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五十三
盖致知格物者,尧舜所谓精一也;正心诚意者,尧舜所谓执中也。自古圣人口授心传而见于行事者,惟此而已。至于孔子集厥大成,然进而不得其位以施之天下,故退而笔之以为六经,以示后世之为天下国家者于其间,语其本末终始先后之序,尤详且明者,则今见于戴氏之记所谓《大学》篇者是也。故承议郎程颢与其弟崇政殿说书頥近世大儒,实得孔孟以来不传之学,皆以为此篇乃孔氏遗书,学者所当先务,诚至论也。臣愚伏愿陛下捐去旧习,无用浮华之文,攘斥似是而非邪诐之说,少留圣意于此遗经,延访真儒,深明厥防者,置诸左右,以备顾问硏究,充扩务于至精至一之地,而知天下国家之所以治者,不出乎此,然后知体用之一原,显微之无间,而独得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所传矣。于是考之以六经之文,监之以歴代之迹,防之于心,以应当世无穷之变。以陛下之明圣,而所以浚其源辅其志者如此其备,则其所至,岂臣愚昧所能量哉!然臣非知道者,凡此所陈,特其所闻于师友之梗槩端绪而已,陛下由是讲学而自得之,则必有非臣之言所能及者,惟陛下深留圣意,毋忽,则天下幸甚。臣又闻之,为天下国家者,必有一定不易之计,而今日之计,不过乎修政事、御敌国而已矣。非隠奥而难知也,然其计所以不时定者,以讲和之説疑之也。夫金人于我有不共戴天之雠,则其不可和也,义理明矣。而或者犹为是説者,其意必曰:今本根未固,形势未成,进未有可以恢复中原之策,退未有可以备御冲突之方,不若縻以虚礼,因其来聘,遣使报之,请复土疆,示之以弱,使之优游骄怠,未遽谋我,而我得以其间从容兴补,而大为之备。万一天意悔祸,或诱其衷,则我之所大欲者,将不用一士之命,而可以坐得,何惮而不为哉?臣窃以为知义理之不可为矣,而犹为之者,必以有利而无害故也。而以臣策之,所谓讲和者,有百害无一利,何苦而必为之?夫复雠讨贼,自彊为善之説,见于经者不啻详矣。陛下聪明稽古,固不待臣一二言之,请姑陈其利害,而陛下择焉。夫议者所谓本根未固,形势未成,进不能攻,退不能守,何为而然哉?正以有讲和之説故也。此说不罢,则天下之事无一可成之理。何哉?进无生死一决之计,而退有迁延可已之资,则人之情虽欲勉强自力于进为,而其气固已涣然离沮,而莫之应矣。其守之也必不坚,其发之也必不勇。此非其志之本然,气为势所分,志为气所夺故也。故今日讲和之説不罢,则陛下之励志必浅,大臣之任责必轻,将士之赴功必缓,官人百吏之奉承必不能悉其心力以听上之所欲为。然则本根终欲何时而固?形势终欲何时而成?恢复又何时而可图?守备又何时而可恃哉?其不可冀,明矣。若曰以虚礼縻之,则彼虽仁义不足,而凶狡有余,诚有谋我之心,则岂为区区之虚礼而骄?诚有兼我之势,则亦岂为区区之虚礼而辍哉?若曰示之以弱,则是披腹心、露情实,而示之以本然之弱,非强而示之弱之谓也。适所以使之窥见我之底蕴,知我之无谋,而益无忌惮耳。纵其不来,我恃此以自安,势分气夺,日复一日,如前所云者,虽复旷日十年,亦将何计之可成哉?则是所以骄敌者,乃所以啓敌而自骄;所以缓宼者,乃所以养宼而自缓。为敌计则善矣,而非吾臣子所宜言也。且彼盗有中原,嵗取金币,据全盛之势,以制和与不和之权。少懦则以和要我,而我不敢动;力足则大举深入,而我不及支。盖彼以从容制和,而其操术常行乎和之外,是以利伸否蟠,而进退皆得。而我方且仰首于人,以听和与不和之命。谋国者惟恐失敌人之驩,而不为久逺之计。进则失中原事机之防,退则沮忠臣义士之心。盖我以汲汲欲和,而志虑常陷乎和之中,是以跋前防后,而进退皆失。自宣和靖康以来,首尾三四十年,敌人专持此计,中吾腹心,决策制胜,纵横前却,无不如其意者,而我堕其术中,曾不省悟,危国亡师,如出一辙。去嵗之事,人谓朝廷其知之矣,而觧严未几,敌使复至。彼何惮于我,而遽为若是?是又欲以前策得志于我,而我犹不悟也。受而报之,信节未还,而海州之围已急矣。此其包蔵反复,岂易可测?而议者犹欲以已试败事之余谋当之,其亦不思也哉!至于请复土疆,而冀其万一之得,此又不思之大者。夫土疆,我之旧也,虽不幸沦没,而岂可使彼仇雠之人得以制其予夺之权哉?
译所谓致知格物,就是尧舜所说的“精一”;正心诚意,就是尧舜所说的“执中”。自古圣人以口传心授、并在施政行事中体现出来的道理,只有这些罢了。至于孔子汇集圣学的大成,却因身居其位不得以此施行于天下,所以退而把它记录下来,编成六经,借以向后世治理天下国家的人昭示其中的道理。若论本末、终始、先后次序,尤其详细明白的,就是现在戴氏所记载的《大学》篇。因此,承议郎程颢和他的弟弟崇政殿说书程颐,是近世的大儒,确实获得了孔孟以来失传的学问;他们都认为此篇是孔氏遗留下来的著作,是学者应当首先致力的事务,这实在是至理名言。臣愚昧地希望陛下抛弃旧日习气,不再以无用的浮华文章为务,排斥似是而非的邪曲之说,稍稍把圣意留心于这部遗经,延请访问真正的儒者,把深明其要旨的人安排在左右,以备顾问和研习;使自己的学问和志向充实扩展,务求达到最精纯专一的境地,知道天下国家所以能够得到治理的道理不出于此。然后就会明白体用同出一源,显明与幽微之间没有间隔,并独自获得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相传的道理。这样,再以六经的文字加以考察,以历代的事迹作为鉴戒,在内心预先防范,以应对当世无穷的变化。凭陛下的明圣,而能这样完备地疏浚学问源流、辅助自己的志向,那么将来达到的境界,哪里是臣这种愚昧之人所能估量的呢?然而臣并不是通晓大道的人,以上所陈述的,只是臣从师友那里听到的一些大概和端绪罢了。陛下由此讲习学问而有所自得,必定会有超出臣言语所能达到的地方。只希望陛下深深留意,不要忽视,那么天下幸甚。臣又听说,治理天下国家,必须有一定而不可改变的大计;今天的计策,不过是修治政事、抵御敌国罢了。这并不隐奥难懂,然而计策之所以不能及时确定,是因为受到讲和之说的迷惑。金人与我国有不共戴天之仇,因此不能与他们议和,道理十分明白。但有人仍然提出这种说法,其意思一定是说:如今根本尚未稳固,形势尚未形成,进攻还没有恢复中原的办法,退守也没有防御敌人冲击的办法;不如用虚礼羁縻他们,趁他们来聘问时派使者答复,请求归还土地疆域,向他们显示我国的软弱,使他们悠闲骄怠,暂时不谋害我国,而我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从容兴修补治,大力做好防备。万一上天悔改而停止灾祸,或者诱导他们内心改变,那么我国最大的愿望将不用牺牲一个士卒的性命就可以实现,既然如此,还有什么顾忌而不这样做呢?” 臣私下认为,既然知道义理上不可做,却还要做,一定是因为认为这样有利无害。但依臣看来,所谓讲和有百害而无一利,为什么偏要这样做呢?复仇讨贼、奋发自强的道理,经书中说得十分详尽。陛下聪明而考察古事,本来不需要臣再说一二句,请姑且陈述其中的利害,由陛下选择。议论者所说根本未固、形势未成、进攻不能取胜、退守不能稳固,为什么会这样呢?正是因为有讲和之说。这个说法不废止,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一件能够成功。为什么呢?进攻时没有拼死一决的打算,退守时却有可以拖延苟安的凭借;人的情绪虽然想勉强振作、自我努力向前,但气势早已涣散沮丧,没有人响应了。守卫必定不坚固,出兵必定不勇敢。这不是他们本来的志向如此,而是气势被形势分散,志向又被气势夺去了。因此,今天讲和之说不废止,陛下励精图治的志向就会浅薄,大臣承担责任就会轻率,将士赴战立功就会迟缓,百官也不能全心尽力来听从皇上所要做的事情。既然如此,根本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稳固呢?形势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形成?恢复中原又到什么时候才能谋划?守备又到什么时候才可以依靠呢?其不可指望,是很明白的。若说用虚礼羁縻敌人,那么他们虽然仁义不足,却凶狠狡诈有余;如果确实有谋害我国的心思,难道会因为区区虚礼而骄惰吗?如果确实有吞并我国的势力,难道会因为区区虚礼而停止吗?若说向他们显示软弱,那就是剖露内心、暴露实情,显示本来就有的软弱,不是有力量却故意显示软弱。这样只会使他们看清我国的底细,知道我国没有谋略,因而更加无所顾忌。即使他们不来进攻,我国倚仗这种办法自我安慰,形势分散、气势被夺,一天拖过一天,像前面所说的那样,即使拖延十年,又能有什么计划可以成功呢?这样,本来用来使敌人骄惰的办法,反而是在启发敌人、使自己骄惰;本来用来延缓敌寇的办法,反而是在养成敌寇、使自己迟缓。替敌人谋划倒是很妙,却不是我国臣子所应该说的。况且他们盗占中原,每年收取金帛,凭借全盛的势力,掌握议和与否的权力。稍微怯懦一些,就用议和来要挟我国,使我国不敢行动;力量足够时,就大举深入,我国来不及抵挡。他们从容地控制议和,而实际运用的策略常常超出议和范围,所以有利时就伸张,不利时就盘曲收缩,进退都能如意。而我国却正抬头仰望他人,听凭他们决定议和还是不议和。谋划国家的人只怕失去敌人的欢心,却不作长远打算。进取就错失收复中原的时机,退守就使忠臣义士寒心。我国急切地想要议和,志向和谋虑总是陷入议和之中,因此进退两难,进退都失败。自宣和、靖康以来,前后三四十年,敌人专门使用这一计策,击中我国的要害,制定决策、克敌制胜,纵横进退,没有一件不合他们的心意;而我国陷入他们的谋术之中,竟然没有醒悟,危害国家、丧失军队,始终如出一辙。去年的事情,人们都说朝廷大概已经知道了,然而解除戒严不久,敌使又来了。他们对我国有什么忌惮,竟然马上这样做?这又是想用以前的策略在我国身上得逞,而我国仍然没有醒悟。我国接受并答复他们,使节还没有回来,海州的围困已经危急了。他们包藏祸心、反复无常,哪里容易测度?而议论者还想拿已经试过并导致失败的旧谋略来应付他们,难道也不思考吗?至于请求归还土地疆域,希望万一能够得到,这又是极大的不思考。土地疆域本来就是我国的旧有之物,虽然不幸沦陷,难道可以让仇敌掌握给予或剥夺它的权力吗?”
顾吾之徳之力如何耳。我有以取之,则彼将不能有,而自归于我;我无以取之,则彼安肯举吾力之所不能取者而与我哉?且彼能有之而我不能取,则我弱彼强,不较明矣。纵其与我,我亦岂能据而有之?彼有大恩,我有大费,而所得者未必坚也。向者燕云三京之事,可以监矣,是岂可不为之寒心也哉?假使万有一而出于必不然之计,彼诚不我欺,而我责其报,我必能自保而永无他虞,则固善矣。然以堂堂大宋不能自力以复祖宗之土宇,顾乃乞丐于仇雠之戎狄,以为国家臣,虽不肖,窃为陛下羞之。夫前日之遣使报聘,以是为请,既失之矣。及陛下嗣位,天下之望日庶几乎,而赦书下者方且禁切诸将毋得进兵,申遣使介告谕纂承之意,继修和好之礼,亦若有意于和议之必成,而坐待土疆之自复者,逺近传闻顿失所望。臣愚不能识其何说,而窃叹左右者用计之不详也。古语有之:疑事无功,疑行无名。今敌以好来而兵不戢,我所以应之者常不免出于两涂而无一定之计,岂非所谓疑事也哉?以此号令,使观听荧惑,离心觧体,是乃未攻而已却,未战而已败也。欲以此成恢复之功,亦已难矣。然失之未逺,易以改图,往者不可谏,而来者犹可追也。愿陛下畴咨大臣,总览羣策,鉴失之之由,求应之之术,断以义理之公,参以利害之实,罢黜和议,追还使人,茍未渡淮,犹将可及。自是以往,闭闗絶约,任贤使能,立纲纪,厉风俗,使吾修政事,御敌国之外,孑然无一毫可恃以为迁延中已之资,而不敢怀顷刻自安之意。然后将相军民,逺近中外,无不晓然知陛下之志,必于复雠啓土,而无玩嵗愒日之心,更相激励以图事功。数年之外,志定气饱,国富兵强,于是视吾力之强弱,观彼衅之浅深,徐起而图之。中原故地,不为吾有而将焉往?此不过少迟数年之久而理得势全,名正实利。其与讲和请地,茍且侥幸,必不可成之虚计,不可同年而语也。眀矣,惟陛下深留圣意,毋忽,则天下幸甚至于四海之利病。臣则以为系于斯民之戚休,斯民之戚休,臣则以为系乎守令之贤否。然而监司者,守令之纲也;朝廷者,监司之本也。欲斯民之皆得其所,本原之地,亦在。乎朝廷而已。陛下以为今日之监司奸赃狼籍,肆虐以病民者,谁则非宰执台谏之亲旧賔客乎?其既失势者,陛下既按见其交私之状而斥去之矣。尚在势者,岂无其人?顾陛下无自而知之耳。然则某事之利为民之休,某事之病为民之戚,陛下虽欲闻之,亦谁与奉承而致诸民哉?臣以为惟以正朝廷为先务,则其患可不日而自革,而陛下似亦有意乎此矣。盖前日所号召数君子者,皆天下所谓忠臣贤士也。所以正朝廷之具,岂有大于此者哉?然其才之所长者不同,则任之所宜者亦异。愿陛下于其大者,使之賛元经体,以亮天工;于其细者,使之居官任职,以熙庶绩。能外事者,使任典戎榦方之责;明治体者,使备拾遗补过之官。又使之各举所知,布之列位,共图天下之事。使疎而贤者虽逺不遗,亲而否者虽迩必弃。毋主先入以致偏听独任之讥,毋笃私恩以犯示人不广之戒。进退取舍,惟公论之所在是稽,则朝廷正而内外逺近莫敢不一于正矣。监司得其人,而后列郡之得失可得而知;郡守得其人,而后属县之治否可得而察。重其任以责其成,举其善而惩其恶。夫如是,则事之所谓利民之所谓休,将无所不举;事之所谓病民之所谓戚,将无所不除。又何足以劳圣虑哉?茍惟不然,而切切然今日降一诏,明日行一事,欲以恵民而适増其扰者有之,欲以兴利而益重其害者有之。纷纭丛脞,既非君道所宜,宣布奉行,徒为观听之美而已,则亦何补之有?况今旱蝗四起,民食将乏,图所以寛赋役,备赈赡业,流逋销盗贼之计,尤在于守令之得其人,而其本原之地则又有在。愿陛下深留圣意,毋忽,则天下幸甚。盖天下之事至于今日,无一不▯,而不可以胜陈。以献言者之众,则或已能畧尽之矣。然求其所谓要道先务而不可缓者,此三事是也。夫讲学,所以明理而导之于前;定计,所以养气而督之于后;任贤,所以修政而经纬乎其中。天下之事,无出乎此者矣。伏惟陛下因此初政,端本正始,自贻哲命之时,因时顺理,乗势有为之防。于此三言,深加察纳,果断力行,以幸天下。则夫所谓不可胜陈之事,凡见于议者之言,而合乎义理之公,切于利害之计者,自然循次及之,各得其所。若其不然,虽有求治之心,而致之不得其方;
译只看我们的德行和力量怎么样罢了。我们有能力取得它,敌人就不能占有,土地自然会归于我们;我们没有能力取得,敌人怎么肯把凭我国力量不能取得的土地交给我们呢?况且他们能够占有而我们不能取得,这不就明明是我们弱、他们强吗?即使他们把土地给了我们,我们难道就能据有它吗?那样只是敌人得到很大的恩惠,我们付出很大的费用,而所得的土地未必稳固。以前燕云三京的事情,正可以作为鉴戒,难道不应该对此寒心吗?假使万分之一地出现一种实际上绝不可能的情形:敌人确实不欺骗我们,我们要求他们兑现,而我们又一定能够自保、永远没有其他忧患,那当然是好事。然而堂堂大宋不能依靠自身力量收复祖宗的土地,反而向仇敌戎狄乞求,把他们当作国家的臣属,臣即使不肖,也私下替陛下感到羞耻。前些日子派使者回访时,以此作为请求,已经错了。等到陛下继承帝位,天下人的希望一天比一天高,然而赦书下达后却正严令诸将不得进兵,又再次派遣使者告知承继帝位的意思,接着修好议和的礼节,似乎有意一定要使和议成功,坐等土地疆域自行恢复;远近听到这些传闻,顿时大失所望。臣愚昧,不能理解这是什么道理,只私下感叹左右大臣谋划不够周详。古语说:对事情犹疑不决就不会成功,对行动犹疑不决就不会建立声誉。如今敌人以友好姿态来往,我们却没有停止用兵;我国用来应对他们的办法,常常不免出于两种途径而没有确定的策略,难道不就是所谓犹疑不决的事情吗?用这样的号令,使人们的听闻和观察受到迷惑,离心离德、瓦解离散,这就是还没有进攻便已经退却,还没有交战便已经失败。想靠这样成就收复之功,也已经很难了。然而错误发生还不算久,容易改变计划;过去的事情无法挽回,但今后的事情还可以追赶。愿陛下广泛询问大臣,综合采纳群策,鉴察失败的原因,寻求应对的方法,以公正的义理作决断,参照实际的利害,罢黜和议,追回使者;如果使者还没有渡过淮河,仍然来得及。从今以后,关闭关隘、断绝盟约,任用贤能,建立纲纪,整顿风俗,使我国除了修治政事、抵御敌国之外,再没有一丝可以依赖来拖延苟安的凭借,不敢怀有片刻自安的念头。这样以后,将相军民、远近中外,就没有不明白知道陛下的志向,一定要复仇并开拓国土,不再有玩岁愒日的心思;大家互相激励来谋求功业。数年以后,志向坚定、气力充足,国家富裕、军队强盛,于是观察我国力量的强弱、敌人破绽的深浅,从容起兵谋划收复。中原的旧有土地,不归我们所有又将归于谁呢?这只不过稍微延迟几年,等道理具备、形势完整,既名正言顺又实际有利罢了。这与通过讲和请求土地、苟且侥幸而必定不能成功的空想,根本不能相提并论。道理已经很明白了,只希望陛下深深留意,不要忽视,那么天下幸甚。至于四海百姓的利弊,臣认为系于百姓的忧乐;百姓的忧乐,臣又认为系于守令是否贤能。然而监司是守令的纲领,朝廷是监司的根本。想让百姓都各得其所,根本所在也只在朝廷。陛下认为,今天的监司中那些奸贪赃污、肆意暴虐而使百姓受害的人,哪个不是宰执、台谏的亲旧宾客呢?那些已经失势的人,陛下已经查明他们结交营私的情况而斥退了。在势力尚存的人中,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只是陛下没有途径知道罢了。既然如此,哪一件事有利于百姓的安乐,哪一件事有害于百姓的忧苦,陛下即使想听,又有谁会代为承奉,把民间实情传达给陛下呢?臣认为,只要把端正朝廷作为首要事务,那么这种祸患不用多久就会自行革除,而陛下似乎也有意这样做。因为前些日子召集的几位君子,都是天下所谓的忠臣贤士。用来端正朝廷的措施,哪里有比这更重要的呢?然而他们各自才能所长不同,适宜担任的职务也不同。希望陛下对于他们才能较大的人,让他们辅佐皇帝治理国家、主持政体,以辅成天工;对于才能较细的人,让他们居官任职,以兴盛各项政绩。能够处理外事的人,让他承担掌管军务、经略方面的责任;明白治国体要的人,让他担任拾遗补过的谏官。又让他们各自推荐所知道的人才,分布在各个职位上,共同谋划天下事务。使关系疏远但贤能的人即使在远处也不遗漏,关系亲近但无能的人即使在近处也一定舍弃。不要因为先入之见而造成偏听偏任的讥议,不要过分厚待私恩而触犯待人不够公正的戒律。进退取舍,只考察公论所在,那么朝廷端正以后,内外远近没有谁敢不归于正道。监司选得合适的人,之后各州郡的得失才能够知道;郡守选得合适的人,之后所属县的治理好坏才能够察知。加重他们的责任来要求成效,举荐善行而惩罚恶行。这样一来,凡是所谓有利于百姓、使百姓安乐的事,就没有不举措实行的;凡是所谓使百姓受害、使百姓忧苦的事,就没有不革除的。还哪里值得劳烦圣上忧虑呢?如果不是这样,而是今天急忙降下一道诏书,明天推行一件事情,想要惠及百姓却反而增加扰乱的,有的是;想要兴利却反而加重祸害的,也有的是。事情纷乱琐碎,既不是君主之道所适宜的,宣布奉行也只是做给人看、取得表面美誉罢了,又有什么补益呢?何况如今旱灾和蝗灾四处发生,百姓的粮食将要缺乏,谋划宽减赋役、准备赈济救养、使流亡者归来并消除盗贼的方法,尤其在于守令是否得人,而其根本所在又另有所在。愿陛下深深留意,不要忽视,那么天下幸甚。天下的事情到了今天,没有一件不是弊病重重,难以全部陈述。以进献意见的人如此之多来说,他们或许已经大略说尽了。然而寻求其中所谓最重要、最先务而不能拖延的事情,就是这三件。讲学,是为了明白道理,在事前引导;定计,是为了在事后养成气势并加以督促;任用贤能,是为了修治政事,在其中调理贯通。天下的事情没有超出这三项的。臣伏惟陛下趁此初政,端正根本、慎重开端、自己成就明智命运的时候,因时顺理、乘势有为。对于这三句话,深加考察采纳,果断而努力地实行,以使天下获得幸福。这样,凡是所谓多得无法尽述的事情,只要见于议论者的言辞,并且符合公正义理、切合利害计策的,自然会依次处理,各得其所。如果不是这样,即使有求治之心,却不能用正确方法达到治理;
虽有致治之方,而为之不得其序。一旦恭俭劳苦,忧勤过甚,有所不堪而不见其効,则亦终于因循怠惰而无所成矣。岂天下之人所以延颈举踵而望陛下之初心哉?至于是时,虽欲悔之,臣恐其倍劳圣虑,而成効不可期也。又况旱蝗之灾,环数千里。陛下始初清明行谊未过,而天戒赫然,若此其甚,其必有説矣。臣愚窃以为,此乃天心仁爱陛下之厚,不待政过行失而先致其警戒之意,以啓圣心,使盛徳大美始终纳全,无可非间。如商中宗、周宣王因灾异而修徳以致中兴,也是宜于此三术屡省而亟图之,以顺民心,以答天意。以陛下之圣明,必将有以处此。愚臣所虑,独患议者不深惟其所以然之故,以为其间不免有所更张,或非太上皇帝之意者,陛下所不宜为,以咈亲志。臣窃以为误矣。恭惟太上皇帝至公无私,合徳天地,临御三纪,艰难百为,其用人造事,皆因时循理,以应事变,未尝胶于一定之説,先后始末之不同,如春秋冬夏之变相反,以成嵗功,存神过化,而无有毫发私意凝滞于其间。其所以能超然逺引,屣脱万乗而不以为难者,由是而已。本其传位陛下之志,岂不以陛下必能缉熙帝学,以继迹尧禹乎?岂不以陛下必能复雠啓土,以増光祖宗乎?岂不以陛下必能任贤修政,以恵康小民乎?诚如是也,则臣之所陈,乃所以大奉太上诒谋燕翼之圣心而助成陛下尊亲承志之圣孝也。议者顾欲守一时偶然之迹,一二以循之,以是为太上皇帝之本心,则是以事物有形之粗,而语天地变化之神也,岂不误哉?且古者禅授之懿,莫如尧舜之盛,而舜承尧禅,二十有八年之间,其于礼乐刑政更张多矣。其大者,举十六相,皆尧之所未举;去四凶,皆尧之所未去。然而舜不以为嫌,尧不以为罪,天下之人不以为非,载在《虞书》,孔子录之以为大典,垂万世法。而况臣之所陈,非欲尽取太上皇帝约束纷更之也,非贵其所贱,贱其所贵,而悉更置之也。因革损益,顾义理如何尔,亦何不可?而陛下何嫌之有哉?愿早图之,以幸天下,毋疑于臣之计也。若夫战守之机,形制之势,则臣未之学,不敢妄有所陈。然窃闻之上流督师,物望素轻,黜陟失宜,效于已试;下流戍兵,直弃淮甸,长江之险与敌共之,斯乃古今之所共忧,愚智之所同惑。臣虽鄙闇,亦窃疑之。况今秋气已髙,敌情叵测,传闻汹汹,咸谓或当复有去嵗之举,虽虚实未可知,然是二者实强弱安危形势所系,呼噏俯仰之间,未足以喻其急也。愿陛下并留圣意,臣不胜大愿。臣凡愚不学,顷嵗冒昧羣试有司,太上皇帝赐之末第,获叨官禄。既又误听人言,猥加收召,适以疾病留落不前。今则血气益衰,精神益耗,屏居山田,未知所以仰报大恩之日。敢因明诏,罄竭愚衷,昧死献书以闻。迂疎狂妄,不识忌讳,忤犯贵近,切劘事机,罪当万死。惟陛下哀怜财赦,而责其中干冒天威,臣无任震惧兢惶,俯伏待罪之至。熹权发遣南康军事上奏曰:臣伏覩三月九日陛下可议臣之奏申敇,监司郡守条具民间利病,悉以上闻,无有所隠。臣以布衣诸生,蒙被圣恩,待罪偏垒,乃获遭值仁圣求言愿治,不间疎逺,如此其敢不悉心竭虑,以塞诏防?然臣尝病献言者不惟天下国家。之大体,而毛举细故以为忠;听言者不察天下国家之至计,而抉擿隠伏以为明;是以献言虽多,而实无所益于人之国;听言虽广,而实无以尽天下之美。臣诚不佞,然不敢专以浅意小言仰奉明诏,惟陛下幸于其大者垂听而审行之,则天下幸甚。臣尝谓天下国家之大务,莫大于恤民;而恤民之实,在省赋;省赋之实,在治军。若夫治军省赋以为恤民之本,则又在夫人君正其心术以立纪纲而已矣。董子所谓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盖谓此也。夫民之不可不恤,不待智者而后能知,亦不待明者然后能言也。然欲知其憔悴困穷之实,与其所以致此之由,则臣请以所领之郡推之,然后以次而及其所以施置之方焉。臣谨按南康为郡,土地瘠薄,生物不畅,水源干浅,易得易涸;人民稀少,谷贱农伤,固已为贫国矣。而其赋税偏重,比之他处,或相倍蓰;民间虽复尽力耕种,所收之利或不足以了纳税赋,须至别作营求,乃可陪贴输官;是以人无固志,生无定叶,不肯尽力农桑以为子孙久逺之计。幸遇丰年,则贱粜禾谷以茍目前之安;一有水旱,则扶老携幼,流移四出,视其田庐无异逆旅之舍。盖出郊而四望,则荒畴败屋,在处有之。故臣自到任之初,即尝具奏乞且将星子一县税钱特赐蠲减,又尝具申提▯坑冶司,乞为敷奏将夏税所折木炭价钱量减分数。其木炭钱已蒙圣慈曲赐开允,独减税事漕司相度方上版曹。
译即使有达到治理的办法,却不能按照正确次序去实行。一旦恭敬节俭、劳苦忧勤过度,到了难以承受而又看不到成效的时候,最终也会因循怠惰而一事无成。这难道是天下人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所盼望的陛下即位初心吗?到了那时,即使想后悔,臣恐怕也只会更加劳烦圣上忧虑,而成功的期限无法预料。何况旱灾蝗灾的灾害,遍及方圆数千里。陛下刚开始施政,清明行义还没有过错,上天却显现出如此赫然严重的警戒,其中一定有原因。臣愚昧地认为,这正是上天深厚仁爱陛下的表现,不等到政事有过、行为有失就先降下警告,来启发圣心,使盛德大美自始至终都完整无缺,没有可以被非议挑剔之处。就像商代中宗、周宣王因灾异而修养德行,最终实现中兴一样,也应当在这三项策略上屡加反省,赶快谋划实行,以顺应民心,来报答天意。凭陛下的圣明,必定能够妥善处理此事。愚臣所担忧的,只是议论者不能深思灾异所以发生的原因,认为其中难免有改革变更;有些事情或许不是太上皇帝的意思,陛下便不应该实行,以免违背亲长的心意。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臣恭敬地思考,太上皇帝至公无私,德行与天地相合,临朝御政三十年,经历艰难、办理百事;他任用人才、创制政事,都是因时循理,以应对事变,从未拘泥于某一种固定说法。先后始末各有不同,就像春夏秋冬的变化彼此相反,却共同成就一年的功业;存养精神、感化天下,其中没有丝毫私意凝滞。他之所以能够超然远离帝位,像脱下鞋子一样舍弃万乘之尊而不以为难,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推究他把帝位传给陛下的心意,难道不是认为陛下一定能够讲明并光大帝王之学,继承尧、禹的事业吗?难道不是认为陛下一定能够复仇、开拓疆土,以增光祖宗吗?难道不是认为陛下一定能够任用贤能、修治政事,使百姓得到安宁吗?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臣所陈述的,正是用来大大奉行太上皇帝遗留谋略、庇护后世的圣心,并帮助成就陛下尊亲、承继父志的圣孝。议论者却想拘守一时偶然的事迹,只照着其中一两件去做,并以此作为太上皇帝的本心,这就是拿事物有形的粗浅表象来说明天地变化的神妙,难道不是错误吗?况且古代禅让授受的美善,没有比尧舜更盛大的;但舜承受尧的禅让,在二十八年之间,对礼乐、刑政作了许多改革变更。其中大的事情,如举用十六位贤相,都是尧没有举用的;罢黜四凶,都是尧没有罢黜的。然而舜不认为这是嫌隙,尧不认为这是罪过,天下人也不认为这是错误。这些事载在《虞书》中,孔子记录下来作为大典,垂示万世法则。何况臣所陈述的,并不是要把太上皇帝的一切约束制度全部改变,也不是把他认为低下的抬高、认为尊贵的贬低,然后全部更换设置。因循、改革、减损、增益,只看是否合乎义理罢了,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陛下又有什么可疑虑和嫌避的呢?希望早日谋划实行,以使天下得到幸福,不要怀疑臣的计策。至于进攻和防守的关键、形势和制度的安排,臣没有学习过,不敢妄加陈述。然而臣私下听说,上游督师一向声望很轻,黜陟任用不当,已经在实际结果中得到验证;下游戍守的军队,竟然直接放弃淮甸,使长江的险要与敌人共同占有,这正是古今共同忧虑、愚智都感到困惑的事情。臣虽然鄙陋昏暗,也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况且如今秋气已经高爽,敌情难以测度,传闻纷扰,都说敌人或许会再次采取去年的举动。虽然虚实尚不可知,但这两件事确实关系到强弱安危的形势,其变化只在呼吸俯仰之间,紧急程度还不足以形容。希望陛下也一并留意,臣不胜至诚愿望。臣凡庸愚昧,没有学问,前些年冒昧参加有司主持的群试,太上皇帝赐予我末等名次,使我得以忝居官禄。后来又错误地听信别人说法,蒙受过分征召,恰好因疾病滞留而未能前进。如今血气更加衰弱,精神更加耗损,退居山野田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仰报大恩。臣敢借明诏,竭尽愚诚,冒死上书陈奏。臣迂腐疏陋、狂妄妄言,不知避讳,触犯权贵近臣,切直批评政事,罪当万死。只希望陛下哀怜宽赦,并责罚其中冒犯天威的罪过,臣无比震恐戒惧,俯伏等待治罪。朱熹权发遣南康军事上奏说:臣伏见三月九日陛下关于臣所奏之事所下的申敕,要求监司、郡守逐条陈述民间的利弊,全部上报,不得有所隐瞒。臣以平民儒生的身份,蒙受圣恩,待罪于偏远军垒,竟得遇仁圣之君求言求治;陛下不因臣地位疏远而间弃,臣怎敢不尽心竭虑,以符合诏书的要求?然而臣曾经忧虑,进献言论的人不顾天下国家的大体,却罗列细小事情来显示忠诚;听取言论的人不察天下国家的根本大计,却揭发隐微之事来显示明察。因此进言虽然很多,实际上对国家没有什么益处;听取言论虽然广泛,实际上也不能穷尽天下的善政。臣确实没有才干,但不敢只拿浅薄的见解、小小的言论来仰奉明诏。只希望陛下对于其中关系重大的内容加以垂听并审慎实行,那么天下幸甚。臣曾说,天下国家的大政务,没有比体恤百姓更大的;而体恤百姓的实际措施,在于减省赋税;减省赋税的实际办法,在于治理军队。至于以治理军队、减省赋税作为体恤百姓的根本,又在于人君端正自己的心术,以建立纲纪罢了。董仲舒所说的“端正内心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以端正万民,端正万民以端正四方”,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百姓不可不体恤,不必等到有智慧的人才知道,也不必等到明察的人才说出。然而要了解他们憔悴困穷的实际情况,以及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臣请从臣所管辖的郡推论,然后再依次说明施行措置的办法。臣谨按,南康作为一个郡,土地贫瘠,物产生长不旺盛,水源干涸浅少,容易得到也容易干涸;人口稀少,谷价低贱而伤害农民,本来就已经是贫困的地区。可是它的赋税尤其沉重,与其他地方相比,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民间即使尽力耕种,所得收益有时还不足以缴清税赋,必须另外经营谋生,才可以补足缴纳官府的数额。因此百姓没有固定的志业,生活没有安定的依靠,不肯尽力从事农桑来为子孙作长远打算。幸逢丰年,便低价卖出粮食,只求苟安于眼前;一遇水旱灾害,便扶老携幼,四处流徙,把自己的田地房屋看得与旅店的房舍没有区别。大概只要走出郊外四处望去,荒废的田地、破败的房屋到处都是。因此臣自从到任之初,就曾具奏请求暂且把星子一县的税钱特别赐予蠲免减收;又曾具文申报提举坑冶司,请求代为奏请把夏税中折纳木炭的价钱酌量减免若干。木炭钱已经蒙受圣慈曲加恩准,唯独减税之事,漕司正在审度,准备上报版曹。
若得更蒙圣恩特依所请,则一方憔悴困穷之民自此庶几复有更生之望矣。然以臣计之,郡之接境江饶等州,土田瘠薄,▯此者非一郡一县而已也;税赋重大如此者,非一料一色而已也。若不大为经理,深加隠恤,虽复时于其间少有纵舍,如以杯水捄一车薪之火,恐亦未能大有所。济而剥肤椎髓之祸,必且愈深愈酷而不可救。元气日耗,根本日伤,一旦不幸而有方数千里之水旱,则其横溃四出,将有不可如何者。未知陛下何以处此?此臣之所谓民之憔悴困穷而不可不恤者然也,而臣所谓省赋理军者,请复为陛下言之。夫有田则有租,为日久矣。而今日民间特以税重为苦者,正缘二税之入朝廷尽取以供军,而州县无复赢余也。夫二税之入尽以供军,则其物有常数,其时有常限,而又有贴纳水脚转输之费,州县皆不容有所寛缓而减免也。州县既无赢余以给官吏养军兵,而朝廷发下离军归正等人,又无纪极,支费日増,无所取办,则不免创于二税之外,别作名色,巧取于民。且如纳米收耗,则自七斗八斗以至于一倍再倍而未止也。豫借官物,则自一年二年以至三年四年而未止也。此外又有月桩移用诸杂名额,抛卖乳香,科买军器,寄招军兵,打造铁甲之属,自版曹总所以至漕司上下相承,逓相促迫。今日追究人吏,明日取勘知通,官吏无所从出,不过一切取之于民耳。盖不如是,无以补旧欠支目前,虽明知其一旦发觉违法抵罪,而不及顾也。夫以罪及其身而不暇恤,尚何暇于民之恤乎?以此观之,则今日民贫赋重,其所从来亦可知矣。若不讨理军实而去其浮冗,则民力决不可寛。然国家蹙处东南,恢复之勲未集,所以养兵而固圉者,常患其力之不足,则兵又未可以遽减。窃意惟有选将吏,覈兵籍,可以节军赀;开广屯田,可以实军储;练习民兵,可以益边备。诚能行此三者,而又时出禁钱以续经用,民力庶几其可寛也。今将帅之选,率皆膏粱騃子,厮役凡流,徒以趋走应对为能,苞苴结托为事。物望素轻,既不为军士所服,而其所以得此差遣,所费已是不赀。以故到军之日,惟务裒敛刻剥,经营贾贩,百种捜罗以偿债,负债负既足,则又别生希望,愈肆诛求。盖上所以奉权贵而求陞擢,下所以饰子女而快已私,皆于此乎取之。至于招收简阅,训习抚摩,凡军中之急务,往往皆不暇及。军士既已困于刻剥,苦于役使,而其有能者又不见优异,无能者或反见亲宠,怨怒欝积,无所伸诉,平时既皆悍然有不服之心,一旦缓急,何由可恃?至于军中子弟,亦有素习弓马,谙晓战阵者,例皆不肯就本军投募,而朝廷反为之分责州郡,枉费钱物,拖拽短小生疎无用之人以补军额。凡此数端,本末巨细,无不乖错。而所谓将帅者,私欲饱满,鑚研有效,则又可以束装问涂,而望他军之积以为已资矣。故近嵗以来,管军臣僚迁代之速,至有一嵗而再易者。是则不惟军中利病无由究知,冗兵浮食日益猥众,而此人之所盗窃破费,与夫送故迎新,百色支用,已不知其几何矣。至于总餽输之任者,亦皆负倚幽隂,交通贿赂,其所程督驱催,东南数十州之脂膏骨髓名为供军,而辇载以输于权幸之门者,不可以数计。若乃屯田、民兵二事,又特为诞谩,小人窃取官职之资,而未闻其有丝毫尺寸可见之效。凡此数▯,天下之人孰不知之?而任事之臣畧不敢一言以告陛下,惟务迫趣州县使之急征横赋,戕伐邦本。而其所以欺陛下者,则曰:如是而国可富,如是而兵可彊。陛下亦闻其説之可喜,而未究其实,往往误加奨宠,畀以事权,是以比年以来,此辈▯皆髙官厚禄,志满气得,而生民日益困苦,无复聊赖。草茅有识之士相与私议,窃叹以为莫大之祸,必至之忧,近在朝夕,顾独陛下未之知耳。为今之计,欲讨军实以纾民力,则必尽反前之所为,然后乃可冀也。盖授将印,委利权,一出于朝廷之公议,则可以絶苞苴请托之私,务求忠勇沈毅,实经行阵,曽立劳效之人,则可以革轻授非才之▯,无苞苴请托之私,则刻剥之风可革。将得其人,则军士畏爱奋厉,搜阅以时,而窜名冗食者不得容于其间。得人而久其任,则上下相安,缓急可恃,而又可以省送迎之费。军之汰卒,与凡北来归正、添差任满之人,皆可归之屯田,使之与民杂耕,而渐损其请给。其有才勇事艺之人,则计其品秩而多与之田,因以为什伍之长,使教其人习于驰射击刺、行伍之法。罢去诸州招军之令,而募诸军子弟而骁勇者,别授以田,使▯尺籍。大抵令与见行屯田、民兵之法相为表里。
译如果能够再次蒙受圣恩,特别依照臣的请求办理,那么一方憔悴困穷的百姓从此或许就有重新获得生机的希望了。然而按臣的估计,南康接境的江州、饶州等州,土地贫瘠,像南康这样的不只一个郡一个县;赋税像这样重大沉重的,也不只一种税、一类物品。如果不大力整治,深切加以体恤,即使有时在其中稍稍宽免一些,也好比拿一杯水去救一车柴薪的火,恐怕仍然不能收到大的效果;而剥皮敲骨吸髓般的祸害,必将越来越深、越来越酷烈,最终无法挽救。国家元气日益消耗,根本日益受伤,一旦不幸发生方圆数千里的水旱灾害,百姓横向溃散、四处流亡,将会达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不知道陛下将怎样处理这些问题?这就是臣所说的百姓憔悴困穷而不可不体恤的情况。至于臣所说的减省赋税、整治军队,请再为陛下说明。拥有田地就要缴纳田租,这种制度已经很久了;而如今民间特别以赋税沉重为苦,正是因为两税的收入全部被朝廷拿去供给军队,州县再没有剩余。两税收入既然全部用于供军,数额就有定数,期限就有定限,又有贴纳水脚、转运输送的费用,州县都不容许有所宽缓和减免。州县既没有剩余来供给官吏、养活军队,而朝廷发下来的离军归正等人员又没有限度,支出费用日益增加,无处筹办,于是不得不在两税之外另立名目,巧取于民。比如缴纳粮米时收取损耗,从七斗八斗一直加到一倍、两倍还不停止;预先借支官物,从提前一年、两年一直到三年、四年还不停止。此外又有月桩、移用等各种杂额,抛卖乳香,科买军器,寄招军兵,打造铁甲等事项,从版曹总所一直到漕司,上下相承,层层催逼。今天追究书吏,明天提审知州、通判,官吏无从应付,只好一概向百姓索取。因为不这样做,就无法补偿旧欠、支应眼前;即使明知一旦被发现便会因违法获罪,也顾不上了。自身获罪尚且无暇顾及,又哪里有空闲去体恤百姓呢?由此看来,今天百姓贫困、赋税沉重,其由来就可以知道了。如果不清理军队实际情况,去除浮冗人员和虚费,民力确实不可能宽缓。然而国家困缩在东南,恢复中原的功业尚未完成,为了养兵固守边境,常常忧虑力量不足,因此军队又不能马上削减。臣私下认为,只有选拔将领和官吏,核查兵籍,才可以节省军费;开垦扩大屯田,才可以充实军粮储备;训练民兵,才可以增加边境防备。如果确实能够实行这三件事,再不时拿出禁中钱财来补充经常性开支,百姓的负担或许就可以减轻。如今将帅的选拔,大多是富贵人家的愚笨子弟、服役杂流之人,只把奔走应答当作才能,把送礼托关系当作事业。他们一向声望很轻,既不受军士佩服,而他们得到这种差遣,所花费的金钱已经不可计算。因此到了军中,只务求搜刮剥削,经营买卖,用各种办法搜罗钱财来偿还债务;债务还清以后,又另生贪求,越发肆意征取。上面用来供奉权贵、求取升迁,下面用来装饰子女、满足私欲,全都从这里取得。至于招募收录、简选阅核、训练习武、抚慰士卒等军中的急务,往往都无暇顾及。军士既困于刻剥,又苦于差役;其中有才能的人得不到优待,不成器的人反而可能受到亲近宠信,怨怒积聚而无处申诉。平时他们就已经有悍然不服的心思,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又怎么能够依靠呢?至于军中子弟,也有一向熟习弓马、通晓战阵的人,按惯例却都不肯到本军投募;朝廷反而责令州郡分摊,白白耗费钱物,拖拉征集矮小、短缺、生疏而无用的人来补充军额。以上这些问题,无论根本末节、大小轻重,没有一处不相互错乱。而所谓将帅,私欲已经满足、钻营谋求也有成效,便可以收拾行装上路,指望把其他军队的积存当作自己的资财。因此近年以来,掌管军队的大臣迁调更换得很快,甚至有一年之内更换两次的。这样不仅军中的利弊无从深入了解,冗兵和浮食的人员日益增多,这些人所盗窃浪费的财物,以及送旧迎新、各种支出的费用,也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了。至于总管馈运输送事务的人,也都依仗隐秘势力,勾结行贿受贿;他们催督征发东南几十州的膏脂骨髓,名义上说是供给军队,实际上用车船运送到权贵宠幸之家的财物,多得无法计算。至于屯田、民兵两件事,又只是欺骗敷衍,小人借此窃取官职的资历,却没有听说取得丝毫、尺寸可见的成效。所有这些弊病,天下人谁不知道?然而掌管事务的大臣一点也不敢向陛下说一句,只是一味催促州县,使它们急迫征收横征的赋税,残害国家的根本。他们欺骗陛下时却说:这样国家就可以富裕,这样军队就可以强盛。陛下也听到这些令人高兴的说法,却没有追究实际情况,往往错误地加以奖赏宠信,授予他们事权。因此近年来,这类人都获得高官厚禄,志得意满、意气扬扬,而百姓日益困苦,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生活希望。民间有见识的人彼此私下议论,暗自感叹,认为这是最大的祸患,也是必将到来的忧患,近在朝夕之间,只是陛下独自还不知道罢了。如今的办法,如果想整顿军队实际状况来减轻百姓负担,就必须把以前所做的一切完全反过来,然后才可以有所希望。授予将印、委以财利之权,都出自朝廷公议,这样就可以断绝馈赠请托的私情;务必选用忠诚勇敢、沉着坚毅、确实经历过战阵并曾建立功劳的人,这样就可以革除轻率授官、任用非才的弊端;没有馈赠请托的私情,刻剥百姓的风气就可以改变。将领选得其人,军士就会又敬畏又爱戴,奋发自励,按时搜阅,冒名占籍、白吃军粮的人也不能容身其中。选得其人而且长期任用,就能使上下相安,遇到缓急可以有所依靠,又可以节省迎送费用。裁汰的军卒,以及所有从北方归正、添差任满的人,都可以安置到屯田中,使他们与百姓混杂耕作,并逐渐减少他们的请给。其中有才干勇力、熟习事务技能的人,就按照品秩计算,多给他们一些田地,因而任命他们为什伍之长,使他们教导部众熟习驰马射箭、击刺和行伍的法令。停止各州招募军人的命令,改为招募各军子弟中勇猛的人,另行授给田地,使他们隶属于尺籍。总的说来,应当使这些办法同现行的屯田、民兵制度互相配合,内外相辅。
择老成忠实、通晓兵农之务者,使领其事,付以重权,久其事任,毋贪小利,毋急近功。俟其果能渐省列屯坐食之兵,稍损州郡供军之数,然后议其课最増秩而因任之。如此十数年间,自然渐见功效。若其功效未能遽见之间,而欲亟图所以纾州县民间目前之急者,则愿深诏主计将输之臣,且于见今桩积金谷绵绢数内,每嵗量拨三二十万,视州县之贫乏者,特与免起上供官物三五分,而代其输。向后军籍既覈,屯田既成,民兵既练,则上项量拨之数可以渐减,而州郡免起之数可以渐増。州县事力既益寛舒,然后可以禁其苛敛,责以寛恤嵗课,而时稽之,不惟去其加耗、预借、非法科敷之▯,又视其土之肥瘠、税之轻重而均减之,庶几穷困之民得保生业,无复流移漂荡之意。所在旷土亦当渐次有人开垦布种,而公上之赋亦当自然登足,次第増羡,不俟程督迫促,而国真可富,兵真可强矣。此臣之所谓省赋治军之説然也。至于所谓其本在于正心术以立纪纲者,则非臣职之所当及。然天下万事之根本源流有在于是,虽欲避而不言,有不可得者。且臣顷于隆兴初元误蒙诏对,盖已畧陈其梗槩矣。今请昧死复为陛下毕其説焉。夫所谓纲者,犹网之有纲也,所谓纪者,犹丝之有纪也。网无纲,则不能以自张;丝无纪,则不能以自理。故一家则有一家之纲纪,一国则有一国之纲纪。若乃乡总于县,县总于州,州总于诸路,诸路总于台省,台省总于宰相,而宰相兼统众职,以与天子相可否,而出政令,此则天下之纲纪也。然而纲纪不能以自立,必人主之心术公平正大,无偏党反侧之私,然后纲纪有所系而立。君心不能以自正,必亲贤臣,逺小人,讲明义理之归,闭塞私邪之路,然后乃可得而正也。古先圣王所以立师傅之官,设賔友之位,置谏诤之职,凡以先后纵防,左右维持,惟恐此心顷刻之间,或失其正而已。原其所以然者,诚以天下之本在是,一有不正,则天下万事将无一物得其正者,故不得而不谨也。今天下之事,如前所陈,亦可见矣。陛下欲恤民,则民生日蹙;欲理财,则财用日匮;欲治军,则军政日紊;欲恢复土宇,则未能北向以取中原尺寸之土;欲报雪雠耻,则未能系单于之颈而饮月氐之头也。此其故何哉?宰相、台省、师傅、賔友、谏诤之臣,皆失其职,而陛下所与亲宻,所与谋议者,不过一二近习之臣也。此一二小人者,上则蛊惑陛下之心志,使陛下不信先王之大道,而悦于功利之卑説;不乐荘士之谠言,而安于私贽之鄙态;下则招集天下士大夫之耆利无耻者,文武彚分,各入其门。所喜则隂为引援,擢寘清显;所恶则宻行訾毁,公肆挤排,交通货赂,则所盗者皆陛下之财命;卿置将,则所窃者皆陛下之柄。虽陛下所谓宰相、师傅、賔友、谏诤之臣,或反出入其门墙,承望其风防。其幸能自立者,亦不过龊龊自守,而未尝敢一言以斥之。其甚畏公论者,乃畧能惊逐其徒党之一二,既不能深有所伤,而终亦不敢明言以▯其囊槖巢窟之所在,势成威立,中外靡然向之,使陛下之号令黜陟。不复出于朝廷,而出于此一二人之门,名为陛下之独断,而实此一二人者隂执其柄。盖其所坏,非独坏陛下之纲纪而已,乃并与陛下所以立纲纪者而坏之。使天下之忠臣贤士,深忧永叹,不乐其生;而贪利无耻,敢于为恶之人,四面纷然攘袂而起,以求逞其所欲。然则民又安可得而恤?财又安可得而理?军政何自而脩?土宇何自而复?而宗庙之雠耻,又何时而可雪耶?臣诚至愚,不胜愤懑,因伏惟念自顷进对,得竭狂瞽。陛下不唯赦而不诛,其后十八年间,两蒙收召,五被除擢。虽臣愚暗,自知无用于世,又为疾病忧患之所牵留,有不得只拜恩命者。然陛下之知臣,不为不深;怜臣,不为不厚。顾臣乃独畏懦蔵缩,熟视天下之纲纪废乱,生灵困苦,至于如此,而不能▯生出死,一为陛下言之,是陛下不负臣,而臣负陛下也。今日幸值圣明,开广言路,而臣官守适在可言之数,于此而又不言,则臣之罪,虽万死不足以自赎。是以敢冒言之。伏惟陛下曲加容贷,留神省察,奋发刚断,一正宸心,斥逺佞邪,建立纲纪,以幸四海困穷之民,则臣不胜大幸。干冒斧钺,臣无任瞻天望圣,战栗俟命之至。
译选择老成忠实、通晓兵务和农务的人,让他们主持这件事,授予重权,长期任用,不要贪图小利,不要急于求取眼前的功效。等到他们果真能够逐渐减少各处屯驻、坐吃粮饷的士兵,稍稍减少州郡供养军队的数目,然后再议定考核功绩、增加官秩,并继续任用他们。这样经过十几年,自然会逐渐显现成效。如果在成效尚未能立即显现的期间,想赶快设法解除州县民间当前的急迫困难,那么希望陛下严肃诏令主管财政、负责输送赋物的大臣,暂且从现今积存的金、谷、绵、绢数目中,每年酌量拨出三二十万,视州县贫乏情况,特别免除其起运上供官物的三至五成,由此款代为输纳。以后军籍核实,屯田建成,民兵训练完毕,那么上述酌量拨出的数目就可以逐渐减少,而州郡免除起运的数目则可以逐渐增加。州县的财力事务已经更加宽裕舒缓,然后就可以禁止苛刻征敛,责令它们以宽仁体恤办理岁课,并且按时考核;这样不但可以革除加耗、预借、非法科敷等弊端,还可以根据土地肥瘠、税额轻重而均衡减免,如此庶几使穷困百姓能够保全生业,不再有流离漂荡的念头。各地荒闲土地也应当逐步有人开垦播种,而国家赋税也应自然充足,逐步增加盈余,不必等到督促逼迫,国家就真正可以富裕,军队也真正可以强盛了。这就是臣所说的节省赋税、治理军队的主张。至于所谓根本在于端正心术、建立纲纪,那不是臣职分所应当涉及的事情。然而天下万事的根本源流正在这里,即使想避而不谈,也做不到。况且臣前些时候在隆兴初年,错误地蒙受诏命入对时,已经略略陈述过其中的大概了。现在请冒死再次为陛下把这番道理讲完。所谓纲,就像网有网纲;所谓纪,就像丝有丝纪。网没有纲,就不能自行张开;丝没有纪,就不能自行理顺。所以一家有一家的纲纪,一个国家有一个国家的纲纪。乡里总属于县,县总属于州,州总属于诸路,诸路总属于台省,台省总属于宰相,而宰相兼统众职,同天子共同裁决可否,发布政令,这就是天下的纲纪。然而纲纪不能自行建立,必须君主的心术公平正大,没有偏党反侧的私心,然后纲纪才有所依附而建立。君心不能自行端正,必须亲近贤臣,远离小人,讲明义理的归宿,堵塞私曲邪恶的道路,然后才可能端正。古代先圣先王之所以设置师傅之官、安排宾友之位、设立谏诤之职,都是为了在前后左右从旁辅导防护、维持扶持,唯恐这颗心在片刻之间偶然失去正道罢了。推究其中的原因,实在是因为天下的根本在于此;一旦不正,天下万事就将没有一件能够得到端正,所以不得不谨慎。如今天下的事情,正如前面所陈述的,也可以看出来了。陛下想体恤百姓,百姓的生计却日益困窘;想治理财务,财用却日益匮乏;想整顿军队,军政却日益紊乱;想恢复疆土,却还不能向北进取中原一寸土地;想报仇雪耻,却还不能把单于的脖颈系住,把月氐人的头颅拿来饮酒。这是什么原因呢?宰相、台省、师傅、宾友以及谏诤之臣,都没有履行职责,而陛下所亲近、所共同谋议的,不过是一两个近幸之臣罢了。这一两个小人,对上蛊惑陛下的心志,使陛下不信先王的大道,却喜爱卑下的功利之说;不喜欢庄士的直言,却安于私下馈赠的鄙陋姿态。对下则招集天下士大夫中贪图利禄、没有廉耻的人,文臣武臣分别聚集,各自进入他们的门下。凡是他们所喜爱的人,就暗中替其援引,提拔安置到清要显贵的职位;凡是他们所憎恶的人,就暗中诋毁,公开肆意排挤。通过交结输送货赂,他们所盗取的都是陛下的财货和任命之权;卿置将领,他们所窃取的都是陛下的权柄。即使是陛下所谓的宰相、师傅、宾友、谏诤之臣,有的反而出入他们的门墙,迎合揣测他们的意旨。那些幸而能够自立的人,也不过是小心自守,从来不敢说一句话斥责他们。那些特别害怕公众舆论的人,才略微能够惊退驱逐其中一两个党徒;但既不能给他们以重大打击,最终也不敢明白指出他们钱袋、巢穴所在。等到他们势力形成、威权树立,朝廷内外都一窝蜂地趋向他们,使陛下的号令和黜陟,不再出自朝廷,而出自这一两个人的门下;名义上说是陛下独断,实际上却是这一两个人暗中掌握权柄。他们所破坏的,不只是陛下的纲纪,甚至连陛下用来建立纲纪的根本也一并破坏了。于是天下忠臣贤士深深忧虑,长声叹息,不愿安享其生;而贪图利益、没有廉耻、敢于作恶的人,则从四面纷纷挽袖而起,求取满足自己的欲望。既然如此,百姓又怎么能够得到体恤?财赋又怎么能够得到治理?军政从哪里修整?疆土从哪里恢复?宗庙的仇耻又什么时候能够洗雪呢?臣实在愚钝,不能抑制心中的愤懑,因而想到臣从前入对时,得以竭尽狂妄浅陋的见解。陛下不但赦免臣而没有诛杀,后来十八年间,还两次蒙受收召,五次受到任命提拔。虽然臣愚昧昏暗,自知对世道没有用处,又被疾病和忧患牵累留滞,有时不能亲自拜受恩命;然而陛下了解臣,不能说不深;怜悯臣,也不能说不厚。只是臣却独自畏惧懦弱、藏身退缩,眼看天下纲纪废弛紊乱,百姓困苦到了这种地步,却不能拼死出言,为陛下说清楚,这就是陛下没有辜负臣,而臣辜负了陛下。今天幸而遇到圣明之主,广开言路,而臣的官守又正好属于可以进言的范围,在这种时候仍然不说,那么臣的罪过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足以赎清。因此臣冒死直言。伏望陛下曲加宽容赦免,留心审察,奋发刚断,首先端正圣心,斥退疏远奸佞邪恶之人,建立纲纪,使四海困穷的百姓得到幸福,那么臣将感到无比幸运。冒犯斧钺之威,臣怀着仰望天颜圣德、战栗等待命令的至诚心情。
熹直宝文阁,主管西京嵩山崇福宫,上奏曰:「臣猥以庸陋,蒙被圣知,有年于此矣。而两嵗以来,受恩稠叠,有加于前,顾视辈流,无与为比。其为感激之深,固有言所不能谕者。然窃惟念,狂妄之言,抵触忌讳,虽蒙听纳,不以为罪,而伏俟数月,未见其有畧施行者。臣诚不自知求所以堪陛下非常之恩者,而未知所出也。以是慙惧,久不自安。不意陛下又欲召而见之。臣愚于此,仰窥圣意,尤不识其果何谓也?以为欲听其计策,则言已陈而不可用;以为欲加之恩意,则宠既厚而无以加。二者之间,未有所当,此臣之所以裴囘前却,恳叩辞避而不能己也。然而陛下犹未之许,则臣又重思之。前日进对之时,口陈之说,迫于疾作,而犹有未尽焉者。盖尝请以封事上闻,而久未敢进,岂非陛下偶垂记忆而欲卒闻之乎?抑其别有以乎?臣不得而知也。然君父之命,至于再下,而为臣子者,坚卧于家,则臣于此实有所未安者。其所深虑,独恐进见之后,所言终不可用,而又徒窃误宠如前之为,则臣之辞受将有所甚难处,而终得罪者,是以輙因前请而悉其所言以献。以为虽使得至陛下之前,所言不过如此。伏惟圣慈,幸赐观省。若以其言为是而次第行之,则臣之志愿千万满足,退伏岩穴,死无所憾。万一圣意必欲其来,则臣亦不过求一望见清光而后恳请以归而已。若见其言果无可取,则是臣所学之陋,他无所有,政使冒进,陛下亦将何所用之?不若因其恳请而许其归休,犹足以两有所全也。又况陛下之庭,侍从之列,方有造为飞语以中害善良,唱为横议以胁持上下,其巧谋隂计,又有甚于前日之不思而妄发者。陛下无为使臣轻犯其锋,而复蹈已覆之辙也。盖臣窃观今日天下之势,如人之有重病,内自心腹,外达四肢,盖无一毛一发不受病者,虽」于起居饮食未至有妨,然其危迫之证,深于医者,固已望之而走矣。是必得如卢扁、华佗之辈,投以神丹妙剂,为之湔肠涤胃,以去病根,然后可以幸于安全。如其不然,则病日益深,而病者不觉其可寒心,殆非俗医常药之所能及也。故臣前日之奏,輙引“药不瞑▯,厥疾不瘳”之语,意盖为此,而其言有未尽也。然天下之事,所当言者不胜其众,顾其序有未及者,臣不暇言,且独以天下之大本与今日之急务,深为陛下言之。盖天下之大本者,陛下之心也;今日之急务,则辅翼太子,选任大臣,振举纲维,变化风俗,爱养民力,脩明军政六者是也。臣请昧死而悉陈之,惟陛下之留听焉。臣之輙以陛下之心为天下之大本者,何也?天下之事千变万化,其端无穷,而无一不本于人主之心者,此自然之理也。故人主之心正,则天下之事无一不出于正;人主之心不正,则天下之事无一得由于正。盖不惟其赏之所劝,刑之所威,各随所向,势有不能己者,而其观感之间,风动神速,又有甚焉。是以人主以眇然之身,居深宫之中,其心之邪正,若不可得而窥者,而其符验之着于外者,常若十目所视,十手所指,而不可掩。此大舜所以有“惟精惟一”之戒,孔子所以有“克已复礼”之云,皆所以正吾此心,而为天下万事之本也。此心既正,则视明听聪,周旋中礼,而身无不正,是以所行无过不及,而能执其中,虽以天下之大,而无一人不归吾之仁者。臣谨按《尚书》舜告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夫心之虚灵知觉,一而已矣,而以为有人心、道心之别者,何哉?盖以其或生于形气之私,或原于性命之正,而所以为知觉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精微而难见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乎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无以胜乎人欲之私矣。精则察乎二者之间而不杂也,一则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也。从事于斯,无少间断,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则危者安,微者着,而动静云为自无过不及之差矣。又按《论语》:顔渊问仁,子曰:“克已复礼为仁。”“一日克已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夫仁者,本心之全徳也;己者,一身之私欲也;礼者,天理之节文也。盖人心之全徳,莫非天理之所为,然既有是身,则亦不能无人欲之私以害焉。
译朱熹任直宝文阁、主管西京嵩山崇福宫时,上奏说:“臣以卑微浅陋的资质,蒙受圣上知遇,至今已经多年了。两年以来,承受的恩典层层叠加,比从前更加深厚;回头看同辈,没有人能与臣相比。臣感激之深,本来就有语言难以说明的地方。然而臣私下想到,臣狂妄的言论触犯忌讳,虽蒙陛下听取采纳,不以此治罪,但臣伏候数月,却没有看到这些意见有稍许施行。臣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承受陛下非同寻常的恩典,也不知道应当从何处做起。因此惭愧恐惧,长久不得安心。没想到陛下又想召臣入见。臣愚昧地从这里揣度圣意,更加不知道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若认为是想听取臣的策略,那么这些话臣已经陈述过,却不能采用;若认为是想再加恩意,那么宠遇已经很厚,也没有什么可再增加的。两者之间,都没有恰当的理由,这就是臣所以徘徊退却、恳切叩辞而不能自已的原因。然而陛下仍未答应臣的请求,于是臣又反复思考。前日进对时,口头陈述的主张,是疾病突然发作所迫,其中仍有没有说完的地方。臣曾请求以封事上达圣听,但久久不敢进呈,难道不是陛下偶然记起臣,想最终听完这些话吗?还是另有原因呢?” 臣不得而知。然而君父的命令已经两次下达,作为臣子的却坚定地躺在家中不赴召,臣对此实在感到不安。其中臣深深忧虑的,只是怕进见以后,所说的话最终仍不能采用,又白白像前次那样窃取误承宠遇;这样臣在辞谢和接受之间将十分为难,最终还会获罪。因此臣就借着前次的请求,把所要说的话全部陈述出来进献。臣想,即使让臣来到陛下面前,所说的也不过如此。伏望圣上慈悲,幸加阅览省察。如果认为这些话是对的,就依次实行,那么臣的志愿便万分满足;退居岩穴,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万一圣意一定要臣前来,那么臣也不过是求得一望圣颜,然后恳请归去罢了。如果陛下看出这些话果然没有可取之处,那就说明臣所学浅陋,再没有别的本领;即使冒昧进用,陛下又将拿什么来任用臣呢?不如因臣的恳请而允许臣退职休养,这样还足以使君臣双方都有所保全。何况陛下朝廷的侍从班列中,正有人制造流言来中伤善良,倡导横暴的议论来胁迫上下;他们的巧谋暗计,又比前日无所顾忌、妄自发作更加严重。陛下不要让臣轻易触犯他们的锋芒,再次走上已经覆亡的旧路。” 臣私下观察今日天下的形势,像一个人患了重病,从内里的心腹延伸到外在的四肢,几乎没有一根毛发不受疾病侵扰。虽然在起居饮食方面还没有达到妨碍日常生活的程度,但那种危险逼迫的症状,在高明医生看来,早已一看见就逃走了。必须得到像卢扁、华佗那样的人,给他服用神奇的丹药和良剂,为他洗涤肠胃,除去病根,然后才有希望获得安全。如果不是这样,病势就会一天比一天深,而病人自己还不知道,这实在令人寒心,已经不是庸医和普通药物所能救治的了。所以臣前日的奏章,特意引用“药不使人昏乱眩晕,疾病就不能痊愈”这句话,意思就是为了说明此事,只是所说还没有完。天下的事情,应当进言的多得不可胜数,只是按次序还有没有轮到的,臣没有时间一一说完,暂且只就天下的根本和今日的急务,深切地为陛下陈述。天下的根本,就是陛下的心;今日的急务,则是辅导太子、选任大臣、振兴纲维、改变风俗、爱护养息民力、修明军政这六件事。臣请冒死把这些全部陈述出来,只希望陛下留心听取。臣之所以把陛下的心看作天下的根本,为什么呢?”},{ 天下的事情千变万化,端绪无穷,但没有一件不是以君主的心为根本的,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君主的心端正,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一件不是出于正道;君主的心不正,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一件能够由正道产生。因为不只是赏赐所鼓励的、刑罚所威慑的事情,都会随着君主心意的趋向而变化,势必有不能自已的地方;而且在相互观察、彼此感化之间,风气转移得非常迅速,作用还要更加明显。因此,君主以微小的身躯居于深宫之中,他内心的邪正,似乎不是别人能够窥见的;但它显现在外面的征验,常常如同十双眼睛在注视、十双手在指点,根本无法掩盖。这就是大舜所提出“惟精惟一”的告诫、孔子所说“克己复礼”的道理,都是为了端正我们这颗心,使它成为天下一切事务的根本。这颗心既然端正,目光就明察,听力就聪敏,一举一动都合乎礼法,自身没有不端正的地方;因此所做的事情不会有过分或不足,能够把握中道。即使天下这样广大,也没有一个人不归附于我的仁德。臣谨按《尚书》记载,舜告诫禹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人的心体本来具有虚灵、知觉,其实只有一个;然而却说有“人心”和“道心”的分别,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人的知觉,有时产生于形体血气的私欲,有时源自天性本然的正道,而作为知觉的根源各不相同,所以有时危险不安,有时精微难见。然而人没有谁不具有这种形体,因此即使是上等智慧的人,也不可能没有人心;人也没有谁不具有这种本性,因此即使是下等愚昧的人,也不可能没有道心。这两者混杂在方寸之间,如果不知道怎样治理它们,那么危险的就会更加危险,微妙的就会更加微妙,天理的公正最终便无法胜过人欲的私心了。所谓“精”,就是明察这两者之间的区别而不使它们混杂;所谓“一”,就是守住本心的正道而不使它偏离。致力于此,丝毫不间断,一定要使道心常常成为一身的主宰,而使人心时时听从它的命令;这样,危险的就会安定,微妙的就会显明,一举一动和言语行为自然不会有过分或不足的偏差。又考察《论语》:颜渊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克己复礼就是仁。”“一旦克己复礼,天下就归附于仁。”“实行仁德要靠自己,难道要靠别人吗?”所谓仁,是本心全部的德性;所谓己,是一身的私欲;所谓礼,是天理的节制和条文。人的本心所具有的全部德性,没有不是天理所成就的;然而既然有了这个身体,也就不能没有人的私欲来加以损害。
故为仁者,必有以胜其私欲而复于礼,则事皆天理,而本心之徳复全于我也。心徳既全,则虽以天下之大,而无一人不归吾之仁者。然其机则固在我,而不在人也。日日克之,不以为难,则私欲净尽,天理流行,而仁不可胜用矣。此大舜、孔子之言,而臣輙妄论其所以用力之方如此。伏乞圣照!然邪正之验,着于外者,莫先于家人,而次及于左右,然后有以达于朝廷而及于天下焉。若宫闱之内,端荘齐肃,后妃有《闗雎》之徳,后宫无盛色之讥,贯鱼顺序,而无一人敢恃恩私以乱典常,纳贿赂而行请谒,此则家之正也。退朝之后,从容燕息,贵戚近臣,携仆奄尹,陪侍左右,各恭其职,而上惮不恶之严,下谨戴盆之戒,无一人敢通内外,窃威福,招权市宠,以紊朝政,此则左右之正也。内自禁省,外彻朝廷,二者之间,洞然无有毫发私邪之间,然后发号施令,羣听不疑,进贤退奸,众志咸服,纪纲得以振,而无侵挠之患,政事得以脩,而无阿私之失,此所以朝廷、百官、六军、万民,无敢不出于正,而治道毕也。心一不正,则是数者固无从而得其正。是数者一有不正,而曰心正,则亦安有是理哉?是以古先圣王兢兢业业,持守此心,虽在纷华波动之中,幽独得肆之地,而所以精之一之克之复之,如对神明,如临渊谷,未尝敢有须防之怠,然犹恐其隠微之间或有差失而不自知,也是以建师保之官以自开明,列谏诤之职以自规正,而凡其饮食酒浆,衣服次舍,器用财贿,与夫宦官宫妾之政,无一不领于冢宰之官,使其左右前后,一动一静,无不制以有司之法,而无纤芥之隙,瞬息之顷,得以▯其毫发之私,盖虽以一人之尊,深居九重之邃,而凛然常若立乎宗庙之中,朝廷之上,此先王之治所以由内及外,自微至着,精粹纯白,无少瑕翳,而其余风遗烈,犹可以为后世法程也。臣窃见《周礼》天官冢宰一篇,乃周公辅导成王,垂法后世,用意最深切处,欲知三代人主正心诚意之学,于此考之可见其实,伏乞圣照,陛下试以是而思之,吾之所以精一克复而持守其心者,果尝有如此之功乎?所以脩身齐家而正其左右者,果尝有如此之效乎?宫省事禁,臣固有不得而知者,然不见其形而视其影,不覩其内而瞻其外,则爵赏之滥,货赂之流,闾巷窃言,久已不胜其籍籍矣。臣窃以是窥之,则陛下之所以脩之于家者,恐其未有以及古之圣王也。至于左右便嬖之私,恩遇过当,往者渊觌说抃之徒,势熖熏灼,倾动一时,今已无可言矣,独有前日臣所面奏者,虽蒙圣慈委曲开譬,然臣之愚衷,窃以为此辈但当使之守门传令,供扫除之役,不当假借崇长,使得逞邪媚作滛巧于内,以荡上心,立门庭招权势于外,以累圣政,而其有才无才有罪无罪,自不当论,况其有才适所以为奸,有罪而不可复用乎?且如向来主管丧事,钦奉几筵之命,逺近传闻,无不窃笑,臣不知国史书之,野史记之,播于敌国,传于后世,且以陛下为何如主也?纵有曲折,如前日所以谕臣者,陛下亦安能家置一喙而人晓之耶?刑余小丑,不比人▯顾乃荧惑圣心,亏损圣徳,以至此极,而公卿大臣拱手熟视,无一言以救其失,臣之痛心,始者惟在于此。比至都城,则又知此曹之用事者,非独此人,而侍从之臣,盖已有出其门者。臣伏见陛下即位以来,臣下稍有知识,无不以此事为言者,既皆不蒙听纳,甚者至或抵罪,故自近年以来,无复有此言者,盖知其根株牢固,不可动揺,言之无益,徒取乖牾,以致所言他事,亦不见用,故置此事于度外,而始论其次耳。不唯如此,亦以过失之萌,人所创见,故以为异而争言之,及其既久,则习熟见闻,以为常事,而不足言,正如近年冬雷秋雪,时时有之,人遂不以为异,然此岂可常之理哉?惟臣愚闇,不识时宜,故今日犹复论此人所讳言而厌道之事,虽幸不防诛斥,而亦未见有所施行也。
译所以实行仁德的人,必须能够战胜自己的私欲而复归于礼,这样所做的事情就都合乎天理,本心的德性也重新在自己身上完整起来。本心的德性既然完整,即使天下这样广大,也没有一个人不归附于我的仁德。然而其中的关键本来就在于我自己,而不在别人。每天都克制私欲,不把这件事看作困难,那么私欲就会涤荡殆尽,天理就会流行,仁德便可以无穷无尽地发挥作用。这是大舜、孔子所说的话,臣冒昧地谈论了实行这些道理、用力修养的方法,大致如此。伏望圣明鉴察!然而,邪正的征验显现在外面,首先表现在家人身上,其次表现在左右近侍身上,然后才能通达朝廷并影响天下。如果宫闱之内端庄、严肃、整齐、肃穆,后妃具有《关雎》所称的德行,后宫没有以盛饰争宠的讥议,妃嫔如贯鱼般依次有序,没有一个人敢倚仗恩宠私情而扰乱典章常法、收受贿赂而进行请托求情,这就是家中的端正。退朝以后,从容安息,贵戚近臣、携带的仆从、宦官和宫中执事陪侍在左右,各自恭敬地履行职务;君上畏惧“不恶而严”的威严,臣下谨慎遵守“戴盆”的戒诫,没有一个人敢勾通内外、窃取威权恩福、招揽权势、买取宠幸,以至扰乱朝政,这就是左右近侍的端正。从内廷禁省直到外朝廷,二者之间洞然通达,没有一丝一毫的私邪夹杂,然后发布号令,群臣听从而不疑;进用贤能,斥退奸邪,众人的心志全都服从;朝廷纲纪因而能够振作,没有受侵扰的忧患,政事能够修明,没有徇私偏阿的过失。这就是朝廷、百官、六军、万民都不敢不出于正道,而治理之道得以完成的原因。内心一旦不正,那么上述几方面本来就不可能得到端正;上述几方面有一处不正,却说内心是端正的,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因此,古代的圣明君王都战战兢兢、勤勉不懈地持守这颗心,即使处在纷华扰动之中,或在幽静独处、容易放纵自己的地方,对于怎样做到精纯专一、克制私欲、复归于礼,都如同面对神明、如同站在深渊山谷边一样谨慎,从来不敢有片刻松懈;但仍然担心在隐微之处或许有所差失而自己不知道,所以设置师保之官来启发、开明自己,安排谏诤之职来自我规劝、匡正;至于饮食酒浆、衣服居处、器用财贿,以及宦官宫妾的事务,没有一项不由冢宰之官统领,使君王前后左右的一举一动、一静一止,无不受到有关官司法度的约束,不留下丝毫空隙,不让片刻之间有机会隐藏哪怕一点私心。虽然凭借一人之尊、深居九重深宫之中,却凛然常常如同站在宗庙之内、朝廷之上。这就是先王的治理所以能够由内而外、从细微到显著,精纯洁白而没有一点瑕疵遮蔽的原因;他们遗留下来的风教和功业,至今仍然可以作为后世效法的准则。臣私下看到《周礼·天官·冢宰》一篇,正是周公辅导成王、为后世垂示法则之处,用意最为深切;如果想知道三代君主端正内心、真诚意念的学问,考察这一篇就可以看见其中的实际。伏望圣明鉴察!陛下请试着按照这些道理思考:我所说精纯专一、克制私欲、复归于礼并持守本心,果真曾经有过这样的功效吗?我们修养自身、整齐家庭并端正身边左右,果真曾经有过这样的成效吗?宫禁省署内部的事情,臣固然有不能知道的;然而不见其形而观察其影,不看见其内而看外部的表现,那么爵位赏赐的泛滥、货赂的流行以及街巷中的私下议论,早已多得无法胜数了。臣私下从这些迹象窥察,恐怕陛下在家庭内部所作的修治,还没有达到古代圣王的程度。至于身边近侍和受宠幸之人的私情、恩遇过分,过去渊觌、说抃等人势焰炽盛,震动一时,如今已经无须再说;唯有前日臣当面奏陈的事情,虽蒙圣上慈悲曲加开导说明,但臣愚昧的内心认为,这类人只应让他们守门传令,供役于洒扫除尘,不应借给他们权势、尊崇和官位,使他们得以在宫内施展邪媚、制造淫巧来动摇君心,在宫外建立门庭、招揽权势来连累圣政。至于他们有才无才、有罪无罪,本来都不应成为问题,何况他们有才正好用来作奸,有罪之后难道还能再任用吗?又如从前主管丧事、奉钦命主持几筵的事情,远近听闻后无不暗自发笑。臣不知道国史会怎样记载,野史会怎样记录,传播到敌国、流传于后世时,又会把陛下看作怎样的君主呢?即使其中另有曲折,正如陛下前日向臣解释的那样,陛下又怎么能在每一家都安排一个人替您解释,让每个人都明白呢?受过刑、品行卑劣的小人,本来不同于常人,反而竟能迷惑圣心,损害圣德,到了这种极点;而公卿大臣拱手旁观,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来挽救这种过失,臣开始痛心的正是在这里。等到臣来到都城,又知道掌握这种权势的并不只是这一个人,侍从之臣中也已经有人出自他的门下。臣看到,陛下即位以来,臣下稍有见识的人,没有不把这件事作为进言内容的;但既然都没有得到听取采纳,严重的甚至因此获罪,所以近年以来再也没有人说这些话了。大概是因为知道其根基牢固、不可动摇,说了也没有益处,只会造成冲突,以至于所说的其他事情也不被采用,所以只好把这件事置之度外,先议论次要的问题。不仅如此,也是因为过失刚刚萌发时,人们第一次看见,觉得异常,才争相进言;等到时间久了,见闻习惯了,便把它当作寻常事情,不值得再说。正如近几年冬天打雷、秋天下雪,时时发生,人们于是也不再觉得奇怪;然而这难道是可以视为常理的事情吗?只是臣愚昧昏暗,不懂得审时度势,所以今天仍然再次议论这个人人忌讳、厌恶谈论的人和事;虽然幸而没有受到阻拦、诛责和斥退,却也没有看到任何施行的举措。
臣窃思之,必使陛下听疎逺之言,而逐其平日深所爱幸之人,诚有所难能者,然此事利害既陈于前,而臣所深忧,又恐其不可为后圣法也。伏惟陛下深为宗社子孙万世之虑,忍而行之,天下幸甚至。其纳财之涂,则又不于士大夫,而专于将帅,臣于前日亦尝輙以面奏,而陛下谕臣以为诚当深察而痛惩之矣。退而始闻陛下比于环列之尹,已尝有所易置,乃知陛下固已深察其▯,而无所待于人言,然犹未尝明正其罪,而反宠以崇资巨镇,使即便安此曹无知,何所忌惮?况中外将帅,其不为此者无几,陛下亦未能推其▯而悉去之也。臣窃闻之道路,自王抃既逐之后,诸将差除,多出此人之手,盖抃与此人专为诸将交通内侍,纳赂买官,得其指意,风谕军中等第论荐,以欺陛下,实将帅之牙侩也。今虽去之,而未正其罪,又闻向者鄂帅克剥之事,亦是此人内外营捄,遂致罪人漏网,言者被罪,中外至今为之不平。既而又有匿名揭榜,暴其过恶者,亦被决配,此不惟行遣太偏。足为圣政之累,而自此之后,遂无复有人敢言诸将之罪者。以小人握重兵,或在周庐肘腋之间,或在江湖千里之外,而中外无一人敢白其奸,此于国计,深恐未便。前代之监,盖亦非逺。伏乞陛下少留圣虑。陛下竭生灵之膏血,以奉军旅之费,本非得已。而为军士者,顾乃未尝得一温饱,甚者采薪织屦,掇舍粪壤以度朝夕。其又甚者,至使妻女盛涂泽,倚市门以求食也。怨詈谤讟,悖逆絶理,至有不可闻者。一有缓急,不知陛下何所倚仗?是皆为将帅者巧为名色,头防箕敛,隂夺取其粮赐,以自封殖,而行货赂于近习,以图进用。彼此既厌足矣,然后时以薄少号为羡余,隂奉燕私之费,以嫁士卒怨怒之毒于陛下。且幸陛下一受其献,则后日虽知其罪,而不得复有所问也。出入禁闼,腹心之臣,外交将帅,共为欺蔽,以至于此,岂有一毫爱戴陛下之心哉?而陛下不悟,反宠防之,以是为我之私人。至使宰相不得议其制置之得失,给谏不得论其除授之是非。以此而观,则陛下所以正其左右,未能及古之圣王,又明矣。且私之得名,何为也哉?据已分之所独而有,不得以通乎其外之称也。故自匹夫而言,则以一家为私,而不得以通乎其乡;自乡人而言,则以一乡为私,而不得以通乎其国;自诸侯而言,则以一国为私,而不得以通乎天下。至于天子,则际天之所覆,极地之所载,莫非已分之所有,而无外之不通矣,又何以私为哉?今以不能胜其一念之邪,而至于有私心;以不能正其家人近习之故,而至于有私人。以私心用私人,则不能无私费。于是内损经费之入,外纳羡余之献,而至于有私财。陛下上为皇天之所子,全付所覆,使其无有私而不公之处,其所以与我者,亦不细矣。乃不能充其大,而自为割裂,以狭小之,使天下万事之▯,莫不由此而出。是。岂不可惜也哉?臣窃闻太祖皇帝改营大内,既成,宫御正殿洞开重门,顾谓侍臣曰:「此如我心,少有邪曲,人皆见之。」臣窃谓太祖皇帝不为文字言语之学,而其方寸之地正大光明,直与尧舜之心如合符节,此其所以肇造区夏而垂裕无疆也。伏惟陛下逺稽前圣,而近以皇祖之训为法则,一心克正,而逺近莫敢不一于正矣。伏乞圣照。若以时势之利害言之,则天下之势,合则强,分则弱。故诸葛亮之告其君曰:「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便私使内外异法也。」当是之时,昭烈父子以区区之蜀抗衡天下,十分之九规取中原,以兴汉室,以亮忠智为之深谋,而其策不过如此,可谓深知时务之要,而暗合乎先王之法矣。夫蜀之小,而于其中又以公私自分彼此,如两国然,则是将以梁益之半图呉魏之全,又且内小人而外君子,废法令而保奸囘,使内之所出者日有以贼乎外,公之所立者常不足以胜乎私,则是此两国者又自相攻,而其内之私者常胜,外之公者常负也。外有隣敌之虞,内有隂邪之宼,日夜夹攻而不置,为国家者亦已危矣。夫以义理言之,既如彼;以利害言之,又如此。则今日之事,如不蚤正,臣恐陛下之心虽劳于求贤,而一有所妨乎此,则贤人必不得用,而所用者皆庸缪憸巧之人;虽勤于立政,而一有所碍乎此,则善政必不得立,而所行者皆阿私茍且之政。日往月来,养成祸本,而贻燕之谋未逺,辅相之职不脩,纪纲坏于上,风俗坏于下,民愁兵怨,国势日卑,一旦猝有不虞,臣窃寒心,不知陛下何以善其后也?然则臣之所谓天下大本,惟在陛下之一心者,可不汲汲皇皇而求有以正之哉?
译臣私下思考,若要使陛下听取疏远之人的意见,并驱逐平日深深宠爱信任的人,确实是很难做到的事;然而这件事的利害臣已经在前面陈述过,臣更加忧虑的是,恐怕这种情形不能成为后世圣君的法则。伏望陛下深深为宗庙社稷和子孙万世考虑,忍痛实行,天下将感到极大的幸运。至于收受钱财的渠道,又不在士大夫,而专在将帅那里;臣前日也曾冒昧当面奏陈,陛下告诉臣说,确实应当深入察究并严厉惩处。臣退下后才听说,陛下对于环列之中的宦官,已经有所更换安置,于是知道陛下本来已经深察其中弊端,并不需要等待别人进言;然而陛下还没有公开纠正其罪过,反而以崇高资序、重镇之地宠待他们,使他们安然处于这种地位,这些无知小人还有什么忌惮呢?何况内外将帅中不这样做的没有几个,陛下也没有推究同类而把他们全部罢黜。臣私下听道路传闻,自从王抃被驱逐以后,各将领的差除任命,多出自这个人之手;大概王抃与此人专门替各将领与内侍交通,收受贿赂买官,得到内侍的意旨后,向军中暗示,按等第论荐,以此欺骗陛下,实际上是将帅与内侍之间的掮客。如今虽然把他罢去,却没有纠正他的罪行;又听说从前鄂帅克剥的事情,也是此人在内外奔走营救,终于使罪人漏网、进言者获罪,朝廷内外至今都为此感到不平。后来又有人匿名张贴揭榜,揭露他的过恶,也被施以杖刑并发配。这不只是处置太过偏颇,足以成为圣政的累赘;从此以后,便再没有人敢进言揭露诸将的罪行。让小人掌握重兵,有的处在宫禁周围、君主肘腋之间,有的处在江湖千里之外,而朝廷内外竟没有一个人敢揭露他们的奸恶,臣深恐这对国家大计很不妥当。前代的鉴戒其实也并不遥远,伏望陛下稍稍留意圣虑。陛下耗尽百姓的膏血来供给军费,本来实在是不得已;然而作为军士的人,反而从来不能得到温饱,严重的还要砍柴、织草鞋,拾取屋舍粪土来勉强度日。更严重的,甚至使妻女涂脂抹粉,倚在市门旁求食。怨骂、诽谤、悖逆、违背常理的话,甚至有不堪听闻的。一旦有紧急情况,臣不知道陛下还能倚仗什么?这些都是将帅巧立名目,层层盘剥、聚敛搜刮,暗中夺取军士的粮饷赏赐来扩充自己的财产,同时向近幸之臣行贿,以图谋升迁任用。他们彼此已经满足之后,才不时拿少量财物名义上称作羡余,暗中供奉宴饮私享的费用,把士卒的怨怒祸害嫁给陛下。而且幸而陛下一旦接受了他们的献纳,后来即使知道他们有罪,也不能再追究了。出入宫禁、充当心腹的臣子同将帅在外交通,彼此共同欺骗蒙蔽陛下,竟到了这种地步,哪里有一丝一毫爱戴陛下的心呢?而陛下却没有醒悟,反而宠信防护他们,把他们当作自己的私人。以至于宰相不能议论任用处置是否得当,给事中、谏官不能议论任命授官的是非。由此看来,陛下端正身边左右的做法没有达到古代圣王的程度,已经很清楚了。况且“私”取得这个名称,究竟是为什么呢?就是据有已经分给自己、只有自己独占的东西,不能同外部相通的称呼。所以以普通匹夫来说,就把一家看作私有范围,不能把它同乡里相通;以乡人来说,就把一乡看作私有范围,不能把它同国家相通;以诸侯来说,就把一国看作私有范围,不能把它同天下相通。至于天子,凡是上接苍天所覆盖、下至大地所承载的地方,没有不是自己职分内所有的,也没有一处不能相通,那么还为什么要有私心呢?如今因为不能战胜一念之间的邪念,以至于产生私心;因为不能端正家人和近幸的缘故,以至于有了私人。用私心任用私人,就不能没有私费;于是内里损耗正规经费的收入,外面接受羡余的献纳,以至于形成私人财产。陛下上承皇天所生之子的身份,完全负责管理上天所覆盖的一切,使天下没有一处存在私而不公的地方;上天把这些交付给陛下,实在并不微小。可是陛下不能充实扩大这份职责,反而自行割裂它,使其变得狭小,于是天下万事的弊端没有不是由此产生的。这难道不是太可惜了吗?臣私下听说,太祖皇帝改建大内,工程完成后,宫殿和御用正殿敞开重重宫门,回头对侍臣说:‘这就像我的心,稍微有一点邪曲,人人都看得见。’臣私下认为,太祖皇帝并没有专门从事文字言语之学,但他方寸之间的心地正大光明,正与尧舜之心完全相合;这就是他开创华夏、为后世留下无穷福泽的原因。伏望陛下远考前代圣人,近以皇祖的训诫为法则,专一地克制端正内心,那么无论远近,谁敢不归于正道呢?伏望圣上明察。如果从时势的利害来说,天下的形势,合则强,分则弱。所以诸葛亮告诫他的君主说:‘宫中和府中都应当成为一体,升迁、处罚、褒奖、贬斥,不应有所不同。如果有作奸犯科和行忠善之事的人,应当交付有司评议其刑罚和赏赐,以彰明陛下公平清明的治理,不应当因为私人关系而使宫内宫外采用不同的法令。’当时昭烈帝父子凭区区蜀地抗衡天下,计划以十分之九的力量谋取中原,以复兴汉室;凭借诸葛亮的忠诚智慧进行深谋远虑,而其策略不过如此,可以说是深知时务的关键,并且暗合先王的法度。蜀地本来就小,如果在其中又把公与私分成彼此不同、如同两个国家一样,那么就是想凭梁州、益州的一半去图谋吴、魏的全部;而且对内亲近小人、对外排斥君子,废弃法令、保护奸邪,使内部产生的东西日益侵害外部,公正所建立的东西总是不足以胜过私情,那么这两个国家又会彼此攻伐,内部的私欲总是获胜,外部的公义总是失败。外有邻敌的忧患,内有阴邪的祸害,日夜夹攻而不停止,作为国家已经十分危险了。从义理上说既然如此,从利害上说又是这样,那么今日的事情如果不早日端正,臣恐怕陛下虽然劳心求贤,却只要有一处被这个问题妨碍,贤人就一定不能任用,所任用的全是庸碌、昏乱、奸佞巧诈之人;虽然勤于建立政事,却只要有一处被这个问题阻碍,善政就一定不能建立,所实行的全是阿私苟且的政令。日往月来,养成祸患的根源,而贻福后世的谋划尚未长远,辅相的职责没有修明,上面的纲纪败坏,下面的风俗败坏,百姓忧愁、士兵怨恨,国势日益衰弱;一旦突然发生意外,臣私下感到寒心,不知道陛下将怎样收拾后果。既然如此,臣所说天下的根本只在陛下一心,难道还不应当急切惶恐地设法端正它吗?
臣昨来面奏劄子内一节云:「伏愿陛下自今以往,一念之萌则必谨而察之,此为天理耶?为人欲耶?果天理也,则敬以扩之,而不使其少有壅阏;果人欲也,则敬以克之,而不使其少有凝滞。推而至于言语动作之间,用人处事之际,无不以是裁之。知其为是而行之,则行之惟恐其不力,而不当忧其力之过也;知其为非而去之,则去之惟恐其不果,而不当忧其果之甚也;知其为贤而用之,则任之惟恐其不专,聚之惟恐其不众,而不当忧其为党也;知其为不肖而退之,则退之惟恐其不速,去之惟恐其不尽,而不当忧其有偏也。如此,则圣心洞然,中外融彻,无一毫之私欲得以介乎其间,而天下之事将惟陛下之所为,无不如志矣。今恐日久,元本不存,再此具奏,伏乞圣照。至于辅翼太子之说,则臣前日所谓数世之仁者,盖已微发其端,而未敢索言之也。夫太子,天下之本,其辅翼之不可不谨,见于保傅传者详矣。陛下圣学髙明,洞贯今古,宜不待臣言而喻。然臣尝窃恠陛下所以调护东宫者,何其疎畧之甚也?由前所论而观之,岂非所以自治者犹未免于疎畧,因是亦以是为当然而不之虑耶?夫自王十朋、陈良翰之后,宫寮之选号为得人,而能称其职者盖已鲜矣。而又时使邪佞儇薄阘冗庸妄之辈,或得参错于其间,所谓讲读闻,亦姑以应文备数,而未闻其有箴规之效。至于从容朝夕,陪侍游燕者,又不过使臣宦者数辈而已。皇太子睿性夙成,阅理久熟,虽若无待于辅导,然人心难保,气习易汚。习于正则正,习于邪则邪,此古之圣王教世子者,所以必选端方正直、道术博闻之士与之居处,而又使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盖常谨之于微,不待其有过而后规也。今三代之制虽不可考,且以唐之六典论之,东宫之官师傅、賔客既职辅导,而詹事府两春坊实拟天子之三省,故以詹事、庶子领之,其选甚重,今则师傅、賔客既不复置,而詹事、庶子有名无实,其左右春坊遂直以使臣掌之,何其轻且防之甚耶?夫立太子而不置师傅、賔客,则无以发其隆师亲友、尊徳乐义之心,独使春坊使臣得侍左右,则无以防其戏慢媟狎、奇衺杂进之害,此已非细事矣。至于皇孙徳性未定,闻见未广,又非皇太子之比,则其保养之具尤不可以不严,而今日之官属尤不备,责任尤不专,岂任事者亦有所未之思耶?谓宜深诏大臣,讨论前代典故,东宫除今已置官外,别置师傅、賔客之官,使与朝夕游处,罢去春坊使臣,而使詹事、庶子各复其职,宫中之事,一言之入、一令之出,必由于此而后通焉。又置賛善大夫,拟谏官以箴阙失,王府则宜稍放六典亲正之制,置傅、友、咨议以司训导,置长史、司马以总众职,妙选耆徳,不杂他材,皆置正员,不为兼职,明其职掌以责功效,则其官属已畧备矣。陛下又当以时召之,使侍燕游,从容啓迪,凡古先圣王正心脩身、治平天下之要,陛下之所服行而已有效,与其勉慕而未能及、愧悔而未能免者,倾例倒列,悉以告之,则圣子神孙皆将有以得乎陛下心传之妙,而宗社之安、纯业之固可以垂于永久而无穷矣。此今日急务之一也。臣伏见比者圣诏令皇太子参决庶务,此见圣虑之深,将使皇太子以时习知国家政事之得失也。然臣之愚见则以为使之习事不若勉其脩徳,况今皇太子育徳春宫几二十年,其于天下之事盖不待习而无不熟矣,独恐正心脩徳之学未至,而于物欲之私未免有所系累,则虽习于其事,而或不能自决于取舍之间,故臣窃论辅养之未至者,非有他也,但欲陛下更留圣意于此而已。伏乞圣照。至于选任大臣之说,则臣前所谓劳于求贤而贤人不得用者,盖已发其端矣。夫以陛下之聪眀,岂不知天下之事,必得刚明公正之人而后可任也哉?其所以常不得如此之人,而反容鄙夫之窃位者,非有他也,直以一念之间未能撤去私邪之蔽,而燕私之好,便嬖之流,不能尽由于法度。若用刚明公正之人以为辅相,则恐其有以妨吾之事,害吾之人,而不得肆,是以选抡之际,常先排摈此等,寘之度外,而后取凡疲懦软熟,平日不敢直言正色之人,而揣摩之,又于其中得其至庸极陋,决可保其不至于有所妨者,然后举而加之于位。
译臣昨天当面奏陈的奏札中有一段说:‘伏愿陛下从今以后,每当一个念头萌发,就一定谨慎地察看它:这是天理呢,还是人欲呢?如果确实是天理,就恭敬地扩充它,不使它稍有阻塞;如果确实是人欲,就恭敬地克制它,不使它稍有凝滞。推而至于言语动作之间、用人处事之际,没有一件不以此裁断。知道是对的就实行,实行时只怕力量不够,不应担心力量过度;知道是错的就除去,除去时只怕不能果断,不应担心果断太过;知道是贤能的就任用,任用时只怕不能专一,聚集时只怕人数不够,不应担心形成朋党;知道是不肖的就斥退,斥退时只怕不够迅速,除去时只怕不够彻底,不应担心有所偏私。这样,圣心洞明通达,内外融通透彻,没有一丝一毫私欲能够夹杂其中,天下的事情将完全由陛下施行,无不如同心愿。如今恐怕日子久了,根本已经不存在,所以再次具奏,伏望圣上明察。至于辅导太子的主张,臣前日所说数世相传的仁德,只是已经略微显露端绪,还不敢全部说尽。’ 太子是天下的根本,对他的辅导不能不谨慎,这一点在《保傅传》中说得很详细。陛下圣学高明,贯通古今,理应不必等臣说明就能明白。然而臣曾私下奇怪,陛下调护东宫的做法为什么如此疏忽简略呢?由前面所议论的事情看来,难道不是因为陛下自我治理尚且没有摆脱疏略,因而也把这种情形当作理所当然而不加考虑吗?自从王十朋、陈良翰以后,东宫僚属中名声被称为得人、能够称职的已经很少了;而且有时还让邪佞、轻薄、卑下、庸碌、荒妄之辈参杂其中。所谓讲读,不过姑且应付文书、凑足人数,未听说有规诫辅正的功效。至于从容相处于朝夕、陪侍太子游宴的,又不过是几名使臣和宦官罢了。皇太子天性聪慧,早年成熟,对事理的阅历也已深厚,似乎不需要辅导;然而人心难以保证,气质习惯容易受到污染。习惯于正道就正,习惯于邪道就邪;这就是古代圣王教导世子时,必定选择端方正直、道术广博、见闻丰富的士人同他居处,又令他驱逐邪人、不让他见到恶行的原因。古代常常在细微之处谨慎防范,不等到他有过错之后才规劝。如今三代制度虽不可详考,姑且按照唐代六典来说,东宫的官属中,师傅、宾客负责辅导,而詹事府和左右春坊实际上仿照天子的三省,所以由詹事、庶子统领,选任十分重要。现在师傅、宾客已经不再设置,詹事、庶子徒有名义而没有实际职权,左右春坊于是直接由使臣掌管,实在太轻率、太疏忽了。立了太子却不设置师傅、宾客,就无法启发他尊重老师、亲近朋友、尊崇德行、喜爱道义的心;只让春坊使臣侍奉左右,就无法防止他嬉戏轻慢、亲昵狎亵以及奇邪之人杂然进用的祸害,这已经不是小事了。至于皇孙,德性尚未定型,见闻尚未广博,更不能同皇太子相比,因此保养教育的措施尤其不能不严密;而今天东宫和王府的官属又尤其不完备,责任尤其不专一,难道主持此事的人也有尚未想到的地方吗?臣认为应当严令大臣,讨论前代典故;东宫除现已设置的官职外,另行设置师傅、宾客之官,使他们同太子朝夕相处;罢去春坊使臣,使詹事、庶子各自恢复原有职掌。宫中的事务,一句话传入、一项命令发出,都必须经过这里然后才能通达。又设置赞善大夫,仿照谏官来规劝过失。王府则应当稍微依照《六典》中亲王府属官的制度,设置傅、友、咨议掌管训导,设置长史、司马统领各项职务;精心选拔年高有德之人,不混杂其他才材,全部设置为正式官员,不兼任其他职务,明确他们的职掌并责成取得成效,这样官属就大略完备了。陛下还应当按时召见他们,使他们陪侍宴游,从容启发诱导;凡是古代先圣先王端正内心、修养自身、治理天下的要道,以及陛下正在奉行并已经取得成效的事情,还有陛下努力仰慕却尚未达到、惭愧悔恨却尚未免除的事情,都一一详细地告诉他们。这样,圣子神孙都将能够得到陛下心传的精妙,宗社的安定、纯厚功业的巩固,就可以流传永久而无穷了。这是今日急务中的第一件。臣看到近日圣诏命令皇太子参与裁决各项政务,这表明圣虑深远,将使皇太子按时熟悉国家政事的得失。然而臣的愚见认为,让他熟习政务不如勉励他修养德行;何况皇太子在东宫培养德性将近二十年,对于天下的事情,大概不必再学习也没有不熟悉的。臣只是担心他端正内心、修养德行的学问还没有达到,而对于物欲私心仍不能免于牵累,那么即使熟习政务,也可能不能在取舍之间自行决断。所以臣私下议论辅导培养尚未达到要求,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陛下对此再多留意而已。伏望圣上明察。至于选拔任用大臣的主张,臣前面所说陛下劳心求贤而贤人不能任用,已经略微说到端绪了。凭陛下的聪明,难道不知道天下的事情一定要得到刚强明断、公平正直的人才可以任用吗?之所以常常得不到这样的人,反而容许鄙陋之人窃据职位,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一念之间不能撤去私邪的遮蔽,平日私下的爱好和受宠近侍之流,不能完全依照法度行事。如果任用刚明公正的人担任辅相,就恐怕他们会妨碍我的事情、伤害我的人,使我不能任意行事;因此在选拔之时,总是先排斥这类人,把他们置于考虑范围之外,然后选取那些疲弱懦怯、软弱圆滑、平日不敢直言正色的人加以揣摩;又从其中挑出最为庸碌浅陋、确定可以保证不会有所妨碍的人,然后提拔安置到职位上。
是以除书未出,而其物色先定,姓名未显,而中外已逆知其决非天下之第一流矣。故以陛下之英明刚断,畧不世出,而所取以自辅者,未尝有如汲黯、魏征之比,顾常反得如秦桧晩年之执政、台谏者而用之。彼以人臣窃国柄,而畏忠言之悟主,以发其奸也,故专取此流以塞贤路,蔽主心,乃其势之不得已者。陛下尊居宸极,威福自已,亦何頼于此辈,而乃与之共天下之政,以自蔽其聪眀,自坏其纲纪,而使天下受其▯哉?夫其所以取之者如此,故其选之不得而精,选之不精,故任之不得而重,任之不重,则彼之所以自任者亦轻。夫以至庸之材,当至轻之任,则虽名为大臣,而其实不过供给唯诺,奉行文书,以求不失其窠坐资级,如吏卒之为而已。求其有以辅圣徳,修朝政,而振纪纲,不待智者而知其必不能也。下此一等,则惟有作奸欺,植党与,纳货赂,以浊乱陛下之朝廷耳。其尤甚者,乃至十有余年而后败露以去,然其列布于后以希次补者,又已不过此等人矣。盖自其为台谏、为侍从,而其选已如此,其后又择其尤碌碌者而登用之,则亦无怪乎陛下常不得天下之贤才而属任之也。然方用之之初,亦曰姑欲其无所害于吾之私而已,夫岂知其所以害夫天下之公者,乃至于此哉?陛下试反是心以求之,则庶几乎得之矣。盖不求其可喜,而求其可畏;不求其能适吾意,而求其能辅吾徳不忧其自任之不重,而常恐吾所以任之者之未重;不为燕私近习一时之计,而为宗社生灵万世无穷之计。陛下诚以此取之,以此任之,而犹曰不得其人,则臣不信也。此今日急务之二也。至于振肃纪纲,变化风俗之説,则臣前所谓勤于立政而善政卒不得立者,亦已发其端矣。夫以陛下之心忧勤愿治,不为不至,岂不欲夫纲维之振,风俗之美哉?但以一念之间未能去其私邪之蔽,是以朝廷之上忠邪杂进,刑赏不分;士夫之间志趣卑汚,亷耻废坏。顾犹以为事理之当然,而不思有以振厉矫革之也。盖明于内,然后有以齐乎外;无诸已,而后可以非诸人。今宫省之间禁宻之地,而天下不公之道、不正之人,顾乃得以窟穴盘据于其间,而陛下目见耳闻,无非不公不正之事,则其所以薰蒸销铄,使陛下好善之心不着,疾恶之意不深,其害已有不可胜言者矣。及其作奸犯法,则陛下又未能深割私爱,而付诸外庭之议论,以有司之法,是以纪纲不能无所挠败,而所以施诸外者亦因是而不欲深究切之。且如顷年方伯连帅,尝以有▯汚不法闻者矣。鞫治未竟,而已有与郡之命;及台臣有言,则遂与之祠禄而理为自陈。至于其所蔵匿作过之人,则又不复逮捕付狱,名为降官,而实以解散其事。此虽宰相曲庇乡党以欺陛下,然臣窃意陛下非全然不悟其欺者,意必以为人情各有所私,我既欲遂我之私,则彼亦欲遂彼之私,君臣之间顔情穏熟,则其势不得不少容之。且以为虽或如此,亦未至甚害于事,而不知其败坏纲纪,使中外闻之腹非巷议,皆有轻侮朝廷之心,奸▯之吏则皆鼓舞相贺,不复畏陛下之法令,则亦非细故也。又如廷臣争议配享其间邪正曲直固有所在,则两无所问,而并去之。监司挟私以诬郡守,则不问其曲直,而两皆罢免。监司使酒以陵郡守,亦不问其曲直,而两皆与祠。宰相植党营私,孤负任使,则曲加保全而使之去。台谏怀其私恩,隂拱不言,而陛下亦不之问也。其有初自小官擢为台谏,三四年间趋和承意,不能建明一事,则年除嵗迁至极其选。一日论及一二武臣罪恶,则便斥为郡守而不与职名。从臣近典东畿,逺帅西蜀,一遭飞语,则体究具析,无所不至。及究析来上,而所闻不实,则言之者宴然一无所诃。山陵诸使鬻卖辟阙,烦扰吏民,御史有言,亦无行遣,而或反得超迁。御史言及畿漕,则名补卿列,而实夺之权。其所言者,则虽量加诎削,而继以进用。臣伏见近年惟有主张近习一事,赏信罚必,无所假借。自余百事,多务含容,曲直是非,两无所问。似闻圣意以谓如此处置,方得均平。此诚尧舜之用心也。然臣于此窃有疑焉。若推其本,则臣固已妄论于前。只据平之一字而言,则臣于易象称“物平施”之言,窃有感也。盖古之欲为平者,必称其物之大小髙下,而为其施之多寡厚薄,然后乃得其平。若不问其是非曲直,而待之如一,则是善者常不得伸,而恶者反幸而免,以此为平,是乃所以为大不平也。
译因此任命诏书还没有发布,而所要选取的人已经预先定下;姓名还没有公开,朝廷内外已经预先知道此人绝不是天下第一流的人才。所以凭陛下英明刚断、世所罕见的才略,所选来辅佐自己的,却从来没有像汲黯、魏征那样的人,反而常常任用像秦桧晚年那样的执政者和台谏官。秦桧以人臣身份窃取国家权柄,害怕忠言使君主觉悟、从而揭发自己的奸恶,所以专门选取这一类人来堵塞贤人的道路、蒙蔽君主的心,这是他权势所迫而不得不采取的做法。陛下尊居帝位,威权福柄都在自己手中,又何必依赖这些人,却要同他们共同处理天下政务,使自己蒙蔽聪明、亲自破坏纲纪,让天下承受他们的弊害呢?选用他们的原因既然如此,选拔就不可能精当;选拔不精当,任用就不可能慎重;任用不慎重,他们自我担当的态度也就轻薄。用最庸碌的才能担任最轻慢的职责,那么虽然名义上是大臣,实际上不过是供给应诺、奉行文书,以求不失去自己的职位和资级,所作所为同吏卒一样罢了。要说他们能够辅佐圣德、整修朝政、振兴纲纪,不必等到聪明人,也知道他们一定做不到。再低下一级,就只会作奸欺骗、培植党羽、收受货赂,使陛下的朝廷混浊紊乱了。其中尤其严重的,甚至过了十多年才败露离职;然而那些排列在后面、希望依次补缺的人,又已经不过是这类人罢了。大概从他们担任台谏、侍从时,所作的选择就已经如此;后来又挑选其中尤其庸碌的人加以提拔任用,那么陛下常常不能得到天下贤才来委任,也就不奇怪了。然而当初任用他们时,也只是说姑且希望他们不要妨害我的私意罢了,哪里知道他们妨害天下公义,竟到了这种地步呢?陛下如果试着反过来审察这种心意来求取人才,那么差不多就可以得到贤才了。大概不要寻求那些能让自己高兴的人,而要寻求那些能使自己畏惧的人;不要寻求只会迎合自己心意的人,而要寻求能够辅佐自己的德业、不担心自己承担的责任不重,而常常担心自己所委任的责任还不够重;不要为燕私和亲近之臣一时的打算,而要为宗庙社稷和百姓万世无穷的打算。陛下如果真能依此选取人才、依此任用人才,却还说得不到合适的人,那么臣就不相信了。这是今天的第二件急务。至于振兴整肃纲纪、改变风俗的说法,也就是臣前面所说的勤于建立政事却始终不能建立善政的情形,臣已经说明了其中的端倪。凭陛下忧劳勤勉、希望天下大治的心意,已经没有不到之处,难道会不希望纲纪振作、风俗美善吗?只是陛下在一念之间还不能除去私心邪念的蒙蔽,所以朝廷之上忠臣和邪臣混杂进用,刑罚和赏赐不能分明;士大夫之间志向趣味卑下污浊,廉耻败坏。可是仍把这些看作事理本来如此,不想办法振作激励、纠正革除。大概内心明正,然后才能整齐外在;自己没有这些弊病,然后才可以责备别人。如今宫省之间本是禁密之地,天下不公正的行径、不正派的人,反而能够在其中藏身盘踞;陛下所看见、所听到的,无非是不公不正的事情,于是这些事情熏染消磨,使陛下喜爱善行的心意不能显著、憎恶邪恶的意志不能深切,其危害已经难以尽述。等到他们作奸犯科时,陛下又不能狠心割舍私人的宠爱,把他们交给外廷议论,按照有司的法律办理;因此纲纪不能不受到损害,而对外施行的政令,也因此不愿深究严办。比如近年方伯、连帅,曾有人因有[原文“▯”字疑为“赃”]污不法而被告发。审讯尚未结束,却已经下令让他出任郡守;等台臣提出意见,便给他祠禄,并把此事说成是他自行陈述请求。至于那些被他藏匿、共同作恶的人,又不再逮捕交付狱官,只名义上降职,实际上是把这件事解散了。这虽然是宰相曲意包庇乡党来欺骗陛下,但臣私下认为,陛下并不是完全没有察觉他们的欺骗;陛下心里一定以为:人情各有偏私,我既然想满足自己的私心,那么他们也想满足自己的私心;君臣之间颜面情分安稳熟悉,势必不能不稍加宽容。并且以为即使如此,也还没有严重妨害政事,却不知道这样败坏纲纪,使朝廷内外听闻后私下非议、街巷议论,都产生轻侮朝廷的心思;奸赃官吏则都受到鼓舞,互相庆贺,不再畏惧陛下的法令,这也不是小事。又如廷臣争论配享之事,其中邪正曲直本来各有所在,却一概不问,把双方都罢黜。监司挟持私怨诬陷郡守,却不问谁是谁非,双方都罢免。监司借酒使性凌辱郡守,也不问谁是谁非,双方都给祠禄。宰相结党营私,辜负任用使命,却曲意加以保全,让他离去。台谏顾念私人恩情,暗中拱手不言,陛下也不追问。有些人起初从小官被提拔为台谏,三四年间只知趋附应和、迎合上意,不能明白提出一件事情,却年年升除、岁岁迁转,达到选任的最高等级。有一天议论到一两个武臣的罪恶,便立即贬为郡守,不给他正式职名。近臣有的近来主管东畿,有的远镇西蜀,一旦遭到流言攻击,便详细查究、逐项分析,无所不用其极。等查究分析的结果上报,发现传闻不实,造谣的人却安然无事,一点呵斥也没有。山陵诸使贩卖辟阙等职缺,烦扰官吏百姓,御史提出意见,也不予处置,甚至有人反而得到越级升迁。御史论及畿漕,名义上补入卿列,实际上却剥夺了他的权力。对他们所弹劾的人,即使酌量稍加贬抑,随后仍接着提拔任用。臣恭敬地看到,近年以来,只有主张亲近之臣这一件事,赏赐必兑现,惩罚必执行,毫不宽贷;除此以外的百事,大多致力于包容迁就,曲直是非一概不问。似乎听说圣意认为这样处理,才算公平。这确实是尧舜的用心。然而臣对此私下有所疑虑。如果推究根本,臣在前面已经冒昧论述过了。只就“平”这个字来说,臣对《易》象中“物平施”的话,私下很有感触。古人想要做到公平,必定衡量事物大小高下,并根据这些决定施予的多少厚薄,然后才能得到真正的公平。如果不问是非曲直,平等对待,那么善人常常不能伸张,恶人反而侥幸免罪;把这种做法当作公平,正是造成最大不公平的原因。
故虽尧舜之治,既举元凯,必放共兠。此又易象所谓“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者也。盖善者天理之本然,恶者人欲之邪妄,是以天之为道,既福善而祸滛,又以赏罚之权寄之司牧,使之有以补助其祸福之所不及。然则为人君者,可不谨执其柄,而务有以奉承之哉。伏惟陛下深留圣意,从班之中贤否尤杂,至有终嵗缄黙,不闻一言以裨圣听者,顾亦随羣逐队,排连儧补。其桀黠者乃敢造飞语,立横议,如臣前所陈者,而宰相畏其凶焰,反挠公议而从之。台谏亦不敢以闻于陛下。而请其罪。臣闻古先圣王敷求哲人,俾辅后嗣。然则今日正是博求贤能,置之列位之时。而此人趣操不谨,惧为身害,乃敢隂为谗慝,公肆刼持,遂其奸谋,不为国计。欲望圣慈宻赐宣问。陛下视此纲纪为如何?可不反求诸身,而亟有以振肃之耶?纲纪不振于上,是以风俗頽弊于下。盖其为患之日久矣。而浙中为尤甚,大率习为软美之态,依阿之言,而以不分是非,不辨曲直为得计。下之事上,固不敢少忤其意;上之御下,亦不敢稍咈其情。惟其私意之所在,则千涂万辙,经营计较,必得而后已。甚者以金珠为脯醢,以契劵为诗文。宰相可啗则啗,宰相近习可通则通。近习惟得之求,无复亷耻。父诏其子,兄勉其弟,一用此术而不复知有忠义名节之可贵。其俗已成之后,则虽贤人君子,亦不免习于其説。一有刚毅正直,守道循理之士出乎其间,则羣讥众排,指为道学之人,而加以矫激之罪。上惑圣聪,下鼓流俗。盖自朝廷之上,以及闾里之间,十数年来以此二字禁锢天下之贤人君子。复如崇宣之间所谓元祐学术者,排摈诋辱,必使无所容措其身而后已。呜呼,此岂治世之事,而尚复忍言之哉?又其甚者,乃敢诵言于众,以为陛下尝谓今日天下幸无变故,虽有仗节死义之士,亦何所用。此言一播,大为识者之忧。而臣有以知其必非陛下之言也。夫仗节死义之士,当平居无事之时,诚若无所用者。然古之人君所以必汲汲以求之者,盖以如此之人,临患难而能外死生,则其在平世必能轻爵禄;临患难而能尽忠节,则其在平世必能不诡随。平日无事之时得而用之,则君心正于上,风俗美于下,足以逆折奸萌,潜消祸本,自然不至真有仗节死义之事。非谓必知后日当有变故而预蓄此人以拟之也。惟其平日自恃安宁,便谓此等人材必无所用。而专取一种无道理、无学识、重爵禄、轻名义之人,以为不务矫激而尊宠之,是以纲纪日坏,风俗日偷,非常之祸伏于冥冥之中,而一旦发于意虑之所不及,平日所用之人交臂降叛,而无一人可同患难,然后前日摈弃流落之人,始复不幸而着其忠义之节。以天宝之乱观之,其将相、贵戚、近幸之臣,皆已顿颡贼庭,而起兵讨贼,卒至于杀身湛族而不悔。如巡、逺、杲卿之流,则逺方下邑,人主不识其面目之人也。使明皇早得巡等而用之,岂不能销患于未萌?巡等早见用于明皇,又何至真为仗节死义之举哉?商鉴不逺,在夏后之世,此识者所以深忧于或者之言也。虽以臣知陛下圣学髙明,识虑深逺,决然不至有此议论,然每念小人敢托圣训以盖其奸,而其为害至于足以深沮天下忠臣义士之气,则亦未尝不痛心疾首,而不敢以识者之虑为过计之忧也。陛下视此风俗为如何?可不反求诸身而亟有以变革之耶?此今日急务之三四也。至于爱养民力、脩明军政之说,则民力之未裕,生于私心之未克,而宰相、台谏失职也;军政之未脩,生于私心之未克,而近习得以谋帅也。是数説者,臣皆已极陈于前矣。今请即民力之未裕而推言之。臣闻虞允文之为相也,尽取版曹嵗入窠名之必可指拟者,号为嵗终羡余之数,而输之内帑,顾以其有名无实、积累挂欠、空载簿籍不可催理者,拨还版曹。其为説曰:内帑之积,将以备他日用兵进取不时之须,而版曹目今经费已自不失嵗入之数。听其言诚甘且美矣。然自是以来二十余年内帑嵗入不知几何,而认为私贮典以私人,宰相不得以式贡均节其出入,版曹不得以簿书勾考其在亡。其日销月耗以奉燕私之费者,盖不知其几何矣。而曷尝闻其能用此钱以易敌人之首如太祖皇帝之言哉?徒使版曹经费阙乏日甚,督趣日峻,以至废去祖宗以来破分良法,而必以十分登足为限,以为未足,则又造为比较监司郡守殿最之法,以诱胁之,不复问其政教设施之得失,而一以其能剥民奉上者为贤。于是中外承风,竞为苛急,监司明谕州郡,郡守明谕属邑,不必留心民事,惟务催督财赋,此民力之所以重困之本,而税外无名之赋,如和买、折帛、科罚、月桩之属,尚未论也。
译所以即使是尧舜那样的治理,既然举用元凯,也必定放逐共兜。这就是《易》象所说的“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善是天理本来如此,恶是人欲的邪妄,因此上天运行的规律,既降福于善而降祸于淫恶,又把赏罚的权力交给主管政事的官员,使他们能够补助上天祸福所不能完全达到之处。既然如此,做人君的,怎么能不谨慎执掌这一权柄,努力承顺天意呢?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深加留意:从臣班之中,贤能与否尤其混杂,甚至有人终年闭口不言,听不到一句有益于圣听的话,却只知随群逐队,排挤别人、连续补缺。那些凶悍狡黠的人,竟敢制造流言、发表横议,正如臣前面所陈述的;宰相害怕他们的凶焰,反而阻挠公议而顺从他们。台谏也不敢把这些事报告陛下,更不敢请求治他们的罪。臣听说古代圣王广泛求取贤哲之人,让他们辅佐后代。既然如此,今天正是广泛求取贤能、把他们安置在官位上的时候。但这些人的志趣操守不谨慎,害怕损害自身,竟敢暗中制造谗言,公然肆意胁持,以实现奸谋,不为国家打算。希望陛下慈悲,秘密降旨询问。陛下看待这样的纲纪,认为如何?难道不应当反求自身,赶快采取措施振兴整肃它吗?上面的纲纪不能振作,所以下面的风俗日益衰颓败坏。这种祸患形成已经很久了,而浙中尤其严重,大多习惯于柔弱媚人的姿态、依违附和的话语,把不分辨是非、不辨明曲直当作得计。下属侍奉上级,本来就不敢稍微违逆他的心意;上级统治下属,也不敢稍微拂逆他们的情感。只要是自己的私意所在,便千方百计地经营谋划,一定要达到目的才罢休。严重的甚至把金珠当作肉干肉酱,把契券当作诗文来馈赠。宰相可以用财物引诱,就引诱;宰相的亲近之臣可以打通关系,就打通。亲近之臣只知求取所得,再也没有廉耻。父亲教导儿子,兄长勉励弟弟,都使用这种手段,不再知道忠义名节的可贵。这种风俗形成以后,即使贤人君子也免不了受到它的影响。一旦有刚毅正直、守道循理的人出现在其中,便群起讥笑排斥,指称他是道学之人,加给他矫激的罪名。上面迷惑圣明的听闻,下面鼓动流俗。从朝廷之上直到乡里民间,十多年来,人们用“道学”二字禁锢天下的贤人君子。又像崇宁、宣和年间所谓“元祐学术”,排斥贬辱他们,一定要使他们无处容身才罢休。唉,这难道是治理天下的事情,竟还忍心再说吗?更严重的是,竟敢当众公然宣称,认为陛下曾说如今天下幸好没有变故,即使有守持节义、为义而死的人,又有什么用处。这话一传播开来,使有识之士极为忧虑。臣因此知道,这一定不是陛下说的话。守持节义、为义而死的人,在平常安定无事的时候,确实好像没有什么用处。然而古代君主之所以一定急切地求取他们,是因为这样的人面临患难能够把生死置之度外,那么在太平时期一定能轻视爵禄;面临患难能够竭尽忠节,那么在太平时期一定不会奸邪随从。平日无事时得到并任用他们,君主的心志就会在上面端正,风俗就会在下面美善,足以预先折挫奸邪的萌芽,暗中消除祸患的根源,自然不会真的发生守节死义之事。这并不是说一定预知后日会有变故,所以预先储备这些人来应付它。只是有些人平日自恃安宁,便认为这类人才必定没有用处,专门选取一类不讲道理、没有学识、看重爵禄、轻视名义的人,认为他们不务矫激,便加以尊宠。因此纲纪一天天败坏,风俗一天天苟且,非常的祸患潜伏在幽暗之中,突然在意料之外爆发;平日任用的人纷纷转身投降叛变,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共同承担患难。这样,往日前被排斥、流落在外的人,才又不幸地显现出他们忠义的节操。从天宝年间的叛乱看,那些将相、贵戚和受宠近臣,都已经在叛贼朝廷叩头投降;而起兵讨伐叛贼的人,最终到了杀身灭族也不后悔的地步。像张巡、许远、颜杲卿这一类人,不过是远方下邑、君主连面貌都不认识的人。假使唐明皇早日得到张巡等人并任用他们,难道不能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吗?张巡等人如果早被唐明皇任用,又何至于真的作出守节死义的举动呢?商朝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这就是有识之士对那些人的言论深感忧虑的原因。臣虽然知道陛下圣学高明、见识谋虑深远,决不会产生这种议论,但每当想到小人竟敢假托圣训来掩盖奸恶,而其危害竟足以严重挫伤天下忠臣义士的气节,臣也未尝不痛心疾首,不敢把有识之士的忧虑当作过度的担心。陛下看待这样的风俗,认为如何?难道不应当反求自身,赶快采取措施改变革除吗?这是今天的第三、第四件急务。至于爱护养育民力、修治整顿军政的说法,民力不能充裕,是由于私心没有克服,也由于宰相、台谏失职;军政不能修治,是由于私心没有克服,也由于亲近之臣得以谋划军帅人选。这几种说法,臣都已经在前面极力陈述过了。现在请就民力不能充裕一事推究说明。臣听说虞允文担任宰相时,把版曹每年收入中那些必定可以核实指认的项目,全部取出,称为年终羡余之数,输送到内帑;至于那些名义上有、实际上没有,积累拖欠、只是空载在簿籍上而无法催收办理的项目,则拨还给版曹。他的说法是:内帑的积蓄,将用来预备日后用兵进取时随时需要的费用;而版曹目前的经费,本来已经不缺少岁入之数。听他的话确实甘美动听。然而从此以后,二十多年间内帑每年收入不知有多少,却把它当作私下储藏,交由私人掌管;宰相不能按照制度和贡赋调度节制其收支,版曹也不能凭簿书稽核其存亡。它每天消耗、每月损减,用来供奉燕私费用的,不知有多少了。可是何曾听说他们能用这些钱像太祖皇帝所说的那样换取敌人的首级呢?只是使版曹经费日益缺乏,督促催逼日益严峻,以至于废除祖宗以来破分的良法,必定以十分足额征收为限;认为还不够,又制定考核监司、郡守功过优劣的办法来诱迫他们,不再问他们施行政教的得失,只把能够剥削百姓、供奉上级的人当作贤能。于是朝廷内外顺应这种风气,争相实行苛刻急迫的政令;监司明白告谕州郡,郡守明白告谕所属县邑,不必留心民间事务,只要致力催督财赋。这就是民力受到严重困困的根本原因;至于税赋之外没有名目的赋税,如和买、折帛、科罚、月桩之类,还没有论及。
臣伏见祖宗旧法,凡州县催理官物以及九分以上,谓之破分,诸司即行住催,版曹亦置不问,由是州县得其赢余以相补助,贫民些小拖欠,亦得迁延以待蠲放,恩自朝廷恵及闾里,君民两足,公私俱便,此诚不刊之令典也。昨自曽懐用事,始除此法,尽刷州县旧欠,以为隠漏,悉行拘催,于是民间税物毫分铢两,尽要登足,曽懐以此进身,遂取宰相,而生灵受害,寃痛日深,得财失民,犹为不可,况今政烦赋重,民卒流亡,所谓财者,又将无有可得之理,若不早救,必为深害。臣每读《大学》卒章,见其所论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者,其言丁宁痛切,未尝不为寒心,惟陛下少留圣意,亟发徳音,以幸天下。其次则陛下所用之宰相,不能择中外大吏,而惟狥私情之厚薄,所用之台谏,不能公行纠劾,而惟快已意之爱憎,是以监司郡守多不得人,而其贤者或反以举职业忤台谏而遭斥逐也。至于监司太多,而事权不归于一,铨法虽宻,而县令未尝择人,则又其法之有未善者,然其本正,则此等不难区处,其本未正,则虽或举此,臣恐未见其益,而反有害也。又尝即夫军政之不修而推之,则臣闻日者诸将之求进也,必先掊克士卒以殖私财,然后以此自结于陛下之私人,而祈以姓名达于陛下之贵将,贵将得其姓名,即以付之军中,使自什伍以上节次保明。称其材武堪任将帅,然后具为奏牍而言之陛下之前。陛下但见其等级推先,案牍具备,则诚以为公荐而可得人矣。而岂知其谐价输钱,已若晩唐之债帅哉?只此一事,有耳者无不闻,有口者无不道。然以其门户幽深,踪迹诡秘,故无路得以窥其交通之实状,是以虽或言之,而陛下终不信也。夫将者,三军之司命,而其选置之方乖刺如此,则彼智勇材畧之人,其孰肯抑心下首于宦官宫妾之门?而陛下之所得以为将帅者,皆庸夫走卒,固不知兵谋师律之为何事,而惟克剥之是先,交结之是图矣。陛下不知其然而犹望其修明军政,激劝士卒,以强国势,岂不悮哉?然将帅之不得人,非独士卒之受其弊也。推其为害之极,则又有以及乎民者。盖将帅得人,则尺籍严而储蓄羡,屯田立而漕运省。今为将帅者如此,则固无望其肯核军实而丰储蓄矣。至于屯田,则彼自营者尤所不愿,故朝廷不免为之别置使者以典治之。而兵屯之众资其拨遣,则又不免使参其务。然闻其占护军人,不肯募其愿耕者以行,而强其不能者以往。至屯则偃蹇不耕,而反为民田之害。使者文吏,其力盖有所不能制者,是以陛下欲为之切而久不得成也。屯田不立,漕运烦费,诸州苗米至或尽数起发,而无以供州兵之食,则加耗斛面之弊纷纷而起,而民益困矣。又凡和买折帛,科罚月桩之▯,往往亦为供军之故而不可除。若屯田立而所资于诸路者减,则此属庶乎其皆可禁矣。今乃不然,则是置将之不善,而害足以及民也。凡此数者,根株深固,枝条广阔,若不可以朝变而夕除者。然究其本,则亦在夫陛下之反诸身耳。圣心诚无不正,则必能出私帑以归版曹矣。版曹不至甚阙,必能复破分之法,除殿最之科以寛州县矣。圣心诚无不正,则必能择宰相以选牧守矣。择台谏以公刺举矣。圣心诚无不正,则必能严宦官兵将交通之禁,而以选将属宰相矣。宰相诚得其人,则必能为陛下择将帅以作士气,讨军实,广屯田以省漕运矣。上自朝廷,下达州县,治民典军之官,既皆得人,然后明诏宰相议省监司之员,而精其选,重其责。又诏铨曹,使以县之剧易分为等差,而常切询访天下之官吏能为县者,不拘荐举之有无,不限资格之髙下,而籍其姓名,使以次补最剧之县。果有治绩,则优而进之;不胜其任,则绌而退之。凡州县之间无名非理之供,横敛巧取之政,其泰甚而可去者,可以渐去,而民力庶乎其可寛矣。至于屯田之利,则以臣愚见,当使大将募军士,使者招游民,各自为屯,不相牵制。其给授课督赏罚,政令各从本司自为区处。军中自有将校,可使不须别置官吏。使者则听其辟置官属三五人,指使一二十人,以备使令。又择从官通知兵农之务,兼得军民之情者一员为屯田使,总治两司之政,而通其奏请,趣其应副。又以嵗时按行,察其勤惰之实,以行诛赏。如此则两屯心竞,各务其功,田事可成,漕运可省,而诸路无名非理之供,横敛巧取之政,前日有所不获已,而未可尽去者,今亦可以悉禁,民力庶乎其益裕矣。此今日急务之五六也。屯田一事,如臣之策,亦是将来将帅得人之后,方可施行。
译臣恭敬地看到,祖宗旧法规定:凡州县催收办理官物达到九成以上,称为“破分”,各部门立即停止催收,版曹也置之不问。由此州县可以用余下的钱粮互相补助,贫民稍有拖欠,也可以拖延一些时间等待蠲免;恩惠从朝廷施及乡里,君民双方都得到满足,公私都便利,这实在是不可更改的良法。前些时候自曾怀掌权,才废除这项法律,全部清理州县旧欠,认为其中有隐漏,全部拘束催收;于是民间税物一分一毫都必须足额缴纳。曾怀凭此得到进身,终于取得宰相之位,而百姓所受的伤害、冤痛日益加深。得到财物而失去民心,尚且已经不可取,何况如今政务烦琐、赋税沉重,百姓最终流亡;所谓财物,也将没有可以取得的道理。如果不早日救治,必定造成深重危害。臣每次读《大学》末章,看到其中论述小人被任用来治理国家,灾害一并到来,即使有善人也无可奈何的话,言辞恳切痛切,未尝不使臣寒心。只希望陛下稍加留意,赶快发布德音,以使天下获得幸运。其次,陛下所任用的宰相不能选择朝廷内外的大吏,只根据私人情感的厚薄;所任用的台谏不能公正地进行纠察弹劾,只根据自己爱憎是否痛快。因此监司、郡守多半任非其人,而其中贤能的,有时反因举办公务、履行职事触犯台谏而遭到斥逐。至于监司人数太多,事务权力不能归于一处;铨选之法虽然严密,县令却从未择取合适的人,这又是法令中尚有不完善的地方。然而根本端正,这些问题就不难处置;根本不端正,即使偶然实行这些措施,臣恐怕不但看不到好处,反而会有害处。又曾经就军政不能修治一事推究说明:臣听说近来诸将谋求升进,必先搜刮克扣士卒来增加私财,然后用这些钱财结交陛下的私人,求他们把自己的姓名传达给陛下的贵将。贵将得到姓名后,就把他交给军中,让军中从什伍编制以上逐级保明;称说他的才能武艺足以担任将帅,然后详细写成奏牍,向陛下举荐。陛下只看到层层推举、案牍齐备,确实以为这是公正荐举,可以得到人才,哪里知道他们已经讨价还钱,像晚唐的“债帅”一样呢?仅这一件事,有耳朵的人无不听到,有嘴的人无不谈论。然而由于他们门户幽深、行迹诡秘,所以没有途径窥见他们私下交通的实际情状;因此即使有人说起,陛下最终也不相信。将帅是三军的司命,而选择任置将帅的方法竟乖谬到这种地步,那么那些有智谋、勇力、才能和谋略的人,谁肯压低心志、低头屈身到宦官宫妾的门下呢?这样,陛下所得到并任为将帅的,都是庸俗之人和奔走供役之徒,本来不知道兵法谋略、军队纪律是什么,只把能够克扣剥削放在首位,把交结关系作为图谋。陛下不知道其中缘故,却还希望他们修治整顿军政、激励劝勉士卒来增强国势,难道不是错误吗?然而将帅任非其人,所造成的弊害不只是士卒受害。推究其危害的极点,还会波及百姓。将帅如果任得其人,军籍就会严明,储蓄就会充足;屯田得以建立,漕运就会节省。如今的将帅既是这样,当然不能指望他们核实军队实数、充实储蓄。至于屯田,他们尤其不愿亲自经营,所以朝廷不得不另设使者主管治理;但军屯士众依靠的是拨发调遣,又不得不让军队参与其中。然而听说他们占据保护军人,不肯招募愿意耕种的人去屯田,反而强迫那些不愿意的人前往。到了屯田地点便懒散不耕,反而危害百姓的田地。屯田使者是文官,他们的力量大概有所不能制服,因此陛下想办这件事十分迫切,却长期不能成功。屯田不能建立,漕运就烦琐耗费;各州的苗米有时甚至全部起运,却没有粮食供给本州军队,于是加耗、斛面等弊端纷纷产生,百姓更加困苦。又如和买、折帛、科罚、月桩之类,往往也是因为供给军队的缘故而不能废除。如果屯田建立起来,各路所需的供给减少,那么这些项目大概就都可以禁止了。如今却不是这样,这就是设置将帅不当,而危害足以波及百姓。以上这些问题,根株深固,枝条广阔,不是早晨改变、晚上就能除去的。然而追究它的根本,也只在于陛下反求自身。圣心如果确实没有不正,就一定能够拿出内帑的钱归还版曹;版曹不至于极度缺乏,就一定能够恢复破分之法,废除考核优劣的科条,以宽解州县。圣心如果确实没有不正,就一定能够选择宰相来选任牧守,选择台谏来公正地纠察举劾。圣心如果确实没有不正,就一定能够严禁宦官与军将相互交通,把选任将帅的权力交给宰相。宰相如果确实任得其人,就一定能够替陛下选择将帅来振作士气,核实军队实力,扩大屯田来节省漕运。从上面的朝廷到下面的州县,治理百姓、主管军队的官员既然都任得其人,然后再明白诏令宰相商议裁减监司人数,精心选择人选,重视他们的责任。又诏令铨曹按照县政事务的繁简分为等级,经常切实询问天下官吏中能够治理县政的人,不拘泥于是否有人荐举,不限制资格高低,登记他们的姓名,依次补任最繁剧的县。果真有治理成绩,就优待提拔;不能胜任职责,就贬黜退职。凡州县之间没有名目、不合情理的供给,以及横征暴敛、巧取豪夺的政令,其中非常严重而可以革除的,可以逐步革除,那么民力差不多就可以得到宽解了。至于屯田的利益,依臣愚见,应当让大将招募军士,让屯田使者招募流民,各自设置屯田,彼此不相牵制。屯田的供给、授田、考核督察、赏罚等,政令都由各自所属机构自行安排处置。军中本来有将校,可以不必另设官吏。屯田使者则听任他征辟设置三五名属官、任用一二十名供差遣的人,以备使令。又选择一名熟悉兵农事务、兼且了解军民情况的从官担任屯田使,总体治理两司事务,沟通奏请,催促各方应办供给。又按照岁时巡行察看,考察他们勤劳或懒惰的实际情况,实行诛罚和奖赏。这样,两个屯田机构彼此争相努力,各自致力于建立功绩,田事可以成功,漕运可以节省;各路以往不得已而未能完全革除的无名不合理供给、横征暴敛政令,如今也可以全部禁止,民力差不多就会更加宽裕。这是今天的第五、第六件急务。屯田一事,依臣的策略,也应当等将帅将来任得其人之后,才可以施行。
若将帅止如今日,却恐徒壊漕司已成之功,无补将帅兵屯之实。止乞指挥趂此水灾之后,广招流冗,并行民屯之策,以俟见効。仍诏漕臣更切询访利病之未尽者,条具以闻,然后随事商量,及时措置,庶几已成之绪不至动揺,轻有废壊。伏乞圣照。凡此六事,皆不可缓,而其本在于陛下之一心。一心正,则六事无不正。一有人心私欲以介乎其间,则虽欲惫精劳力以求正夫六事者,亦将徒为文具,而天下之事愈。至于不可为矣。故所谓天下之大本者,又急务之最急,而又不可以少缓者。惟陛下深留圣意,而亟图之。使大本诚正,急务诚修,而治効不进,国势不强,中原不复,仇讐不灭,则臣请伏鈇钺之诛,以谢陛下。陛下虽欲赦之,臣亦不敢承也。然又窃闻之,今日士夫之论,其与臣不同者非一。及究其实,则皆所谓似是而非者也。盖其乐因循之无事者,则曰:陛下之年寖髙,而天下亦幸无事。年寖髙则血气不能不衰,天下无事则不宜更为庸人所扰。其所奋厉而有为者,则又曰:祖宗之积愤不可以不摅,中原之故疆不可以不复,以此为务,则圣心不待劝勉而自强。舍此不图,则虽欲策厉以有为,而无所向望,以为标准,亦足归于委靡而已。凡此二説,亦皆有理,而臣輙皆以为非者。盖乐因循者,知圣人之血气有时而衰,而不知圣人之志气无时而衰也。知天下有事之不可以茍安,而不知天下无事之尤不可以少怠也。况今日之天下,又未得为无事乎?且以衞武公言之,其年九十有五矣,犹箴儆于国,以求规谏,而作抑戒之诗,以自警,使人朝夕诵之,不离于其侧。此其年岂不甚髙?而其戒谨恐惧之心,岂以是而少衰乎?况陛下视武公之年,三分未及其二,而责任之重,地位之髙,又有十百千万于武公者。臣虽不肖,又安敢先处陛下于武公之下,而直谓其不能乎?且天下之事,非艰难多事之可忧,而宴安酖毒之可畏。政使功成治定,无一事之可为,尚当朝兢夕愓,居安虑危,而不可以少怠。况今天下虽若未有目前之急,然民贫财匮,兵惰将骄,外有强暴之勍敌,内有愁怨之军民,其他难言之患,隠于耳目之所不加,思虑之所不接者,近在堂奥之间,而逺在数千里之外,何可胜数。堂奥之说,已陈于前,此句更乞陛下少留圣虑,追计其前,既未有可见之效。却顾于后,又未有可守之规。臣窃见寻常之人,将欲属人以一至微至细之事,犹必先为规模,使其尽善,然后所属之人有所持循,而不失吾之所以属之之意。况有天下者,将以天下至大之事属之于人,而不先为尽善可守之规以授之乎?然臣于此事,不敢尽言。若防圣明少加圣虑,则当此之时,诚亦一新徳业,重整纲维,不可失之几防也。臣狂妄僣率,罪当万死。伏惟陛下裁赦,亦安得遽谓无事而遂以逸豫处之乎?其思奋厉者,又徒知恢复之不可忘,頽堕之不可久,然不知不世之大功易立,而至微之本心难保。中原之强敌易逐,而一已之私欲难除也。诚能先其所难,则其易者将不言而自办。不先其难,而徒欲侥幸于其易,则虽朝夕谈之不絶于口,是亦徒为虚言,以快一时之意而已。又况此事之失,已在隆兴之初,不合遽然罢兵讲和,遂使宴安酖毒之害日滋日长,而坐薪尝胆之志日逺日忘,是以数年以来纲维解弛,衅孽萌生,区区东南事,犹有不胜虑者,何恢复之可图乎?故臣不敢随例迎合,茍为大言以欺陛下,而所望者,则惟欲陛下先以东南之未治为忧,而正心克已以正朝廷,修政事,庶几真实功效可以驯致,而不至于别生患害,以妨逺图。盖所谓善易者不言易,而真有志于恢复者,果不在于抚劒扺掌之间也。论者又或以为陛下深于老佛之学,而得其识心见性之妙,于古先圣王之道,盖有不约而自合者,是以不悦于世儒之常谈死法,而于当世之务,则宁以管商一切功利之説为可取。今乃以其所厌饫鄙薄者陈于其前,亦见其言愈多而愈不合也。臣以为此亦似是而非之论,非所以进盛徳于日新也。彼老子浮屠之説,固有疑于圣贤者矣,然其实不同者,则此以性命为真实,而彼以性命为空虚也。此以为实,故所谓寂然不动者,万理粲然于其中,而民彝物则无一之不具。所谓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则必顺其事,必循其法,而无一事之或差。彼以为空,则徒知寂灭为乐,而不知其为实理之原;徒知应物见形,而不知其有真妄之别。也是以自吾之説而脩之,则体用一原,显微无间,而治心修身、齐家治国,无一事之非理。由彼之説,则其本末横分,中外断絶,虽有所谓朗澈灵通、虚静明妙者,而无所救于灭理乱伦之罪,颠倒运用之失也。
译如果将帅仍然像今天这样,臣恐怕只会白白破坏漕司已经取得的成果,对将帅和军屯的实际事务没有补益。只是请求陛下下令,趁着这次水灾之后,广泛招募流离失所的闲散民众,同时实行民屯的办法,以等待看到成效。仍请诏令漕臣更加切实地询问尚未完全查明的利弊,分条具奏上报,然后根据事情逐项商议,及时安排处置,差不多可以使已经形成的成果不至于动摇,不至于轻率地废弃败坏。伏乞圣明裁察。以上六件事,都不能拖延,而它们的根本在于陛下的一片心。一心端正,六件事就没有不端正的;一旦有人的私心欲望夹杂其中,那么即使想要耗尽精力、劳苦身心来求得这六件事端正,也将只是徒然做成文饰形式,天下的事情反而更加不可治理。至于这就是所谓天下最大的根本,也是急务中最急迫的事情,更不能稍有迟缓。只希望陛下深加留意,赶快谋划实行。假使这个根本确实端正,急务确实得到修治,却仍不能取得治理成效,国势不能强盛,中原不能收复,仇敌不能消灭,那么臣请求伏受斧钺诛杀之刑,以向陛下谢罪。即使陛下想赦免臣,臣也不敢接受。然而臣又私下听说,如今士大夫的议论,与臣不同的并不止一种;等推究它们的实际内容,却都属于似是而非的说法。那些喜欢因循守旧、以无事为乐的人说:陛下年纪渐渐高了,而天下也幸好没有事情。年纪渐高,血气不能不衰弱;天下无事,就不应当再让庸人来扰乱。那些奋发激励、主张有所作为的人又说:祖宗积累的愤恨不能不宣泄,中原失去的故土不能不收复;把这些作为事务,圣心不用劝勉就会自然奋强。若舍弃这些而不谋划,即使想要鞭策激励、有所作为,也没有可以指向和仰望的目标作为标准,最终也只能归于萎靡罢了。这两种说法都有道理,但臣却一概认为不对。喜欢因循的人,只知道圣人的血气有时会衰弱,却不知道圣人的志气没有衰弱的时候;只知道天下有事时不能苟且求安,却不知道天下无事时尤其不能有丝毫懈怠。何况今天的天下,难道已经可以说没有事情了吗?况且以卫武公来说,他已经九十五岁了,仍然在国内进行规诫警告,寻求规劝谏诤,又作《抑戒》诗来自我警戒,让人早晚诵读,始终不离自己身边。他的年纪难道还不很高吗?但他戒慎恐惧的心,难道因此稍有衰退吗?何况陛下看卫武公的年纪,还不到他的三分之二,而所承担责任的重大、所处地位的尊高,又有十百千万倍于卫武公之处。臣虽然不肖,又怎敢先把陛下置于卫武公之下,直接说陛下不能做到呢?况且天下的事情,并不是艰难多事最值得忧虑,而是安逸享乐如饮鸩毒最值得畏惧。即使功业成就、政治安定,没有一件事情可以去做,也还应当早晚警惕,处在安定中思虑危险,不能稍有懈怠。何况今天的天下虽然好像没有眼前的紧急变故,但百姓贫困、财用匮乏,士兵懈怠、将领骄纵;外有强暴的强敌,内有忧愁怨恨的军民,其他难以言说的祸患,隐藏在耳目不能触及、思虑不能到达之处,有的近在宫廷深处,有的远在数千里之外,不知有多少。宫廷深处的情形,臣已经在前面陈述过了;这一句更请求陛下稍加留心,追究思考以前的事情,既然还没有看得见的成效;再回头看以后,又没有可以遵守的规章。臣私下看到,平常人将要把一件极其细微的事情交付给别人,尚且一定先制定规模式样,使它尽善尽美,然后受命办事的人才有所遵循,不会失去自己交付事务的本意。何况拥有天下的人,将要把天下最大的事情交给别人,难道能不先制定尽善而可以遵守的规章交给他吗?然而臣对于这件事,不敢把话全部说尽。如果防碍圣明,只要稍加思考,那么在这个时候,确实也正是更新德业、重新整顿纲纪、不可错失机会的时候。臣狂妄越礼、率直冒犯,罪当万死。伏望陛下裁量赦免,但又怎么能立即说天下无事,便以安逸享乐来处置呢?那些思考奋发有为的人,又只知道恢复中原不可忘记、颓废堕落不可长久,却不知道盖世罕有的大功容易建立,而最细微的本心却难以保持;中原的强敌容易驱逐,而自身的私欲却难以除去。果真能够先处理最难的事情,那么容易的事情就会不待言说而自然办成;不先处理最难的事情,只想在容易的事情上侥幸取胜,那么即使早晚不停地谈论,也只不过是空话,用来满足一时的心意罢了。何况这件事的失误,已经发生在隆兴初年,不应当仓促停止用兵而讲和,结果使安逸享乐如饮鸩毒的危害日益滋长,而卧薪尝胆的志向日益疏远、逐渐遗忘。因此这些年来纲纪松弛,祸乱的苗头产生,区区东南地区的事情尚且有许多令人无法不忧虑的地方,哪里还谈得上谋划恢复中原呢?所以臣不敢随例迎合,苟且说些大话来欺骗陛下;臣所希望的,只是陛下先以东南尚未治理好为忧,端正内心、克制自己来端正朝廷,修治政事,希望真实的成效可以逐渐取得,不至于另外产生祸患,妨碍长远谋划。所谓真正善于用《易》的人不谈论易理的容易,真正有志于恢复的人,果然不在于抚剑击掌之间。议论的人又有人认为,陛下深通老子、佛教的学说,获得了认识本心、见到本性的妙处;对于古代圣王的道路,大概有不谋而合之处。因此不喜欢世俗儒者的寻常空谈和僵死法则,对于当今的事务,宁可认为管仲、商鞅那种一切以功利为标准的说法值得采用。如今却把陛下所厌恶、鄙薄的东西陈列在面前,也可见这些议论越多,便越与陛下不相合。臣认为这也是似是而非的议论,不是使盛大德业日新又新的办法。老子、佛教的学说,本来就有与圣贤不相同之处;其根本区别在于:圣贤以性命为真实,而他们以性命为空虚。圣贤认为性命真实,所以所谓寂然不动,是说万事万理都灿然存在其中,民众的伦常、万物的法则没有一样不具备;所谓有所感而遂能通达天下事理,就必定顺应事物,遵循法度,不会有一件事发生差错。他们认为性命空虚,所以只知道寂灭是快乐,却不知道寂灭不是实理的根源;只知道应接事物、显现形迹,却不知道其中有真与妄的区别。因此按照我们的学说来修养,体与用同出一源,显明与幽微没有间隔;治心、修身、齐家、治国,没有一件事不合乎理。按照他们的学说,则本末横向分裂,内外彼此断绝;即使有所谓明澈灵通、虚静明妙之处,也救不了灭绝天理、扰乱人伦的罪过和颠倒运用的过失。
故自古为其学者,其初无不似有可喜,考其终则诐滛邪遁之见,鲜有不作,而害于政事者。是以程颢常辟之曰:“自谓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言为无不周徧,而实外于伦理;穷深极微,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天下之学,自非浅陋固滞,则必入于此,是谓正路之榛芜,圣门之蔽塞,辟之而后可与入道。呜呼,此真可谓理到之言。惜乎其未有以闻于陛下者,使陛下过听髠徒诳妄之説,而以为真有合于圣人之道,至分治心、治身、治人以为三术,而以儒者之学为最下,则臣窃为陛下忧此心之害于政事,而惜此説之布于来今也。如或未以臣言为然,则圣质不为不髙,学之不为不久,而所以正心脩身以及天下者,其效果安在?也是岂可不思其所以然者,而亟反之哉?臣闻仁宗时有程颢者,与其弟颐同受学于周敦颐,实得孔孟以来不传之绪。同时又有邵雍、张载相与博约,遂使圣道闇而复明,其功甚大。俗儒浅学,既不足以窥其蕴奥;奸人鄙夫,又以其言居必诚敬,动由礼义,有害于已之所为,以故相与怨疾,指为道学而加诋讪焉。臣已畧论于前矣。夫世俗无知,既以道学为不美,则是必欲举世之人俱无道、俱不学,悉如已之所为,而后适于其意耳。邪说肆行,人心颇僻,无所忌惮,乃至于此,此正闵马父之所深忧也。今敦颐等。所着之书颇藏册府,陛下试取而观之。圣学髙明,必将有黙相契合而见诸行事者。若遂于此赐一言以表章之,则正心之效不惟自得,而所以正人心亦在是矣。伏惟陛下深留圣意。若夫管商功利之説,则又陋矣。陛下所以取之者,则以既斥儒者之道为常谈死法,而天下之务日至于前。彼浮屠之学又不足应之,是以有味乎彼之言,而冀其富国强兵,或有近效耳。然自行其説至今几年,而国日益贫,兵日益弱。所谓近效者,亦未之见。而圣贤所传生财之道,理财之义,文武之怒,道徳之威,则固所以为富强之大,而反未有讲之者也,岂不误哉!今议者徒见老佛之髙,管商之便,而圣贤所传明善诚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者,初无新奇可喜之説,遂以为常谈死法而不足学。夫岂知其常谈之中自有妙理,死法之中自有活法,固非老佛管商之陋所能彷佛其万分也哉!伏惟陛下察臣之言,以究四説之同异而明辨之,则知臣之所言,非臣所为之説,乃古先圣贤之説;非圣贤所为之説,乃天经地义自然之理。虽以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圣,顔曾伋轲之贤,而有所不能违也。则于臣之言与夫论者之説,其为取舍从违,不终日而决矣。抑臣于此又窃有感而自悲焉。盖臣之得事陛下于今二十有七年矣,而于其间得见陛下数不过三。自其始见于隆兴之初,固尝輙以近习为言矣。辛丑再见,又尝论之。今嵗三见,而其所言又不过此。臣遐方下土田野之人,岂有积怨深怒于此曹而固欲攻之以快已私也哉?其所以至于屡进不合而不敢悔者,区区之意独为国家之计,而不敢自为身谋,其愚亦可见矣。然自顷以来,嵗月逾迈,如川之流,一往而不复返。不惟臣之苍顔白发已迫迟莫,而窃仰天顔亦觉非昔时矣。臣之鄙滞,固不能别有忠言奇谋以裨圣听。而陛下日新之盛徳亦未能有以使臣释然而忘其夙昔之忧也。则臣于此,安得不深有感而重自悲乎?身伏衡茅,心驰魏阙,窃不胜其爱君忧国之诚。敢冒万死,刳沥肺肝,以效野人食芹炙背之献,且以自乞其不肖之身焉。伏惟陛下哀怜,财赦而择其中,则非独臣之幸,实宗社生灵之幸。
歴代名臣奏议卷五十三<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所以自古以来学习他们学说的人,起初无不似乎有可喜之处,但考察最终结果,则偏邪淫荡、邪曲逃遁的见解很少有不产生的,并且会危害政事。因此程颢常常辟斥它说:“自以为穷尽神妙、通晓变化,却不足以开通万物、成就事务;所说的话似乎无不周遍,实际上却置身于伦理之外;穷究深奥、极尽幽微,却不能进入尧舜之道。”天下的学问,若不是浅薄鄙陋、固执拘滞,就必然会陷入这一方面;这就叫作正路荒芜,圣门闭塞,必须辟斥它,然后才能进入正道。唉,这真可以说是合乎义理的言论。可惜它还没有机会被陛下听到,使陛下误听和尚的欺诳妄说,以为确实与圣人之道相合,甚至把治心、治身、治人分为三种方法,又把儒者的学问看作最低等的学问。臣私下替陛下忧虑这种思想会危害政事,也惋惜这种说法流传到后世。如果陛下还不认为臣的话正确,那么陛下的天资不能说不高,学习不能说不久,而用来端正内心、修养自身并推及天下的效果究竟在哪里呢?难道不应当思考其中的原因,赶快回转过来吗?臣听说仁宗时期有一位程颢,和他的弟弟程颐一同向周敦颐学习,确实得到了孔子、孟子以来失传的道统。同时又有邵雍、张载彼此切磋,广博而归于简约,于是使圣人之道由昏暗重新光明,他们的功劳非常大。庸俗儒者、浅薄学人既不足以窥见其中的深奥;奸邪之人、鄙陋之徒又因为他们所说的居处必定诚敬、举动遵循礼义,妨害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因而相互怨恨憎恶,指称他们为道学,并加以诋毁讥讪。臣前面已经略加论述了。世俗之人既然无知,把道学看作不美,那么他们一定希望天下所有人都没有道、都不学习,全都像自己一样,然后才合乎自己的心意。邪说放肆流行,人心偏邪,没有忌惮,竟到了这种地步,这正是闵马父深为忧虑的事情。如今周敦颐等人的著作,朝廷藏书中保存了不少。陛下试着取来阅读,以圣明高明的学问,必定会有默然契合之处,并且显现在施政行事上。如果陛下因此赐下一句话来表彰他们,那么端正内心的效果不只是陛下自身有所获得,同时端正人心也在于此。伏望陛下深加留意。至于管仲、商鞅功利主义的学说,那就更加浅陋了。陛下之所以取用它,是因为既然斥责儒者之道为寻常空谈、僵死法则,而天下事务又一天天来到面前;佛教的学说又不足以应对这些事务,因此对他们的言论有所兴趣,希望它们能够富国强兵,或许取得眼前的效果。然而实行他们的学说到今天已经几年了,国家却一天比一天贫困,军队一天比一天衰弱。所谓眼前的效果,也没有看见。圣贤所传授的生财之道、理财的原则、文治武功的奋发、道德的威严,本来正是实现富国强兵的根本,却反而没有人讲求,难道不是错误吗?如今议论的人只看见老子、佛教的高深和管仲、商鞅的便利,却认为圣贤所传的明白善理、诚实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根本没有新奇可喜的说法,于是当作寻常空谈、僵死法则而不足以学习。哪里知道这些寻常言谈中自有精妙道理,僵死法则中自有灵活运用,本来不是老子、佛教、管仲、商鞅的浅陋学说所能比拟万分之一的呢?伏望陛下察看臣的话,究明这四种学说的异同并加以明辨,就会知道臣所说的,不是臣个人的说法,而是古代圣贤的说法;也不是圣贤凭空创造的说法,而是天地间的经常法则、自然之理。即使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这样的圣人,颜回、曾参、子思、孟子这样的贤人,也不能违背它。这样,对于臣的言论和那些议论者的说法,应该取舍、遵从还是违背,不到一天就可以决定了。然而臣对此又私下有所感触而自我悲伤。臣侍奉陛下至今已经二十七年,在这期间得以见到陛下的次数不超过三次。自从隆兴初年第一次见到陛下时,臣本来就曾经屡次以亲近之臣为题进言;辛丑年第二次见陛下,又曾经论及此事;今年第三次见陛下,所说的仍不过是这些。臣是远方下层、田野间的人,难道会对这些人积累怨恨,专门想攻击他们来满足自己的私心吗?臣之所以屡次进言而意见不合,却不敢后悔,唯一微小的心意只是为国家打算,不敢为自身谋划,臣的愚拙也由此可见。然而近来岁月流逝,如同河水奔流,一去不再返回。不只是臣苍老的面容、白发已经逼近迟暮,臣私下仰望,也觉得陛下的容颜已不同于往日。臣鄙陋迂滞,本来不能另有忠言奇谋来补益圣听;而陛下日益更新的盛大德业,也还没有使臣能够释然,忘掉往日的忧虑。那么臣对此怎么能不深受感触,再次为自己悲伤呢?臣身处衡门茅舍,心却驰念朝廷,私下不能胜任爱君忧国的诚意,冒着万死,剖露肺腑,献上乡野之人进献芹菜、烤肉取暖那样微薄的忠心,也借此请求陛下体察臣这个不肖之人。伏望陛下哀怜,裁量赦免并择取其中有益的意见,那么不只是臣的幸运,实在也是宗庙社稷和百姓的幸运。《历代名臣奏议》卷五十三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五十四明 杨士竒等 撰治道宋孝宗时,朱熹上奏曰:「臣闻昔者帝舜以百姓不亲,五品不逊,而使契为司徒之官,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又虑其教之或不从也,则命臯陶作士,明刑以弼五教,而期于无刑焉。盖三纲五常,天理民彛之大节,而治道之本根也。故圣人之治,为之教以明之,为之刑以弼之。虽其所施或先或后,或缓或急,而其丁寜深切之意,未尝不在乎此也。乃若三代王者之制,则亦有之:曰『凡听五刑之讼,必原父子之亲,立君臣之义,以权之』。盖必如此,然后轻重之序可得而论,浅深之量可得而测,而所以悉其聦明、致其忠爱者,亦始得其所施而不悖。此先王之义刑义杀,所以虽或伤民之肌肤、残民之躯命,然刑一人而天下之人耸然不敢肆意于为恶,则是乃所以正直辅翼,而若其有常之性也。后世之论刑者,不知出此,其陷于申商之刻薄者,既无足论矣。至于鄙儒姑息之论,异端报应之说,俗吏便文自营之计,则又一以轻刑为事。然刑愈轻而愈不足以厚民之俗,徃徃反以长其悖逆作乱之心,而使狱讼之愈繁,则不讲乎先王之法之过也。臣伏见近年以来,或以妻杀夫,或以族子杀族父,或以地客杀地主,而有司议刑,卒从流宥之法。夫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虽二帝三王不能以此为治于天下,而况于其系于父子之亲、君臣之义、三纲之重,又非凡人之比者乎?然臣非敢以此之故,遂劝陛下深于用法而果于杀人也。但窃以为诸若此▯渉于人伦风化之本者,有司不以经术义理裁之,而世儒之鄙论、异端之邪説、俗吏之私计得以行乎其间,则天理民彛几何不至于泯灭,而舜之所谓无刑者,又何日而可期哉?故臣伏愿陛下深诏中外司政典狱之官,凡有狱讼,必先论其尊卑上下、长幼亲踈之分,而后」听其曲直之辞,凡以下犯上,以卑陵尊者,虽直不宥;其不直者,罪加。凡人之坐,其有不幸至于杀伤者,虽有疑虑可悯,而至于奏谳,亦不许輙用拟贷之例。又诏儒臣博采经史,以及古今贤哲议论,及于教化刑罚之意者,删其精要之语,聚为一书,以教学古入官之士,与凡执法治民之官,皆使略知古先圣王所以敦典敷教、制刑明辟之大端,而不敢隂为姑息、果报便文之计,则庶几有以助成世教,而仰称陛下好生恶杀,期于无刑之本意。熹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上奏曰:「臣闻人主所以制天下之事者,本乎一心;而心之所主,又有天理、人欲之异。二者一分,而公私邪正之涂判矣。盖天理者,此心之本然,循之则其心公而且正;人欲者,此心之疾疢,循之则其心私而且邪。公而正者,逸而日休;私而邪者,劳而日拙。其效至于治乱安危,有大相絶者,而其端特在夫一念之间而已。舜禹相传,所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正谓此也。」臣尝窃怪陛下以大有为之资,膺受付托,忧勤愿治,恭俭爱民,二十年于此矣。而间者临轩慨然发叹,乃或未免以治效之不进为忧。因窃以是推之,而得其説,请昩万死,为陛下一二陈之。夫天下之治,固必出于一人;而天下之事,则有非一人所能独任者。是以人君既正其心,诚其意,于堂阼之上,突奥之中,而必深求天下敦厚诚实、刚明公正之贤,以为辅相,使之博选士大夫之聦明达理、直谅敢言、忠信廉节,足以有为有守者,随其器能,寘之列位,使之交脩众职,以上辅君徳,下固邦本,而左右私防使令之贱,无得以奸其间者。有功则乆其任,不称则更求贤者而易之。盖其人可退,而其位不可以茍充;其人可废,而其任不可以轻夺。此天理之当然,而不可易者也。人君察于此理,而不敢以一毫私意凿于其间,则其心廓然大公,俨然至正,泰然行其所无事,而坐收百官众职之成功。一或反是,则为人欲私意之病,其偏党反侧,黮闇猜嫌,固日扰扰乎方寸之间,而奸伪谗慝,丛脞▯瞀又将有不可胜言者。此亦理之必然也。恭惟陛下即政之初,盖尝选建豪英,任以政事矣。不幸其间不能尽得其人,或以庸陋猥▯,不堪委寄;或以朋比欺罔,自速罪辜。而陛下之心,又本有前日权臣跋扈之疑,是以不复广求贤哲,而姑取软熟易制、承顺不违之人以充其位,于是左右私防使令之贱,始得以奉清闲,备驱使,而宰相之权日轻。既而陛下亦虑其势有所偏,而因重以壅已也,则又时听外庭之论,虽甚狂讦,无所违忤。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五十四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治道 宋孝宗时,朱熹上奏说:“臣听说,从前帝舜因为百姓不能亲相亲爱,五伦不能和顺,于是让契担任司徒,教导人伦:父子之间有亲爱,君臣之间有义理,夫妻之间有区别,长幼之间有次序,朋友之间有信用。又担心教化有时不能被遵从,便命皋陶担任士官,申明刑法来辅助五教,并以达到无刑为目标。大概三纲五常,是天理和民众伦理的大节,也是治道的根本。所以圣人的治理,制定教化来阐明它,制定刑法来辅助它。虽然施行时有的先有的后,有的缓有的急,但那种反复叮咛、深切恳切的用意,从未不在这里。至于夏、商、周三代君王的制度,也有这样的规定:‘凡审理五刑案件,一定要推究父子亲情,确立君臣义理,以此作为权衡。’大概一定这样做,然后才能讨论刑罚轻重的次序,衡量罪情深浅的程度,而用尽自己的聪明、实现忠诚爱护的地方,也才能得到恰当施行而不违背。先王合乎义理的刑罚和杀戮,即使有时会伤害百姓的皮肉、残害百姓的身体生命,但惩罚一个人而天下人都震惊畏惧,不敢任意作恶,这正是用来端正、扶助和守护人们本来常有的善性。后世谈论刑法的人,不懂得这个道理;其中陷入申不害、商鞅刻薄之术的,已经不值得讨论了。至于鄙陋儒生姑息宽纵的议论、异端因果报应的说法、庸俗官吏图方便、为自己谋利的办法,则又全都把减轻刑罚当作要务。然而刑罚越轻,越不足以敦厚民间风俗,往往反而助长百姓悖逆作乱的心,使诉讼案件更加繁多,这是不讲先王法度的过错。臣恭敬地看到,近年以来,有妻子杀丈夫的,有同族子弟杀同族父辈的,有地客杀地主的,有司议定刑罚,最终都依从流放宽宥的办法。杀人的不处死,伤人的不定刑,即使二帝三王也不能凭此治理天下,何况这些事情还关系到父子亲情、君臣义理和三纲的重要原则,更不是普通人之间的案件呢?但臣不敢因为这些事情,便劝陛下严酷用法、果断杀人。臣只是私下认为,凡是像这些涉及人伦教化根本的案件,有司不依据经学和义理裁判,却让世俗儒者的鄙陋议论、异端邪说、庸吏的私下打算在其中得以施行,那么天理民伦还有多少不会消亡?舜所谓的无刑,又要到哪一天才能实现呢?所以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深切诏告朝廷内外掌管政事、主持狱讼的官员:凡有诉讼案件,一定先论定尊卑上下、长幼亲疏的区别,然后再听取双方关于曲直的说辞;凡下属侵犯上级、卑者凌犯尊者,即使有理也不宽宥;对于理亏的一方,还要加重罪罚。凡有人获罪,其中有不幸而导致杀人或伤人的,即使情有可疑、值得怜悯,到了上奏复核时,也不许轻率采用拟议宽免的惯例。又诏令儒臣广泛采集经史以及古今贤哲关于教化刑罚意义的议论,删取其中精要的语句,汇编成一部书,用来教导学习古道而入仕的士人,以及所有执法治民的官员,使他们都大略懂得古代圣王所以敦厚典章、广施教化、制定刑法、彰明罪责的大要,而不敢暗中采取姑息、因果报应或图方便的办法,那么差不多就可以有助于成就世间教化,并上承陛下爱惜生命、厌恶杀戮、以达到无刑为目标的本意。” 朱熹任浙东常平茶盐公事提举,上奏说:“臣听说,君主用来处理天下事务的根本在于一心;而心中所主宰的,又有天理和人欲的区别。这两者一经分开,公私、邪正的道路就判然有别了。天理,是这颗心本来的状态,顺着它行事,内心就会公正;人欲,是这颗心的疾病,顺着它行事,内心就会偏私邪曲。公正的人,安逸而且日益美善;偏私邪曲的人,劳苦而且日益笨拙。它们造成的结果,直到国家的治乱、安危,都有极大的差别,而开端只在一念之间罢了。舜、禹相传的所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正是说的这个道理。”臣私下曾感到奇怪:陛下凭借大有作为的资质,承受先帝托付,忧劳勤勉,愿意求得治理,恭敬节俭,爱护百姓,到现在已有二十年了。可是近来陛下临朝时慨然叹息,有时不免因治理成效没有进展而忧虑。臣因而私下由此推求,得出了自己的看法,请冒昧陈述一二,哪怕因此获罪万死。天下的治理,固然一定要出自君主一人;但天下的事务,却有不是一人能够独自承担的。因此,君主既要端正自己的心,诚实自己的意,在朝廷堂陛之上、宫禁深处,也一定要广泛寻求天下敦厚诚实、刚正明敏、公正严明的贤才,任用他们担任辅弼宰相;使他们广泛选拔士大夫中聪明通达、正直诚信、敢于进言、忠信廉洁而足以有所作为、又能有所操守的人,按照各自的才器能力,安置在相应职位上,使他们共同修治各种职务,对上辅助君主的德行,对下巩固国家根本;并使左右亲近、私人防闲和供驱使的卑贱之人,不得从中作奸。有功劳的,就让他长期任职;不称职的,就另行寻求贤能者来替换他。因为人可以退职,但职位不可苟且由人充任;人可以罢废,但职任不可轻易夺取。这是天理本来如此、不可改变的道理。君主明察这个道理,不敢把一丝一毫的私意插入其中,那么他的心就会广大而至公,庄严而极其端正,安然实行本来无须烦扰的治理,坐享百官群职取得的成功。只要有一处违背这个道理,就成了人欲私意的毛病;其中的偏党反复、昏暗猜忌,必然天天扰乱于内心之间,而奸诈虚伪、谗毁邪恶、琐碎纷乱和昏乱蒙蔽,也将有说不尽的弊端。这同样是事理必然的结果。恭敬地想,陛下即位执政之初,曾经选拔任用豪杰英才,把政事交给他们办理。不幸其中不能完全得到合适的人,有的庸碌浅陋、猥琐鄙俗,不能承担委托;有的结党营私、欺骗蒙蔽,自己招致罪责。而陛下的内心,本来又有对前日权臣跋扈的疑虑,因此不再广泛寻求贤哲,只姑且选取柔顺圆熟、容易控制、顺从承意而不违逆的人来充任职位。于是左右亲近、私人防闲和供驱使的卑贱之人,开始得以侍奉清闲,充当驱使,而宰相的权力日益减轻。后来陛下又担心权势有所偏重,因而更加造成对自己的壅蔽,于是又不时听取外廷的议论,即使议论非常狂妄、攻讦,也不加违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