毕星之下已经射杀了很多禽兽,分赐猎物,皇恩也已经很广。希望陛下暂时停止猎车,暂且收起长弓,不拒绝樵夫草野之人的请求,降尊采纳下层百姓的意见;把袒露身体、徒手搏斗的事情交给群臣去做,为百王留下典范,使万代永远光明。”太宗深深赞许他的话。唐太宗时,谏议大夫苏世长随从皇帝在泾阳打猎,收获很多。皇帝进入旌门,夸耀地问左右:“今天打猎,快乐吗?”苏世长说:“陛下荒废万机政务,出来游猎还不到十天,不能算快乐。”皇帝脸色变了,随后笑着说:“这是狂妄的姿态发作了吗?”苏世长说:“为臣下自己考虑,就是狂妄;为陛下考虑,就是忠诚。”当时武功、郿县刚经历突厥的劫掠,乡村聚落凋敝空虚,皇帝将要继续到武功打猎,苏世长劝谏说:“突厥刚刚盗窃劫掠百姓,陛下前去救援安抚,话还没有说出口,又要到那里打猎,恐怕百姓承受不了您的要求。”皇帝不听。当时民部尚书唐俭随从皇帝在洛阳苑打猎,群猪从林中冲出,皇帝射了四箭,便射死四头猪;一头猪跃到马镫旁,唐俭跳下马徒手搏斗。皇帝拔剑砍死野猪,回头笑着说:“天策府长史,难道没见过上将攻击贼人吗?为什么这么害怕?”唐俭回答:“汉高祖在马上取得天下,却不在马上治理天下。陛下凭神武平定四方,难道还要对一头野兽逞快吗?”皇帝于是停止打猎。
太宗尝逐兔于后苑,将军执失思力谏曰:「天命陛下爲华夷父母,奈何自轻?上又将逐鹿,思力脱巾解帯,跪而固谏,上爲之止。」太宗尝遣使至凉州,都督李大亮有佳鹰,使者讽使献之。大亮宻表曰:「陛下久絶畋猎,而使者求鹰,若陛下之意,深乖昔防;如其自擅,便是使非其人。」太宗下书曰:「以卿兼资文武,志懐贞确,故委藩牧,当兹重寄。比在州镇,声绩逺彰。念此忠勤,无忘寤寐。使遣献鹰,遂不曲顺。论今引古,逺献直言,披露腹心,非常恳到。览用嘉叹,不能已己。有臣若此,朕复何忧?宜守此诚,始终若一。诗云:『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古人称一言之重,侔于千金,卿之此言,深足贵矣。今赐卿金壶瓶、金碗各一枚,虽无千镒之重,是朕自用之物。卿立志方直,竭节至公,处职当官,毎副所委,方大任使,以申重寄。公事之闲,宜观典籍。赐卿《荀恱汉纪》一部,此书叙致简要,论议深博,极爲政之体,尽君臣之义。今以赐卿,宜加寻阅。大宗遣使西域,立叶防可汗,又别使赍金帛,歴诸国市马。魏征谏曰:「今发国使,以立可汗爲名,可汗未定,即縁诸国市马,彼必以爲意在市马,不爲专立可汗。得立则不甚怀恩,不得立则以爲深怨。诸蕃闻之,必不重中国。马市旣不可得,纵得马,亦还路无从。但使彼安宁,则诸国之马不求自至矣。昔汉文帝有献千里马者,曰:『吾吉行日三十,凶行日五十,銮舆在前,属车在后,吾独乘千里马,将以安之乎?』乃偿其道路之费而反之。汉光武有献千里马及宝劒者,马以驾鼓车,劒以赐骑士。陛下凡所施爲,皆邈拟三王之上,奈何至于此事,欲爲二帝之下乎?」魏文帝欲求市西域大珠,苏则曰:「若陛下惠及四海,则珠不求自至,求得之不足贵也。」陛下如不能慕汉文之髙行,不畏苏则之言乎?」太宗纳其言,欣然而止。髙昌平,太宗欲以爲州县,征谏曰:「陛下初临天下,髙昌主先来朝谒,自后屡有称其遏絶贡献,不礼大国,遂使王诛再加。若罪止文泰,斯亦可矣,未若因而抚之,而立其子,所谓伐罪吊人,威德被于遐外,爲国之善者也。今若利其土壤,以爲州县,常须千余兵镇守,数年一易,每往交替,死者十有三四,遣办衣资,离别亲戚,十年之后,陇右空虚,陛下终不得髙昌撮谷尺布以助中国,所谓散有用而事无用,臣未见其可。太宗不从。时虢州统军裴师利奏,诸山大有银鑛,采之极有利益。勅殿中少监赵元楷,令诸国府卫士及百姓采之,颇爲劳扰。征进谏曰:「昔尧舜置璧于山,投珠于谷,所以崇名显号,见称千祀。陛下巍巍盛德,思与尧舜比隆,戡定大功,逺逾汤武之烈。所急在于仁义,且劳役卫士与下争利,人不见德,将何取焉?」太宗深纳之,即令停废。时益州及北门造绫锦金银等作,征谏曰:"金银珠玉,妨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工者也。一夫不耕,天下有受其饥;一女不织,天下有受其寒。古人或投之深泉,或焚之通衢,而陛下好之,愚臣不胜其耻。"时新罗国献美女,征谏曰:“臣昨在内,略闻新罗国重更进女,未委逗留计。蕃夷献女,诚不足恠,但今日受纳,实非其时。道路传闻,必生横议。若微亏圣德,悔不可追。且愿详择事宜,以礼告示,申其使人诚款。必不得已,然后遂其所欲,则逺夷悦服,人无谤言。”太宗喜形于色,而遣之。太宗问魏征曰:「观近古帝王,有传位十代者,有一代、两代者,亦有身得、身失者。朕所以常怀忧惧,或恐抚养生民,不得其所;或恐心生骄逸,喜怒过度,然不能自知。卿可爲朕言之,当以爲楷则。」征对曰:「嗜欲、喜怒之情,贤愚皆同,贤者能节之,不使过度;愚者纵之,多至失所。陛下圣德▯逺,居安思危,伏愿陛下常能自制,以保克终之美,则万代永赖。」太宗谓侍臣曰:「朕闻西人爱珠,若得好珠,劈身藏之。」侍臣咸曰:「贪财损己,实爲可笑。」太宗曰:「勿唯笑彼,今官人贪财,不顾性命,身死之后,子孙被辱,何异西人之爱珠耶?帝王亦然,恣情放逸,劳役无度,信任羣小,踈逺忠正,有一于此,岂不灭亡?隋炀帝奢侈自贤,身死匹夫,亦爲可笑。」征对曰:「臣闻鲁哀公谓孔子曰:『有人好忘者,移宅乃忘其妻。』孔子曰:『又有好忘者甚于此,丘见桀纣之君乃忘其身。』」太宗曰:「朕与公等旣知笑人,今共相匡辅,庶免人笑。」
译唐太宗曾在后苑追赶兔子,将军执失思力劝谏说:“上天命陛下成为华夏和夷狄百姓的父母,怎么能自己轻视身体呢?”皇帝又要追赶鹿,执失思力脱下帽子、解开衣带,跪下坚决劝谏,皇帝于是为他停止了。唐太宗曾派使者到凉州,都督李大亮有一只好鹰,使者暗示他进献。李大亮秘密上表说:“陛下已经很久断绝游猎,如今使者却来求鹰;如果这是陛下的意思,就深深违背了过去的诏令;如果是使者擅自作主,那就是派错了使者。”太宗下诏说:“因为你文武兼备,志向正直坚定,所以委任你治理藩镇,承担这项重大任务。近来你镇守州镇,声名功绩远近彰显。想到你的忠诚勤勉,朕日夜不忘。使者要求进献鹰,你竟没有委曲顺从;你援引今天的事情、考论古代,远道进献直言,披露内心,恳切非常。朕读后赞叹不止。有这样的臣子,朕还有什么忧虑?应当守住这份诚心,始终如一。《诗经》说:‘恭敬地供职,喜好正直;神明听见了,就赐给你大福。’古人说一句话的分量可以和千金相等,你这番话实在非常可贵。现在赐给你金壶瓶、金碗各一件,虽然没有千镒的重量,却是朕自己使用的物品。你立志正直,竭尽忠节、极其公正,任职理事时,每次都符合委任你的期望,今后将要承担重大使命,以完成这项重任。处理公务之余,应当阅读典籍。赐给你《荀悦汉纪》一部。这部书叙述简明扼要,议论深刻博大,极尽为政的要领,完全说明君臣之间的道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现在把它赐给你,应当加以研读。唐太宗派使者出使西域,册立叶护可汗,又另派使者携带金帛,历访诸国购买马匹。魏征劝谏说:“如今派遣国家使者,以册立可汗为名;可汗尚未确定,便又借机到各国买马,他们一定会认为意图在于买马,而不是专门册立可汗。若成功册立,对我们也不会十分感恩;若不能册立,他们就会非常怨恨。各藩国听说后,一定不会再看重中国。买马既然未必能够成功,即使买到马,返回的道路也没有保障。只要使他们安宁,各国的马不求也会自然来到。从前汉文帝有人进献日行千里的马,文帝说:‘朕平常出行一天走三十里,遇到紧急情况一天走五十里;銮舆在前,属车在后,朕独自骑千里马,难道这样就能安定天下吗?’于是偿付进献者往返道路的费用,把马退还了。汉光武帝有人进献千里马和宝剑,便把马用来驾鼓车,把剑赐给骑士。陛下凡是施行的事情,都远远超过三王,为什么到了这件事上,却想做得比汉文帝、汉光武帝还差呢?”魏文帝想购买西域的大珠,苏则说:“如果陛下的恩惠遍及四海,那么珍珠不求也会自然来到;求取后才得到它,就不足以珍贵。”陛下如果不能仰慕汉文帝的高尚行为,难道不害怕苏则这番话吗?” 太宗采纳了他的意见,高兴地停止了这件事。高昌平定后,太宗想把它改置为州县,魏征进谏说:“陛下刚刚君临天下,高昌王首先前来朝见,后来屡次听说他们阻绝贡使,不以礼对待大国,于是使王诛再次加于其身。如果罪责只在麴文泰一人,这样也就可以了;不如趁此安抚他们,立他的儿子为王。这就是所谓讨伐有罪者、慰问受难者,使威德遍及远方,是有利于国家的好办法。如今如果贪图他们的土地,把那里设置为州县,就必须常年派一千多名士兵镇守,几年更换一次。每次前往交接,死者常有十分之三四;还要筹办衣物资财,使士兵离别亲戚。十年以后,陇右地区将空虚,陛下最终也得不到高昌一撮谷、一尺布来帮助中原。这正是所谓耗散有用之物而办理无用之事,臣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之处。”太宗没有听从。当时虢州统军裴师利上奏说,各山中有大量银矿,开采它非常有利可图。太宗命殿中少监赵元楷令各国府卫士和百姓开采,颇为劳民扰民。魏征进谏说:“从前尧、舜把璧玉放在山中,把珍珠投入山谷,正是为了崇尚名声、显扬美德,流传千年而受人称道。陛下巍巍盛德,想与尧、舜比肩;平定天下的大功,远远超过商汤、周武王的功业。陛下所急需的是仁义,况且役使卫士同百姓争利,人民看不见您的德政,您还要取得什么呢?”太宗深为采纳,当即下令停止废除这件事。当时益州和北门负责制造绫、锦、金、银等物的工场,魏征说:“金银珠玉,是妨碍农事的东西;锦绣纂组,是损害女工的东西。一个男子不耕作,天下就有人因此挨饿;一个女子不织布,天下就有人因此受寒。古人有的把它们投入深泉,有的把它们烧在通衢大道,而陛下却喜爱这些东西,愚臣实在感到羞耻。” 当时新罗国进献美女,魏征说:“臣昨天在宫中,略微听说新罗国又重新进献女子,不知是否要把她们留下。番夷进献女子,确实不值得奇怪;但今天接受她们,实在不是时候。道路上的传闻,必定会引起无端的议论。如果稍微损害圣德,后悔也来不及了。况且希望陛下详细选择适宜的处理办法,按照礼仪向他们说明,充分表明使者的诚意。如果实在不得已,然后再满足他们的请求,那么远方夷人会心悦诚服,世人也不会有毁谤之言。”太宗喜色溢于脸上,却把她们遣送回去了。太宗问魏征说:“观察近代以前的帝王,有的皇位传了十代,有的只传一代、两代,也有本人得到天下又由本人失掉天下的。我之所以常常心怀忧惧,有时担心抚养百姓不得其所,有时担心内心生出骄傲放纵,喜怒超过限度,却又不能自知。你可以替我说说其中的道理,应当把它作为准则。”魏征回答说:“嗜欲、喜怒等感情,贤人和愚人都是相同的;贤人能够节制它,不使它超过限度,愚人放纵它,往往达到使自己和百姓失所的地步。陛下圣德深远,处在安定时仍思考危险,臣希望陛下常能自我节制,以保全善始善终的美德,这样万代都会永远依赖您。” 太宗对侍臣说:“我听说西方人爱珠宝,若得到好珠子,就剖开身体把它藏在里面。”侍臣都说:“贪图财物而损害自己,实在可笑。”太宗说:“不要只嘲笑他们。如今官员贪图财物,不顾性命;死后还使子孙受到羞辱,这同西方人爱珠宝有什么不同呢?帝王也是这样,放纵情欲,役使百姓没有限度,信任群小,疏远忠正之臣,只要有其中一项,难道不会灭亡吗?隋炀帝奢侈放纵,自以为贤明,最后死在一个普通人手里,也很可笑。”魏征回答说:“臣听说鲁哀公对孔子说:‘有一种健忘的人,搬家竟然把妻子都忘了。’孔子说:‘还有比这更健忘的人,我见过桀、纣那样的君主,竟然忘掉了自身。’”太宗说:“我和你们既然知道嘲笑别人,如今就共同互相匡正辅佐,希望免得被人嘲笑。”
太宗谓侍臣曰:「汉代常以八月选洛阳中子女,姿色端丽者载还后宫,此不可爲法。然即日宫内甚多配役之口,使其诞乳诸王,是非所宜。据此论选补宫列,理宜依礼。」征对曰:「人多惑嬖色,乃致败乱。周幽惑褒姒,晋献惑骊姬,躭于宠欲,废嫡立庶。幽王因此身死,遂防西周。献公身虽获没,祸延数代。嫔御之间,所宜深慎。」上又谓侍臣曰:「人有明珠,莫不贵重。若以弹雀,岂非可惜?况人之性命,甚于明珠。见金银钱帛,不惧刑网,往即受纳,乃是不惜性命。明珠是身外之物,尚不可弹雀,何况性命之重,乃以博财物耶?羣臣若能备尽忠直,有益国利民,则官爵立至。若不能以此道求荣,遂妄受钱物,赃贿旣露,其身亦损,实爲可笑。帝王亦然,恣情放逸,劳役无度,信任羣小,踈逺忠正,有一于此,岂不灭亡?隋炀帝奢侈自贤,身死匹夫之手,亦爲可笑。」上又谓侍臣曰:「朕尝谓贪人不觧爱财也。至如内外官五品已上,禄秩优厚,一年所得,其数自多。若受人财贿,不过数万,一朝彰露,禄秩削夺,此岂是解爱财物?是小得而大失者也。昔公仪休性嗜鱼而不受人鱼,其鱼长存。且主贪必防其国,爲臣贪必忘其身。诗云:『大风有隧,贪人败▯』,固非谬言也。昔秦惠王欲伐蜀,不知其迳,乃刻五石牛,置金其后。蜀人见之,以爲牛能便金,蜀王使五丁力士挽牛入蜀,道成,秦师随而伐之,蜀国遂亡。汉大司农田延年赃贿三千万,事觉自死,如此之流,何可胜记?朕今以蜀王爲元▯,卿等亦须以延年爲覆辙也。」太宗与黄门侍郎王珪宴语,时有美人侍侧,本庐江王瑗之姫也。瑗败,籍没入宫。太宗指珪曰:「庐江不道,贼杀其夫而纳其室,暴虐之甚,何有不亡者乎?」珪避席曰:「陛下以庐江取之爲是耶,爲非耶?」太宗曰:「安有杀人而取其妻,卿乃问朕是非何也?」珪对曰:「臣闻于管子曰:『齐桓公之郭国,问其父老曰:『郭何故亡?』父老曰:『以其善善而恶恶也。』桓公曰:『如子之言,乃贤君也,何至于亡?』父老曰:『不然,郭君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所以亡也。』』今此妇人尚在左右,臣窃以圣心爲是也。陛下若以爲非,所谓知恶而不去也。」太宗大恱,称爲至言,遽令美人还其亲族。太宗谓侍臣曰:「朕有二喜一惧。比年丰稔,斗粟三钱,一喜也。北陲久服,边鄙无虞,二喜也。治安则骄侈易生,骄侈则危亡立至,此一惧也。」房▯龄奏:「阅武库甲兵,逺胜隋世。」上曰:「甲兵武备,诚不可阙。然炀帝甲兵岂不足邪?卒亡天下。若公等尽力,使百姓乂安,此乃朕之甲兵也。」上又谓侍臣曰:「往昔初平京师,宫中美女珍玩,无院不满。炀帝意犹不足,征求无已,兼东西征讨,穷兵黩武,百姓不堪,遂致亡灭。此皆朕所目见,故夙夜孜孜,唯欲清净,使天下无事,遂得徭役不兴,年谷丰稔,百姓安乐。夫治国犹如栽树,本根不揺,则枝叶茂盛。君能清净,百姓何得不安乐乎?」太宗又谓侍臣曰:「人主惟有一心,而攻之者甚众。或以勇力,或以辩口,或以谄防,或以奸邪,或以嗜欲辐辏攻之,各求自售,以取宠禄。人主少懈而受其一则危亡随之,此其所以难也。」又谓公卿曰:「朕终日孜孜,非但忧怜百姓,亦欲使卿等长守富贵。天非不髙,地非不厚,朕尝兢兢业业以畏天地。卿等若能小心奉法,常如朕畏天地,非但百姓安宁,自身常得驩乐。古人云:「贤者多财损其志,愚者多财生其过。」此言可以爲深诫。若徇私贪浊,非止坏公法损百姓,纵事未发,间中心岂不恒恐惧?恐惧既多,亦有因而致死。大丈夫岂得茍贪财物,以害身命,使子孙每怀愧耻耶?卿等宜深思此言。」又谓侍臣曰:「古人云:「鸟栖于林,犹恐其不髙,复巢于木杪;鱼藏于泉,犹恐其不深,复屈穴于泥下。」然爲人所获者,皆由贪饵故也。今大臣受委任,居髙位,食厚禄,皆须履忠信,蹈公清,则无咎悔,长守富贵矣。陷其刑者,只爲贪冒财利,与鱼鸟何异哉?卿等宜记此语,用爲鉴戒。」工部尚书段纶奏进巧人杨思齐,至上令试,纶遣进傀儡戯具。上语纶曰:「所造巧匠,将供国事,卿令先造此物,是岂百工相戒无作竒巧?」之意邪?乃诏削纶阶级,并断此戯。髙丽王髙藏及莫离盖苏文遣使献二美女。太宗谓其使曰:「朕悯此女离其父母兄弟于本国,若爱其色而伤其心,我不取也。」并却还之本国。谏议大夫谷那律尝从出猎,在途遇雨。太宗因问曰:「油衣若爲得不漏?」对曰:「能以瓦爲之,必不漏矣。」意欲太宗弗数游畋也。太宗嘉纳之,赐帛五十段,加以金帯,爲之罢猎。
译太宗对侍臣说:“汉代常在八月选取洛阳中户人家的女子,姿色美丽端正的就用车载回后宫,这件事不可作为法则。然而如今宫内有很多应当配给服役的人,使她们生育诸王,这也不是适宜的事。根据这一点来说,选取补充宫中人员,按道理应当依照礼制。”魏征回答说:“人往往迷惑于宠爱的美色,因而导致败乱。周幽王迷惑于褒姒,晋献公迷惑于骊姬,沉溺于宠爱和欲望,废掉嫡子而立庶子。幽王因此身死,西周也随之灭亡;献公虽然本人得以善终,祸患却延续了数代。妃嫔御女之间,是应当特别谨慎的。”皇上又对侍臣说:“人有明珠,没有不珍视它的。如果拿它来弹雀,难道不可惜吗?何况人的性命比明珠更贵重。看见金银钱帛,竟不惧怕刑法罗网,立即上前接受,这就是不爱惜性命。明珠只是身外之物,尚且不能拿来弹雀,何况性命如此贵重,竟拿它去换取财物吗?群臣如果能够充分尽到忠直之道,有益于国家、有利于百姓,官爵很快就会得到。如果不能用这种途径求取荣耀,却胡乱接受钱财,一旦贪赃受贿暴露,自身也会受损,实在可笑。帝王也是如此,放纵情欲,役使无度,信任群小,疏远忠正之臣,只要有其中一项,难道不会灭亡吗?” 隋炀帝奢侈放纵,自以为贤明,最后死在一个普通人手里,也很可笑。皇上又对侍臣说:“我曾说,贪财的人其实并不懂得爱惜财物。至于内外五品以上官员,俸禄优厚,一年所得自然很多。如果接受别人几万钱的贿赂,一旦事情暴露,俸禄官秩就会被削夺,这难道是懂得爱惜财物吗?这是小有所获而大有所失。过去公仪休本性爱鱼,却不接受别人送的鱼,所以他的鱼能够长久保存。况且君主贪财,必然危害国家;臣下贪财,必然忘掉自身。《诗经》说:‘大风有通道,贪婪的人败坏同类。’这确实不是妄言。从前秦惠王想讨伐蜀国,却不知道道路,于是刻造五头石牛,把金子放在牛后面。蜀人见了,以为牛能排出金子,蜀王便派五丁力士把石牛拉入蜀地。道路修成后,秦军随即进攻,蜀国于是灭亡。汉代大司农田延年贪赃受贿三千万钱,事情败露后自杀。像这样的事,哪里记得完呢?我现在把蜀王作为元龟,把田延年作为前车之鉴,你们也必须以他为覆车之辙。” 太宗与黄门侍郎王珪宴饮交谈,当时有一位美人在身旁侍奉,她原是庐江王李瑗的女儿。李瑗败亡后,她被籍没入宫。太宗指着王珪说:“庐江王无道,杀害她的丈夫而纳取他的妻子,暴虐到了极点,哪有不灭亡的道理?”王珪离席而起,说:“陛下认为庐江王这样做是对还是错?”太宗说:“哪有杀人而夺取其妻的道理,你为什么还问我对错呢?”王珪回答说:“臣听管仲说过:‘齐桓公巡行郭国,问当地父老:“郭国为什么灭亡?”父老说:“因为郭君喜欢善人而厌恶恶人。”桓公说:“照你这样说,他就是贤君,怎么会灭亡?”父老说:“不是这样。郭君虽喜欢善人却不能任用,厌恶恶人却不能罢黜,所以灭亡。”’如今这个妇人还在陛下身边,臣私下以为这是陛下内心认为对的表现。陛下如果认为这样做不对,就是所谓知道罪恶却不加以除去。”太宗非常高兴,称赞这是至理之言,立即命令把美人送还她的亲族。太宗对侍臣说:“我有两件喜事和一件忧惧。近来年成丰熟,一斗粟只要三钱,这是第一件喜事;北方边境长期归服,边地没有忧患,这是第二件喜事。国家安定就容易产生骄傲奢侈,骄傲奢侈一出现,危亡立即到来,这是我的一件忧惧。”房玄龄上奏说:“查看武库中的铠甲兵器,远胜隋代。”皇上说:“铠甲兵器和军事装备确实不可缺少。然而隋炀帝的铠甲兵器难道不足吗?最终还是亡了天下。如果你们竭尽全力,使百姓安定,这才是我的铠甲兵器。”皇上又对侍臣说:“从前刚平定京师时,宫中的美女珍玩,每个宫院都装得满满的。隋炀帝仍不满足,征求索取没有止境,又兼之向东西方征讨,穷兵黩武,百姓无法承受,于是导致灭亡。这些都是我亲眼看见的,所以日夜勤勉,只希望清静无为,使天下太平,从而使徭役不起、年成丰熟、百姓安乐。治理国家如同栽树,根本不动摇,枝叶就会茂盛。君主能够清静,百姓怎么会不安乐呢?”太宗又对侍臣说:“君主只有一颗心,攻击它的人却很多。有的凭借勇力,有的凭借能言善辩,有的凭借谄媚阿谀,有的凭借奸邪手段,有的凭借嗜欲纷纷围攻,各自都想推销自己,以求取得宠爱和俸禄。” 君主稍有懈怠而接受其中任何一种,危亡就会随之而来,这就是治理国家困难的原因。”他又对公卿说:“我整天勤勉不懈,不只是忧虑怜悯百姓,也是想使你们长久守住富贵。上天并非不高,大地并非不厚,我曾经始终战战兢兢、勤勉敬慎,以敬畏天地。你们如果能谨慎奉行法令,常常像我敬畏天地一样,不只是百姓安宁,自身也能长久得到欢乐。古人说:‘贤者财富多了会损害志向,愚者财富多了会产生过错。’这句话可以作为深切的警戒。如果徇私贪污,不只是破坏公法、损害百姓,即使事情尚未暴露,内心难道不会一直恐惧吗?恐惧积累得多了,也可能因此致死。大丈夫难道能苟且贪图财物,来危害自己的性命,使子孙常怀惭愧羞耻吗?你们应当深思这番话。”他又对侍臣说:“古人说:‘鸟栖息在树林里,还担心树不够高,于是又把巢筑在树梢;鱼藏在泉水里,还担心水不够深,于是又把洞穴曲折地挖到泥土下面。’然而它们被人捕获,都是因为贪食诱饵。如今大臣受国家委任,处于高位,享有厚禄,都必须履行忠信、践行公正清廉,这样就没有灾咎悔恨,能够长久守住富贵。陷入刑法的人,只是因为贪图财利,同鱼鸟有什么区别呢?” “你们应当记住这句话,把它作为鉴戒。”工部尚书段纶上奏推荐巧匠杨思齐。皇上命令试用时,段纶却让他先制作并进献傀儡戏的器具。皇上对段纶说:“所造的巧器本来应当供国家使用,你却让他先制作这种东西,难道不是违背百工彼此告诫不要制作奇巧玩物的意思吗?”于是下诏削夺段纶的官阶,并禁止这种戏。高丽王高藏和莫离支盖苏文派使者进献两名美女。太宗对使者说:“我怜悯这两个女子离开本国的父母兄弟;如果我贪爱她们的美色而使她们内心悲伤,我就不接受。”并把她们退还给本国。谏议大夫谷那律曾随太宗出猎,在路上遇到下雨。太宗于是问:“油衣怎样才能做到不漏雨?”谷那律回答:“如果能用瓦来做,必定不会漏。”他的意思是想劝太宗不要屡次出游打猎。太宗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赏赐帛五十段,又加赐金带,并因此停止了打猎。
太宗廵幸东都时,髙宗爲皇太子监国,上手敕中书令兼左庶子薛元超曰:“朕留卿,若失一臂;顾太子未习庶务,闗中事,卿悉专之。”时以太子射猎,诏元超得入禁籞。太子稍怠政事,元超谏曰:“内苑之地,缭丛薄,冒翳荟,絶磴险涂,殿下截轻禽,逐狡兔,衔橜之变,讵无可虞?又户奴多反逆,余族或边陲遗丑,使凶谋窃发,将何以御哉?夫爲人子者,不登髙,不临深,谓其近危辱也。天皇所赐书,戒丁宁,惟殿下罢驰射之劳,留神坟典,岂不美欤?”帝知之,遣使厚赐慰其意。睿宗先天二年正月望夜,伶人婆陁请然百千灯,因弛门禁,又追赐元年酺。帝御延喜、安福门纵观,昼夜不息,阅月未止。右拾遗严挺之上疏谏,以爲酺者,因人所利,合醵爲欢也。不使靡敝,今暴衣冠,罗伎乐,杂郑卫之音,纵倡优之玩,不深戒慎,使有司跛倚,下人罢剧,府县里阎课赋苛严,呼嗟道路,贸坏家产,以营百戯,扰方春之业,欲同其乐,而反遗之患。乃陈五不可,诚意忠到。帝纳焉。▯宗初即位,以开元元年二月然灯大酺,合乐从上皇御门楼临观,以夜继昼,凡月余。晋陵尉杨相如上防曰:「隋氏以纵欲而亡,太宗以抑欲而昌,人主不可不慎择也。夫人主莫不好忠正而恶佞邪,然忠正者常踈,佞邪者常亲,以至于覆国亡身而不悟,何哉?忠正者多忤意,佞邪者多顺防,积忤生憎,积顺生爱,此亲踈之所以分也。诚能爱其忤以收忠贤,恶其顺以去佞邪,则太宗之业将何逺哉?夫法贵简而能禁,罚贵轻而必行,小过不察则无烦苛,大罪不漏则止奸逆,使简而难犯,寛而能制,则善矣。」上览而善之。开元中,市舶使右威卫中郎将周庆立造竒器以进。殿中侍御史柳泽上书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是知见可欲而心必乱矣。庆立雕制诡物,造作竒器,用浮巧爲珍玩,以谲怪爲异宝,乃治国之巨蠧,明王所宜严罚者也。昔露台无费,明君不忍;象箸非大,忠臣愤叹。庆立求媚圣意,揺荡上心。陛下信而使之乎?是宣淫于天下。庆立矫而爲之乎?是禁典之所无赦。陛下即位,固宜昭宣菲薄,广示节俭,岂可以怪好示四方哉?」书奏,▯宗称善。▯宗遣中人捕防防溪。▯南方刺史倪若水上言:「农方田,妇方蚕,以此时捕竒禽怪羽爲园籞之玩,自江岭而南达京师,水舟陆赍,所饲鱼虫稻粱,道路之言,不以贱人贵鸟,望陛下邪?」帝手诏褒答,悉放所玩,讁使人过取罪,而赐若水帛四十段。时又遣使赍缯锦至石国市犬马。黄门侍郎张廷珪曰:「犬马非土性,弗畜;珍禽异兽,不育于国。不宜劳逺人致异物,愿省无益之故,救必然之急,天下之幸。」初,武后末年,爲泼寒之戯。中宗尝乘楼纵观。开元中,因四夷来朝,复爲之。中书令张说上防曰:「韩宣适鲁,见周礼而叹。孔子防齐,数倡优之罪。列国如此,况天朝乎?今四夷请和,使者入谒,当接以礼乐,示以兵威。虽曰戎夷,不可轻也。焉知无驹支之辩,由余之贤哉?且乞泼寒戏未闻典故。裸体跳足,汨泥挥水,盛德何观焉?恐非干羽柔逺,樽爼折冲之道。」上纳之,自是遂絶。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三<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太宗巡幸东都时,高宗作为皇太子监国,皇上亲手写敕书给中书令兼左庶子薛元超说:“我留下你,就像失去一条手臂;只是太子还不熟悉各种政务,关中的事务,你全部专门负责。”当时因为太子要射猎,皇上下诏允许薛元超进入禁苑。太子渐渐怠于政事,薛元超劝谏说:“内苑之中,丛林密布,草木遮蔽,有陡峭的石阶和险恶的道路。殿下截击轻捷的禽鸟,追逐狡猾的兔子,难道会没有马失前蹄等变故吗?况且宫中奴仆中有许多曾参与反逆之人,余党有的还是边疆遗留下来的凶恶之徒;如果凶谋偷偷发动,将用什么来抵御呢?做人儿子的,不登高处,不临深渊,是因为接近危险和耻辱。天皇所赐的书信,告诫得十分恳切,希望殿下停止驰马射猎的劳累,留心研读古代典籍,难道不是好事吗?”皇帝知道此事后,派使者厚加赏赐,以慰劳他的忠意。睿宗先天二年正月十五夜,伶人婆陁请求点燃十万盏灯,借此放宽宫门禁令,又追赐开元元年举行酺宴的恩典。皇帝登上延喜门、安福门纵情观看,昼夜不停,过了一个月还没有停止。右拾遗严挺之上疏劝谏,认为酺宴本是因顺应百姓的利益,聚集钱财共同作乐;不应使财物靡费。如今却公开陈列车服仪仗,罗列伎乐,混杂郑、卫淫靡之音,放纵观看倡优戏玩,不加以深切戒慎,使有关官署倚靠权势,下层百姓疲于劳作;府县乡里征收赋税苛急严酷,百姓在道路上呼号叹息,变卖毁坏家产,用来营办各种百戏,扰乱正值春季的农事。本想与民同乐,反而给他们留下祸患。他于是陈述五条不可为的理由,忠诚恳切。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玄宗刚即位时,在开元元年二月点灯举行大酺宴,合奏音乐,跟随太上皇登临门楼观看,夜以继日,共有一个多月。晋陵尉杨相如上书进谏说:“隋氏因为放纵欲望而灭亡,太宗因为抑制欲望而昌盛,君主不可不谨慎选择。君主没有不喜爱忠正而厌恶奸佞的,然而忠正之臣常被疏远,奸佞之人常被亲近,以至于覆国亡身仍不醒悟,为什么呢?忠正之臣大多违逆君主心意,奸佞之人多顺从迎合;违逆日积月累便产生憎恶,顺从日积月累便产生喜爱,这就是亲疏分化的原因。如果确实能够喜爱那些违逆己意的意见,以收纳忠贤;厌恶那些一味顺从的态度,以除去奸佞,那么太宗的事业还会相差多远呢?法令贵在简明而能禁止犯罪,刑罚贵在轻而且一定执行;小过不细察,就不会烦琐苛刻;大罪不遗漏,就能制止奸逆。使法令简明而难以触犯,宽缓而能够制约人,这就好了。”皇上阅览后认为说得好。开元年间,市舶使、右威卫中郎将周庆立制造奇异器物进献。殿中侍御史柳泽上书说:“不显现使人贪求的事物,人的内心就不会扰乱;由此可知,见到可贪求之物,内心必然会扰乱。周庆立雕刻制作奇异物品,把浮华技巧当作珍玩,把诡异怪诞当作异宝,这正是治理国家的巨大蛀虫,是明君应当严加惩罚的人。过去露台虽不耗费钱财,汉文帝仍不忍建造;象牙筷子虽不是大事,箕子仍为之愤慨叹息。周庆立以求取皇上欢心为目的,动摇皇上的心意。陛下相信他而让他这样做吗?这就是向天下宣扬淫奢。周庆立擅自这样做吗?这就是禁令典章所绝不宽赦的行为。陛下即位,正应当彰明俭朴,广泛向四方显示节俭,怎么可以把喜欢怪异之物的行为示范给四方呢?”奏书上达后,玄宗称赞说好。玄宗派宦官捕捉〔原文疑误〕溪鸟。〔原文此处有缺损〕南方刺史倪若水上言:“农民正忙于耕田,妇女正忙于养蚕,却在这时捕捉奇禽怪羽,作为园囿中的玩物,从江岭以南运到京师,水路用船、陆路用车,沿途还要饲养鱼虫和稻粱。道路上的人议论纷纷,难道不是把卑贱的人看得不如贵重的鸟吗?希望陛下明察。”皇帝亲手下诏褒奖答复,全部放掉所捕的玩物,责罚使者擅自越权取用之罪,并赏赐倪若水帛四十段。当时又派使者携带缯帛锦绣到石国购买犬马。黄门侍郎张廷珪说:“犬马不是本地所产,就不要蓄养;珍禽异兽,也不应在国中豢养。不应劳烦远方之人送来奇异物品,希望停止这些无益的事情,救济必然发生的急难,这是天下的幸运。” 起初,武后末年兴起了泼寒胡戏,中宗曾登楼纵情观看。开元年间,因四方夷族前来朝见,又恢复举行这种戏。中书令张说上书劝谏说:“韩宣出使鲁国,看到周礼便感叹不已;孔子出使齐国,屡次指出倡优的罪过。列国尚且如此,何况天朝呢?如今四夷请求和好,使者入朝谒见,应当用礼乐接待他们,向他们显示军威。即便说他们是戎夷,也不可轻视,怎么知道其中没有像驹支那样善辩、像由余那样贤能的人呢?况且泼寒戏从未听说有什么经典依据。赤身裸体,跳脚泼水,弄得泥水四溅,这种盛大德政有什么可观看的呢?恐怕不是用文德和礼乐使远方柔服、在宴席上折冲樽俎的正道。”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从此便彻底停止了这种戏。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三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四明 杨士竒等 撰戒佚欲唐德宗时,翰林学士陆贽上奏曰:「右德亮承防,并録先所散失内人名字,令臣撰诏书以赐浑瑊,遣于奉天寻访以得爲限,仍量与资装,速送赴行在者。顷以理道乖错,祸乱洊钟,陛下思咎惧灾,裕人罪已,屡降大号,誓将更新。天下之人,垂涕相贺,惩忿释怨,煦仁戴明,毕力同心,共平多难,止土崩于絶岸,收板荡于横流,殄寇清都不失旧物,实由陛下至诚动于天地,深悔感于神人,故得百灵降康,兆庶归德。茍不如此,自古尝有掷弃宫阙,失守宗祧,继逆于赴难之师,再迁于防尘之日,不逾半歳而复兴大业者乎?今渠魁始平,法驾将返,近自郊甸,逺周寰瀛,百役疲瘵之甿,重伤残癈之卒,皆忍死扶病,倾耳竦肩,想闻德声,翘望圣泽。陛下固当感上天悔祸之眷,荷列祖垂裕之休,念将士锋刃之殃,愍黎元涂炭之酷,以致寇爲戒,以居上爲危,以务理爲忧,以复言爲急,损之又损,尚惧汰侈之易滋,艰之惟艰,犹患戒慎之难久。谋始尽善,克终已稀,始而不谋终,则何有?夫以内人爲号,盖是中壸末流,天子之尊,富有宫掖,如此等辈,固繁有徒,但恐伤多,岂忧乏使?翦除元恶,曾未浃辰,奔贺往来,道路如织,何必自亏君德,首访妇人?又令资装速赴行在,万目阅视,众口流传,恐非所以答庆赖之心,副惟新之望也。夫事有先后,义有重轻,重者宜务之于先,轻者宜措之于后。故武王克殷,有未及下车而爲之者,有下车而爲之者,盖美其不失先后之宜也。自翠华播越,万姓靡依,清庙震惊,三时乏祀,当今所务,莫大于斯,诚宜速遣大臣驰传,先往迎复神主,脩整郊坛,展禋享之仪,申告谢之意,然后吊恤死义,慰犒有功,绥辑黎烝,优问耆耋,安定反侧,寛宥胁从,宣畅鬰堙,襃奬忠直,官失职之士,复废业之人,是皆宜先,不可后也。至如崇饰服器,缮缉殿台,备耳目」。之娯,选巾栉之侍,是皆宜后,不可先也。宜后而先,则爲君之道防;宜先而后,则理国之义差。古之兴王,必慎于此。陛下将务兴复,又安可不慎乎?且散失内人,已经累月,既当离乱之际,必爲将卒所私。其人若稍有知,不求当自陈献;其人若甚无识,求之适使忧虞。自因寇乱防亡,颇有大于此者。一闻搜索,怀惧必多,余孽尚繁,羣情未一,因而善抚,犹恐危疑。若又惧之,于何不有?昔人所以掩絶缨而饮盗马者,岂必忘其情爱?盖知爲君之体然也。以小妨大,明者不爲,天下固多羙人,何必独在于此?《易》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乱者有其理者也。”故君子安不忘危,理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春秋传》曰:“或多难以固其国,或无难以防其邦。”诚以处危则思安之情切,遭乱则求理之志深切于思安,深于求理,国之固也不亦宜乎?及夫居安而骄,恃理而怠,骄则纵肆其奢欲,怠则厌恶于忠言,奢欲日行,忠言日梗,国之防也不亦宜乎?昔卫献出奔,久而复国,大夫迎于境者,执其手而与之言;迎于门者,颔之而已。言其骄怠之易生也。齐桓将图霸功,管仲戒之以无忘在莒,惧其情志之易变也。今臣亦愿陛下企思危固国如不及,惩忘乱防国如探汤,以在莒爲书绅之规,以衰卫爲覆车之鉴,则德爲帝范,理致时雍。与夫贪逸欲而践祸机,其利害亦云逺矣。所令撰赐浑瑊诏,未敢承防,伏惟圣裁。宪宗元和七年,延英奏对毕,因问及国朝故事,上甚恱。宰臣李吉甫希意奏言:“陛下威德布洽,华夷瞻戴,时已太平,可事欢乐。”上大笑。李绛奏曰:“昔太宗之理天下也,房▯龄、杜如晦辅相圣德,有魏征、王珪规谏阙失,有温彦愽、戴胄以弥缝政事,有李靖、李勣训整戎旅,故四逺畏服,寰宇大安。天下之人仰戴圣德,犹孜孜而求理,开导直言,旰食宵衣,不敢满溢,岂复当时务于自逸乎?陛下视今日事,何如汉文时?”上曰:“安敢望汉文哉!”绛曰:“文帝,汉之明主,恭俭节用,身衣皂绨,清净爲理,刑措不用,逺人宾服,致干戈偃戢。而贾谊上言,犹以当时如措火积薪之下,火未燃而以爲安,其忧危如此。今中夏河南北中蔡有五十余州,法令所不及,德泽所未加,兼西戎侵盗,近以泾陇灵宁等州爲界,去京城逺者不过千里,近者数百里,烽燧相接,边界屡惊,此方是陛下燋心涸虑,废寝忘餐之时,岂可髙枕而卧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四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戒除安逸和欲望 唐德宗时,翰林学士陆贽上奏说:“右德亮奉行诏令,并抄录以前散失的宫人姓名,命臣撰写诏书赐给浑瑊,派他到奉天寻访,以找到她们为期限,并酌量给她们衣资,迅速送到行在。近来由于治国理政失当,祸乱接连发生,陛下思考过错、畏惧灾祸,宽免百姓罪责,屡次发布大赦诏令,发誓将要更新政治。天下人流着眼泪互相庆贺,克制愤怒、消除怨恨,沐浴仁德、拥戴圣明,竭尽力量、同心协力,共同平定多重灾难,在危岸上止住土崩之势,在横流中收拾板荡局面,消灭寇盗、肃清都城,使国家不失旧有基业,实在是因为陛下的至诚感动天地,深深悔过而感动神人,所以百灵降下安康,百姓归附德化。假如不是这样,自古以来曾有抛弃宫阙、失守宗庙,接着又带兵赴难,再在蒙受兵尘之日迁徙,而不到半年便复兴大业的吗?如今首恶刚刚平定,皇帝车驾将要返回,近处从郊外,远处遍及天下,那些因各种差役而疲惫困苦的百姓,以及遭受重伤、残废的士卒,全都忍着将死之身、扶着病体,侧耳耸肩,想听到圣德的声音,翘首盼望圣上的恩泽。陛下本应感念上天悔祸的眷顾,承受列祖留下的福泽,想到将士遭受刀兵的灾难,怜悯百姓陷于水深火热的惨状;以寇乱为戒,以身居君位为危险,以致力于治理为忧,以听取劝谏为急务;一减再减,仍担心奢侈会容易滋长;艰难之中更加艰难,仍担心戒慎之心难以长久。” 谋划开头时能够尽善尽美、善始善终的,历来很少;开始时不谋划结尾,那还会有什么好结果呢?以“宫人”作为名目,大概只是后宫末流之人。天子的尊贵,宫中妃嫔宫女极多,这类人本来就有很多,只怕她们有余,哪里会担心不够役使?诛除首恶还不到十二天,庆贺的人往来不绝,道路上人流如织,何必亲自损害君主的德行,首先去访求妇人?又命令准备衣资,迅速送往行在,众目睽睽之下,众口相传,恐怕不是用来回应天下庆贺感戴之心、符合革新政治愿望的办法。事情有先后,义理有轻重,重要的应当先办,次要的应当后办。所以周武王攻克殷商,有些事情在还没有下车时就办理了,有些事情下车以后才办理,这正是赞美他没有失去先后次序的适宜。自从皇帝车驾流离播迁,万民无所依靠,太庙震动惊扰,三个时节都缺少祭祀,如今应办的事情,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确实应该迅速派遣大臣,乘驿马疾驰,先去迎接、收复神主,修整郊坛,举行禋祀祭享的礼仪,申明告谢之意;然后慰问死于义战者,抚恤有功将士,安抚整合百姓,优厚问候老人,安定动摇不安者,宽赦被胁迫而从逆者,宣达并舒解郁结,褒奖忠直之士,任用失职的官员,恢复失业之人的生计。这些都应当先办,不可后置。至于崇尚装饰服饰器物,修缮整理宫殿楼台,满足耳目之娱,选择梳妆侍奉的宫女,这些都应当后办,不可先办。应当后办的却先办,就是作为君主的原则失误;应当先办的却后办,就是治理国家的义理错乱。古代兴起的君王,必定在这里谨慎。陛下将要致力于复兴,又怎么能不谨慎呢?况且那些散失的宫人,已经过了数月;既然处于离乱之时,必定有的被将士私自占有。如果她们稍有见识,就不应当等待搜寻而自行陈述;如果她们非常无知,搜求她们反而会使她们忧惧。何况由于寇乱而流离死亡的事情,往往有比这严重得多的。一听说要搜寻,心怀恐惧的人必定很多;余党仍然众多,众人的心情还没有统一,在这种情况下善加抚慰,尚且担心出现危险和疑惧。如果又使他们恐惧,还会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古人之所以遮掩断掉的帽缨而与盗马者共饮,难道一定是忘掉了个人的情爱吗?只是因为懂得做君主应有的体统。因小事妨碍大事,明智的人不会这样做。天下本来有很多美人,何必偏偏只有这些人呢?《易经》说:“处在危险中仍能安定其地位,处在动乱中仍能治理其国家。”所以君子在安定时不忘记危险,在治理时不忘记动乱,因此自身能够安定,国家也可以保全。《春秋左氏传》说:“有的国家经历许多灾难而巩固了国家,有的国家没有灾难反而败坏了邦国。”确实是因为处在危险中,思考安定的心情更为迫切;遭遇动乱时,寻求治理的志向比平日思安更为深切。这样国家的巩固,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等到处于安定时便骄傲,倚仗治理有成而懈怠,骄傲就会放纵奢侈欲望,懈怠就会厌恶忠直之言;奢欲日益盛行,忠言日益受阻,国家败坏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从前卫献公出奔,过了很久才复国,在边境迎接他的士大夫,握着他的手同他交谈;在宫门迎接他的,只是点头而已。这是说骄傲懈怠很容易产生。齐桓公将要谋求霸业时,管仲告诫他不要忘记流亡莒国的经历,是担心他的思想情志容易改变。如今臣也希望陛下努力思考危难、巩固国家,唯恐来不及;惩戒忘记动乱、败坏国家的行为,如同探手入沸汤一样畏惧;把流亡莒国作为写在衣带上的规诫,把卫国衰败作为翻车的鉴戒。这样,陛下的德行就会成为帝王的典范,政治也会达到时代和谐。与贪图安逸欲望而踏入祸患的道路相比,二者的利害相差实在太远了。至于命令臣撰写诏书赐给浑瑊一事,臣不敢奉行诏令,恭请圣上裁决。” 宪宗元和七年,延英殿奏对结束后,皇上因而问及本朝旧事,听了非常高兴。宰相李吉甫迎合皇上的心意,上奏说:“陛下的威德广泛而深厚,华夏和夷狄都瞻仰拥戴,如今已经太平,可以从事欢乐之事了。”皇上大笑。李绛上奏说:“从前太宗治理天下,房玄龄、杜如晦辅佐圣德,有魏征、王珪规劝谏诤,指出过失;有温彦博、戴胄弥补政事缺漏;有李靖、李勣训练整顿军队,所以四方远人畏服,天下大安。天下人仰戴圣德,太宗仍然勤勉地求取治理,开导群臣直言,晚食早起,日夜勤劳,不敢自满放纵,哪里还会在当时专门追求自身安逸呢?陛下看看今天的事情,比汉文帝时期如何?”皇上说:“哪里敢希望达到汉文帝那样呢!”李绛说:“汉文帝是汉代的明君,恭谨节俭、节省费用,亲自穿黑色粗绢衣服,以清静无为治理天下,刑罚几乎停用,远方人宾服归附,使战争平息。可是贾谊上书仍说,当时就像把火放在柴薪堆下,火还没有烧起来便以为安定,他的忧虑和警惕达到如此程度。如今中原河南、河北以及中蔡等地有五十多个州,法令不能达到,德泽还没有施加;又有西戎侵扰劫掠,近来以泾、陇、灵、宁等州为界,离京城远的不过千里,近的只有数百里,烽火接连不断,边境屡受惊扰,这正是陛下焦心竭虑、废寝忘食的时候,怎么可以高枕而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