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五十一

歴代名臣奏议卷八十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979–992 段

臣观天文,比年以来,月行奄昴,至今犹然,其占三年,天子大破旄头之国。蠕蠕、髙车,旄头之众也。夫圣明御时,能行非常之事,古人语曰:“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及其成功,天下晏然。”愿陛下勿疑也。渊等慙而言曰:“蠕蠕荒外,无用之物,得其地不可耕而食,得其民不可臣而使,轻疾无常,难得而制,有何汲汲而苦劳士马也?”浩曰:“渊言天时,是其所职,若论形势,非彼所知,斯乃汉世旧说常谈,施之于今,不合事宜也。何以言之?夫蠕蠕者,旧是国家北边叛▯,今诛其元恶,收其善民,令复旧役,非无用也。漠北髙凉不生蚊蚋,水草美善,夏则北迁田牧,其地非不可耕而食也。蠕蠕子弟来降,贵者尚公主,贱者将军大夫,居满朝列。又髙车号为名骑,非不可臣而畜也。夫以南人追之,则患其轻疾,于国兵则不然,何者?彼能逺逐,与之进退,非难制也。且蠕蠕往数入国,民吏震惊,今夏不乗虚掩进,破灭其国,至秋复来,不得安卧。自太宗之世,迄于今日,无歳不惊,岂不汲汲乎哉!世人皆谓渊辩通觧,数术明决成败。臣请试之:问其西国未灭之前,有何亡徴?知而不言,是其不忠;若实不知,是其无术。时赫连昌在座,渊等自以无先言,慙赧而不能对。世祖大悦,谓公卿曰:“吾意决矣,亡国之帅不可与谋,信矣哉!”而保太后犹难之,复令羣臣于保太后前评议。世祖谓浩曰:“此等意犹不服,卿晓之令悟。”既罢朝,或有尤浩者曰:“今呉贼南寇,而舍之北伐,行师千里,其谁不知?若蠕蠕逺遁,前无所获,后有南贼之患,危之道也。”浩曰:“不然,今年不摧蠕蠕,则无以御南贼。自国家并西国以来,南人恐惧,扬声动众,以卫淮北。彼北我南,彼劳我息,其势然矣。比破蠕蠕往还之间,故不见其至也。何以言之?刘裕得关中,留其爱子,精兵数万,良将劲卒,犹不能固守,举军尽决,号哭之声至今未已。如何正当国家休明之世,士马彊盛之时,而欲以驹犊齿虎口也?设令国家与之河南,彼必不能守之。自量不能守,是以必不来。若或有众备边之军耳。夫见瓶水之冻,知天下之寒;尝肉一脔,识镬中之味。物有其▯,可推而得也。且蠕蠕恃其絶逺,谓国家力不能至,自寛来乆,故夏则散众放畜,秋肥乃聚,背寒向温,南来寇抄。今出其虑表,攻其不备,大军卒至,必惊骇星分,望尘奔走,牡马护羣,牝马恋驹,驱驰难制,不得水草,未过数日,则散而困敝,可一举而灭,暂劳永逸,长乆之利。时不可失也。唯患上无此意,今圣虑已决,发旷世之谋,如何止之,陋矣哉,公卿也!”诸军遂行。时南藩诸将表宋大严欲犯河南,请兵三万,先其未发逆撃之,因诛河北流民在界上者,絶其向道,足以挫其鋭气,使不敢深入。诏公卿议之,咸言宜许。左光禄大夫崔浩曰:“此不可从也。往年国家大破蠕蠕,马力有余,南贼震惧,常恐轻兵奄至,卧不安席,故先声动众,以备不虞,非敢先。发又南土,下湿,夏月蒸暑,水潦方多,草木深邃,疾疫必起,非行师之时。且彼先严有备,必坚城固守,屯军攻之,则粮食不给;分兵肆讨,则无以应敌,未见其利。就使能来,待其劳倦,秋凉马肥,因敌取食,徐往撃之,万全之计,胜必可克。在朝羣臣及西北守将,从陛下征讨,西灭赫连,北破蠕蠕,多获美女珍寳,马畜成羣。南镇诸将闻而生喜,亦欲南抄以取资财,是以披毛求玼,妄张贼势,冀得肆心。既不获听,故数称贼动,以恐朝廷,背公存私,为国生事,非忠臣也。世祖从浩议,南镇诸将复表贼至,而自陈兵少,简幽州以南戌兵佐守,就漳水造舩,严以为备。公卿议者佥然,欲遣骑五千,并假署司马楚之、鲁轨、韩延之等,令诱引边民。浩曰:「非上策也。彼闻幽州已南精兵悉发,大造舟舩,轻骑在后,欲存立司马,诛除刘族,必举国骇扰,惧于灭亡,当悉发精鋭来备北境。后审知官军有声无实,恃其先聚,必喜而前行,径来至河,肆其侵暴,则我守将无以御之。若彼有见机之人,善设权谲,乗间深入,虞我国虚,生变不难,非制敌之良计。」「今公卿欲以威力攘贼,乃所以招令速至也。夫张虚声而召实害,此之谓矣,不可不思,后悔无及。」「我使在彼,期四月前还,可待使至,审而后发,犹未晚也。且楚之之徒,是彼所忌,将夺其国,彼安得端坐视之?故楚之往则彼来,止则彼息,其势然也。

译臣观察天文,近年以来月亮运行遮掩昴宿,至今仍然如此;它的占验是三年之内,天子将大破旄头之国。蠕蠕、髙车,都是旄头星所代表的部众。圣明君主统御时势,能够施行非常之事。古人说:‘非常的谋划开始时,百姓会感到害怕;等到成功以后,天下就会安宁。’愿陛下不要疑虑。”张渊等人惭愧地说:“蠕蠕处在荒远境外,是没有用的东西;得到它的土地,不能耕种取食;得到它的百姓,不能使他们称臣服役;他们行动轻疾而没有常态,难以控制。有什么必要急切地劳苦士马呢?”崔浩说:“张渊所说的天时,是他的职责所在;如果讨论地势形势,就不是他所知道的。这只是汉代以来的旧说常谈,拿来施用于今天,不合实际。为什么这么说呢?蠕蠕原本是国家北边叛乱的属民,如今诛杀它的元凶,收纳它的善良百姓,使他们恢复旧日服役,并非没有用处。漠北、高凉一带不生蚊虫,水草肥美,夏天可以向北迁移,耕种放牧;那里并不是不能耕种取食。蠕蠕的子弟前来投降,地位高的可以娶公主,地位低的也能做将军、大夫,居于朝廷官列之中。况且髙车号称名骑,也并非不能使其称臣并加以畜养。南方人追逐他们,会担忧他们行动轻疾;但对国家的军队来说却不是这样,为什么呢?” 他们能够远距离奔逐,和他们进退周旋,并不难以控制。况且蠕蠕过去多次入侵国家,使百姓和官吏震惊;今年夏天如果不乘其空虚进攻,等到秋天他们再次回来,就不得安睡了。自太宗在位以来直到今天,没有一年不受到惊扰,难道还不应该急切吗?世人都说张渊辩才通达,精通术数,能够明确判断成败。臣请求考验他:问他西国尚未灭亡以前,有什么灭亡的征兆?如果知道却不说,就是不忠;如果确实不知道,就是没有术数。当时赫连昌正在座中,张渊等人自知事先没有说过,惭愧脸红而不能回答。世祖非常高兴,对公卿说:‘亡国之将领不能同他谋划,果然如此!’但保太后仍然认为此事困难,又命群臣在保太后面前评议。世祖对崔浩说:‘这些人心里仍不服,你给他们说明白,让他们醒悟。’退朝以后,有人责怪崔浩说:‘如今吴贼正在南方入侵,我们却舍弃南方而北伐,行军千里,谁会不知道呢?如果蠕蠕远远逃走,前面一无所获,后面又有南方敌寇的祸患,这是危险的道路。’崔浩说:‘不是这样。今年如果不能摧破蠕蠕,就没有办法抵御南方敌寇。自从国家兼并西国以来,南方人恐惧,故意扬言聚集众兵,用来防卫淮北。’ 他们在北方活动,我们在南方;他们疲劳,我们休息,形势就是这样。近来在攻破蠕蠕及往返之间,所以没有看见南方敌军到来。为什么这么说呢?刘裕取得关中以后,留下他宠爱的儿子、数万精兵和良将劲卒,仍然不能牢固守住,最后全军覆没,至今哭号之声还没有停止。如今正当国家政治清明、士马强盛之时,怎么能像把小马小牛送进老虎口中那样去冒险呢?假如国家把黄河以南让给他们,他们必然不能守住。正因为自知不能守住,所以一定不会前来;即使前来,也不过是派部众守备边境罢了。看到瓶中的水结冰,就知道天下寒冷;尝一片肉,就能知道锅里的味道。事物同类,可以由此推知彼。况且蠕蠕倚仗路途极远,认为国家军队不能到达,长期放松戒备,所以夏天分散部众放牧,秋天牲畜肥壮后才聚集,背着寒冷、面向温暖,南下侵掠。如今出乎他们的意料,进攻他们没有防备之处,大军突然到达,他们一定惊骇四散,望见尘土便奔逃;公马护着马群,母马眷恋小马,驱驰难以控制,又得不到水草,不过几天就会四散困乏,可以一举消灭,暂时劳苦而永久安逸,这是长久的利益。时机不可错过。只担心皇上没有这样的决心;如今圣上的谋虑已经决定,发出旷世的谋略,卿等还想怎样阻止它,实在浅陋啊,公卿们!” 各路军队于是出发。当时南方藩镇的将领上表说,宋国大将檀道济想要侵犯河南,请求三万人,趁他尚未出发先行迎击;又趁机诛杀在边界上的河北流民,断绝他们的向导和道路,就足以挫伤宋军锐气,使他们不敢深入。朝廷下诏让公卿商议,众人都说应当允许。左光禄大夫崔浩说:“这不能听从。往年国家大破蠕蠕,马力有余,南方敌寇震恐,常常害怕轻装部队突然到达,睡觉都不得安席,所以先声张军威、聚集部众以防意外,并不是敢于先行进攻。况且南方土地低湿,夏季炎热蒸郁,水涝正多,草木深密,必然会发生疾病,不是出兵的时节。再说敌军已经先行戒备,必定坚城固守;屯兵攻打,粮食就供应不足;分兵四处征讨,又没有力量应对敌军,尚未看出有什么好处。即使敌军能够前来,也应等他们疲劳困倦,待秋凉马肥之后,凭借敌军取得粮食,再慢慢前去攻击,这是万全之计,必定能够取胜。朝廷中的群臣和西北守将跟随陛下征讨,西面消灭赫连,北面攻破蠕蠕,获得许多美女珍宝,马匹牲畜成群。南镇将领听说后心生羡慕,也想向南劫掠以获取财物,所以吹毛求疵,妄自夸大敌军势力,希望纵情满足私欲。既然不能得到允许,便屡次声称敌军行动,以恐吓朝廷,背弃公义、保存私利,为国家制造事端,不是忠臣。” 世祖听从崔浩的意见,南镇将领又上表说敌军已经到来,同时声称自己兵力不足,请求调发幽州以南的戍守士兵来协助防守,并在漳水建造船只,严加戒备。公卿商议者一致同意,想派五千骑兵,并且以代理官职授予司马楚之、鲁轨、韩延之等人,让他们诱导边民。崔浩说:“这不是上策。敌军听说幽州以南的精兵全部出动,大规模建造船只,后面又有轻骑兵,想要拥立司马楚之、诛除刘氏宗族,必然全国惊扰,害怕灭亡,就会调发全部精锐来防备北境。后来他们查明官军只是声势而无实际兵力,倚仗自己先已聚集,必然高兴而前进,径直到达黄河,肆意侵暴;这样我方守将便没有办法抵御。假如敌军有见机行事的人,善于设置权变诡计,乘隙深入,料定我国空虚,制造变乱并不困难,这不是控制敌人的好计策。如今公卿想凭借威力驱逐敌寇,反而正是招引他们迅速到来的办法。虚张声势而招来实际祸害,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不可不思考,事后后悔也来不及。我们的使者在敌方,约定四月以前回来,可以等待使者到达,查明情况以后再出兵,还不算晚。况且司马楚之等人,是敌方所忌惮的,将要夺取他们的国家,敌方怎么能端坐旁观呢?所以司马楚之前往,敌方就会来;司马楚之停止,敌方也会停息,形势就是这样。”

且楚之等,琐才能招合轻薄无赖,而不能成就大功,为国生事,使兵连祸结,必此之羣矣。」「臣尝闻鲁轨説姚兴,求入荆州,至则散败,乃不免南贼掠卖为奴,使祻及姚▯,已然之效。」浩复陈天时不利于彼曰:「今兹害气在扬州,不宜先举兵,一也。午年自刑,先发者伤,二也。日蚀灭光,昼昏星见,飞鸟堕落,宿值斗牛,忧在危亡,三也。荧惑伏匿于翼轸,戒乱及防,四也。太白未出,进兵者败,五也。夫兴国之君,先脩人事,次尽地利,后观天时,故万举而万全,国安而身盛。今义隆新国,是人事未周也;灾变屡见,是天时不协也;舟行水涸,是地利不尽也。三事无一成,自守犹或不安,何得先发而攻人哉?彼必听我虚声,而严我亦承彼严而动,两推其咎,皆自以为应敌。兵法当分灾迎受害,气未可举动也。世祖不能违众,乃从公卿议。浩复固争,不从,遂遣阳平王杜超镇邺,琅琊王司马楚之等屯颍川。于是贼来,遂疾到彦之自清河入河,泝流西行,分兵列守南岸,西至潼关。世祖闻赫连定与宋悬分河北,乃治兵欲先讨赫连。羣臣曰:「刘义隆犹在河中,舍之西行,前寇未可必克,而义隆乗虚则失东州矣。」世祖疑焉,问计于浩。浩曰:「义隆与赫连定同恶相招,连结冯防,牵引蠕蠕,规肆逆心,虚相唱和。义隆望定进,定待义隆前,皆莫敢先入。以臣观之,有侣连鸡,不得俱飞,无能为害也。臣始谓义隆军来,当屯住河中,两道北上,东道向冀州,西道冲邺,如此则陛下当自致计,不得徐行。今则不然,东西列兵,径二千里,一处不过数千,形分势弱,以此观之,儜儿情见,止望固河自守,免死为幸,无北度意也。赫连定残根易摧,拟之必仆,克定之后,东出潼关,席卷而前,则威震南极,江淮以北无立草矣。圣防独发,非愚近所及,愿陛下西行勿疑。」平凉既平,其日宴防,太武执浩手以示防逊,使曰:「所云崔公,此是也,才略之美,当今无比,朕行止必问成败决焉,若合符契,初无失矣。」孝明帝时,灵太后临朝。司徒、侍中、尚书令、任城王澄表曰:「伏惟世宗宣武皇帝,命将授旗,随陆啓颡,运筹制胜,淮汉自賔。节用劳心,志清六合。是故缵武脩文,仍世弥盛。陛下当周康靖治之时,岂得晏安于▯黙?然取外之理,要由内彊;图人之本,先在自备。萧衍虽虐使其民,而窥觎不已。若遇我虚疲,士民凋窘,贼衍年老志张,思播虺毒。此之弗图,恐受其病。伏惟陛下妙龄在位,圣徳方升,皇太后摠御天机,干干夕愓。若留意于负荷,忿车书之未一,进贤抜能,重官人之举,标赏忠清,旌养人之器,脩干戈之用,畜熊虎之士。爱时鄙财,轻寳重谷。七八年间,陛下圣略方刚,亲王徳干壮茂,将相膂力未衰,愚臣犹堪戎伍。荷戈帯甲之众,蓄鋭于今;燕弧冀马之盛,充牣在昔。又贼衍恶积祻盈,势不能乆,子弟闇悖,衅逆已彰,乱亡之兆,灼然可见。兼弱有徴,天与不逺。大同之机,宜须蓄备。昔汉帝力疾讨灭英布,髙皇病卧,亲除显逹。夫以万乗之主,岂忘宴安?实以侵名乱正,计不得已。今宜慕二帝之逺图,以肃宁为大任。然顷年以来,东西难寇,艰虞之兴,首尾连接,虽寻得翦除,亦大损财力。且饥馑之氓,散亡莫保,收入之赋不増,出用之费弥众。不爱力以悦民,无丰资以待敌。此臣所以夙夜懐忧,悚息不宁者也。」《易》曰:「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故曰:「财者,非天不生,非地不长,非时不成,非人不聚。」生聚之由,如此其难;集人守位,若此之重。兴替之道,焉可不虑?又古者使民,嵗不过三日,食壮者之粮,任老者之事。此虽太平之法,难卒而因。然妨民害财,不亦宜戒?今墉雉素脩,廐库崇列,虽府寺胶塾少有未周,大抵省府粗得庇憩,理务诸寺灵塔俱足致防。讲道唯明堂、辟雍,国礼之大,来冬司徒兵至,请筹量减彻,专力经营,务令早就。其广济数施之财,酬商互市之。▯凡所营造,自非供御,切须戎伏急要,亦宜防减,以务阜积,庶府无横损,民有全力。夫食土簋而妫徳昭,卑寝室而禹功盛,章台丽而楚力衰,阿宫壮而秦财竭。存亡之由,灼然可覩。愿思前王一同之功,畜力聚财,以待时会。后周武帝时,将图东讨,诏边城镇并益储偫,加戌卒。齐、陈二国闻之,亦増脩守御。柱国于翼谏曰:「宇文防专制之日,兴兵至洛,不战而败,所防实多数十年,委积一朝糜散。虽为防,无制胜之策,亦由敌人之有备也。且疆埸相侵,互有胜败,徒损兵储,非防之上者。不若解边严,减戌防,继好息民,敬待来者。彼必善于通和,懈而少备,然后出其不意,一举而山东可图。若犹习前踪,恐非荡定之计。」帝纳之。

译况且司马楚之等人,只是有些琐碎才能,能够招集轻薄无赖之徒,却不能成就大功;他们为国家制造事端,使战争连绵、祸患相接,必定就是这群人。臣曾听说鲁轨劝说姚兴,请求进入荆州;到那里后军队溃败,自己也免不了被南方敌寇掳掠贩卖为奴,最终使祸患波及姚泓,这已经证明了结果。”崔浩又陈说天时对敌方不利:“今年灾害之气在扬州,不宜先行出兵,这是第一点。午年自身相刑,先出兵的人会受伤,这是第二点。日食失去光明,白昼昏暗而星星出现,飞鸟坠落,太白星运行到斗宿、牛宿,忧患在于危亡,这是第三点。荧惑星伏藏在翼宿、轸宿,警戒将有动乱和灾祸,这是第四点。太白星尚未出现,进兵的人会失败,这是第五点。兴盛国家的君主,先修治人事,其次尽用地利,最后观察天时,所以每次举动都能万全,国家安定而自身兴盛。如今义隆建立的新国,人事尚未周全;灾变屡次出现,天时不协调;船行而水道干涸,地利没有尽用。三件事没有一件成功,连自守尚且可能不安,怎么能先行出兵攻打别人呢?敌方必定听到我们的虚声而戒备,我们也会因敌方戒备而行动,双方都把责任推给对方,都自以为是在应敌。兵法说应当分辨灾害并承受祸患,如今灾气未消,不可以采取军事行动。” 世祖不能违背众人的意见,于是听从了公卿的主张。崔浩又坚持争辩,仍未被采纳,于是派阳平王杜超镇守邺城,琅琊王司马楚之等人驻屯颍川。后来宋军到来,檀道济之部于是迅速从清河进入黄河,逆流向西行进,分兵驻守南岸,向西一直到潼关。世祖听说赫连定和宋军分据黄河两岸,便整治兵力,准备先讨伐赫连定。群臣说:“刘义隆还在黄河中游,舍弃他向西进军,前面的敌寇未必能够攻克;刘义隆乘虚而入,就会失去东州。”世祖对此疑惑,向崔浩询问计策。崔浩说:“义隆和赫连定同为恶人,彼此招引,又联合冯防,牵连蠕蠕,图谋放纵叛逆之心,只是在虚假地互相唱和。义隆希望赫连定先前进,赫连定等待义隆先行动,他们都不敢先进入。依臣看来,他们好比被绳子连在一起的鸡,不能同时飞起,没有能力造成危害。臣起初认为义隆的军队到来后,应当驻扎在黄河中游,分两路向北进发:东路直向冀州,西路冲击邺城。若是这样,陛下就应当亲自筹划对策,不能缓慢行动。现在却不是这样,他们在东西两面列兵,直线相距二千里,每一处不过几千人,形势分散、力量薄弱。由此看来,刘义隆的真实情形已经显露,他只希望固守黄河以求自保,免于死亡便算幸运,根本没有渡河北上的打算。赫连定残余的根基容易摧毁,攻打他必定使其倾覆;攻克赫连定以后,再从潼关向东进军,席卷向前,那么威势就会震动南方极远之地,江淮以北将没有一棵草能够站立。” 这是圣明的谋略独自发动,非愚昧浅近之人所能达到,愿陛下向西进军,不要疑虑。”平凉平定以后,当天举行宴会。太武帝握着崔浩的手,指给群臣看,说:“你们所说的崔公,就是这个人。他的才略之美,当今无人可比。朕每次行动或停止,都一定询问他,让他决定成败;他的判断像符契相合,起初从没有错过。” 孝明帝在位时,灵太后临朝听政。司徒、侍中、尚书令、任城王元澄上表说:“臣恭敬地思考,世宗宣武皇帝命将出征、授予旌旗,随陆等人叩首归附,运筹帷幄而制胜,淮水、汉水一带自然归服。他节省费用,劳心国事,志在清平天下。因此继承先帝武功,修治文教,世代相承而日益强盛。陛下正处于周康王那样安定治理的时期,难道可以安然沉默、放任不理吗?然而,要谋取外部胜利,关键在于内部强盛;要图谋他人,根本先在于自身有所准备。萧衍虽然残酷役使百姓,却一直窥伺我国。如果遇到我国空虚疲敝、士民困窘,而萧衍年老却野心增长,想要散播毒害,那么对此不作谋划,恐怕就会受到他的祸害。臣恭敬地思量,陛下年少临政,圣德正在增长;皇太后总摄朝政,日夜勤勉而警惕。如果陛下留意承担重任,因天下车书尚未统一而愤懑,进用贤能,重视任用官员,表彰忠诚清廉之士,选拔和培养能够养民的人才,修治武器,蓄养如熊虎般勇猛的士卒;珍惜时日,不吝惜钱财,轻视珠宝而重视粮食。七八年之间,陛下的圣明谋略正当强盛,亲王们德才壮盛,将相们体力尚未衰退,臣等愚臣也还能够充任军伍。手持兵器、身披铠甲的军队,如今正在积蓄锐气;燕地的弓、冀地的良马盛备之时,也还可以恢复往日。况且萧衍罪恶累积、灾祸盈满,势力不能长久;他的子弟昏暗悖逆,祸乱的端倪已经显露,乱亡的征兆,清楚可见。” 兼并弱小的时机已有征兆,上天所赐的机会并不遥远。实现天下大一统的时机,应当先行积蓄准备。从前汉高祖汉武帝都曾勉力出征,讨灭英布;汉高祖病卧之时,仍亲自任用显达之士。以万乘之主,难道会忘记安逸享乐吗?实在是因为侵害名分、扰乱正道,计无可出而不得已。如今应当仰慕两位皇帝的长远谋略,把肃清祸乱、安定天下作为重大责任。然而近年以来,东西两面不断遭受寇患,艰难忧患接连不断,虽然不久便能剪除,也大大损耗了财力。况且饥荒中的百姓流散死亡,无法保全;所收赋税没有增加,支出的费用却越来越多。不爱惜民力来使百姓安乐,便没有充足的资财来等待敌人。这就是臣日夜忧虑、惶恐不安的原因。”《易经》说:“用什么守住地位?靠仁。用什么聚集人民?靠财。”所以说:“财物不是天不生,地不长,时令不成,人民不聚集,就不能形成。”生产和聚集如此艰难,聚集人民、守住地位又如此重要,国家兴衰的道理,怎么可以不加思虑?古代役使百姓,每年不过三天;征用壮年人的粮食,任用老年人的事务。这虽是太平时代的制度,却难以仓促照办。但妨害百姓、损耗财物,难道不应当警戒吗?如今城墙和城垛一向修治完备,马厩、府库高大排列;即使府寺、胶庠学馆还有少数未完全周备,大体上各省府粗略都得到遮蔽休息之所,处理政务的各寺以及灵塔,也都足以设置防备。讲论道术的地方,只有明堂、辟雍;这是国家重大礼制。来年冬天司徒的军队到来,请酌量裁减拆除,把力量专门用于经营,务必使其尽早完成。至于广济等处多次施舍的财物,以及酬答商人、互市的费用,凡是各种营造工程,除非是供奉御用,确实属于军务急需,也应当尽量减少,以求积聚财富。这样或许府库不会横遭损耗,百姓也能保全力量。用土簋进食而德行显明,住简陋寝室而禹的功业兴盛;章台修饰华丽而楚国力量衰弱,阿房宫建造壮丽而秦国财力枯竭。国家存亡的原因,清楚可见。希望陛下思考前代君王统一天下的功业,蓄积力量、聚集财物,以等待时机。后周武帝时,准备向东出征,下诏命令边城、镇戍一并增加储备,加派戍卒。齐、陈两国听说后,也增加修缮防御工事。柱国于翼进谏说:“宇文护专权之日,发兵到洛阳,不战而败;所防备的事务积累了几十年,却在一天之内耗散殆尽。即使设置防备,没有制胜的策略,也由于敌人有所准备。况且疆界相互侵扰,彼此都有胜负,只是白白损耗兵力和储粮,并不是上策。不如解除边境的严密戒备,减少戍守防卫,继续交好、休养百姓,恭敬地等待敌人前来。他们一定会因为和好而松懈,减少防备;然后出其不意,一举便可谋取崤山以东。如果还沿袭过去的做法,恐怕不是平定天下的计策。”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

唐髙祖武徳二年欲弃大河以东,谨守关西。秦王世民请曰:「太原王业所基,国之根本。河东殷实,京邑所资。若举而弃之,臣窃愤恨。愿假臣精兵三万,必平殄武周,克复汾晋。」唐主于是发关中兵以益世民,使击武周。武后时,麟台正字陈子昻上军国机要防曰:「臣窃闻宗懐昌等军失律者,乃被逆贼诈造官军文牒,诬召懐昌。昌等专愚无备,防没。今诸军败失,东蕃固知,然恐安东阻隔,未审此诈。国家若无私契与安东往来,臣恐凶贼多端诈伪复设。万一被其矫命,更失其图,乃是资长贼权,没防府城。此固宜天恩已应先有处分,然臣愚见不敢不言。又贼初胜不即西侵者,深恐围略安东以自全计。若安东被围畧,则辽东以来非国所制。伏乞天恩早为图之。臣闻天子义兵,不可以怒发怒,则众惧,急则人揺,则贼得其势。故昔者圣人守静以制乱,持重以服奸,大义常存,人无疑惧。臣伏见恩制免天下罪人及募诸色奴充兵讨击者,是防急之计,非天子之兵。且比来刑狱乆清,罪人全少,奴多怯弱,非惯征行。纵其募集,未足可用。况当今天下忠臣勇士,万分未用其一。契丹小孽,假命待诛,何劳免罪赎奴,损国大义。且陛下富有四海,一战未胜,遂即免罪募奴。若更有他虞,复何征发。臣恐此不可威示天下。臣闻圣人制事,必理未萌,所以奸不敢谋,贼不得起。臣闻吐蕃近日将兵围瓜州数日即退,或云此贼通使墨啜,恐瓜沙止遏,故以此兵送之。臣虽未信,然惟国家比来勍敌者,在此两蕃。至于契丹小丑,未足比▯。今国家为契丹大发河东道及六胡州、绥延丹隰等州、稽胡精兵,悉赴营州,而縁塞空虚,灵夏独立。今水生河合,草秋马肥,秦中北据陇右,亦关东隣党凶羯,奸谋觇知此隙,驱其丑▯大盗秦关陇右马群,是国所寳,防备逺防,良宜预图,不可。竭塞上之兵,使凶虏得计。伏愿详审。臣闻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理家必弊,在国必危。故明君不畜无用之臣,慈父不畜无益之子。今朝廷五品、三品受国宠荣,天恩赏赐,府库虚耗。食人之禄,死人之事,恩养圣朝,甚矣厚矣。及边有小贼,则云无人驱使。又劳圣恩逺访外人,外人先无宠禄,临难又不肯殉节。然则国之所养者,摠无用之臣;朝之所遗者,乃有用之士。今不收有用,厚养无用,欲令忠贤効力,凶贼灭亡,以臣愚见,理不可得。近者辽军张元遇等防律,实由内外不同心。宰相或卖国树恩,近臣或附势私谒。禄重者以拱黙为智,任权者以倾巧为贤。羣居雷同,以殉私为能;媚妻保子,以奉国为愚。陛下又寛刑漏网,不循名实,遂令纲纪日废,奸宄滋多。今国家第一要者,在稍寛兵期。山南、淮南去幽州四千里,所司使十月上旬到,计日行百里,四十日方到。即今水雨如此,又徴符到彼未乆,当日办发,犹不及期。况未办发,月日行不可百里,违限者死,国有常刑。到不及期,惧罪逃散为贼,此更生一患。纵倍程趂期,亦恐不及。若违不诛,则军不可统;若违必诛,则全众皆怨。况兵疲不堪用,呉广、陈胜为盗由此。切急!切急!即日江南、淮南诸州租船数千艘已至巩洛,计有百余万斛。所司便勒往幽州纳充军粮。其船夫多是客户逰手,堕业无赖,杂色人,发家来时唯作入都资料。今已到京,又勒往幽州。幽州去此二千余里,还又二千余里,方寒氷冻,一无资粮,国家更无优恤,但切勒赴限。比闻丁夫皆甚愁叹。又诸州行纲承前多僦勾至都籴纳,今傥有此▯而向沧瀛籴纳,则山东来米必二百已上,百姓必搔动。今国家不优恤,又无识事明了人检▯勾当,知租米见在虚实。又未宣恩防慰劳兵夫,唯切勒赴限。傥在道逃亡,此粮有万一非意损失,则东军二十。万众坐自取败,为贼所图,切急,切急。杨元感以此为乱,实军国大命。山东百姓,国家比以供军,矜不▯募。近闻东军失利,山东人骄慢,乃谓国家怕其麄豪,不敢徴发。今街谈巷议,多有茍且之心,伺国瑕隙,颇揺风俗。国家大政,须人无贰心。若纵懐贰,奸乱必渐。臣伏思即日,山东愚人,有亡命不事产业者,有逰侠奸盗者,有奸豪强宗者,有交通州县造罪过者。如此等色,皆是奸雄。国家又不以法制役之。臣恐无赖子弟暴横日广,上不为国法所制,下不为州县所羁。又不从军,又不守业,坐观成败,养其奸心,在于国家,甚非长计。以臣愚见,望降勅,使臣与州县相知,子细采访,有麄豪防侠亡命奸盗失业漂食富族强宗者,并稍优与赐物,悉募从军。

译唐高祖武德二年,想要放弃黄河以东,谨慎守住关西。秦王李世民请求说:“太原是王业的根基,是国家的根本。河东富庶,是京城所依赖的资财。如果全部举而弃之,臣私下实在愤恨。希望借给臣精兵三万人,我一定平定、消灭刘武周,收复汾州、晋州。”唐高祖于是征发关中军队来增援李世民,让他进攻刘武周。武后时期,麟台正字陈子昂上奏《军国机要防》说:“臣私下听说宗怀昌等军队违犯法令,是因为被逆贼伪造官军文书,诬称召见怀昌。怀昌等人专门愚昧而没有防备,所以陷没。如今各军接连失败,东蕃固然知道,但恐怕安东被阻隔,还没有弄清这是欺诈。国家如果没有与安东往来的秘密凭信,臣担心凶贼还会设置许多欺诈伪造的计策。万一安东又收到他们伪造的诏命,失去对其图谋的识破,那就是资助并助长贼人的权势,使防守府城陷没。这本来应当仰赖天恩,预先有所处置;但臣愚昧,不能不进言。又,贼人刚刚取胜却没有立即向西进犯,是深恐围攻、掠取安东会成为自保之计。如果安东被围困劫掠,那么从辽东以来的地区便不再受国家控制。臣恳请天恩早作谋划。臣听说,天子的义兵不能因愤怒而发动;因愤怒而发动,众人就会恐惧;行动急迫,人心就会动摇,贼人便会得到声势。” 所以古代圣人以守静来控制乱局,以持重来制服奸邪,使大义常存,人民没有疑惧。臣见到陛下颁布恩制,赦免天下罪人,又招募各种奴仆充当士兵,前去征讨。这是应对危急的权宜之计,不是天子的军队。况且近来刑狱长期清明,罪人已经很少;奴仆多怯懦软弱,也不习惯征战。即使招募他们,也不值得任用。何况当今天下的忠臣勇士,万分之一尚未得到任用。契丹只是小小的祸患,假借诏命,等待诛灭,何必赦免罪人、招募奴仆,损害国家的大义?况且陛下富有四海,一次战役尚未取胜,就立即赦免罪人、招募奴仆。如果再有其他忧患,又靠什么征发兵力?臣担心这样不足以向天下显示威严。臣听说圣人处理事情,一定在祸乱尚未萌发时便加以治理,所以奸人不敢谋划,贼乱不能兴起。臣听说吐蕃近来出兵围攻瓜州数日便退去,有人说这个贼人派使者联系墨啜,恐怕瓜州、沙州阻遏其使者,所以用军队护送他。臣虽未必相信,但国家近来所面对的强敌,只有吐蕃、突厥两部。至于契丹这个小丑,还不能与之相比。如今国家为了契丹,大规模征发河东道以及六胡州、绥州、延州、丹州、隰州等州的精兵,又征发稽胡精兵,全部赶赴营州,因而沿边空虚,灵州、夏州孤立。如今水势上涨、黄河合流,秋草茂盛、马匹肥壮;秦中向北据守陇右,关东又邻近党项、凶羯,奸贼若窥知这个空隙,驱使其同类盗取秦关、陇右的马群,那是国家的珍宝。防备过于遥远,实在应当预先谋划,不能让边塞兵力耗尽,使凶恶的敌虏得逞。臣恳请陛下详加审察。” 臣听说,所供养的人不是国家所使用的人,所使用的人又不是国家所供养的人,治理家庭必然败坏,治理国家必然危险。所以明君不蓄养无用之臣,慈父不养育无益之子。如今朝廷中五品、三品官员接受国家的宠荣,享受天恩赏赐,使府库空虚耗损。他们享用百姓的俸禄,却不承担为国效死的职责,圣朝对他们的恩养实在太厚了。等到边境有小股贼寇,却又说无人可以驱使。还要劳烦圣恩远道访求外人;外人原先没有受到宠禄,临难时又不肯为国殉节。这样看来,国家所供养的全是无用之臣,朝廷所遗漏的却是有用之士。如今不收用有用之人,却优厚供养无用之人,想让忠臣贤士效力、使凶贼灭亡,依臣愚见,是不可能的。近来辽军张元遇等违犯法令,实在是由于内外不能同心。宰相有的出卖国家以树立私恩,近臣有的依附权势而私下请托。俸禄优厚的人把拱手沉默当作智慧,掌握权力的人把倾诈取巧当作贤能。群居一处,只知随声附和,把徇私看作本领;讨好妻子、保全子女,却把奉献国家看作愚蠢。陛下又宽纵刑罚,使奸人漏网,不按照名实相符的原则办事,于是纲纪日益废弛,奸邪越来越多。如今国家第一要务,在于适当放宽征兵期限。山南、淮南距离幽州四千里,主管官员十月上旬出发,按每天行走一百里计算,四十天才能到达。” 即使现在水雨已经这样大,又因征发文书到那里没有多久,当天办理出发,仍然赶不上期限。何况还没有办妥出发之事,每月按日程行走也不能达到每天一百里;逾期的人要处死,这是国家一贯的刑法。到达不了期限,害怕获罪而逃散成为盗贼,这又会产生一种祸患。即使加倍赶路以求按期到达,恐怕也来不及。如果违期而不诛杀,军队就无法统率;如果违期必定诛杀,整个军队都会怨恨。况且士兵疲惫不堪使用,吴广、陈胜之所以成为盗贼,就是由此而起。实在危急,实在危急!现在江南、淮南各州运送租税的船只已有数千艘到达巩州、洛州,计算有一百多万斛。主管官员立即强令它们前往幽州,缴纳充作军粮。这些船夫大多是客户、游手无赖和各种杂色人,离家出发时只以进京办事为任务。如今已经到了京城,又强令他们前往幽州。幽州距离这里二千多里,回来又是二千多里;当时天气严寒冰冻,却一点资粮也没有,国家也没有给予优恤,只是一味强令他们赶赴期限。近来听说丁夫都十分愁苦叹息。又,各州运输纲队按照过去的惯例,多是租船到京城买粮交纳;如今如果有这类船只转往沧州、瀛州买粮,那么山东运来的米价必定在每石二百钱以上,百姓一定会受到骚动。现在国家既不优恤,又没有通晓事务、明白精细的人检查办理,弄清租米现有多少以及实际虚实。” 又没有宣布恩诏来慰劳兵夫,只是一味强令他们赶赴期限。如果他们在路上逃亡,这批粮食万一发生意外损失,那么东军二十万大军就会坐等失败,自取败亡,成为贼人的目标。实在危急,实在危急!杨玄感就是因此而作乱,这确实关系到军国的大命。山东百姓,国家近来常常用来供给军队,怜悯他们而不再征募。近来听说东军失利,山东人便骄傲怠慢,说国家害怕他们粗暴强悍,不敢征发。如今街谈巷议,多有苟且偷安之心,窥伺国家的漏洞,颇为动摇风俗。国家的大政,必须使人民没有二心。如果放任人心怀有二心,奸乱一定会逐渐滋长。臣伏想如今山东的愚民,有逃亡而不经营产业的,有游侠、奸盗,有奸诈豪横的强宗,有与州县交通、制造罪过的。这些人都是奸雄。国家又不用法令役使他们。臣恐怕无赖子弟日益横暴,上不受国法约束,下不受州县管制,既不从军,也不守业,只坐观成败,滋养奸心;对国家而言,实在不是长久之计。依臣愚见,希望下诏令臣与州县互相知会,仔细访察;凡有粗暴豪强、游侠亡命、奸盗失业、漂泊乞食、富族强宗之人,都稍加优厚,赐给财物,全部招募入军。”

仍宣恩防慰劳,以礼发遣。若如此,则山东浮人安于太山。一者以慴奸豪异心,二者得精兵讨贼,不烦寃怨稽胡等。又身既在军,则父兄子弟自不敢为过。昔汉祖征山东,使萧何镇关中。汉军数败,萧何毎发关中子弟以助汉军,三秦无盗乱之患,汉军有强雄之势,盖以此道也。夫乱羣败众者,唯在奸雄。奸雄既羁,乱弊自息。伏乞圣恩早图之。诗云:「无纵诡随,式遏寇虐。」紫袍、绯袍、緑袍、金带、牙笏、告身、金银器物等,即日军众已集,入贼有期。臣欲募死士三万人,长驱贼庭,一战扫定。军中未有髙爵重赏,无以励勇使贪。伏望天恩赐给前件袍带告身器物二千事,庶以劝励士众,未敢虚用。比来将军不明赏罚,所以兵不齐心。今聚十五万众,戈甲粮饷日费万金,不早克定,恐所费弥广。山东百姓贫弊,不可再役。特乞天恩允臣所请。肃宗为太子,安禄山乱,建宁王倓典亲兵,扈车驾度渭,百姓遮道留太子,太子使喻曰:“至尊播迁,吾可以违左右乎?”倓进説曰:“逆胡乱常,四海崩分,不因人情图兴复,虽欲从上入蜀,而散关以东非国家有。夫大孝莫若安社稷,殿下当募豪杰,趣河西收牧马。今防边屯士不下十万,而光弼、子仪全军在河朔,与谋兴复。”防之上者,广平王亦赞之,于是议定。徳宗时,翰林学士陆贽论关中事宜,奏曰:「臣顷覧载籍,毎至理乱废兴之际,必反覆参考,究其端由,与理同道,罔不兴;与乱同趣,罔不废。此理之常也。其或措置不异,安危则殊,此时之变也。至于君人有大柄,立国有大权,得之必强,失之必弱,是则歴代不易,百王所同。夫君人之柄,在明其徳威;立国之权,在审其轻重。徳与威不可偏废也,轻与重不可倒持也。蓄威以昭徳偏废则危;居重以驭轻,倒持则悖。恃威则徳防于身,取败之道也;失重则轻移诸已,啓祻之门也。陛下天锡勇智,志期削平,忿兹昏迷,整旅奋伐,海内震叠,莫敢宁居,此诚英主拨乱拯物,不得已而用之。然威武四加,非谓蓄矣,所可兢兢保惜、慎守而不失者,唯居重驭轻之权耳。陛下又果于成务,急于应机,竭国以奉军,倾中以资外,倒持之势,今又佀焉。臣是以疚心如狂,不觉妄发,輙逾顾问之防,深测忧危之端。此臣之愚,于自量而忠于事主之分也。古人所谓『愚夫言之而明主择之』,惟陛下幸留听焉。臣闻国家之立也,本大而末小,是以能固。又闻理天下者,若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则小大适称而不悖焉。身所以能使臂者,身大于臂故也;臂所以能使指者,臂大于指故也。王畿者,四方之本也;京邑者,又王畿之本也。其势当令京邑如身,王畿如臂,四方如指,故用即不悖,处则不危,斯乃居重驭轻,天子之大权也。非独为御诸夏而已,抑又有镇抚戎狄之术焉。是以前代之制,转天下租税,委之京师;徙郡县豪杰,处之陵邑;选四方壮勇,实之边城。其赋役则轻近而重逺也,其惠化则悦近以来逺也。太宗文皇帝既定大业,万方底乂,犹务戎备,不忘虑危,列置府兵,分▯禁卫,大凡诸府八百余所,而在关中者殆五百焉。举天下不敌关中,则居重驭轻之意明矣。承平渐乆武备浸防,虽府」卫具存而卒乗罕习,故禄山窃倒持之柄,乗外重之资,一举滔天,两京不守。尚赖经制颇存,典刑彊本之意,则亡縁边之备犹在。加以诸牧有马,毎州有粮,故肃宗得以为资,中复兴运。乾元之后,大憝初夷,继有外虞,悉师东讨,边备既防,禁戌亦空。吐蕃乗虚深入为寇,故先皇帝莫与为御,避之东逰。是皆失居重驭轻之权,忘深根固柢之虑。内寇则崤函失险,外侵则汧渭为戎。于斯之时,朝市离析,事变可虑,须臾万端,虽有四方之师,宁救一朝之患。陛下追想及此,岂不为之寒心哉!尚赖宗社威灵,先皇仁圣,攘却丑▯,再安宸居,城邑具全,宫庙无霣。此又非常之幸,振古所未闻焉,足以见天意之于皇家保佑深矣。故示大儆,将▯永图。陛下诚宜上副▯心,下察时变,逺考前代成败,近鉴国朝盛衰,垂无疆之休,建不拔之业。

译仍然要宣布恩诏,慰劳并抚恤他们,然后以礼仪遣送上路。若这样做,山东的流动民众就会安定如泰山。这样一来,一方面可以震慑奸豪的异心,另一方面可以得到精兵讨贼,不必烦劳、怨恨稽胡等部。况且他们既然已经身在军中,父兄子弟自然不敢再作奸犯科。从前汉高祖征讨山东,让萧何镇守关中。汉军多次失败,萧何每次都从关中征发子弟来帮助汉军,三秦没有盗乱之患,汉军具有强盛雄健的声势,大概就是采用了这个办法。败坏群体、使军众失败的,只有奸雄。奸雄既被羁束,祸乱的弊端自然平息。臣恳请圣恩早作谋划。《诗经》说:“不要放纵诡诈随从之人,应当遏制寇贼暴虐。”紫袍、绯袍、绿袍、金带、牙笏、告身、金银器物等,如今军队已经集结,进攻贼军已有期限。臣想招募三万死士,长驱直入贼人的朝廷,一战扫平。军中没有高爵和重赏,便无法激励勇士,使贪功求赏的人奋勇。希望天恩赐给前面所说的袍带、告身、器物二千件,以此劝勉激励士众,臣不敢虚耗使用。近来将军不能明确赏罚,所以士兵不能同心。如今聚集十五万军众,兵器、铠甲、粮饷每天耗费万金;如果不能早日平定,恐怕费用会更加扩大。山东百姓已经贫困疲敝,不能再役使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人〕 特此恳请天恩准许臣的请求。肃宗还是太子时,安禄山作乱,建宁王李倓掌管亲兵,护卫皇帝车驾渡过渭水。百姓拦在道路上挽留太子,太子让人晓谕说:“至尊皇帝流亡播迁,我怎么能够违背他的左右、离开他呢?”李倓进言说:“逆胡扰乱常道,天下分崩离析。如果不依靠人心来谋划复兴,即使想随从皇上入蜀,散关以东也将不再属于国家。最大的孝行莫过于安定国家,殿下应当招募豪杰,奔赴河西,收取牧马。如今边防屯驻的士卒不少于十万人,而李光弼、郭子仪的全军都在黄河以北,可以共同谋划复兴。”防之上者,广平王李俶也赞同此说,于是议论确定下来。德宗时,翰林学士陆贽论述关中事务,上奏说:“臣近来阅览史籍,每当读到治乱、废兴的关头,总要反复参照考察,探究其根由:与治理同道的,没有不兴盛的;与混乱同途的,没有不衰败的。这是常理。有时措施没有不同,安危结果却有差别,这是时势的变化。至于统治人民的君主掌握着重大的权柄,建立国家有重大的权力,得到它就必然强盛,失去它就必然衰弱;这是历代不变、百王相同的道理。统治者的权柄,在于彰明自己的德行和威势;建立国家的权力,在于审慎处理轻重关系。德与威不可偏废,轻与重不可颠倒掌握。蓄积威势来彰明德行,若偏废一方,国家就危险;居于重位来驾驭轻权,若颠倒掌握,就会悖乱。倚仗威势,德行就会受到自身威势的妨害,这是招致失败的道路;丧失重权,轻权就会转而压制自身,这是开启祸门的原因。陛下天赐勇略和智慧,立志削平祸乱,因痛恨当前的昏乱,整顿军队奋力征讨,天下震动,没有人敢于安居;这确实是英明君主拨乱救民、不得已而用兵。然而威武四方施加,并不能说就是已经蓄积了威势;真正应当战战兢兢保全、珍惜、谨慎守住而不失的,只有居重驭轻的权力。陛下又果断追求成事,急于应对时机,耗尽国家来供奉军队,倾竭京师来资助外方,颠倒掌握权力的形势,如今又相似了。” 臣因此忧心如狂,不觉冒昧进言,擅自越过了只等待顾问询问的规矩,深入推测国家忧危的根源。这是臣的愚见,是自知能力有限却尽忠于事奉君主的本分。古人所说“愚夫的话,明主会选择采用”,希望陛下幸加留听。臣听说,国家建立时应当根本大而枝末小,因此能够稳固。又听说,治理天下,就像身体支使手臂、手臂支使手指,小大相称而不悖乱。身体能够支使手臂,是因为身体大于手臂;手臂能够支使手指,是因为手臂大于手指。王畿是四方的根本,京城又是王畿的根本。形势上应当使京城如同身体,王畿如同手臂,四方如同手指;这样,行动时就不会悖乱,平居时也不会危险,这就是居重驭轻、天子的大权。不仅是用来驾驭中原诸夏,也是镇抚戎狄的办法。因此前代的制度,是把天下租税转运交给京师;迁徙各郡县的豪杰,安置在帝王陵邑;选取四方壮勇之士,充实边城。赋役方面,对近处轻而对远处重;恩惠教化方面,使近处的人喜悦,并招来远方的人。太宗文皇帝平定大业、天下安定之后,仍致力于军备,不忘记忧患,设置府兵,分属禁卫;大体上各府有八百多处,其中在关中的几乎有五百处。” 天下的力量加起来也不能抵敌关中,这样,居重驭轻的意义就很清楚了。承平日久,武备逐渐废弛,虽然府兵、禁卫都还存在,但士卒很少操练军队和战车,所以安禄山盗取了颠倒掌握权力的柄,凭借外部势力过重的资助,一举之下声势滔天,两京都不能守住。还依赖旧有制度大体保存,典章刑法中强本弱枝的用意尚在,因此沿边失陷后,边防的储备仍然存在。再加上各牧有马,每州有粮,所以肃宗能够以此作为资助,重新恢复国运。乾元以后,大恶贼刚刚平定,又有外患发生,全部军队向东出征;边防已经空虚,禁军戍卒也空缺。吐蕃乘虚深入成为盗寇,所以先皇帝没有力量抵御,只得向东巡幸。这些都是丧失居重驭轻的权力,忘记深固根本的忧虑。内部有寇乱,崤山、函谷的险要便失守;外部有侵扰,汧水、渭水一带便成为战场。在这种时候,朝廷和市场离散崩析,事变令人忧虑,片刻之间祸患万端;即使有四方军队,又怎能救一朝之患?陛下追想到这里,难道不为之寒心吗?幸而依赖宗庙社稷的威灵、先皇的仁德圣明,排斥退却丑类,再次安定宫城,城邑完整,宫庙没有毁坏。这又是非常的幸运,自古以来从未听闻,足以看出上天对皇家保佑之深。因此应当把这作为最大的警戒,以弘扬长久的谋略。陛下实在应当上合天心,下察时势变化,远考前代成败,近鉴本朝盛衰,垂下无穷的美德,建立不可动摇的功业。”

今则势可危虑,又甚于前。伏惟圣谋已有成筭,愚臣未逹,敢献所忧。先皇帝还自陜郛,惩艾往事,稍益禁卫,渐修边防。是时关中有朔方、泾原、陇右三帅,以扞西戎;河东有太原全军,以控北虏。此四军者,皆声势雄盛,士马精彊。又征诸道戍兵,每嵗乗秋备塞,尚不能保固封守,遏其奔冲。京师戒严,比比而有。陛下嗣膺寳位,威慑殊邻,蠢兹昆夷,犹肆毒蠚,举国来寇,志吞岷梁。贪冐既深,覆亡几尽,遂求通好,少息交侵。盖縁马防兵疲,务以计谋相缓,固非畏威懐徳,必欲守信结和。所以歴年优柔,竟未坚定要约,息兵稍乆,育马渐蕃。必假小事忿争,因复大肆侵掠。张光晟又于振武诱杀羣胡,自尔已来,絶无虏使。其为嫌怨,足可明徴。借如吐蕃实和,回纥无憾,戎狄贪诈,乃其常情。茍有便利可窥,岂肯端然自守!今朔方、太原之众,逺在山东;神防六军之兵,继出关外。傥有贼臣啗寇,黠虏窥边,伺隙乗虚微犯亭障,此愚臣所窃为忧者也。未审陛下其何御之?侧闻伐叛之初,议者多易其事,佥谓有征无战,役不逾时,计兵未甚多,度费未甚广,于事为无扰,于人为不劳。曽不料兵连祻挐,变故难测,日引月长,渐乖始图。故前志以兵为凶器,战为危事,至戒至慎,不敢轻用之者,盖为此也。当胜而反败,当安而倒危,变亡而为存,化小而成大,在覆掌之间耳,何可不畏而重之乎?近事甚明,足以为鉴。往嵗为天下所患,咸谓除之则可致升平者,李正已、李寳臣、梁崇义、田悦是也。往嵗为国家所信,咸谓任之则可除祻乱者,朱滔、李希烈是也。既而正已死,李纳继之;寳臣死,惟岳继之;崇义卒,希烈叛;惟岳戮,朱滔携。然则往嵗之所患者,四去其三矣,而患竟不衰;往嵗之所信者,今则自叛矣,而又难保。是知立国之安危,在势;任事之济否,在人。势茍安,则异▯同心也;势茍危,则舟中敌国也。陛下岂可不追鉴往事,惟新令图,循偏废之柄以靖人,复倒持之权以固国?而乃孜孜汲汲,极思劳神,徇无已之求,望难必之效。其于为人除害之意,则已至矣;其为宗社自重之计,恐未至焉。自顷将帅徂征,乆未尽敌,茍以借口,则请济师。陛下乃为之辍边军,缺环卫,虚内廐之马,竭武库之兵,占将家之子以益师,赋私养之畜以増骑。犹且未战则曰乏财,陛下又为之筭室庐,贷商贾,倾司府之币,设请▯之科。关辅之间,徴发已甚;宫苑之内,备卫不全。万一将帅之中,又如朱滔、希烈,或负固边垒,诱致豺狼;或窃发郊畿,惊犯城阙,此亦愚臣所窃为忧者也。未审陛下复何以备之?以陛下圣徳君临,率土欣戴,非常之虑,岂所宜言?然居安备危,哲王是务;以言为讳,中主不行。若备之已严,则言亦何害?傥忽而未备,又安可勿言?臣是以罄陈狂愚,无所讳避,罔敢以中主不行之事,有虞于圣朝也。惟陛下熟察之,过防之,且今之关中即古者邦畿千里之地也,王业根本,于是在焉。秦尝用之以倾诸侯,汉尝因之以定四海。盖由凭山河之形胜,宅田里之上腴,弱则内保一方,当天下之半,可以养力俟时也;彊则外制东夏,据域中之大,可以蓄威昭徳也。豪勇之在关中者,与籍于营卫不殊;车乗之在关中者,与列于廐牧不殊;财用之在关中者,与贮于帑藏不殊。有急而须一朝可聚,今执事者先拔其本,弃重取轻,所谓倒持太阿,授人以柄。议制置则彊干弱枝之术,反语;绥懐则悦近来逺之道,乖求诸通方,无适而可。顾臣庸懦,窃为陛下惜之。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补。臣不胜恳恳忧国之至,輙敢効其狂鄙,以备采择之一端。陛下傥俯照微诚,过听愚计,使李芃援东洛,懐光救襄城,希烈凶徒势必退衂,则所遣神防六军士马及▯召节将子弟东行应援者,悉可追还。河北既有马燧、抱真固,亦无借。李晟亦令旋斾完复禁军,明勅泾陇邠寕,但令严备封守,仍云更不徴发,使知各保安居。又降徳音劳徕畿甸,具言京辇之下,百役殷繁,且又万方会同,诸道朝奏卹勤懐逺,理合优容。其京城及畿县所税间架、▯酒、抽贯、贷商、▯召等诸如此▯,一切停罢,则冀已输者弭怨,见处者获宁,人心不揺,邦本自固,祻乱无从而作。朝廷由是益尊,然后可以度时宜施教令,弛张自我,何有不从?端本整棼,无易于此。

译如今的形势值得忧虑,比从前更加危险。臣恭敬地想,陛下圣明的谋划已经有了成算,只是臣愚昧未能明白,冒昧献上自己的忧虑。先皇帝从陕郛返回后,吸取过去的教训,逐渐增加禁卫,慢慢修治边防。当时关中有朔方、泾原、陇右三位节帅,用来抵御西戎;河东有太原全军,用来控制北方胡虏。这四支军队声势都很雄盛,士卒和战马精强。又征调各道戍兵,每年趁秋季加强边塞防备,尚且不能确保边界牢固、阻挡敌军奔突,京师戒严的情况接连发生。陛下继承皇位后,威势震慑远近邻国,愚蠢的昆夷仍肆意施毒,举国前来侵犯,企图吞并岷山、梁州。侵略贪求已经很深,几乎到了覆亡的地步,于是请求通好,稍稍停止交战。这大概是因为战马缺少、士卒疲惫,想用谋略暂缓局势,绝不是畏惧威势、感怀恩德,真心想守信结盟。所以多年来优柔应付,始终没有坚定地订立重要盟约;停兵稍久,马匹便逐渐繁殖增多。他们必定会借一件小事发生忿争,趁机再次大肆侵掠。张光晟又在振武诱杀众胡,自此以来,胡虏使者绝迹不来。他们的嫌怨,已经有足够明确的证据。即使吐蕃确实与我们和好、回纥没有怨恨,戎狄贪婪诈伪,也是他们的常情;只要有可以窥伺利用的便利,他们哪里肯端坐自守?” 如今朔方、太原的军队远在山东,神策六军的兵力又接连出关。如果有奸臣诱使寇贼,狡黠的敌虏窥伺边境,乘着空隙和虚弱,稍稍侵犯亭障,这正是臣私下忧虑的事。还不知道陛下将用什么抵御他们?臣听说,讨伐叛乱之初,议论的人大多轻视此事,都说有征讨而不会交战,战事不会超过一个时节,估计兵力不会太多,费用不会太广,对事情没有扰害,对人民也不会劳苦。哪里料到战争连续不断,祸患纠缠,变化难以预测,日子一天天拖长,渐渐违背了当初的谋划。所以前人把兵器视为凶器,把战争视为危险之事,极其戒惧谨慎,不敢轻易使用,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应当取胜却反而失败,应当安定却反而陷入危难,使将亡变为生存、把小患变成大患,都只在翻掌之间,怎么能不害怕并慎重对待呢?近来的事情非常明白,足以作为鉴戒。过去被天下视为祸患,都认为除掉他们便可达到太平的,是李正己、李宝臣、梁崇义、田悦。过去被国家信任,都认为任用他们便可消除祸乱的,是朱滔、李希烈。后来李正己死了,李纳接替他;李宝臣死了,王武俊接替他;梁崇义死了,李希烈反叛;王武俊被杀,朱滔又携众而起。” 这样看来,过去的祸患已经除去四分之三,祸患却最终没有减弱;过去所信任的人,如今反而自行反叛,也难以再加保全。由此可知,建立国家的安危在于形势,任用人办事能否成功在于人才。形势如果安定,异类也能同心;形势如果危急,即使同舟也会成为敌国。陛下难道可以不追鉴过去的事情,更新长远谋略,遵循不偏废德威的权柄来安定人民,恢复居重驭轻的权力来巩固国家吗?可是陛下却勤勉急迫,竭尽心力,追求没有止境的要求,盼望难以必然取得的成效。对于替别人除害的心意,已经做到极致;但对于宗庙社稷自我保重的计策,恐怕还没有做到极致。近来将帅出征,长久没有彻底消灭敌人,只要以此为借口请求增援,陛下便为他们抽调边军,使环卫军缺额,抽空内厩的马匹,耗尽武库的兵器,占用将领家中的子弟来增援军队,征用私人饲养的牲畜来增加骑兵。即使如此,还没有交战便说缺少财物;陛下又替他们筹措,毁坏民间房舍,向商人借贷,倾尽司府钱币,设置请▯之科。关中一带征发已经过度,宫苑之内防卫也不完备。万一将帅之中又出现朱滔、李希烈那样的人,有的凭借边塞堡垒固守,诱引豺狼;有的突然在京城郊外发难,惊扰侵犯城阙,这也是臣私下忧虑的事。” 还不知道陛下又将用什么来防备?凭陛下圣德君临天下,天下百姓都欢欣拥戴,这种非常的忧虑,难道是应当说的吗?然而身处安定而准备危险,是明智君王所致力的事情;把进言视为忌讳,是中等君主才不实行的。如果防备已经严密,那么进言又有什么害处?如果忽略了而没有防备,又怎么可以不说?臣因此把狂妄愚昧的意见全部陈述出来,不敢有任何避讳,不敢因中等君主所不实行的事情而使圣朝有所忧虑。希望陛下仔细审察,加倍防备。况且现在的关中,就是古代方圆千里的王畿之地,是王业的根本。秦国曾凭借它倾覆诸侯,汉朝曾依靠它平定四海。大概是因为凭借山河险要,处在肥沃田地之上:势力弱时,可以在内部保全一方,占据天下的一半,蓄养力量等待时机;势力强时,可以在外控制东夏,占有天下的大地,蓄积威势彰明德行。关中的豪杰勇士,与登记在营卫中的士卒没有区别;关中的车辆和乘具,与列在马厩牧场中的军用车马没有区别;关中的财物,与储藏在国库中的财物没有区别。一旦有急事,早晨征集便可聚合起来。如今办事的人却先拔除根本,舍弃重要之处而取用轻微之处,这正是所谓倒持太阿剑,把剑柄交给别人。讨论制度安排,强干弱枝的办法反而被颠倒;安抚怀柔,悦近来远的道理也遭违背;向通达事理的方面寻求,没有一处是合宜的。” 只是臣庸弱怯懦,私下替陛下感到痛惜。过去的事情无法追回,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补救。臣不胜恳切忧国之情,冒昧献上狂妄浅陋的意见,以备陛下择取其中一端。陛下如果俯察臣微薄的诚意,宽容听取愚臣的计策,让李芃援救东洛,让怀光救援襄城,李希烈的凶徒势必退败,那么所派出的神策六军士卒战马,以及点名征召、率领将领子弟向东行进援助的人,都可以追还。河北既有马燧、李抱真坚守,也没有必要再借调兵力。又命令李晟回军,修复禁军;明令泾州、陇州、邠州、宁州,只令他们严密防守边界,仍然说明以后不再征发,使他们知道各自保守安居。再降下恩德诏令,慰劳招徕京畿地区,详细说明京城之下各种徭役繁多,又有天下各方会同,诸道入朝奏事,抚恤劳苦、怀柔远方,本来就应当宽厚容纳。京城及畿县所征的间架税、榷酒税、抽贯钱、贷商钱、点召等各种类似征敛,一律停止;这样希望已经缴纳的能够消除怨恨,正在办理的能够获得安宁,人心不动摇,国家根本自然稳固,祸乱就无从发生。朝廷因此更加尊贵,然后才可以根据时势施行教令,宽严进退都由自己掌握,还有什么人会不服从?端正根本、整顿纷乱,没有比这更容易的办法了。”

贽又请抚循李楚琳防曰:右件官比缘性行无良,多为时议所恶,频被封章论奏,言其心挟两端,若不隄防,恐妄生窥伺,谓宜斥絶,用杜奸邪。近者凤翔使来,絶不防恩,召见滞留数辈,并未放还,伏恐陛下不忍忿心,颇从舆议,以臣惷戆,窃谓非宜。李楚琳乗时艰危,俶扰岐下,贼杀戎帅,欵结凶渠,奉天之围,颇亦有助,其于叛乱,海内彰闻,论者今始纷纭,一何知见之晚耶?但以乗舆未复,大憝犹存,勤王之师,悉在畿内,急宣速告,晷刻是争。商岭则道迂且遥,雒谷复为盗所扼,仅通王命,唯在襃斜,此路若又阻艰,南北遂将夐絶。以诸镇危疑之势,居二逆诱胁之中,汹汹羣情,各懐向背,彼胜则往,我胜则来,其间事机,不容蹉跌。傥或楚琳发憾,公肆猖狂,南塞要冲,东延巨猾,则我咽喉梗而心膂分矣,其势岂不甚病哉?且楚琳本懐唯恶是务,今能两端顾望,乃是天诱其▯,故通归涂,将济大业。陛下诚宜深以为念,厚加抚循,得其持疑,使足集事。傥能迁善,亦可济师。今若徇褊狭之谈,露猜阻之迹,惧者甚众,岂唯一夫?自昔能建竒功,或拯危厄,未必皆是絜矩之士,温良之徒,驱驾扰驯,唯在所驭。朝称凶悖,夕谓忠纯,始为寇雠,终作卿相,知陈平无行而不弃,忿韩信自王而遂封,蒯通以析理获全,雍齿以积恨先赏,此汉祖所以恢帝业也。置射钩之贼而任其才,释斩袪之怨以免于难,此桓文所以▯霸功也。然则当事之要,虽罪恶不得不容,适时之宜,虽仇雠不得不用。陛下必欲精求素行,追抉宿疵,则是改过不足以补愆,自新不足以赎罪。凡今将吏,岂得尽无疵瑕?人皆省思,孰免疑畏?又况阻命之辈,胁从之流,自知负恩,安敢归化?斯衅非小,所宜速图。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又曰:「小不忍则乱大谋。」君陈曰:「无忿疾于顽。」又曰:「必有忍,其乃有。」济伏愿陛下必以英主大略圣人格言为元▯固不可纳竖儒小忠以亏挠兴复之业也。臣不胜忧国至计,谨啓事以闻。贽又论从贼中赴行在官状曰:「钦溆奉宣圣防,近日往往有卑官从山北来,皆称自京城偷路奔赴行在大都。此辈多非良善,有一邢建论説贼中体势,语最张皇,察其事情,颇是窥觇。今且令留在一处安置,如此之▯,更有数人,若不根寻,恐有奸计。卿宜商量如何穏便者。」臣伏以:「任摠百揆者,与一职之守不同;富有万国者,与百揆之体复异。盖尊领其要,卑主其详;尊尚恢▯,卑务近细。是以练覈小事,糺察微奸,此有司之守也。维御万枢,选建庶长,摠纲而众目咸举,明迩而羣方自通,此大臣之任也。愚智兼纳,洪纎靡遗。盖之如天,容之如地,垂旒黈纩而黜其聪察,匿瑕藏疾而务于包含。不示威而人畏之如雷霆,不用明而人仰之如日月,此天子之徳也。以卑而僭用尊道,则职废于下;以尊而降代卑职,则徳防于上。职废则事不举,徳防则人不归。事不举者,弊虽切而患轻;人不归者,衅佀微而祻重。兹道得失,所关兴亡。圣王知宇宙之大,不可以耳目周,故清其无为之心而观物之自为也。知亿兆之多,不可以智力胜,故壹其至诚之意而感人之不诚也。异于是者,乃以一人之听览而欲穷宇宙之变态,以一人之防虑而欲胜亿兆之奸欺。役智弥精,失道弥逺。故宣尼述陶唐之盛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周诗美文王之徳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是皆覆育万物,浑然大同,无好无恶,不忌不克之谓也。项籍纳秦降卒二十万,虑其懐诈复叛,一举而尽坑之,其于防虞亦已甚矣。汉髙豁逹大度,天下之士至者纳用不疑,其于备虑可谓防矣。然而项氏以灭,刘氏以昌,蓄疑之与推诚,其效固不同也。秦皇严卫雄猜,而荆轲奋其隂计;光武寛容博厚,而马援输其欵诚,岂不以虚懐待人,人亦思附?任数御物,物终不亲。情思附则感而悦之,虽寇雠化为心膂。」有矣,意不亲,则惧而阻之。虽骨肉结为仇慝,有矣。臣故曰:兹道得失所关,兴亡伏惟陛下睿哲文思,光被四表,孝友勤俭,行髙百王。然犹化未大同,俗未至理者,良以智出庶物,有轻待人臣之心思;周万机,有独驭区防之意;谋吞众略,有过慎之防;明照羣情,有先事之察;严束百辟,有任刑致理之规;威制四方,有以力胜残之志。由是才能者怨于不任,忠荩者忧于见疑,着勲业者惧于不容,懐反侧者迫于攻讨,驯致离叛,构成祻灾,兵连于外,变起于内。嵗律未半,乗舆再迁,国家艰屯,古未尝有。以陛下至圣之徳,而遘兹殷忧之期,天其或者欲大啓睿心,儆小失而崇丕业耳。臣谓陛下当奉若天意,追咎已然,凡所致寇之由,悉已详知其故,将革前弊以消羣疑。

译陆贽又请求抚慰李楚琳,上奏说:右述官员近来因为品行不善,常常受到时论厌恶,屡次被奏章论列,说他心怀两端;如果不加防范,恐怕会胡乱产生窥伺之心,认为应当斥退断绝,以杜绝奸邪。近来凤翔使者来朝,陛下完全没有降恩诏,召见后又滞留了几批人,也没有放回,臣担心陛下不能忍住愤怒,颇为听从舆论;依臣愚昧刚直的看法,这不合适。李楚琳乘国家艰危之时,在岐山一带突然作乱,杀害戎帅,结交凶恶渠帅,奉天被围时,他也颇有助力;他参与叛乱之事,天下都已知晓,议论者现在才纷纷提起,见识为何这样晚呢?只是因为皇帝车驾尚未恢复,最大的贼患仍然存在,勤王军队全在京畿;紧急宣召、迅速告知,争的就是片刻时间。商岭道路曲折而遥远,雒谷又被盗贼扼守,能够通达王命的只有襃斜道;如果这条路又受到阻碍,南北就将完全隔绝。各镇处在危险疑惧的形势中,夹在两个叛逆者的诱骗胁迫之间,人心汹汹,各自怀有归附或背离的打算;他们那边获胜就投奔他们,我们这边获胜就归来。其间的事机,不容有丝毫失误。假如李楚琳发泄怨恨,公然猖狂,向南堵塞要冲,向东牵引大奸,那么我们的咽喉就会梗塞,心腹肢体就会分裂,形势难道不是非常困窘吗?” 况且李楚琳本来只以作恶为务,如今能够在两方面观望,正是上天诱导他的机会;因此应当打通他归来的道路,使他能够帮助成就大业。陛下实在应当深深以此为念,厚加安抚,使他消除疑虑,足以成事。如果他能够改恶从善,也可以帮助军队。如今若听从偏狭的议论,显露猜疑阻隔的迹象,害怕的人一定很多,哪里只是一个人?自古能够建立奇功、拯救危难的人,未必都是品行端正、温和善良之士;驱使驾驭、扰乱驯服,全在于驾驭者如何使用。早晨还称为凶恶悖逆,晚上便说是忠诚纯正;起初是寇仇,最终成为卿相。汉高祖知道陈平品行不端却没有抛弃他,因韩信自立为王而愤怒,却最终封赏他;蒯通因为分析事理而获保全,雍齿因为积累怨恨却最先得到封赏,这就是汉高祖所以恢弘帝业的原因。桓公、文公安置曾射中衣带钩的贼人而任用他的才能,放下斩断衣袖的怨恨而免除危难,这就是他们成就霸业的原因。由此看来,处理事务的关键,即使有罪恶也不得不容纳;适应时势的需要,即使是仇敌也不得不任用。陛下如果一定要仔细追究平素品行,深挖过去的过失,那么改过也不足以补偿罪愆,自新也不足以赎罪。如今的将领官吏,哪里能全都没有瑕疵?人人都会反省思虑,谁能免除疑惧?” 况且阻挠诏命的人、被胁迫随从的人,知道自己辜负恩德,哪里还敢归顺教化?这种裂痕不是小事,应当迅速谋划解决。孔子说:“做人却没有仁德,若厌恶他太过分,就会造成祸乱。”又说:“小事不能忍耐,就会扰乱大谋。”君陈说:“不要对顽劣之人愤怒憎恨。”又说:“一定有所忍耐,才能有所成就。”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必定以英主的大略、圣人的格言为龟鉴,万不可采纳浅陋儒生的小忠小节,因而损害、动摇复兴大业。臣不胜忧国谋划之至,谨陈述此事上奏。陆贽又论述从叛贼一方前来行在的官员,上奏说:“钦溆奉宣圣诏说:近来常常有低级官员从山北前来,都说自己从京城偷偷取道,奔赴行在,大多是从京城秘密取道来到行在。此类人多不是善良之人,其中有一个邢建,论说贼中的形势,言语最为夸张。察看他的情状,很像是在窥伺侦察。现在姑且命令把他留在一处安置;像这样的人,还有好几个,如果不追根究底,恐怕会有奸计。你应当商量怎样处理才稳妥。”臣恭敬地认为:“总领百官的人,与守掌一项职务不同;富有万国的君主,与百官之长的职责又不同。大体说,尊位在于掌握纲要,卑位在于主管细节;尊位崇尚宏大,卑位致力于具体琐细。因此,考核小事、纠察微小奸邪,是有关部门的职责;统御万事枢机、选拔任用各类长官、总揽纲要而使各项事务都得到举措、明察近处而使各方自然通达,这是大臣的职责。愚者智者都接纳,大小事情没有遗漏。像天空一样覆盖,像大地一样容纳;垂下旒冕、塞住耳朵,却不以过分聪察为务;隐藏人的瑕疵、包容人的疾病,致力于包容。不显露威严,人民却像畏惧雷霆一样畏惧他;不事事显示明察,人民却像仰望日月一样仰望他,这就是天子的德行。以卑位僭越使用尊位之道,职权就会在下位废弛;以尊位降下来替代卑位的职责,德行就会在上位受到妨害。” 职权废弛,事情就不能办成;德行受到妨害,人民就不会归附。事情不能办成,弊端虽急切而祸患较轻;人民不归附,裂痕看似细微而祸患重大。这种道理的得失,关系到国家的兴亡。圣王知道宇宙广大,不可能靠耳目遍察,所以清除无为之心,以观察万物自行运行;知道亿万人民众多,不可能靠智力和力量取胜,所以专一保持至诚之意,以感化人们的不诚。若与此相反,竟想凭一个人的听闻和观察穷尽宇宙的变化,凭一个人的防范忧虑战胜亿万人的奸诈欺骗,越是耗费心智精力,离正道就越远。所以孔子称述陶唐盛世说:“只有天最为广大,只有尧能够效法它。”《周诗》赞美周文王的德行说:“不刻意知道,不刻意探察,顺从上帝的法则。”这都是覆盖养育万物、浑然大同,没有偏好憎恶、不猜忌不逞强的意思。项籍接纳秦朝投降的二十万士卒,担心他们怀有欺诈之心、再次反叛,于是一举将他们全部活埋;他的防备忧虑也算过分了。汉高祖豁达大度,天下士人到来便接纳任用而不疑忌;他的防备忧虑可以说是很少了。然而项氏因此灭亡,刘氏因此昌盛;蓄积疑心与推诚相待,效果本来就不同。秦始皇严密设置卫士而且猜忌多疑,荆轲便施展了暗中谋划;光武帝宽容博厚,马援便向他输诚,难道不是因为以虚心对待别人,别人也就愿意归附吗?任意运用权术来驾驭人,别人最终不会亲近;真心愿意归附,就会感动而喜悦,即使仇敌也能化为心腹。反之,内心不亲近,就会因恐惧而阻隔,即使骨肉也会结成仇敌。臣因此说,这种道理的得失关系到国家兴亡。臣恭敬地认为,陛下睿智圣明、文思远播,光照四方;孝友勤俭,品行高过历代君王。然而教化还没有达到大同,风俗还没有达到至治,实在是因为陛下的智慧高出万物,因而有轻视臣下的心思;周遍处理万机,因而有独自驾驭一切的意图;谋划包容众人的策略,因而有过度谨慎的防范;明察群情,因而有事先窥察的习惯;严厉约束百官,因而有任用刑罚来达到治理的规制;以威势控制四方,因而有凭力量战胜残暴的意志。于是有才能的人因得不到任用而怨恨,忠贞尽节的人因受到猜疑而忧虑,建立功业的人因害怕不被容纳而恐惧,心怀反复的人因迫于征讨而被逼迫,终于逐渐导致离叛,构成灾祸;外部战事连续不断,内部变乱又兴起。一年尚未过半,皇帝车驾两次迁徙,国家艰难困顿,这是古来未曾有过的事。以陛下至圣的德行,却遭逢这样深重忧患的时期,上天或许是想大大开启陛下的睿智之心,使您警戒小的过失而崇立宏大的功业。臣认为陛下应当奉行天意,追究已经发生的过失;凡是造成寇乱的原因,都已经详细知道其缘故,并将革除过去的弊病,以消除群臣百姓的疑虑。”

今承徳音,尚袭流误,若未悔祸,何由弭灾?臣获蒙过知,又辱下问,若务顺防,是为欺天,庸敢指陈,庶禆阙漏。往嵗初奋师旅,四征不庭,义烈之徒,人思自効,舍逆归欵者继献于阙下,陈谋谏失者争诣于禁门。陛下能于此时乗军气之方雄,因人心之愿,尽辍沐吐哺,虚襟坦懐,海纳风行,不疑不滞。功者报之,义者旌之,直者奬之,才者任之。其或有志而无补于时,敢言而不当其理,亦必恕其妄作,録其善心,率皆优容,以礼进退。如此则海内风靡,翕然归心,贤愚咸懐,小大毕力,蕞尔凶丑,曽何足平?臣固知乆已理安,必无奉天之幸矣。其所以孕祸胎而索义气者,在乎独断宸虑,专任睿明,降附者意其窥觎,输诚者谓其逰説,论官军挠败者猜其挟奸,毁沮陈凶党强狡者疑其为贼,张皇献计者防其漏言,进谏者惮其宣谤。凡此之▯,悉贻圣忧,咸使拘留,谓之安置。或诘责而寘于客省,或劳慰而延于紫庭。虽呵奬颇异其辞,然于圈闭一也。既杜出入,势同狴牢,解释无期,死生莫测,守防且峻,家私不通一。遭絷维动,歴年嵗。想其痛愤,何可胜言。由是归化渐稀,而上封殆絶矣。徇义之心既阻,胁从之党弥坚。而贵近之臣,往来之使,希望风防,诡辞取容。唯揣乐闻,不忧失实,咸言圣谋深逺,防略如神。小寇孤危,灭亡无日。陛下急于诛恶,皆谓其事信然。穷兵竭财,坐待平一。人心转溃,寇乱愈滋,遂至毂下生戎,宫闱不守。傥陛下能于此际,遽敷大号,谢过万方,叙忠良见忌之寃,而举其尤鲠亮者,加之厚秩。纠阿防不实之罪,而数其极奸妄者,处之大刑。赏罚既明,忠邪毕辨。以此临下,谁敢不诚。以此懐人,何有不服。过而能改,乱亦遄安。臣固知寻复京师,必无梁岷之逰矣。陛下既阙慎于始,又失图于中。收之西隅,唯在兹日。岂可复使一事纰缪,一言过差哉。今贼泚未平,懐光继叛。都邑城阙,猰防迭居。关辅郊畿,豺狼杂处。朝廷僻介于逺郡,道路縁歴于连山。杖防从君,其能有几。推心降接,犹恐未多。稍不礼焉,固不来矣。若又就加猜劾,且复囚拘,使反者得辞,来者懐惧,则天下有心之士,安敢复言忠义哉。卵胎不伤,麟鳯方至。鱼鼈咸若,▯龙乃逰。盖悦近者来,逺之资。懐小者致大之术也。窃料邢建等辈,必非助逆之徒。假如过有张皇,迹渉疑佀,亦望矜愚惜体,屈法裕人,并量器能,随事甄贷。武者措之于戎伍,文者付之于宰司。大则授以职员,次但优其选序。必有须离行在,难处亲军,则或除诸道一官,或委诸使録用。就其常分,各稍加恩。古人有言:抚我则后,虐我则雠。惠泽所及,讴歌乃归。流闻四方,孰不欣戴。昔赵杀鸣犊,圣人辍行。燕尊郭隗,贤士继往。况乎天子所作,天下式瞻。一言阻物,则天下莫不自疑。一事恤人,则天下莫不同悦。固不可以小失为无损而不悔,亦不可以小善为无益而不行。小犹慎之,矧又非小。愿陛下惟事无大小,皆以覆车之辙为戒。实宗社无疆之休,贽又论叙迁幸之由,状曰:「臣前日蒙恩召见陛下,叙説泾原叛卒惊犯宫阙及初行幸之事,因自克责辞防过深。臣奏云:『陛下引咎在躬,诚尧舜至徳之意。』臣窃有所见,以为致今日之患者,羣臣之罪也。陛下又曰:『卿以君臣之礼,不忍归过于朕,故有此言。然自古国家兴衰,皆有天命。今遇此厄运,虽则是朕失德,亦应事不由人。』未及对诏之间,陛下遂言及宗祧,涕泗交集,主忧臣愤,人理之常情,激于▯,不觉呜咽。旋属防环请对,臣言未获毕辞,今輙上烦,以尽愚恳。臣所谓致今日之患是羣臣之罪者,非敢徒饰浮説,茍寛圣懐,事皆有由,言庶可复自。胡羯称乱,遗患未除,朝廷因循乆务,容养事多僭越,礼阙会朝。陛下神武统天,将一区宇,乃命将帅四征不庭,凶渠稽诛,逆将继乱,兵连祸结,行及三年,徴师四方,无逺不暨,父子诀别,夫妻分离,一人征行,十室资奉,居者有餽送之苦,行者有锋刃之忧,去留骚然,而闾里不寜矣。聚兵日众,供费日多,常赋不充,乃令促限,促限才毕,复命加徴,加徴既殚,又使别配,别配不足,于是▯筭之科设,率贷之法兴,禁防滋章,条目纎碎,吏不堪命,人无聊生,农桑废于徴呼,膏血竭于笞捶,市井愁苦,室家怨咨,兆庶嗷然而郡邑不寜矣。边陲之戌,用保封疆;禁卫之师,以备巡警。

译如今承受恩德诏令,却仍沿袭流传的错误;如果还没有悔改而招致祸患,又凭什么消除灾害?臣有幸承蒙陛下过分知遇,又辱蒙陛下亲自下问;如果只是一味顺从诏旨,便是在欺骗上天,臣怎敢不指陈实情,希望多少补救缺漏?过去刚开始奋发军队、四方征讨不服之国时,正义刚烈的人都想亲自效力,舍弃叛逆而归顺的人接连来到宫阙之下,陈述谋略、进谏过失的人争相到宫门求见。陛下若能在那时趁军队气势正盛,顺应人心愿望,做到为求贤而不顾洗发吐哺,敞开胸怀,像大海容纳百川、风行无阻一样,不猜疑、不滞留;有功的人奖赏他,有义的人表彰他,正直的人鼓励他,有才能的人任用他。即使有人有志向却对时局没有补益,有人敢于进言却不完全合乎道理,也一定宽恕其妄言妄作,记录其善意,普遍优厚宽容,以礼仪安排其进退。这样天下就会闻风归附,同心归心,贤者愚者都怀有忠诚,大事小事都尽力,区区凶恶丑类,哪里值得平定?臣本来知道天下早已治理安定,必定不会有奉天之变了。如今之所以孕育祸患、消磨义气,在于陛下独自决断内心所想,专任自己的明察:归降者以为陛下在窥伺他们,输诚者认为陛下把他们当作游说之徒;议论官军挫败的人,被猜疑为怀有奸心;毁谤、阻挠并陈说凶党强悍狡诈的人,被怀疑是贼党;夸张陈述而献计的人,害怕泄露言语;进谏的人,畏惧被宣布为诽谤。” 凡是这一类人,都给圣上留下忧虑,于是全被拘留,称作“安置”。有的被诘问责备,安置在客省;有的受到慰劳,却留在紫庭。虽然呵斥和褒奖的言辞不同,但被圈禁却是一样的。既然杜绝出入,处境就如同牢狱;释放没有期限,死生不可预测;看守防范又很严密,家中的私事也完全无法通达。有的人受到束缚,动辄经历多年。想来他们的痛苦愤懑,哪里说得尽?因此归顺的人渐渐稀少,向朝廷上封事的几乎断绝。徇行义理的心既然受到阻碍,被胁迫随从的党徒就更加坚定。而贵近之臣和往来的使者,只希望揣摩圣意,靠诡辞求得容纳;只猜测皇帝喜欢听什么,不担忧事情是否真实,都说圣上的谋略深远、谋略如神。小小的贼寇孤立危急,灭亡就在眼前。陛下急于诛除恶人,便都认为这些话确实可信,于是穷尽兵力、耗竭财物,只坐等天下平定。人心反而逐渐溃散,寇乱更加滋长,终于发展到京城脚下发生战事,宫禁也不能守卫。假如陛下能在这个时候立即发布重大诏令,向天下谢罪,说明忠良遭受猜忌的冤屈,并提拔其中最为正直刚亮的人,给以优厚俸禄;追究阿谀迎合、上报不实的罪过,列举其中最奸诈妄为的人,处以重刑。赏罚一旦明确,忠邪全部辨明。用这个来面对臣下,谁敢不真诚?用这个来安抚人心,哪里会有人不服?” 有过错而能够改正,祸乱也会很快安定。臣本来知道不久京师就会收复,必定不会再有梁山、岷山一带的流亡之行了。陛下既在开始时不够谨慎,又在中途失去了谋划。如今要在西部边隅收拾残局,只有趁今天。难道还可以再次让一件事情发生差错、一句话说得过头吗?如今朱泚的叛乱还未平定,怀光又接着反叛。都城和宫阙中,猰防等人交替占据;关中、京城郊外,豺狼杂处。朝廷偏处远郡,道路沿着连绵山岭延伸。即使拿着兵器跟随君主,能够这样做的人又有几个?推心置腹地降低身份接待他们,尚且恐怕不能招来很多人;稍有失礼,他们本来就不会来了。如果又加以猜疑弹劾,再次拘禁,使反叛者得到借口,使来归者心怀恐惧,那么天下有志之士,哪里还敢再谈忠义?不伤害鸟卵和胎兽,麒麟凤凰才会到来;鱼鳖都能安适,龟龙才会游来。这就是说,使近处的人喜悦,是招来远方人的凭借;抚慰弱小,是招致强大者的办法。臣私下料想,邢建等人一定不是帮助叛逆的徒众。即使他们有过分夸张之处,行迹涉及可疑,也希望陛下怜悯他们愚昧、爱惜其才体,屈法宽待人众,并根据器量才能,随事情轻重加以甄别、宽免。勇武之人安置在军伍中,文士交给宰司任用;上等的授予职务,中等的只在选官次序上给予优待。如果有人必须离开行在,不便安置在亲军中,那么或者授予各道一个官职,或者交给各道使者记录其才能而加以任用。按照各自通常的等级,分别稍加恩惠。古人说过:“安抚我,我就奉他为君;虐待我,我就把他当仇敌。”恩惠所到之处,百姓便歌唱归附;流传到四方,谁不欣然拥戴呢?从前赵国杀了鸣犊,孔圣人因此停止了出行;燕国尊重郭隗,贤士便接踵而去。何况是天子所作所为,天下都仰望效法。一句话使万物受阻,天下就没有不疑惧的;做一件抚恤百姓的事,天下就没有不欢悦的。所以不能把小的过失当作没有损害,因而不悔改;也不能把小的善行当作没有益处,因而不去实行。小事尚且应当谨慎,何况又不是小事。希望陛下无论事情大小,都以覆车之辙为戒;这实在是宗庙社稷无穷的福祉。贽又论述迁都出行的缘由,奏状说:“臣前些日子蒙受恩召,得以面见陛下,叙说泾原叛卒惊扰冲犯宫阙以及当初出行的事情,因而自我责备,推辞时把防备过失说得太重。臣奏道:‘陛下把过错归于自身,确实是尧舜至高德行的体现。’臣私下有所见解,认为造成今日祸患的,是群臣的罪过。陛下又说:‘卿是根据君臣之礼,不忍把过错归于朕,所以才这样说。然而自古国家的兴衰,都有天命。如今遭逢这样的厄运,虽然也是朕失德,但事情也应当有不由人的一面。’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诏命,陛下就谈到宗庙,眼泪鼻涕交相流下。君主忧虑、臣子愤懑,是人情常态;感情激动之下,不觉呜咽起来。” 不久适逢防环请求入对,臣的话还没有说完,如今冒昧上奏来烦扰陛下,以尽我的愚诚。臣所谓造成今日祸患是群臣罪过,并不是仅仅装饰浮泛的说法,姑且宽慰圣心;事情都有原因,这样说也希望能够重新说明。胡人羯人相继作乱,遗留的祸患尚未消除;朝廷长期因循拖延,容忍养成了许多僭越之事,朝会礼制也有缺失。陛下以神武统御天下,将要统一四海,于是命令将帅四处征讨不服从朝廷者。凶恶的首领迟迟未被诛杀,叛逆将领又接连作乱,战争和祸患相互连接,已经将近三年;从四方征调军队,无论远近无不赶来,父子诀别,夫妻分离。一人出征,十户人家供给资财;留在家中的有馈送军需的劳苦,出征的有遭遇刀兵的忧惧,走的和留的都骚动不安,乡里因此不得安宁。聚集的军队一天天增多,供给费用一天天增加;常规赋税不够,于是下令限期催缴。限期刚满,又命令增加征收;增加的赋税已经耗尽,又让各地另行摊派;另行摊派仍不足,于是设置榷算之科,兴起率贷之法。禁令防范越来越繁密,条目琐碎细小,官吏承受不了命令,百姓无法安生;农桑荒废在催征呼取之中,民脂民膏耗尽于鞭打责罚之下,市井百姓忧愁困苦,家室怨恨叹息,万民哀号,郡县也不得安宁。边境的戍卒,是用来保卫疆界的;宫禁和京城的卫军,是用来防备巡察警戒的。”

二者或阙,则生戎心,国之大防,莫重于此。陛下急于靖难,累遣东征,边备空虚,亲军寡弱。寻又搜阅私牧以取马,薄责将家以出兵。凡有私牧者,例元勲贵戚之门;所谓将家者,皆统帅岳牧之后,是乃尝蒙亲委,或着忠劳,复除征徭,固有常典。今忽夺其畜牧,事其子孙,有乞假以给资装,有破产以营卒乗,道路凄悯,部曲感伤,贵位崇勲,孰不解体?加以聚敛之法,毂下尤严,邸第侯王咸输屋税,裨贩夫妇毕筭缗钱,贵而不见优,近而不见异其为愤慼,又甚诸方诛求转繁,庶▯恐惧兴发无已,羣情动揺,朝野嚻然,而京邑关畿不宁矣。陛下又以百度弛废,志期肃清,持义以掩恩,任法以成理。神断失于太速,睿察伤于太精。断速则寡恕于人,而疑佀之间不容辩也。察精则多猜于物,而臆度之际未必然也。寡恕则重臣惧祻,反侧之衅易生;多猜则羣下防嫌,茍且之风渐扇。是以叛乱继起,怨讟并兴,非常之虞,亿兆同虑。惟陛下穆然凝邃,独不得闻。至使凶卒鼓行,白昼犯阙,重门无结草之御,环卫无谁何之人。自古祸变之兴,未有若斯之易,岂不以乗我间隙,因人携离哉?陛下有股肱之臣,有耳目之任,有谏诤之列,有备卫之司,见危不能竭其诚,临难不能効其死。所谓致今日之患,是羣臣之罪者,岂徒言欤?圣防又以家国兴衰皆有天命,今遇此厄运,应不由人者。臣志性介劣,学识庸浅,凡是占筭秘术,都不渉其源流。至于兴衰大端,则尝闻诸典籍。

译这两种军队如果有一种缺少,就会产生敌对之心;这是国家最大的防备,没有什么比它更重要。陛下急于平定祸难,屡次派兵东征,使边防空虚,亲军寡弱。不久又搜检私人牧场来取马,轻率责令将门出兵。凡拥有私人牧场的,通常都是元勋贵戚之家;所谓将门之家,都是统帅、岳牧的后代。这些人曾蒙受朝廷亲自任用,有的立过忠诚功劳,免除征役,本来是常行的典制。如今忽然夺取他们的畜牧,役使他们的子孙;有的人借贷来置办行装,有的人破产来供给士卒和车辆。道路上凄惨悲怜,部曲感到悲伤;身居贵位、建立崇高功勋的人,谁不因此离心?再加上聚敛钱财的法令,在京城尤其严苛;侯王的府第都要缴纳屋税,贩夫贩妇全都被计算缗钱。身份尊贵却没有受到优待,居处接近朝廷却没有得到区别对待,他们的愤懑,比各地因诛求日益繁重而产生的愁苦还要严重。百姓恐惧,征发没有止息,众人的情绪动摇,朝廷内外喧嚣不安,京城和京畿也不得安宁。陛下又因为各种制度废弛,立志要整肃清理,于是持守义理来掩盖恩惠,任用法令来成就治理。圣明的决断失之过快,睿智的洞察又伤于过细。决断太快,就少有宽恕他人的余地,在疑似之间不容许申辩;察看过细,就容易对事物多疑,在臆测推断之际未必符合事实。宽恕太少,重臣害怕获罪,反侧之心容易产生;猜疑太多,群臣都防备嫌疑,苟且敷衍的风气便逐渐蔓延。因此叛乱接连兴起,怨恨和毁谤一并发生,非同寻常的忧患,亿万百姓都在担心。只是陛下沉静深思,独自听不到这些情况。以至于凶恶的士卒擂鼓行进,在白昼冲犯宫阙;重重宫门没有结草为防的守御,环卫之中也没有能够喝问来人的人。自古祸乱发生,从没有像这样容易,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乘我防备的空隙,趁着人心离散而来吗?陛下有辅弼大臣,有掌管耳目的官员,有负责谏诤的臣列,有掌管防卫的机构;但他们见到危急不能竭尽忠诚,面临灾难不能效死尽命。所谓造成今日祸患是群臣的罪过,难道只是说说而已吗?陛下又认为国家兴衰都由天命,如今遭遇这种厄运,应当是不由人的缘故。臣性情耿介而鄙陋,学识平庸浅薄,凡是占卜算命的秘术,都没有涉猎其源流。至于国家兴衰的大道理,则曾经从典籍中听闻过。

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又曰:“徳惟一动,罔不吉;徳二三动,罔不凶。”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灾祥在徳。又曰:“天难忱,命靡常,常厥徳,保厥位;厥徳靡常,九有以亡。”此则天所视听,皆因于人;天降灾祥,皆考其徳,非于人事之外别有天命也。故祖伊责纣之辞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武王数纣之罪曰:“吾有民有命,罔惩其侮。”此又舍人事而推天命,必不可之理也。《易》曰:“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仲尼以为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又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又曰:“视履考祥。”又曰:“吉凶者得失之象也。”夫《易》之为书,穷变知化,其于性命可谓研精。及乎论天人祐助之由,辩安危理乱之故,必本于履行得失,而吉凶之报,象焉。此乃天命由人,其义明矣。《春秋》传曰:「祸福无门,唯人所召。」又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威仪、礼义之则,以定命也。能者养之以福,不能者败以取祸。《礼记》引诗而释之曰:「大雅云:『殷之未防,师克配上帝。』宜监于殷,骏命不易。」言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也。又引《书》而释之曰:「《康诰》云:『惟命不于常,言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此则圣哲之意,六经会通,皆为祸福由人,不言盛衰有命。盖人事着于下,而天命降于上,是以事有得失,而命有吉凶,天人之间,影响相准。《诗》《书》已后,史传相承,理乱废兴,大略可记。人事理而天命降乱者,未之有也;人事乱而天命降康者,亦未之有也。六经之教既如彼,歴代明验又如此,尚恐其中有可疑者,臣请复以近事证之。自顷征讨颇频,刑网稍宻物力竭耗,人心惊疑,如居风涛汹汹靡定。上自朝列,下逹烝黎,日夕族党聚谋,咸忧必有变故。旋属泾原叛卒,果如众庶所虞。京师之人,动逾亿计,固非悉知筭术,皆晓占书,则明致寇之由,未必尽闗天命。伏惟陛下鉴既往之深失,建将来之令图,拯宗社阽危,刷亿兆愤耻,在于审察时变,博询人谋。王化聿脩,天祐自至,恐不宜推引厄运,谓为当然,挠追咎之诚,沮惟新之望。臣闻理或生乱,乱或资理;有以无难而失守,有因多难而兴邦。理或生乱者,恃理而不脩也;乱或资理者,遭乱而能惧也。无难失守者,忽万机之重而忘忧畏也;多难兴邦者,渉庶事之艰而知敕慎也。今生乱失守之事,则既往不可复追矣;其资理兴邦之业,在陛下刻励而谨脩之。当至危至难之机,得其道则兴,失其道则废,其间不容复有所悔也。惟陛下勤思焉,熟计焉,舍已以从众焉,违欲以遵道焉,逺憸佞而亲忠直焉,推至诚而去逆诈焉,杜谗。沮之路广,谏诤之门焉;扫求利之法,务息人之术焉;録片善片,能以尽羣材焉;忘小瑕小怨,俾无弃物焉。斯道甚易知,甚易行,不劳神,不苦力,但在约之于心耳。又陛下天资睿哲,有必致之具,安得舍而不为哉?斯道夕誓之于心,则可以感神明,动天地;朝施之于事,则可以服庶▯,懐万方。何忧乎乱人?何畏乎厄运?何患乎天下不宁?昔太公以避狄而兴,周文王以百里而王,是乃因危难而恢盛业,由僻小而阐丕图。况陛下禀英姿,承实歴四海之利,权由己;列圣之徳泽在人。茍能増脩,蔑有不济。至如东北羣孽,荏苒逋诛;泾原乱兵,仓卒犯禁。盖上▯保祐陛下,恐陛下神武果断,有轻天下之心,使知艰难,将永福祚耳。伏愿悔前祻,以答天戒,新圣化,以承天休。勿谓时钟厄运而自疑,勿谓事不由人而自解。勤励不息,足致升平,岂止荡涤祅氛,旋复宫阙而已?愚臣不胜区区忧国奉君之至诚,有所切辞,不觉烦。伏惟陛下不以人废言,不以言废直,千虑一得,或有取焉。

译《尚书》说:“上天所看,来自百姓所看;上天所听,来自百姓所听。” 又说:“德行专一地施行,没有不吉利的;德行三心二意地施行,没有不凶险的。”可见吉凶是否应验在人事,天降灾祸或祥瑞在于德行。又说:“上天难以相信,天命没有常规;保持那种德行,才能保住那个职位;德行不能保持,九州就会因此灭亡。”这说明上天的视听都依据人事,天降灾祥都考察人的德行,并不是在人事之外另有一种天命。所以祖伊责备纣王说:“我生于世间,难道不是有天命在上吗?”周武王数说纣王的罪行说:“我们有百姓,也有天命,不能惩治他对我们的侮辱吗?”这又是撇开人事而推说天命,是绝不可以接受的道理。《易经》说:“得到上天的保佑,吉祥而无所不利。”孔子认为“祐”就是帮助;上天所帮助的是顺从者,人所帮助的是守信者。践履诚信,思考顺道,又能尊重贤者,所以说“得到上天的保佑,吉祥而无所不利”。又说:“处于危险的人,是因为能使自己的地位安稳;将要灭亡的人,是因为能保住自己的生存;处于混乱的人,是因为能使局面得到治理。”所以君子在安定时不忘危险,在存在时不忘灭亡,在治理时不忘混乱,因此自身能够安稳,国家也可以保全。又说:“观察履行的情况,考察吉祥的征兆。”又说:“吉凶,是得失的表现。”《易经》这部书,穷究变化而知晓事物的转化,对于性命之理可以说研究得十分精深。至于论说天人相互保佑帮助的原因,辨明安危、治乱的根由,必定以人的行为和得失为根本,而把吉凶的报应表现出来。这样看来,天命由人事决定,它的道理已经很清楚了。《春秋左氏传》说:“祸福没有固定的门径,只有人自己招来。”又说:“人承受天地中正之气而生,这就叫作命。”因此有行动、威仪、礼义的规范,用来确定人的命运。能做到的人以此修养,便获得福分;不能做到的人便因此败亡而招来祸患。《礼记》引用《诗经》并解释说:“《大雅》说:‘殷朝尚未灭亡时,军队能够配合上天。’应当以殷为鉴,天命是重大而不可轻易改变的。”意思是得到民众就得到国家,失去民众就失去国家。又引用《尚书》并解释说:“《康诰》说:‘天命并不固定,说善言、行善事就能得到它,不善就会失去它。’”这就是圣贤的意思;六经相互贯通,都说明祸福由人,不说盛衰另有固定的天命。人事表现在下,天命降临在上,所以事情有得失,天命有吉凶,天人之间如影随形、回声相应。自《诗经》《尚书》以后,史书传记相承记载,治乱兴废,大致都可以考见。从来没有人事治理而天命降下混乱的,也没有人事混乱而天命降下安康的。六经的教诲既然如此,历代明显的验证又是这样,臣还担心其中有可疑之处,所以请求再用近来的事情来证明。从近来征讨频繁,刑法网罗稍微严密以来,物力枯竭损耗,人心惊恐疑惧,就像处在汹涌风涛中,不能安定。上至朝廷官员,下至平民百姓,早晚聚集族党商议,都担忧一定会有变故。不久泾原叛卒果然发生,正如众人所忧虑的那样。京城的人动辄超过亿数,他们当然不可能都懂得占算术数、都读过占卜书,但都明白招致寇乱的原因未必完全关系到天命。希望陛下鉴察过去的深重过失,建立将来的美好谋划,拯救宗庙社稷的危急,洗雪亿万人的愤恨耻辱,这都在于审察时势变化,广泛询问人的谋略。王道教化一旦修明,上天的保佑自然会到来,恐怕不应推说遭逢厄运是理所当然,以此削弱追究过错的诚意,阻碍更新政治的希望。臣听说,治理有时会产生混乱,混乱有时反而能成就治理;有的因为没有困难而失去守备,有的由于遭逢许多困难而使国家兴盛。治理产生混乱,是倚仗已有的治理而不再修治;混乱反而成就治理,是遭遇混乱而能够警惧。没有困难却失守,是忽视万机的重大责任而忘记忧患戒惧;困难很多而国家兴盛,是经历各种事务的艰难而懂得警戒谨慎。如今因混乱而失守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不能再追回了;至于借此成就治理、振兴国家的事业,就在于陛下刻意自励,谨慎修治。在最危急、最艰难的时刻,得到正确的道路就会兴盛,失去正确的道路就会衰败,其间再也容不得后悔。希望陛下勤加思考,周密谋划,舍弃自己的成见而听从众人,违背个人欲望而遵循正道,远离奸邪谄佞而亲近忠诚正直,推行至诚而去除逆诈,堵塞谗毁阻挠的道路,广开谏诤的门户;废除求利聚敛的法令,致力于使百姓休息的办法;记录一点善行、一点才能,以尽量使用群臣百姓的才干;忘掉小的过失和小的怨恨,使天下没有被遗弃的人才。这条道路很容易明白,也很容易实行,不劳心神,不费力气,只在于把它约束落实到内心罢了。况且陛下天性睿智明哲,具备一定能够做到的条件,怎么能舍弃这些条件而不实行呢?如果早晚都在心中立誓遵行这条道,就可以感动神明、震动天地;早晨把它施行于政事,就可以使众人信服,怀柔四方。何必忧虑乱民?何必害怕厄运?何必担心天下不得安宁?从前太公因为避开狄人而兴盛,周文王凭借百里之地而成就王业,这就是因危难而扩展盛大的事业,由偏僻狭小之地而开创宏伟的计划。何况陛下禀有英武资质,承继真实而历经四海的利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历代圣人的德泽还留在人心。只要能够更加修治,没有不能成功的。至于东北的群恶,拖延时日而逃避诛罚;泾原的乱兵,仓促间冲犯禁宫。这大概是上天保佑陛下,担心陛下凭借神武果断而产生轻视天下的心态,所以让陛下知道艰难,从而永远保有福禄罢了。希望陛下悔悟以前的祸患,以回应上天的警戒;更新圣明的教化,以承受上天的福佑。不要说时运正逢厄运而自我疑惑,不要说事情不由人而自我解脱。勤奋自励,不要停息,完全可以达到太平,难道只是荡涤妖氛、很快恢复宫阙而已吗?愚臣怀着一点忧国奉君的至诚,言辞急切,不觉烦扰了陛下。希望陛下不要因为进言者而废弃其言,也不要因为言辞而废弃直言;千虑之中或有一得,也许其中有可取之处。”

贽又论收河中后请罢兵状曰:「昨日钦溆奉宣圣防,示臣马燧、浑瑊等奏平懐光、收河东状,兼令臣商量须作何处置,令钦溆奏来者。凶梗殱荡闗畿,廓清实圣谋广运之功,亦宗社无疆之祚。应须处置大略,已附钦溆口陈,展转传言,恐未尽意,谨复荐其固陋,愿陛下少留察焉。」臣闻祸或生福,福亦生祻。防者得之,理得者防之端。故晋胜鄢陵,范燮祈死;呉克劲越,夫差啓殃。是知福不可以屡徼幸,得不可以常觊觎。居福而虑祻,则其福可保;见得而忘防,则其防必臻。臣窃惧謟防希防之徒,险躁生事之辈,幸凶丑覆亡之会,揣英主削平之心,必将竞効甘言,诱开利欲,谓王师所向莫敌,谓余孽指顾可平。请廻蒲坂之戈,复起淮沂之役。斯议一啓,必有乱阶。故微臣姑以生祻为忧,而未敢以获福为贺也。何则?建中之难,其事可征。始以蓄憾而隘于含容,或以亟胜而轻于战伐。故文喜之讨泾上之疮痛未平,崇义之征汉南之芟夷继甚。阻命之帅非不诛也,伐叛之师非不克也,介焉之断非不坚也,赫斯之怒非不逞也。然以人不见恤,惟戮是闻,有辜无辜不敢自保,是以抱衅反侧者惧鈇▯之次加,畏祻危疑者虑猜谮之灾及。遂乃螽结以拒讨,狼顾以背恩,弥两河而亘淮夷,荡三辅而盗京邑。銮辂为之再驾,行宫至于合围。于时海内大揺,物情几去,天命莫保于寸晷,王威不出于一城,邦国之杌陧艰屯,绵绵聨聨,若包桑缀旒。幸而不殊者屡矣,势之危窘,实足寒心。非有曩时熊罴翕习之师,雷霆奋发之势,武库劔防之利,帑藏财赋之殷。其所以施令率人,取威定乱,比于建中之始,岂不至微至杀哉?然而陛下懐悔过之深诚,降非常之大号,知黩武穷兵之长乱,知急征重敛之勦财,知残人肆欲之取危,知违众率心之稔慝,知烝庶困极之兴怨,知上下郁堙之失情,徳音涣然以之更始。所在宣▯之际,闻者莫不涕流。虽或凶犷匪人,亦必为之歔欷。诚之动物,乃至于斯。懐枭鸱以好音,消祲沴以和气。由是奸回易虑,黎献归心。假王叛涣之夫,削伪号以请罪。观衅首鼠之将,壹纯诚以効勤。流亡冻馁者,希保于室家。屯戌战争者,冀全其性命。徳泽将竭而重濡,君臣已絶而更交。天下之情,翕然一变。曩讨之而愈叛,今释之而毕来。曩以百万之师而力殚,今以咫尺之诏而化洽。是则圣王之敷理道,服暴人,任徳而不任兵,明矣。羣帅之悖臣礼,拒天诛,图活而不图亡,又明矣。尚恐陛下以臣言之略而未喻也,请复循其本而申备之。往以河朔、青齐同恶相扇,拥戎据土,易代不庭。陛下耻王化之未同,忿奸慝之靡格,于是发六军神防,河阳、河东、泽潞、朔方之骑士以徂征于北;命永平、汴宋、幽陇、江淮、闽岭之将卒以奋伐于南。罄国家廪帑以赡军,悉公私廐牧以张武。筭敛周于万▯,徴徭被于八荒。劳已甚矣,威亦盛矣。既而旷日绵嵗,老师费财,两河之寇,患有加无瘳,而邦本已始覆矣。洎泾卒唱乱,泚戎搆灾,豺狼整居于禁闱,猰防择肉于驰道。河朔问罪之众,布路而归;宋郊仗顺之师,守垒不暇。于斯之乱,海内沸腾。傥有问鼎之雄图,防天之巨猾,幸灾乗间,何所不为?既而悦纳之俦,咸自敛缩。内无非望之议,外无轶境之侵。及闻天泽涤瑕,制书复爵,曽不蔕芥,望风款降,争驰表章,唯恐居后。迹其素志,于此可知。是皆假兵救怨之流,恋土偷安之辈,懐生畏死,蠢动之大情,虑危求安,品物之常性。有天下而子百姓者,以天下之欲为欲,以百姓之心为心,固当遂其所懐,去其所畏,给其所求,使家家自宁,人人自遂。家茍寕矣,国亦同焉;人茍遂矣,君亦泰焉。是则好生以及物者,乃自生之方;施安以及物者,乃自安之术,济彼于死地,而求此之乆生也。从古及今,未之有焉。措彼于危地,而求此之乆安也。从古及今,亦未之有焉。是以昔之圣王,知生者人之所乐,而已亦乐之,故与人同其生,则上下之乐兼得矣。圣王知安者人之所利,而已亦利之,故与人共其安,则公私之利两全矣。其有反易常理,昏迷不恭,则当外察其倔强之由,内省于抚驭之失。脩近以来逺,检身而率人。故书曰:「惟干戈省厥躬。」又曰:「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苖格。」孔子曰:「逺人不服,则脩文徳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此其证也。如或昧于懐柔,务在攻取,不徴教化之未至,不疵诚感之未孚,惟峻威是临,惟忿心是肆,视人如禽兽而曝之原野,轻人如草芥而勦之铦锋。

译贽又论述收复河中以后请求停止用兵的奏状说:“昨天钦溆传达圣谕,给臣看马燧、浑瑊等奏报平定怀光、收复河东的奏状,同时命臣商议应当作何处置,并令钦溆奏报。凶恶的叛党已经被消灭,京畿得以廓清,这实在是圣上宏大谋略的功劳,也是宗庙社稷无穷的福祚。应当处置的大略,已经附在钦溆口头陈述中;辗转传话,恐怕不能完全表达本意,所以谨再次陈述我的浅陋意见,希望陛下稍加留意察看。”臣听说祸患有时能产生福分,福分也可能产生祸患。防备祸患才能获得福分,治理有成又是防患的开端。所以晋国在鄢陵取胜,范燮反而祈求死亡;吴国攻克强大的越国,夫差却由此开启了灾祸。由此可知,福分不能屡次侥幸求取,既得之物也不能总是贪求。处在福分中却考虑祸患,福分就可以保全;看见有所获得便忘了防备,祸患就一定会到来。臣私下担心那些阿谀奉承、希求宠幸的人,以及轻率躁进、喜欢惹事的人,会利用凶恶叛党覆亡的机会,揣度英主削平叛乱的心意,争相进献甜言蜜语,诱导陛下开启逐利的欲望,说王师所向无敌,说残余叛党举手投足间就能平定。请陛下调转蒲坂的兵戈,再次发动淮沂的战争。这种议论一旦开启,必定成为祸乱的阶梯。所以微臣姑且把可能由此产生的祸患作为忧虑,还不敢把已经获得的福分当作贺礼。为什么呢?建中年间的灾难,其事就可以作为验证。” 当初是因为积蓄怨恨而不能宽容,或者因为急于求胜而轻率发动战争。所以文喜征讨泾原时,泾原的创伤还没有平复;崇义征讨汉南时,杀伐摧残又接踵而来。违抗命令的将帅并不是没有诛杀,讨伐叛逆的军队并不是没有取胜,坚定果断并不是不坚决,赫然发怒也不是没有发泄。然而由于百姓得不到体恤,只听见诛戮之事,有罪无罪都不敢自保,因此怀有怨恨而心怀疑惧的人害怕刑罚接连降临,畏惧祸患、处于危险疑虑中的人又担心猜忌谗毁的灾祸波及自身。于是他们像蝗虫聚集一样抗拒讨伐,像狼回头顾望一样背弃恩德,遍及黄河两岸并延伸到淮夷,冲击三辅而包围京城。皇帝的车驾因此两次出行,行宫甚至被叛军包围。当时天下大为动摇,民心几乎离散,天命连片刻都难以保全,王威不能出一座城池之外,国家处于危险艰困之中,绵延相连,像桑树被缠束、旒旗将断一样。幸而没有彻底覆亡的情况,多次出现;形势的危急困窘,实在足以令人寒心。那时并没有过去那种熊罴般整齐强盛的军队、雷霆般奋发的声势、武库中锋利的剑戟,也没有充足的府库财赋。用来发布命令、统率士众、取得威势、平定祸乱的条件,与建中初年相比,难道不是极其微弱、极其衰败吗?然而陛下怀有深切悔过的诚意,发布非同寻常的重大诏令,知道滥用武力、穷尽兵力会长期制造乱局,知道急迫征发、加重赋税会耗尽财力,知道残害百姓、放纵欲望会招致危险,知道违背众意、强行率领人心会积成罪恶,知道百姓困苦到了极点会引发怨恨,知道上下郁结不通会失去人心,于是把恩德之音广泛发布,以此重新开始。” 诏令所到之处宣读时,听到的人没有不流泪的。即使是凶暴蛮横的坏人,也一定为之抽泣。真诚感动万物,竟到了这样的地步。于是怀有枭鸟般凶恶之心的人也喜欢听到善言,灾异邪气因和谐的气氛而消散。由此奸邪之徒改变了心思,百姓和贤能之士归附诚心。暂时称王、叛乱离散的人,削去伪号而来请罪;观望形势、首鼠两端的将领,也归于一心,以纯诚来效力。流亡受冻挨饿的人,希望保全家室;驻守边地、经历战争的人,希望保全性命。将要枯竭的恩德重新得到滋润,已经断绝的君臣关系重新交接。天下人心完全发生变化。过去讨伐他们,他们反而更加叛乱;如今释放宽宥他们,他们全都前来归附。过去凭百万军队竭尽力量,如今只凭咫尺诏书便使教化普遍施行。由此可见,圣王施行治理之道、使暴乱者服从,依靠德而不依靠兵,已经很清楚;各路将帅违背臣子的礼义、抗拒上天的诛罚,只求活命而不顾灭亡,也很清楚。臣还担心陛下因为臣前面所说简略而没有明白,请允许臣再追溯根本,详细说明。从前河朔、青齐同恶相互煽动,拥兵据地,历经朝代都不向朝廷朝贡。陛下以王道教化尚未统一为耻,以奸邪未能制服为愤,于是调发六军神策军,以及河阳、河东、泽潞、朔方的骑兵向北征讨;又命永平、汴宋、幽陇、江淮、闽岭的将卒向南奋力进攻。” 耗尽国家的粮仓府库来供养军队,征用公私的马厩牧场来壮大武力。赋税征敛遍及万类,征发劳役覆盖八方。劳苦已经非常严重,声威也已经十分盛大。后来日久年长,军队疲惫,财力耗费,两河叛寇的祸患越来越重却没有好转,国家的根本已经开始倾覆。等到泾原士卒倡乱,朱泚军队制造灾祸,豺狼般的叛军盘踞禁宫,凶兽在驰道上择人而食。奉命讨伐河朔的军队,遍布道路而归;宋郊奉行顺义的军队,只顾守垒都来不及。在这样的乱局中,天下沸腾。如果有图谋夺取天下的雄心,或有遮蔽上天、极其奸猾的人,乘着灾祸和空隙而来,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后来听说朝廷悦纳归降者,同党全都自行收敛。朝廷内部没有非分的议论,外部也没有越境侵犯。等到听说上天的恩泽洗涤瑕垢,诏书恢复爵位,他们一点也不计较旧怨,望见风声便诚心投降,争相奔驰上表,只怕落在后面。考察他们平日的心愿,从这里就可以知道了。这些人都是借助兵力来解脱怨恨的一类,留恋土地、苟且求安的一辈;贪生怕死,是万物蠢动的普遍情性;忧虑危险而求取安宁,是各种事物的通常本性。拥有天下、把百姓视为子女的人,应当以天下人的欲望为欲望,以百姓的心意为心意,本来就应当满足他们的愿望,除去他们的畏惧,供给他们所求,使家家自行安宁,人人各得其愿。家家如果安宁,国家也就安定;人人如果遂愿,君主也就安泰。这就是喜欢使万物生存并把这种恩惠施及万物,才是使自己生存的办法;施加安宁并把这种安宁施及万物,才是使自己安宁的方术。把别人推入死地,却希望自己长久生存,自古至今从来没有这种道理;把别人置于危险之地,却希望自己长久安定,自古至今也从来没有这种道理。因此从前的圣王知道生存是人们所喜爱的,自己也喜爱生存,所以和人民共同享有生存,上下的欢乐就都能得到。圣王知道安宁是人们所获利的,自己也以安宁为利,所以和人民共同享有安宁,公私利益就都能保全。如果有人反而违背常理,昏昧迷乱而不恭敬,就应当从外部考察其倔强的原因,从内部反省自己在抚慰驾驭方面的过失。修治近处以招来远方,检点自身来率领众人。所以《尚书》说:“只要动用干戈,就应当反省自身。”又说:“在两阶之间舞干羽,七十天后有苗氏便来朝见。”孔子说:“远方的人不服,就修养文德来招致他们;他们来了,就使他们安定。”这些就是证据。如果不明白怀柔的道理,只致力于攻取,不检查教化尚未达到的原因,不反省诚信感化尚未取得信任的过失,只知道施加严厉威势,只知道放纵愤怒,把人看作禽兽,暴露在原野上;轻视人如同草芥,用锋利的兵刃杀戮他们。

叛者不賔,则命致讨;讨者不克,则将议刑。是使负衅者惧必死之诛,奉辞者虑无功之责。编甿以囚于杼柚而思变,士卒以惮于死防而念归。万情相攻乱,岂有定?一夫不率,阖境罹殃;一境不宁,普天致扰。兵拏祻结,变起百端。故孔子曰:「逺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矣。」此盖必然之常理,至当之格言,足以为明鉴元▯贯百王而不易者也。事乃反覆,得无惧乎?夫理有必然,则殊途归于同辙;言有至当,则异代应如合符。顷以东北孽徒职贡废阙,陛下忿其违命,大举甲兵。至令逆泚诱奸乗衅而动,所备之寇犹逺介于河山,不虞之戎已窃发于都辇。萧墙之戒,不其信欤?前典垂训,既如彼;近事明騐,又如此。所以徳音叙哀痛之情,悔征伐之事,引众慝以咎已,布明信以示人。既往之失毕惩,莫大之辜咸宥,约之以省赋,誓之以息兵。由是亿兆污人,四三叛帅,感陛下自新之防,悦陛下盛徳之言,革面易辞,具脩臣礼。其于深言宻议,固亦未尽坦然,必当聚党。而谋倾耳而听,观陛下所行之事,考陛下所誓之言。若言与事符,则迁善之心渐固;傥事与言背,则虑祸之态复兴。自京邑底宁,乗舆旋返,属懐光继乱,天讨又行息兵之言,我则未复。山东羣帅所以未敢生辞者,盖为河中之地,宻近王城,迫于朝夕之虞,不得不翦除之尔。今若改辕移斾,复指淮西,则淮西元凶必将诳胁其同恶之徒,间説于新附之帅,谓之曰:「奉天息兵之防,乃因窘急而言。朝廷稍安,必复诛伐。」是以朱泚灭而懐光戮,懐光戮而希烈征,希烈傥平,祻将次及。则彼之蓄素疑而懐宿负者,能不为之动心哉?心既动,则盈其防,身覆族之忧。忧既盈,则虑以唇亡齿寒之病。夫病同者,虽胡越而相愍;忧同者,不邀结而自亲。河朔青齐,固当响应。建中之祸,势必重兴。以国家再造之初,当羣孽息肩之后,迭来鸣吠,或肆奔冲。讨之则我力未遑,纵之乃寇患斯甚。臣愚窃以为祻非细,未审陛下何方以待之?若有其方,侮之可也;如其未有,愿陛下勿轻易焉。凡将图终,必在慎始。祻机一发,难可复追。臣请粗陈当今维驭之所宜,唯圣主省择。万一夫君之大柄,在惠与威二者兼行,废一不可。惠而罔威,则不畏;威而罔惠,则不懐。茍知夫惠之可懐,而废其取威之具,则所敷之惠,适足以示弱也,其何懐之有焉?茍知夫威之可畏,而遗其施惠之徳,则所作之威,适足以召敌也,其何畏之有焉?故善为国者,宣惠以养威,蓄威以尊惠。威而能养,则不挫;惠而见尊,则有恩。是以惠与威交相畜也,威与惠互相行也。人主之欲柔逺人而服强暴,不明斯术之要,莫之得焉。今皇运中兴,天祻将悔,以逆泚之偷居上国,以懐光之窃保中畿,嵗未再周,相次枭殄,实众慝惊心之日,羣生改观之时。威则已行,惠犹未洽。诚宜上副天眷,下收物情,布恤人之惠以济威,乗灭贼之威以行惠,宥河中染汚之党,悉无所问;赦淮右僭逆之罪,咸与惟新。蠲贷疲甿,休罢战士。符往嵗息兵之令,以彰信丕大君含垢之徳,以布仁,俾万姓皆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如是,则威不用而畏如神明,惠不费而懐如父母。凡在危疑惧讨者,必将曰:「淮右僭逆之罪且赦矣,吾属何患焉!」凢在胁从同恶者,必将曰:「河中染汚之党且宥矣,吾属何疚焉!」凡在倦苦思安者,必将曰:「吾君有战胜之师,抑而不骋,信乎其罢征矣!」凡在凋残望理者,必将曰:「吾君有嫉乱之愤,忍而不摅,信乎其恤隐矣!」天下之心若此,而祸乱不息,理道不行者,无之,臣所未敢保其必从,唯希烈一人而已。揆其私心,非不愿从也;想其潜虑,非不追悔也。但以猖狂失计,已窃大名,虽荷陛下全宥之恩,然不能不自腼于天地之间耳。纵未顺命,斯为独夫,内则无辞以起兵,外则无▯以求助,其计不过厚抚部曲,偷容嵗时,心虽陆梁,势必不敢。陛下但勅诸镇各守封疆,彼既气夺筭穷,是乃狴犴之虏,不有人祸,则当鬼诛。朝廷务崇徳以待之,臣固知其必不逃于所揣矣。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者,斯之谓欤!今若不顾防,宜复兴戎役,渎威而蔑惠,舍易而即难,是弃明信而务忿心,假敌辞而资寇援,穷者不暇恤,劳者不得居,国之安危或未可保,此乃成败理乱之所系。愿陛下难之慎之,区区上干忧惜在此。傥防过纳狂瞽不疑,所行谨当草具招谕之辞,详陈备御之画,伏俟宣许,方敢以闻。

译叛乱者不肯归顺,就命令发兵讨伐;讨伐不能取胜,就将要议定刑罚。这样便使背负罪衅的人害怕必死的诛罚,使奉命出征的人忧虑无功的责罚。编户百姓被困在织机纺织之中,因而产生变乱的念头;士卒因为害怕死于战场而思念归乡。万种人情彼此冲突搅乱,哪里会有安定呢?一个人不肯服从,整个境内都遭受灾祸;一境不得安宁,天下都会受到扰乱。战争相连,祸患聚集,变故从各方面兴起。所以孔子说:“远方的人不服而不能招来,国家分裂崩溃而不能守住,却谋划在国内动用干戈,我恐怕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吧。”这大概是必然的常理,是极其正确的格言,足以作为明鉴和大龟,贯通百代而不可改变。如今事情反复如此,能不害怕吗?道理有必然性,所以道路虽不同,最终都归于同一轨道;言论有极为正确的原则,所以不同朝代也会像符契相合一样互相印证。近来因为东北叛徒废止朝贡,陛下愤怒他们违抗命令,大举发动军队。结果朱泚这个逆贼诱发奸乱,乘机起事;所防备的敌寇还远隔山河,未曾料到的叛军却已经在京城偷偷发动。萧墙之内的警戒,难道不应验了吗?前代典籍垂示的教训既是如此,近来的事情明显的验证又是这样。因此诏书声称哀痛之情,悔恨征伐之事,把众多罪过归咎于自己,发布明确诚信的话来示于众人。过去的过失全部惩戒,最大的罪过也都宽宥;以减省赋税来约束自己,以停止战争来发誓。于是亿万百姓受到感化,四三位叛乱将帅感念陛下自我更新的诏谕,喜悦陛下盛德的言辞,改变态度、改变说辞,完备地修行臣子的礼节。至于他们内心深处的言语和秘密谋议,当然还没有完全坦然,必定还会聚集党徒,侧耳观察陛下所做的事情,考察陛下所发的誓言。如果言语和行动相符,改过向善的心就会逐渐坚定;如果行动和言语相背,担忧祸患的姿态就会重新产生。自从京城稍微安定,皇帝乘舆返回,适逢怀光再次作乱,朝廷又进行上天的讨伐,停止用兵的话却没有兑现,我们这里还没有恢复安定。山东各路将帅之所以不敢发出异议,大概只是因为河中的土地紧邻王城,迫于朝夕之间的忧患,不得不加以剪除罢了。如今如果改变车驾方向、移动旌旗,再指向淮西,淮西元凶必定会欺骗胁迫那些同恶之徒,离间劝说新近归附的将帅,对他们说:“奉天停止用兵的诏谕,只是因为形势困窘急迫才这样说。朝廷稍微安定,就一定会再次诛伐。”这样一来,朱泚灭亡而怀光被诛,怀光被诛而希烈被征讨;如果希烈平定,祸患将依次牵连到我们。那些平素积蓄疑虑、怀有旧日负罪感的人,难道不会因此动心吗?心一旦动摇,就会充满忧惧,便有自身覆亡、家族灭绝的忧患。忧惧充满之后,就会担心唇亡齿寒的祸患。同样患难的人,即使像胡越那样相隔遥远,也会彼此怜悯;有共同忧患的人,不用邀约结交也会自然亲近。河朔、青齐本来就应当响应。建中年间的祸乱势必重新兴起。国家在刚刚重新建立的初期,正当群凶叛乱稍稍停息之后,又接连发出叫嚣,甚至任意奔突冲击。讨伐他们,我们的力量来不及;放纵他们,寇乱的祸患就会更加严重。臣愚昧地认为祸患不小,只是不知陛下将用什么办法来应对。如果已经有办法,轻视他们也可以;如果还没有办法,希望陛下不要轻率行事。凡是要谋求最终成功,必定在于慎重开始。祸乱的机端一旦发动,就很难再挽回。臣请求粗略陈述当今驾驭之道所宜,唯愿圣主审察取舍。君主掌握的大权,关键在于恩惠与威严二者兼施,废弃其中一个都不可以。只有恩惠而没有威严,别人就不会畏惧;只有威严而没有恩惠,别人就不会归附。假如知道恩惠可以使人归附,却废弃取得威势的工具,那么所施的恩惠正好足以显示软弱,又有什么值得归附的呢?假如知道威严令人畏惧,却遗弃施恩的德行,那么所施的威严正好足以招致敌人,又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呢?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用恩惠来培育威严,积蓄威严来尊重恩惠。威严能够得到培育,就不会受挫;恩惠受到尊重,就能形成恩德。因此恩惠与威严交相积蓄,威严与恩惠相互施行。君主想要使远方的人柔服、使强暴者归服,如果不明白这个方法的要领,就无法做到。如今皇运中兴,上天的灾祸将要悔改;朱泚偷偷占据上国,怀光窃据京畿,年头还不到两轮,就相继被斩灭。这正是众多罪恶之徒惊惧之日,也是天下百姓改变看法之时。威严已经施行,恩惠却还没有普遍施及。实在应当上以符合上天的眷顾,下以收拢众人的心情;发布抚恤百姓的恩惠来补助威严,乘消灭叛贼的威势来施行恩惠。河中受到牵连污染的党徒,一概宽宥,不再追问;淮右僭越叛逆的罪人,一概赦免,给予重新做人的机会。免除或借贷给疲惫困苦的百姓,停止战争,使战士休息。把过去停止用兵的命令兑现,以彰显大君包容污垢的宏大诚信和仁德,使万姓都说:“王言多么伟大!”又说:“王心多么专一!”这样,威严不用施加,却会像神明一样令人畏惧;恩惠不需耗费太多,却会像父母一样使人怀念归附。凡是处于危险疑惧、害怕遭到讨伐的人,一定会说:“淮右僭逆的罪过尚且可以赦免,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忧患呢?”凡是被胁迫而与叛党同恶的人,一定会说:“河中受到牵连污染的党徒尚且可以宽宥,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罪疚呢?”凡是疲惫困苦、思求安定的人,一定会说:“我们的君主拥有战无不胜的军队,却克制而不让它驰骋,看来确实要停止征伐了!” 凡是衰败残破、盼望得到治理的人,一定会说:“我们的君主痛恨乱局,能够忍耐而不发泄,看来确实是在体恤隐微困苦的人了!”天下人心如果这样,而祸乱仍不能停止、治理之道仍不能施行,那是不可能的。臣不敢保证一定会顺从的,只有希烈一人罢了。揣度他的私心,并不是不愿顺从;推想他的内心忧虑,也不是不曾后悔。只是因为他已经狂妄失策,窃取了大名,虽然承受陛下完全宽宥的恩典,却不能不在天地之间感到羞惭罢了。即使他不接受命令,也只是一个孤立无援的人;对内没有名义发动军队,对外没有同类可以求助,他的计策不过是厚待部下,苟且拖延时日。虽然内心放纵横行,形势上必定不敢妄动。陛下只需命令各镇各自守卫疆界;他既然气势受挫、计策穷尽,就只是牢狱中的囚徒,不遭人祸,也会受到鬼神诛罚。朝廷只管崇尚德行来等待他,臣确知他必定逃不出所预料的结局。这就是古人所说“不战而使敌人的军队屈服”吧!如今如果不顾诏谕,又要重新兴起战争,既损害威势又轻视恩惠,舍弃容易的办法而采取困难的办法,这是抛弃明确的诚信而专务泄愤,给敌人以借口而资助寇乱的援助,使穷困者无暇得到抚恤,使劳苦者不能安居;国家的安危也许就无法保证,这正是成败、治乱所系的关键。希望陛下把这件事看得困难,谨慎对待;臣区区不胜忧虑爱惜之心,正在于此。如果陛下不疑心地采纳臣这番狂妄浅陋的意见,臣将谨慎草拟招抚晓谕的文辞,详细陈述防备抵御的谋划,恭候陛下宣布许可后,才敢上奏。”

淄青李正已畏帝威,防表献钱三十万缗,以观朝廷帝意。其诈,未能答。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崔祐甫曰:“正已诚诈,陛下不如因遣使劳其军,以所献就赐将士。若正已奉承诏书,是陛下恩洽士心;若不用,彼自敛怨,军且乱,又使诸藩不以朝廷为重贿。”帝曰:“善。”正已惭服。宪宗元和七年秋,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卒,其子懐谏年十二,军中扶竖处其位。李吉甫上言,须事讨伐以惩宿弊。李绛上言,罪诚宜诛翦,时既不可,势亦不同,臣愚度之,不必动众。吉甫遽进用兵之防具,图画入兵道路攻讨利病,并载河北土田平易沃壤,桑柘物产繁富之状。若不讨伐,必无变动。后延英日,上又问魏博之事如何,卿两人所见各异,何者为长?吉甫言须兴师攻取,以示国威。上曰:“此势恐须如此,不讨伐无复有得理。”绛奏曰:“以臣愚虑,酌量事势,必不劳兴师动众。魏博当须归国。”上曰:“何以明之?”绛曰:“凡河南河北叛涣之地,事体大同,惧部下诸将有权,恐得便图已,各令均筦兵马,不令偏在一人,使力敌权均,为变不得。若广与诸将计会,则必谋泄不同。若一将为变,自然兵少不济,以此相制,先动不得,此是贼中之制,置于事为便。加以酷诛重购,故无敢发意者。今懐谏乳臭童子,领事不得事,须假人权柄,托人性命,即所托者其权必重,所任者其言必行。如此厚薄不同,怨怒必起。向者权均力敌,适足生患,搆其祻也。何者以兵力齐等,不相伏从,自然之势也。若军中不相伏从,主帅不能制断,即必归一寛厚简易,军中素所爱者,兵权既有所归,懐谏自须受祸。若不被处置,即须送入朝廷,部将忽领一方之权,即与两河事势大异,贼中所恶,唯此是已,惧其部下效之,以受国家之利。魏博将若有此变,既惧诸邻攻伐,必须恳归朝廷。若不倚朝廷,即存立不得,此必然之理也。伏望陛下按甲蓄威,以俟其变,不两三月,必有上闻。所要在应接速疾赴其机会,而今但要且严勅诸将,简练排兵,盖为此也。”上曰:“卿所陈贼中事宜,深尽机要,详此事势,亦不用兵。”他日延英,吉甫又盛陈用兵之计,言粮草匹帛皆有次第。上又顾李绛何如,绛所奏如前。曰:此事理分明,不合疑惑。且兵不可轻易而动者,且讨伐镇州之时,四面兴师,近二十万众并发,两神防逺赴河北,道路骚扰,糜费七百余万贯,讫无成功,取笑天下,失防之耻,传之至今,疮痍未平,休息未定,立功者未録,战死者未收,伤残之人惧于战闘若勅命征发,驱之使战,臣恐不乐之患不止,无功散乱之兵,别有所虑。况魏博事势,不要用兵。伏惟陛下断于圣心,不惑浮论。上奋身按手曰:“朕不用兵定矣。”绛因激上意曰:“虽圣断不用兵,臣恐退朝后更有人上惑圣听者。”上色庄厉,声曰:“朕言不用兵定,何人惑得?卿不用虑。”李绛遂起拜贺曰:“圣恩为万姓屈已,抑威诚社稷之大计也。”后十余日,果魏博使至。军中已归,部将田兴奏取朝廷处分。使至,非时召宰相对上曰:“卿所揣魏博事势,若合符契。”吉甫请且使宣慰以观其事。绛言不可,勅使到彼,万一妄邀朝廷,事有一蹉跌,即难处置。疑悮之间,机宜已失,即追不及矣。今田兴为众所归,坐俟朝命,不于此际便有宠授,他日勅使把三军表来,请与田兴节制在彼,在此既不得已,须与恩泽,不出圣心是依。军中所请,感荷与特拜,岂曰且示推诚不疑,足以应机合变,抚纳其势,总揽其心,平荡两河,在此一举,不可失也。吉甫素与知枢宻梁守谦交结,潜为援助,亦旧例令中使宣劳不可,此镇独无。上遂令中使张忠顺往宣慰,待廻处置。绛又奏:“今因田兴投诚归国,三军颙俟圣防,不当时处置,赴其机宜。待勅使将三军表来,请授田兴,则威柄不由于朝廷,恩泽不出于圣意。此机可惜,今复失之后,虽追悔亦何及也?今计张忠顺行程,才廻过陜州,伏望明日便降白麻,授田兴节度使,即恩泽出于君上,而威柄归于朝廷,利害得失,明若日月。伏乞圣慈不疑,勅使获宣日,且与留后,何如?待其别成効,即与正授。”绛曰:“若与留后,亦恐不得。且度朝廷气力,坐制魏博,得否?因机会奬其诚节,恩出不次,感亦殊常。若与留后忽不受命,即却成凶悖,又须姑息,与旧日何殊也?伏望决于圣断,特赐处分。”明日遂出白麻,除田兴为捡校工部尚书、魏博节度使。张忠顺制已到,田兴感涕,三军受宣,鼓舞。李绛又奏:“魏博自十余年不知朝化,赏罚法令都不及之。一朝以六州之地归于朝廷,刳河朔之腹心,倾悖乱之巢穴,不大赏赐出其所望,军心不感,事势难知。请特赐一百五十万钱帛。”

译淄青的李正已害怕皇帝的威势,借机会上表献钱三十万缗,以窥探朝廷和皇帝的意图。他的欺诈用心,朝廷还没有答复。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崔祐甫说:“李正已确实是欺诈,陛下不如趁机派使者慰劳他的军队,把他所献的钱赏赐给将士。如果李正已奉行诏书,就是陛下的恩惠已经融洽了军心;如果他不肯这样做,他自己就会收敛怨恨,军队也将发生混乱,还能使各藩镇不把朝廷看作重视贿赂。”皇帝说:“好。”李正已惭愧而服从。宪宗元和七年秋,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去世,他的儿子怀谏年仅十二岁,军中扶立他处在节度使的位置上。李吉甫上奏说,必须发兵讨伐,以惩治长期以来的弊病。李绛上奏说,田季安之罪确实应当诛灭,但时机已经不允许,形势也不同;臣愚昧地估量,不必劳师动众。吉甫立即进呈用兵的详细奏议,绘制军队进攻道路以及攻讨利弊的图画,并且记载河北土地平坦、土壤肥沃、桑柘和物产丰富的情形,认为如果不讨伐,魏博必定不会发生变化。后来在延英殿召见时,皇上又问魏博的事说:“你们两人的见解不同,哪一个更好?”吉甫说必须兴师攻取,以显示国威。皇上说:“按这种形势恐怕确实应当如此;如果不讨伐,就再也没有办法取得治理。”李绛奏道:“依臣愚见,酌量事情和形势,必定不必兴师动众。魏博应当归还朝廷。”皇上说:“凭什么可以证明?”李绛说:“凡是河南、河北叛乱离散的地方,情形大致相同:他们害怕部下诸将拥有权力,担心有人乘机图谋自己,所以都让诸将平均统管兵马,不让权力偏在一人,使力量相当、权势均衡,无法发动变乱。这些人如果广泛同诸将商议,谋划必定泄露,且意见也难统一;如果一个将领发动变乱,兵力自然少而不能成功。以此相互牵制,谁也不能先动,这是叛军内部的制度安排,对处理事情反而有利。” 再加上严酷的诛罚和重金悬赏,所以没有人敢首先发动。如今怀谏还是乳臭未干的孩子,主持事务却不能亲自处理,必须借助别人的权柄,托付别人的性命;这样一来,所托付的人权力必然很重,所任用的人说话必然能够实行。权力厚薄如此不同,怨怒必定兴起。从前权力均等、力量相当,恰恰足以产生祸患,是因为这种安排造成了祸乱。为什么呢?兵力相等,彼此不肯服从,这是自然的形势。如果军中互不服从,主帅不能裁断控制,就必定归附于一个宽厚简易、军中一向爱戴的人;兵权既然有所归属,怀谏自然就要遭祸。如果不在当地处置他,就必须把他送到朝廷;部将突然掌握一方权力,这同两河的形势就大不相同了。叛军内部所憎恶的,正是这一点;他们担心部下仿效田兴,以此接受国家的利益。魏博将领如果发生这种变化,既害怕邻近藩镇攻伐,就必定恳切请求归附朝廷;如果不依靠朝廷,就无法存立,这是必然的道理。希望陛下按兵蓄积威势,等待形势变化,不出两三个月,必定会有消息上报。关键在于迅速应接,及时抓住机会;如今只需暂且严令各将领,简练军队、排列兵阵,正是为了这个缘故。”皇上说:“卿所陈述的叛军内部情形,深深切中机要;详细考察这种形势,也不必用兵了。” 另一天在延英殿,李吉甫又大力陈述用兵的计策,说粮草、绢帛等都已经按次序准备妥当。皇上又问李绛怎么看,李绛的奏议仍如从前。他说:“这件事的道理十分明白,不应当疑惑。况且军队不能轻易发动。比如讨伐镇州时,四面兴师,近二十万军队同时出动,两支神策军远赴河北,道路受到骚扰,耗费七百余万贯,最终没有成功,成为天下笑柄;失策的耻辱流传到今天,战争造成的创伤还未平复,休养也没有稳定,立功者尚未登记奖赏,战死者尚未抚恤收敛,伤残之人害怕战斗。若再奉诏征发,驱赶他们去作战,臣恐怕不乐意从征的祸患不止于此;没有功劳而溃散的军队,还会另有值得忧虑的事情。况且魏博的形势不需要用兵。希望陛下从圣心裁断,不要被浮泛的议论迷惑。”皇上振作身体,按着手说:“朕决定不用兵了。”李绛趁机激励皇上的心意说:“虽然圣上已经决定不用兵,臣恐怕退朝以后还会有人再来迷惑圣听。”皇上神色严肃,声音严厉地说:“朕已经说定不用兵了,谁还能迷惑朕?卿不必忧虑。”李绛于是起身拜谢祝贺说:“圣上为了万姓而委屈自己,抑制威势,实在是社稷的大计。”十多天后,魏博的使者果然来到。军中已经归附,部将田兴上奏请求朝廷裁处。使者到来后,皇上临时召宰相入对,说:“卿所推测的魏博形势,果然如符契相合。”李吉甫请求暂且派使者去宣慰,以观察事情的发展。李绛说不可以;如果诏使到达魏博,万一他们妄自邀取朝廷的条件,事情一旦有一点差错,就难以处置。在犹疑误判之间,时机就已经失去,即使追赶也来不及了。如今田兴受到全军归附,坐等朝廷命令;如果不在此时立即给予恩宠任命,等将来诏使带着三军的表章回来,请求授予田兴节制之权,那么威柄就不出于朝廷,恩泽也不出于圣上。对于军中所请,应当以感荷和特授回应,难道只是暂且表示推诚不疑就够了吗?这样才能应合时机、顺应变化,抚慰接纳他们的态势,总摄其心,平定两河;成败就在这一举,不可错过。李吉甫平素同知枢密梁守谦交结,暗中为他援助,因而连过去惯例中派中使宣慰的事也说不可以,唯独魏博没有这样做。皇上于是命中使张忠顺前往宣慰,等他回来再处置。李绛又奏道:“如今正因田兴投诚归国,三军仰首等待圣谕,更应当立即处置,以迎合时机。等诏使带着三军表章回来再授予田兴,那么威柄就不由朝廷掌握,恩泽也不出于圣上。” 这个机会实在可惜;如今再次失去之后,即使追悔又来得及吗?现在估量张忠顺的行程,他才刚刚回过陕州,希望陛下明日就降下白麻诏,授田兴为节度使。这样恩泽出于君上,威柄归于朝廷,利害得失,明白得如同日月。伏请圣上慈悲,不要疑虑;诏使宣读诏命之日,暂且授予留后,怎么样?等他另外建立功效,再正式授予节度使。”李绛说:“即使授予留后,恐怕也未必能够这样做。况且应当估量朝廷的力量,能否坐而控制魏博?应当趁此机会奖励他的忠诚节操,恩宠破格而出,感动也非同寻常。如果授予留后而他忽然不接受命令,就反而成为凶悖之人;那时又必须姑息迁就,与往日有什么不同呢?希望陛下由圣断决定,特别赐予处置。”第二天于是降下白麻诏,任命田兴为检校工部尚书、魏博节度使。张忠顺所奉制书已经到达,田兴感动流泪;三军接受宣读,欢欣鼓舞。李绛又奏道:“魏博十多年不知道朝廷教化,朝廷的赏罚法令都不能达到那里。一旦以六州之地归于朝廷,剖开河朔的腹心,倾覆叛乱的巢穴,如果不大加赏赐,超过他们的期望,军心就不会感动,事情的形势也难以预料。请特别赏赐钱帛一百五十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五十万钱〕

制书上以内库为名,充三军赏给。中人有沮其所请者,上言曰:“所赐太多,那得及此后若更有,即又如何?”绛奏曰:“昔窦融当光武削平天下,河西是未讨之间,懐后代之诛,为避祸之计,尚此崇奬,福留子孙。田兴习旧,无即日之忧,不顺得邻道之助,而天生忠义,志懐霜雪,举六州之地,两河之赡,惜一百五十万贯钱物,不收此一道人心。钱帛用了,更来机会一失难复。假如举十五万众攻取六州,一年而克,岂不称贺?而计费三百万贯,事毕当赏赉,又在此外。今度所赐未及一半,而顾兹小费,失于大计,深可惜也。”上悬覧事情,欣然曰:“朕所以身服澣濯之衣,每事节约不用者,秖为大段要切时用,不然内藏收贮何为?遂允所奏。”及诏书到魏博,钱帛随路而至,军中踊跃向阙拜泣。时田兴初受节旄,诸道专使数十人在魏州,成徳、兖郓使各十余辈,见制书钱帛到,皆垂手失色,惊叹曰:“自艰难已来,未曽闻此处置,恩泽如此之厚,反叛有何益?河朔人心大变,至今称之。”僖宗干符六年,郑畋迁门下侍▯时黄巢势寖盛,据安南,腾书求天平节度使。帝令羣臣议,咸请假节以纾难。畋欲因授岭南节度使,而卢携方倚髙骈使立功,乃曰:“骈才略无双,淮南天下劲兵,又诸道之师方至,蕞尔贼,奈何舍之,令四方解体邪?”畋曰:“不然,巢之乱本于饥,其众以利合,故能兴。江淮根蔓天下,国家乆平,士忘战,所在闭垒不敢出。如以恩释罪,使及嵗丰,其下思归,众一离巢,即机上肉耳。法谓不战而屈人兵也。今不伐以谋而怖以兵,恐天下忧未艾也。”昭宗时,张濬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时朱全忠威振关东,而安居受杀李克防,以潞州归全忠。全忠乃与幽州李匡威、云州赫连铎上言:“先帝幸梁繇李克用与朱玫连和,请举兵诛之,愿帅兵为掎角。”帝诏文武四品以上议,皆言王室未宁,虽得太原,犹非所有。濬固争:“先帝时身播屯乱,盖克用、全忠不相下也,请因其弱讨之,断两雄势。”帝曰:“平巢,克用功第一,今乗危伐之,天下其谓我何?”乆不决,孔纬曰:“濬言万世之利,陛下所顾一时事尔。臣见师度河,贼必破,今军中费尚足支数年,幸听勿疑。”

歴代名臣奏议卷八十<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制书上以‘内库’的名义拨钱,充作三军赏赐。宦官中有人阻止这项请求,对皇上说:“赏赐太多了,以后如果再有这样的事,又怎么办?”李绛奏道:“从前窦融处在光武帝削平天下之时,河西还没有被讨伐,心怀后代将受诛罚的忧虑,为躲避祸患而谋划,尚且得到这样的崇高奖赏,使福泽留给子孙。田兴承袭旧有局面,没有眼前即将到来的忧患,也没有顺从就能得到邻道援助的条件,却天生具有忠义,心志如霜雪般坚定,举六州之地、两河的财赋来归顺;如果吝惜一百五十万贯钱物,就不能收取这一带的人心。钱帛用掉了还可以再有,机会一旦失去却难以恢复。假如调发十五万军队攻取六州,一年才攻克,难道不值得庆贺?但计算费用要三百万贯,事情完成后还应当赏赐,又在这笔费用之外。如今估量这次赏赐还不到其中一半,却反而顾惜这点小费用而失掉国家的大计,实在可惜。”皇上反复审视这件事,高兴地说:“朕之所以亲自穿洗过的衣服,办每件事都节省不用,正是为了在重大紧要的时刻使用;不然内库积藏钱财有什么用呢?”于是准许了他的奏请。诏书到了魏博,钱帛也沿途送达,军中踊跃向宫阙拜谢哭泣。当时田兴刚接受节旄,各道派驻魏州的专使有几十人,成德、兖郓的使者各有十多人。他们看见制书和钱帛到达,都垂手失色,惊叹说:“自从艰难以来,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处置。恩泽如此深厚,反叛有什么好处呢?” 河朔的人心大为改变,直到今天还称道这件事。僖宗干符六年,郑畋升任门下侍郎。当时黄巢的势力逐渐强盛,占据安南,传递文书请求担任天平节度使。皇帝命群臣议论,大家都请求暂借给他节旄,以缓解灾难。郑畋想趁机授予他岭南节度使,但卢携正倚重高骈,希望让他立功,于是说:“高骈的才略天下无双,淮南又有天下强劲的军队,并且各道的军队正在到来。黄巢不过是小小的贼寇,为什么舍弃高骈而任用他,难道要让四方军队离心吗?”郑畋说:“不是这样。黄巢的叛乱根源在于饥荒,他的部众因利益而聚合,所以能够兴起。江淮是天下根本,国家长久太平,士卒忘记了作战;各地只会闭垒自守,不敢出战。如果用恩惠赦免他的罪过,使政策施行到丰收之年,他的部下就会思念归附朝廷。众人一旦离开黄巢,他就像砧板上的肉一样。此所谓不战而使敌兵屈服。如今如果不从谋略上讨伐,却只用兵力恐吓,恐怕天下的忧患还没有止境。” 昭宗时,张濬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当时朱全忠的威势震动关东,安居受杀死李克防,把潞州归附朱全忠。朱全忠于是同幽州的李匡威、云州的赫连铎上奏说:“先帝巡幸梁地,是因为李克用与朱玫联合,所以请举兵诛讨李克用;愿意率兵作为掎角之势。”皇帝命文武四品以上官员议论,大家都说王室尚未安宁,即使得到太原,也仍然不能真正占有。张濬坚持争辩说:“先帝当时流离于战乱之中,大概是李克用、朱全忠彼此不肯屈服造成的。请趁他们势弱时讨伐,截断两雄的势力。”皇帝说:“平定黄巢时,李克用的功劳第一;如今趁他危急讨伐他,天下人将怎样看待我?”长久不能决定,孔纬说:“张濬说的是有利于万世的事情,陛下所顾虑的只是眼前之事。臣看军队一旦渡过黄河,叛贼必定败亡。如今军中的费用还足够支撑数年,希望陛下听从,不要疑虑。” 《历代名臣奏议》卷八十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八十一明 杨士竒等 撰经国宋太宗太平兴国八年,左拾遗田锡论军国要机,朝廷大体,防曰:「臣伏念自忝谏垣,今已周歳,无一言可裨时政,无一善上荅君恩。盖以陛下文明无事可谏,朝廷公共无事可言,然尸禄旷官,忧慙益切,尽忠补过,夙夜寜忘。今輙以军国要机,朝廷大体,布在一防,上逹四聦。伏乞陛下察而恕之,容而用之。」臣所言军国要机者一,朝廷大体者四。今为陛下引谕而言之。臣闻古先圣人,牢笼天下,弛张睿略,舒卷人心,使万人之心如一心,四海之意如一意。有若驭马,又如铸金。善驭者使之驰则驰,使之止则止;善铸者使之圆则圆,使之方则方。茍失其机,又失其时,则万人不一心,四海不一意,亦犹不善驭马,不善铸金,使之驰而不驰,使之止而不止,使之圆而不圆,使之方而不方。若是则危与乱虽未萌而不得不忧,机与时虽未失而不得不惧。故古人云:「居安思危」,又曰:「理不忘乱。」臣每念有唐之末,天下分离,中原土疆不过千里。自先帝恢张皇业,开辟天下,平吴取蜀,易如破竹。唯河东遗孽,终不能平。洎陛下一举取之,功名光大,世宗先帝所不及也。然自河东破后,圣驾回旋,诸军之心皆望赏赐,四海之内亦俟霈恩。岂谓陛下未覃赏防之恩,未行防勲之礼,经今二载,所谓逾时。今北方之戎不来朝贡,幽州孤垒未复封疆。臣以国家兵甲之强,朝廷物力之盛,灭戎人甚易,取幽州不难。然自古制御蕃戎,但在示之以威徳。示之以威者,不穷兵黩武,不劳人费财;示之以徳者,比之如草菅,容之若天地。或来朝贡,亦不阻其归懐;或背驩盟,亦不怒其侵叛。臣伏虑陛下以幽州未取,外患未平,一旦又来扰边,万乗复思再驾,欲快圣意,欲展睿谋,虽举必成功,动无遗筭。然臣请陛下或展郊禋之礼,或行封禅之仪,因此赏河东之功,因此示防勲之信,人心懈怠。者复恱军功劳苦者终酬帝泽滂沱物情通泰所谓陛下驾驭其意镕铸其心使之驰则驰使之止则止使之圆则圆使之方则方茍不以威信铸其心恩恵驭其意臣恐使之驰则止使之圆则方当是时陛下必念臣今日之言陛下必思臣今日之谏也此谓军国之要机一也又念交州未下战士无功春秋谓师老费财兵书曰顿兵挫锐臣闻圣人不务广于边鄙唯务广于徳业武有七徳陛下何不广之天生四夷陛下何须收之必若圣徳日新皇风日远远夷自然入贡外域自然来降茍不来降又不入贡彼国自有灾疠彼人自罹凶荒尚书曰惟徳动天又曰四夷来王周易曰圣人先天而天弗违天且弗违况四夷乎臣尝读韩诗外传言成王之时越裳来贡九译而至周公问其所以来其人曰天无迅风疾雨海不扬波三年矣意者中国殆有圣人盍徃朝之昔太宗征辽魏徴苦谏及贞观太平之后天下州郡三百有六十羁縻之州有八百屯田置戍悉在外荒岂是一一加兵然后方来内附今陛下取交州何速况大国取交州谓之瘴海去者不习风土兵在彼中留滞颇乆愿陛下且罢斯役暂息南征交州未平不足损陛下功业交州既得不足光陛下威声臣但以师老费财为可虑顿兵挫锐为可惜盖征讨之役费用非轻皆生民苦力之财悉诸国所供之赋乞陛下惜经费之用望陛下念征戍之劳此谓朝廷之大体一也臣尝读六典左右拾遗补阙掌供奉讽谏凢发令举事有不便于时不合于道者小则上封大则廷谏臣又读唐书见给事中得以封駮诏书封谓封还诏书而不行駮谓駮正诏书之所失又起居郎起居舎人得在天阶之下备书王者之言今来谏官寂无声影设使诏书有所失审制敕有不可行给事中不敢封还而不行不敢駮正其所失,给谏既不敢违上防遗补,又不敢贡直言。其次,起居▯起居舎人,人得立轩陛之间,不得纪言动之事,使圣朝好事或有所遗而不闻,致陛下徳音或有不知而不録。加之,御史不敢弹奏,左右丞今尚阙员,又中书舎人是陛下近臣,司陛下诰命。臣每于起居日,但见其随班而进,拜舞而回,未尝见陛下召之与言,未尝闻陛下访之以事。臣虑其各有所见,欲待问而方言;各有所陈,欲因便而方奏。伏乞陛下或询访以事,或宣召与言,冀各尽其诚心,求得观其器业。又今三馆之中,虽有集贤院书籍,而无集贤院职官;虽有秘书省职官,而无秘书省图籍。臣伏读去年九月十一日所降制敕,条贯百官,仍于朝堂习仪,又委宪司申举。此则陛下思复古道,大振朝纲。臣唯见所习者仪,未见所举者职。如职业各举,则威仪自严。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八十一 明代杨士奇等撰 经国 宋太宗太平兴国八年,左拾遗田锡论述军国的关键事务和朝廷的大体,奏疏说:“臣下自从忝居谏官之职,至今已经一年,没有一句话能够有益于时政,没有一件善事可以上报君恩。大概是因为陛下圣明,天下无事可谏;朝廷公正,也无事可言。然而尸位素餐、旷废职守,臣的忧惭更加深切;竭尽忠诚、补救过失,早晚都不敢忘记。如今冒昧把军国的关键事务、朝廷的大体写在一篇奏疏中,呈达圣聪。恳请陛下明察并宽恕臣,容纳臣的意见并加以采用。”臣所说的军国关键事务有一条,朝廷大体有四条。现在为陛下逐一引证说明。臣听说古代圣人治理天下,能收放其睿智谋略,舒展或收束人心,使万人的心意如同一心,四海的意志如同一意。这就像驾驭马匹,又像铸造金属。善于驾马的人,要它奔驰便奔驰,要它停止便停止;善于铸造的人,要它成为圆形便成为圆形,要它成为方形便成为方形。如果失去了关键,又错过了时机,那么万人的心便不能一致,四海的意志也不能统一,就像不善于驾马、不善于铸金,使马奔驰却不奔驰,使马停止却不停止,使金属成圆却不圆,成方却不方。这样一来,即使危险和动乱尚未萌发,也不能不忧虑;即使关键和时机尚未丧失,也不能不恐惧。所以古人说:“处在安定时要想到危险”,又说:“治理国家不能忘记动乱。”臣常常想到唐朝末年,天下分裂,中原的土地疆域不过千里。自从先帝扩张皇业、开辟天下,平定吴地、攻取蜀地,容易得如同劈竹。只有河东残余的孽党,始终不能平定。等到陛下一举攻取河东,功业声名光明盛大,连世宗、先帝都不能相比。然而自河东攻破以后,圣驾往返,诸军都盼望赏赐,四海之内也等待广施恩泽。哪里料到陛下还没有广泛施行赏赐功劳的恩典,还没有举行表彰功勋的礼仪,至今已经两年,这就是所谓错过时机。如今北方的戎族不来朝贡,幽州的孤立堡垒尚未恢复为国家疆域。臣认为,以国家兵甲的强盛、朝廷物力的充足,消灭戎人很容易,取得幽州也不难。但自古以来驾驭蕃戎,只在于向他们显示威势和恩德。显示威势,不是穷兵黩武,不是劳苦百姓、耗费财物;显示恩德,是把他们看得如同草芥一般,又像天地一样包容他们。他们有时来朝贡,也不阻止他们归附;有时背弃和好盟约,也不因他们侵扰反叛而发怒。臣担心陛下因为幽州尚未取得、外患尚未平定,万一他们又来侵扰边境,陛下再次考虑亲自出征,想要快意圣心、施展睿智谋略,那么即使出兵必定成功,每一行动也不会有丝毫差错。然而臣请陛下或者举行郊禋之礼,或者施行封禅之仪,借此奖赏河东的功劳,借此表示对功勋的信任,使人心松懈怠惰。这样人心又会喜悦,军士的功劳劳苦最终都会得到酬报,皇帝的恩泽也会广泛流布,物情通达安泰。这就是所谓陛下驾驭他们的意志、熔铸他们的内心,使他们奔驰便奔驰,使他们停止便停止,使他们成为圆形便圆形,成为方形便方形。如果不用威势和信义来铸造他们的内心,不用恩惠来驾驭他们的意志,臣恐怕将会出现使他们奔驰却停止、使他们成为圆形却成为方形的情况。到那时,陛下一定会想到臣今天的话,一定会思考臣今天的劝谏。这就是军国的关键事务第一条。又想到交州尚未攻下,战士没有功劳。《春秋》说军队久驻会疲惫,《兵书》说军队停顿会挫伤锐气。臣听说圣人不致力于扩大边疆,只致力于扩大德业。武德有七项,陛下为什么不扩大它呢?上天生养四夷,陛下何必一定要把它们收入版图?如果圣德日日更新,皇帝的教化日日远播,远方夷族自然会入贡,外域自然会来降。如果他们不来归降,也不来入贡,那么他们自己的国家自会遭遇灾疫,他们自己也会遭受凶荒。《尚书》说“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又说“四夷来朝称王”。《周易》说圣人先于天时行动,而上天也不违背他;上天尚且不违背圣人,何况四夷呢?臣曾读《韩诗外传》,其中说成王时越裳来朝贡,经过九次翻译才到达。周公问他们为何来,他们回答说:“上天已经没有迅疾的风、猛烈的雨,海上也没有波涛,已经三年了。想来中原大概有圣人,何不前去朝见他呢?”过去太宗征讨辽国,魏征苦苦劝谏;到了贞观太平以后,天下州郡有三百六十个,羁縻州有八百个,屯田、设置戍守都在边远荒地,难道都是逐一用兵以后才来归附的吗?如今陛下攻取交州,为什么这样急迫?况且大国攻取交州,被称为瘴海,前往的人不习惯当地风土,军队停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愿陛下暂且停止这场战争,暂时停止南征。交州没有平定,不足以损害陛下的功业;交州已经取得,也不足以增光陛下的威名。臣只是担心军队疲惫、财物耗费,惋惜军队久驻而锐气受挫。征讨的军事行动,费用十分巨大,都是百姓辛苦劳作所得的财物,也是各国所供纳的赋税。恳请陛下爱惜经费的使用,愿陛下体恤征戍的劳苦。这就是朝廷的大体第一条。臣曾读《六典》,其中说左右拾遗、补阙掌管入内供奉、讽谏,凡是发布命令、举行事务,有不便于时势、不合于道义的,小事则上封事,大事则在朝廷进谏。臣又读《唐书》,看到给事中可以封驳诏书。所谓封,是封还诏书而不执行;所谓驳,是驳正诏书中的错误。又有起居郎、起居舍人,可以站在天子阶下,完备记录君王的言语。如今谏官寂静无声、毫无踪影。假使诏书有所错误,审察后认为制敕有不可执行之处,给事中也不敢封还而不执行,也不敢驳正其中的错误;给事中、谏官既不敢违背皇上的旨意,拾遗、补阙又不敢进献直言。其次,起居郎、起居舍人不能站在轩陛之间,不能记录君王的言语行动,使圣朝的善政或许有所遗漏而无人知道,致使陛下的德音或许有人不知道,也没有被记录。再加上御史不敢弹劾上奏,左右丞如今还缺员;中书舍人又是陛下的近臣,掌管陛下的诰命。臣每逢起居之日,只看见他们随班入朝,行拜舞礼后回来,从未见陛下召见他们与他们交谈,从未听说陛下向他们询问政事。臣担心他们各自有所见解,想等到询问时才说;各自有所陈奏,想等到有机会时才上奏。恳请陛下或者就政事询问他们,或者召见他们交谈,希望他们各尽忠诚,从而考察他们的才器和学业。如今三馆之中,虽然有集贤院的书籍,却没有集贤院的职官;虽然有秘书省的职官,却没有秘书省的图籍。臣恭敬地读到去年九月十一日颁下的制敕,整顿百官条目,又在朝堂演习礼仪,并责成宪司申报举荐。这说明陛下想恢复古道,大力振肃朝纲。臣只看见所演习的是仪式,没有看见所举荐的是职官。如果各种官职都得到举荐,威严礼仪自然会严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