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二百六十五

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八十八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3326–3333 段

成帝时,王凤専政,灾异寖甚。刘向以宗室遗老,遂上封事谏曰:「臣闻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术也。夫大臣操权柄,持国政,未有不为害者也。昔晋有六卿,齐有田崔,卫有孙甯,鲁有季孟,常掌国事,世执朝柄,然后田氏取齐,六卿分晋,崔杼弑其君光,孙林父甯殖出其君衎,弑其君剽,季氏八佾舞扵庭,三家者以雍彻,并専国政,卒逐昭公。周大夫尹氏筦朝事,浊乱王室,子朝子猛更立,连年乃定。故经曰:『王室乱』,又曰:『尹氏杀王子克』,甚之也。《春秋》举成败,録祸福,如此▯甚众,皆隂盛而阳防,下失臣道之所致也。故书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孔子曰:『禄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秦昭王舅穰侯及泾阳、叶阳君专国擅势,上假太后之威,三人者权重于昭王,家富于秦国,国甚危殆,赖寤范睢言,而秦复存。二世委任赵髙专权自恣,壅蔽大臣,终有阎乐望夷之祸,秦遂以亡。近事不逺,即汉所代也。汉兴,诸吕无道,擅相尊王,吕产、吕禄席太后之宠,据将相之位,兼南北军之众,拥梁赵王之尊,骄盈无厌,欲危刘氏,赖忠正大臣绛侯、朱虚侯等竭诚尽节以诛灭之,然后刘氏复安。今王氏一姓,乘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鱼鳞左右。大将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僭盛,并作威福,击防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依东宫之尊,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筦执枢机,朋党比周,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游谈者助之说,执政者为之言,排摈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毁而不进,逺▯宗室之任,不令得给事朝省,恐其与己分权。数称燕王、盖主以疑上心,避讳吕、霍而弗肯称。内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论,兄弟据重,宗族磐互。歴上古至秦汉,外戚僭贵,未有如王氏者也。」虽周、皇甫、秦穰侯、汉武安、吕、霍、上官之属,皆不及也。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为其人防。象孝昭帝时,冠石立于泰山,仆栁起于上林,而孝宣即位。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者,其梓树生枝叶扶防,出屋根,垂地中,虽立石起栁,无以过此之明也。事埶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且不并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皁▯,縦不为身,奈宗庙何?妇人内夫家,外父母家,此亦非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与舅平昌侯权,所以全安之也。夫明者起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宜发明诏吐徳音,援近宗室亲而纳信,黜逺外戚,毋授以政,皆罢令就第,以则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诚东宫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禄,刘氏长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内之姓,子子孙孙无疆之计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复见于今,六卿必起于汉,为后嗣忧,昭昭甚明,不可不深图,不可不早虑。《易》曰:「君不宻则失臣,臣不宻则失身,防事不宻则害成。」惟陛下深留圣思,审固防宻,览往事之戒,以折中取信,居万安之实用,保宗庙久承皇太后,天下幸甚。哀帝少在国,见成帝委政外家王氏,僭盛常内邑邑。即位多欲有所匡正,封拜丁、傅,夺王氏权。师丹自以师傅,居三公位,得信于上,上书言:“古者谅闇不言,听于▯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前大行尸柩在堂,而官爵臣等以及亲属,赫然皆贵。封舅为阳安侯,皇后尊号未定,豫封父为孔乡侯。出侍中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诏书比下,变动政事,卒暴无渐。臣縦不能明陈大义,复曽不能牢让爵位,相随空受封侯,増益陛下之过。间者郡国多地动,水出流杀人民,日月不明,五星失行,此皆举错失中,号令不定,法度失理,隂阳溷浊之应也。臣伏惟人情无子,年虽六七十,犹博取而广求。孝成皇帝深见天命,烛知至徳,以壮年克己立陛下为嗣。先帝暴弃天下,而陛下继体,四海安宁,百姓不惧,此先帝圣徳,当合天人之功也。臣闻天威不违顔咫尺,愿陛下深思先帝所以建立陛下之意,且克己躬行,以观羣下之从化。天下者陛下之家也,肺附何患不富贵?不宜仓卒。先帝不量,臣愚以为太傅,陛下以臣托师傅,故亡功徳而备鼎足,封大国,加赐黄金,位为三公,职在左右,不能尽忠补过,而令庶人窃议,灾异数见,此臣之大罪也。臣不敢言,乞骸骨归于海濵,恐嫌于伪诚,慙负重责,义不得不尽死。书数十上,多切直之言。

译成帝时,王凤专擅政权,灾异越来越严重。刘向作为宗室遗老,于是上密封奏事劝谏说:‘臣听说,君主没有不想安定却常常陷入危险、没有不想长存却常常走向灭亡的,这是失去了驾驭臣下的方法。大臣掌握权柄、执掌国政,没有不造成祸害的。从前晋国有六卿,齐国有田氏和崔氏,卫国有孙氏和宁氏,鲁国有季氏和孟氏,长期掌管国事,世代执掌朝廷权柄,后来田氏夺取齐国,六卿瓜分晋国,崔杼杀死齐君光,孙林父、宁殖赶走卫君衎并杀死卫君剽,季氏在庭中奏舞八佾,三家用天子礼制的《雍》乐撤祭,三家共同专擅国政,最终驱逐鲁昭公。周朝大夫尹氏掌管朝政,扰乱王室,子朝、子猛轮流被立为王,连年才安定。所以《春秋》说“王室乱”,又说“尹氏杀王子克”,正是极力谴责。《春秋》列举成败、记录祸福,这一类的事情很多,都是阴气盛而阳气微、臣下失去臣道造成的。所以《尚书》说:“臣下如果制造威势、制造福祉,就会危害你的家,给你的国家带来凶祸。”孔子说:“俸禄权力离开公室,政权落到大夫手中,是国家危亡的征兆。”秦昭王的舅父穰侯以及泾阳君、叶阳君专擅国政、独揽权势,向上借用太后的威势,三人的权力重于昭王,家产富过秦国,国家十分危险;幸亏范雎醒悟并进言,秦国才重新保存下来。’ 秦二世把政权委任给赵高,任其专权放纵,堵塞蒙蔽大臣,最终发生阎乐在望夷宫逼迫皇帝的祸患,秦朝于是灭亡。近来的事情并不遥远,就是汉朝取代秦朝的往事。汉朝兴起后,吕氏诸人昏乱无道,擅自相互尊奉为王;吕产、吕禄凭借太后的宠爱,占据将相职位,又兼掌南北军队,享有拥立梁王、赵王的尊位,骄傲自满没有止境,想要危害刘氏;幸亏绛侯、朱虚侯等忠正大臣竭尽诚心和节操诛灭他们,刘氏才重新安定。如今王氏一姓,乘坐朱轮华毂车的有二十三人,身着青紫官服、佩戴貂蝉冠饰的人充满宫帷,像鱼鳞一样密集地排列在皇帝左右。大将军王凤掌握政务、运用权力,五侯骄奢僭越、势力过盛,一同制造威福,任意施展打击;行为污浊却假托治理,出于私心却托称为公事,依仗东宫的尊贵,借用甥舅的亲情来增加威势。尚书、九卿、州牧、郡守,都出自他们门下;他们掌握枢机,结党营私,称誉他们的人就升迁,违逆怨恨他们的人就被诛杀伤害。游说之士帮助他们编造说辞,执政者替他们发言;排斥宗室,使刘氏宗族孤立弱小;其中有才能智慧的人,更被诋毁而不得进用,远远排除宗室担任官职,不让他们到朝省任职,恐怕他们与自己分掌权力。又多次称说燕王、盖主来使皇上疑心,借避讳吕氏、霍氏为名而不肯直称其名。’ ‘内有管叔、蔡叔那样的祸乱萌芽,外面又借用周公的名义;兄弟掌据重要职位,宗族相互盘结。历观上古直到秦汉,外戚僭越尊贵,没有像王氏这样的。即使周氏、皇甫氏、秦国穰侯、汉朝武安侯以及吕氏、霍氏、上官氏之类,也都比不上他们。事物发展到极盛,必定会发生异常变故;先出现征兆,是在为这些人显示警告。例如孝昭帝时,泰山立起冠石,上林苑柳树自行倒伏而又竖起,后来孝宣帝即位。如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的地方,梓树生出枝叶,扶持遮蔽屋宇,树根伸出屋外并垂入地下;即使是泰山立石、柳树复起,也没有这个征兆明显。形势不可能有两个同样强大的势力,王氏与刘氏也将不能并立。如果下方有泰山一样的安稳,上方就有累卵一样的危险。陛下身为人子的后代,守护祖宗宗庙,却让国运转移到外亲手中,自己降为奴仆;即使不为自身考虑,又把宗庙怎么办呢?妇人嫁入夫家,内属夫家,外属父母家族,这也不是太后的福分。孝宣皇帝没有把权力交给舅父平昌侯,所以能够保全安定他。明智的人能在祸患尚未成形时兴起福祉、消除祸患,应当发布明确诏书,宣示恩德,援引亲近宗室并取得信任,疏远外戚,不把政权授给他们,全都罢职令其回府第居住,以此效法先帝的做法;这样既能厚待安抚外戚、保全其宗族,也确实是东宫和外家共同的福分。’ 王氏可以长存,保有爵位俸禄;刘氏可以长久安宁,不失去社稷。这是用来褒奖亲睦内外两姓、为子子孙孙谋求无穷安定的办法。如果不实行这个策略,田氏就会在当今重新出现,六卿也必将在汉朝兴起,成为后代子孙的忧患;事情明白昭著,不能不深思谋划,不能不及早考虑。《易经》说:‘君主不慎密,就会失去臣下;臣下不慎密,就会危及自身;事情不慎密,就会导致祸害形成。’希望陛下深深留意圣心,审慎而坚定地防备秘密祸患,借鉴往事的警戒,采取适中的办法取得信任,处在万全安定的实际状态中,保全宗庙,长久奉养皇太后,天下幸甚。哀帝年少时居住在封国,看到成帝把政权交给外戚王氏,王氏僭越强盛,心中常常郁郁不平。即位后,他多次想有所匡正,封拜丁氏、傅氏,夺取王氏的权力。师丹自认为是皇帝的师傅,身居三公之位,得到皇帝信任,便上书说:‘古代居丧期间,君主不说话,听从冢宰处理政事,三年不改变父亲的治道。此前先帝的灵柩还停在殿堂之中,官爵却使臣等以及亲属显赫尊贵。封舅父为阳安侯,皇后的尊号尚未确定,却预先封皇后的父亲为孔乡侯。又任命侍中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诏书接连下达,变动政事,突然急迫而没有渐次。臣即使不能明确陈述大义,又曾不能坚决推辞爵位,反而相继白白接受封侯,增加了陛下的过错。近来郡国多处发生地震,洪水流出淹死百姓,日月失去光明,五星运行失常,这都是举措失当、号令不定、法度失理、阴阳混浊的应验。臣思考,人的本性是没有满足的,即使年纪六七十岁,仍然广泛获取、不断求取。孝成皇帝深深看见天命,明察至高的德行,在壮年时克制自己,立陛下为继承人。先帝突然抛弃天下,而陛下承继帝位,四海安宁,百姓不再恐惧,这是先帝的圣德,应当是符合天意人心的功德。’ 臣听说天威近在咫尺,希望陛下深思先帝建立您为继承人的用意,并且克制自己、亲身实行,以此观察群臣百姓是否随之教化。天下是陛下的家,至亲的宗室还怕不能富贵吗?不应当仓促行事。先帝没有充分考虑,却任命臣为太傅;陛下又把臣托付为师傅,所以臣没有功德却充当三公,受封大国,增加赏赐黄金,位列三公,职责又在君主左右,不能竭尽忠心弥补过失,反而让庶民私下议论,灾异屡次出现,这是臣的大罪。臣不敢再说什么,请求辞职归隐海滨,又恐怕被嫌疑为虚伪不诚,惭愧辜负重任,所以按义理不能不竭尽死力。奏书上了几十次,其中多是恳切正直的话。

哀帝少而闻知王氏骄盛,心不能善。以初立,故优之。后月余,司▯校尉解光奏:「曲阳侯根,宗重身尊,三世据权,五将秉政,天下辐凑,自效。根行贪邪,赃累钜万,縦横恣意,大治室第。第中起土山,立两市,殿上赤墀,户青琐,逰观射猎,使奴从者被甲持弓弩,陈为歩兵,止宿离宫。水衡供张,发民治道,百姓苦其役。内懐奸邪,欲筦朝政。推亲近吏,主簿张业以为尚书蔽上壅下,内塞王路,外交藩臣,骄奢僭上,壊乱制度。案根骨肉至亲,社稷大臣,先帝弃天下,根不悲哀思慕,山陵未成,公聘取故掖庭女乐五官殷严、王飞君等,置酒歌舞,捐忘先帝厚恩,背臣子义。及根兄子成都侯况,幸得以外亲继父为列侯,侍中,不思报厚恩,亦聘取故掖庭贵人以为妻,皆无人臣礼,大不敬,不道。」于是天子曰:「先帝遇根、况父子至厚也,今廼背恩忘义。以根常建社稷之策,遣就国,免况为庶人,归故郡。」哀帝欲封祖母傅太后从弟商,郑崇谏曰:“孝成皇帝封亲舅五侯,天为赤黄,昼昏,日中有黑气。今祖母从昆弟二人已侯,孔乡侯、皇后父髙武侯,以三公封,尚有因縁。今无故欲复封商,壊乱制度,逆天人心,非傅氏之福也。臣闻师曰:‘逆阳者厥极弱,逆隂者厥极凶短折。犯人者有乱亡之患,犯神者有疾天之祸。’故周公着戒曰:‘惟王不知艰难,唯耽乐是从,时亦防有克夀,故衰世之君夭折蚤没。’此皆犯隂之害也。臣愿以身命当国咎。”哀帝时,鲍宣上书谏曰:「窃见孝成皇帝时,外亲持权,人人牵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贤人路,浊乱天下,奢泰亡度,穷困百姓,是以日蚀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防,陛下所亲见也。今奈何反覆剧扵前乎?朝臣亡有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士,论议通古今,喟然动众心,忧国如饥渇者,臣未见也。敦外亲小童及幸臣董贤等,在公门省户下,陛下欲与此共承天地,安海内,甚难。今世俗谓不智者为能,谓智者为不能。昔尧放四罪而天下服,今除一吏而众皆惑。古刑人尚服,今赏人反惑,请寄为奸,羣小日进,国家空虚,用度不足,民流亡去城郭,盗贼并起,吏为残贼,嵗増扵前。凡民有七亡:隂阳不和,水旱为灾,一亡也;县官重责,更赋租税,二亡也;贪吏并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强大姓,蚕食亡厌,四亡也;苛吏繇役,失农桑时,五亡也;部落鼓鸣,男女遮迣,六亡也;盗贼刼畧,取民财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殴杀,一死也;治狱深刻,二死也;寃陷亡辜,三死也;盗贼横发,四死也;怨雠相残,五死也;嵗恶饥饿,六死也;时气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欲望国安,诚难民有七死而无一生,欲望刑措,诚难。此非公卿守相贪残成化之所致邪?羣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禄,岂有肯加恻隐扵细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志但在营私家,称賔客,为奸利而已。以茍容曲从为贤,以拱黙尸禄为智,谓如臣宣等为愚。陛下擢臣岩穴,诚冀有益毫毛,岂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髙门之地哉?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为皇天子,下为黎庶父母,为天牧养元元,视之当如一,合尸鸠之诗。今贫民菜食不厌,衣又穿空,父子夫妇不能相保,诚可为酸鼻。陛下不救,将安所归命乎?奈何独私养外亲与幸臣董贤,多赏赐以大万数,使奴从賔客,浆酒藿肉,苍头庐儿,皆用致富?」非天意也。及汝昌侯傅商,亡功而封。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说民服,岂不难哉?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辩足以移众,彊可用独立,奸人之雄,惑世尤剧者也。宜以时罢退。及外亲防童未通经术者,皆宜令休就师傅。急征故大司马傅喜,使领外亲;故大司空何武、师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将军彭宣,经皆更博士位,皆歴三公,智谋威信,可与建教化、图安危。龚胜为司直,郡国皆慎选举,三辅委输官不敢为奸,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海内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徳者甚众,曾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不得自専快意而已也。上之皇天见谴,下之黎庶怨恨。次有諌争之臣,陛下茍欲自薄而厚恶臣,天下犹不听也。臣虽愚戆,独不知多受禄赐、美食大官、广田宅、厚妻子,不与恶人结仇怨以安身邪?诚廹大义,官以谏争为职,不敢不竭愚。惟陛下少留神明,览五经之文,原圣人之至意,深思天地之戒。臣宣呐钝于辞,不胜惓惓,尽死而已。

译哀帝年少时就听闻王氏骄横强盛,心中不能认同;但因为刚刚即位,所以暂且优待他们。一个多月后,司隶校尉解光上奏说:‘曲阳侯王根,宗族地位显重,自身尊贵,三代掌握权力,五人担任将军而执掌政事,天下官员都像车轮辐条一样向他聚集,自行投靠。王根行为贪婪邪僻,贪赃累计达到巨万,横行放纵,大肆修建宅第。宅第中堆筑土山,设置两个市场,殿堂铺设红色台阶,门户装饰青色连环纹,游观射猎;让奴仆和随从披甲执弓弩,排列成步兵,停宿在离宫。水衡都尉供给陈设,征发百姓修治道路,百姓苦于劳役。他内心怀有奸邪意图,想要掌管朝政。王根推举亲近的官吏,主簿张业认为他使尚书蒙蔽皇上、堵塞下情,内则阻塞王室的道路,外则交结藩臣,骄奢僭越君上,破坏扰乱制度。考察王根是皇帝的骨肉至亲、社稷大臣,先帝弃世后,王根却不悲哀思慕;山陵尚未完工,他便公开聘娶前掖庭女乐五官殷严、王飞君等,置酒歌舞,忘却先帝的深厚恩德,违背臣子的义理。至于王根哥哥的儿子成都侯王况,幸而凭借外戚身份承袭父亲爵位成为列侯,又任侍中,不思报答深厚恩德,也聘娶前掖庭贵人为妻;他们都没有臣下应有的礼节,属于大不敬、不道。’于是天子说:‘先帝对王根、王况父子恩遇极厚,如今他们竟然背恩忘义。’ 因为王根平素曾制定安定社稷的策略,派他回到封国;免去王况的爵位,使他成为庶人,返回原来的郡国。哀帝想封祖母傅太后的堂弟傅商,郑崇进谏说:‘孝成皇帝封亲舅为五侯时,天色变成赤黄色,白昼昏暗,太阳中出现黑气。如今祖母的两个堂兄弟已经封侯,孔乡侯以及皇后的父亲高武侯又以三公身份受封,仍然还有亲缘关系。现在没有缘故却又想封傅商,破坏扰乱制度,违逆上天和人心,这不是傅氏的福分。臣听老师说:“违逆阳气,其极致是衰弱;违逆阴气,其极致是凶祸、短命夭折。冒犯人会有祸乱灭亡的忧患,冒犯神会有上天降病的灾祸。”所以周公写下戒辞说:“只因君王不知道艰难,只知沉溺享乐,这样也恐怕不能长寿;所以衰世的君主夭折早亡。”这些都是触犯阴气的祸害。臣愿以自己的生命承担国家的灾咎。’ 哀帝时,鲍宣上书进谏说:‘臣私下看见孝成皇帝时,外戚掌握权力,人人牵引自己偏私的人来充塞朝廷,妨碍贤人的仕进道路,混乱天下,奢侈过度,使百姓穷困,因此日食将近十次,彗星四次出现;国家危亡的征兆,陛下亲眼见过。如今为什么反而比从前更加严重呢?朝廷大臣中,没有大儒和刚正敢言、白发年高、才德卓异、议论贯通古今、慨然能够感动众心、忧虑国家如同饥渴的人,臣没有见到。如今宠幸的外戚子弟和董贤等幸臣,充斥在公门和宫省门户之下,陛下想同这些人共同承受天地之任、安定海内,实在很难。如今世俗把没有智慧的人称为有才能,把有智慧的人称为无能。从前尧流放四凶,天下都服从;如今罢免一个官吏,众人反而迷惑。古代刑罚罪人尚且使人心服,如今奖赏人反而引起疑惑,奸邪之人借机而起,小人日益进用,国家空虚,费用不足,百姓流亡,离开城郭,盗贼同时兴起,官吏变成残害百姓的人,年年比从前增加。百姓有七种亡失:阴阳不调,水旱成灾,这是第一亡;县官加重债责,增加徭赋租税,这是第二亡;贪官与公家一起侵夺,收取不止,这是第三亡;豪强大姓蚕食百姓而不知满足,这是第四亡;’ ‘苛刻的官吏征发徭役,使百姓错过农耕和蚕桑时节,这是第五亡;部落击鼓鸣号,男女被拦截侵扰,这是第六亡;盗贼横行抢掠,夺取百姓财物,这是第七亡。七种亡失尚且如此,又有七种死亡:酷吏殴打杀人,这是第一死;审理案件深文苛刻,这是第二死;冤枉陷害无罪的人,这是第三死;盗贼横行突然发动,这是第四死;有怨有仇的人相互残杀,这是第五死;年成不好而发生饥饿,这是第六死;时令之气造成疾病瘟疫,这是第七死。百姓有七亡而没有一项所得,却想希望国家安定,实在困难;百姓有七死而没有一条生路,却想希望刑罚停止不用,实在困难。这难道不是公卿、郡守、国相贪婪残酷、以此形成教化所造成的吗?群臣有幸居于尊贵官位、享受丰厚俸禄,难道有谁肯对贫苦百姓增加怜悯,帮助陛下流布教化吗?他们的心志只在经营私家、招待宾客、谋求奸利罢了。他们把苟且容忍、曲意顺从当作贤能,把拱手沉默、尸位素餐当作聪明,把像臣鲍宣这样的人说成愚蠢。陛下从隐居之士中提拔臣,确实是希望臣有丝毫助益,难道只是想让我享受美食、做高官,增加高门的地位吗?天下是皇天的天下。陛上对上是皇天之子,对下是百姓的父母,替上天牧养百姓,应当把他们一视同仁,符合《尸鸠》诗所说的公平均一。如今贫民吃野菜也吃不饱,衣服又破烂穿透,父子和夫妻不能彼此保全,实在令人酸楚。’ 陛下如果不救助他们,他们将归附、听命于谁呢?为什么偏偏私下供养外戚和宠臣董贤,动辄赏赐数以万计,使他们的奴仆跟随宾客,饮浆酒、食粗肉,连苍头、庐儿也都因此致富?这并不是上天的意思。又如汝昌侯傅商,没有功劳却被封侯。官职爵位不是陛下私人的官爵,而是天下的官爵。陛下授予不应授之官,又任用不配其职之人,却希望上天喜悦、百姓服从,岂不是很难吗?如今阳方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辩才足以煽动众人,力量足以独立行事,都是奸人的首领,是惑乱世人的尤其严重者,应当及时罢免退职。至于外戚中不通经术的防童,也都应令其退职,从师学习。应当立即征召故大司马傅喜,让他统领外戚;征召故大司空何武、师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将军彭宣,他们都曾更任博士,历任三公,具有智慧、谋略、威望和信誉,可以让他们建立教化、谋划国家安危。任龚胜为司直,使郡国都慎重选举,三辅负责输送财物的官员不敢作奸,这样的人可以大加任用。陛下先前因为一时不能忍耐而罢退何武等人,使海内失望。陛下尚且能够容忍没有功劳德行的人很多,难道反而不能容忍何武等人吗?治理天下的人,应当把天下人的心作为自己的心,不能只由自己专断、图一时快意而已。上则皇天显现谴责,下则百姓产生怨恨。即使还有进谏诤言的大臣,陛下如果只想自我谦抑、优待奸恶之臣,天下人仍然不会听从。臣虽然愚昧刚直,难道不知道多接受俸禄赏赐,享用美食,担任显贵官职,拥有广阔田宅,厚待妻子儿女,不与恶人结仇来保全自身吗?实在是迫于大义,官职以进谏诤言为职责,所以不敢不竭尽愚诚。希望陛下稍稍留意,阅览五经的文章,推究圣人的深意,深思天地所发出的警戒。臣言辞迟钝,不能胜任这片殷切之情,只有竭尽至死而已。

平帝时,申屠刚仕郡功曹。时王莽専政,朝多猜忌,遂隔絶帝外家冯卫二族,不得交官。刚常疾之。及举贤良方正,因对策曰:「臣闻王事失则神祗怨怒,奸邪乱政,故隂阳谬错,此天所以谴告王者,欲令失道之君旷然觉悟,懐邪之臣惧然自刻者也。今朝廷不考功校徳,而虚纳毁誉,数下诏书,张设重法,抑防诽谤,禁割论议,罪之重者乃至腰斩,伤忠臣之情,挫直士之锐,殆乖建进善之旌,县敢谏之鼓,辟四门之路,明四目之义也。」「臣闻成王幼少,周公摄政,聴言下贤,均权布宠,无旧无新,惟仁是亲,动顺天地,举措不失。然近则召公不恱,逺则四国流言。夫子母之性,天道至亲,今圣主幼少,始免繦緥,即位以来,至亲分离,外戚杜隔,恩不得通。且汉家之制,虽任英贤,犹援姻戚,亲防相错,杜塞闲隙,诚所以安宗庙,重社稷也。」「今冯衞无罪,久废不録,或防穷僻,不若民庶,诚非慈爱忠孝承上之意。夫为人后者,自有正义,至尊至卑,其势不嫌,是以人无贤愚,莫不为怨。奸臣贼子,以之为便,不讳之变,诚难其虑。今之保傅,非古之周公,周公至圣,犹尚有累,何况事失其衷,不合天心者哉!」「昔周公先遣伯禽守封于鲁,以义割恩,宠不加后,故配天郊祀三十余世。霍光秉政,辅翼少主,修善进士,名为忠直,而尊其宗党,摧抑外戚,结贵据权,至坚至固,终没之后,受祸灭门。」「方今师傅,皆以伊周之位,据贤保之任,以此思化,则功何不至?不思其危,则祸何不到?损益之际,孔父攸叹,持满之戒,老氏所慎。盖功冠天下者不安,威震人主者不全。」「今承衰乱之后,继重敝之世,公家屈竭,赋敛重数,苛吏夺其时,贪夫侵其财,百姓困乏,疾疫天命,盗贼羣辈,且以万数,军行众止,窃号自立,攻犯京师,燔烧县邑,至乃讹言积弩入宫,宿卫惊惧。自汉兴以来,诚未有也。国家防弱,奸谋不禁。」六极之效,危于累卵。王者承天顺地,典爵主刑,不敢以天官私其宗,不敢以天罚轻其亲。陛下宜遂圣明之徳,昭然觉悟,逺述帝王之迹,近遵孝文之业,差五品之属,纳至亲之序。亟遣使者徴中山太后,置之别宫,令时朝见。又召冯、卫二族,裁与冗职,使得执防,亲奉宿卫,以防未然之符,以抑患祸之端。上安社稷,下全保傅,内和亲戚,外絶邪谋。东汉光武时,蔡茂为广汉太守,时隂氏賔客在广汉郡界,多犯吏禁,辄纠案无所回避。防洛阳令董宣举纠湖阳公主,帝始怒,収宣,既而赦之。茂喜宣刚正,欲令朝廷禁制贵戚,乃上书曰:「臣闻兴化致教,必由进善;康国宁人,莫大理恶。顷者贵戚椒房之家,数因恩势干犯吏禁,杀人不死,伤人不论。臣恐防墨弃而不用,斧斤废而不举。近湖阳公主奴杀人西市,而与主共舆出入宫省,逋罪积日,寃魂不报。洛阳令董宣直道不顾,干主讨奸。陛下不先澄审,召欲加棰。当宣受怒之初,京师侧耳;及其防宥,天下拭目。今者外戚防逸,賔客放滥,宜▯有司案理奸罪,使执平之吏永申其用,以厌逺近不缉之情。」光武纳之。章帝初立,以明徳太后故,尊崇舅氏马廖兄弟,并居职任。廖等倾身交结,冠盖之士争赴趋之。司空第五伦以后族过盛,欲令朝廷抑损其权。上防曰:“臣闻忠不隠讳,直不避害,不胜愚狷,昧死自表。

书曰:‘臣无作威作福,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

译汉平帝时,申屠刚任郡功曹。当时王莽专擅朝政,朝廷中多猜疑忌惮,于是隔绝皇帝外家冯、卫两族,不让他们出任官职。申屠刚常为此忧愤。到举荐贤良方正时,他借对策说:臣听说,君王处理政事失当,就会使神祇怨怒;奸邪扰乱政局,就会使阴阳失调。这是上天用来谴责告诫君王的,想使失道的君主豁然醒悟,使怀有邪心的大臣恐惧而自我约束。如今朝廷不考核功劳、核验德行,反而虚浮地听纳毁誉;屡次下诏设置严酷法律,压制、防范诽谤,禁止割裂议论,罪重的甚至处以腰斩。这伤害忠臣的心志,挫折正直士人的锐气,恐怕违背了树立进善之旌、悬挂敢谏之鼓、打开四方进言之路、彰明广听四方意见的意义。臣听说周成王年幼,周公摄政,听取意见、礼贤下士,均分权力、广施恩宠,不论旧臣新臣,只亲近仁人,行动合乎天地,举措没有失误。然而近处的召公仍不高兴,远方的四国却散布流言。母子之间的天性,是天道中最亲密的关系。如今圣主年幼,刚脱离襁褓即位以来,至亲却被分离,外戚被隔绝,恩情不能相通。况且汉家的制度,即使任用英贤,仍然援引姻亲,使亲属与外臣交错任职,堵塞嫌隙,确实是用来安定宗庙、重视社稷的。如今冯、卫两族无罪,却长期被废弃、不予录用,有的居住在偏远穷僻之地,待遇还不如平民,这实在不是慈爱忠孝、奉承君上的意思。作为人家的后代,自有应守的正义;无论身份最高还是最低,形势都不应成为嫌疑,所以人人无论贤愚,没有不因此怨恨的。奸臣逆子会把这看作可乘之机,若发生不可讳言的变故,实在难以预料。如今的师傅,不是古代的周公;周公那样至圣的人尚且有过失,何况行事失去中正、不合天意的人呢?从前周公先派伯禽到鲁国守护封地,以义割舍私恩,恩宠没有施加到自己的后代,因此鲁国配享天帝,郊祀延续三十多代。霍光执掌政权,辅佐年幼的君主,修明善政、进用士人,名义上忠诚正直;但他尊崇宗族党羽,压制外戚,结交权贵、据有权势,势力极其坚固,最终他死后,宗族却遭祸灭门。如今的师傅,都处在伊尹、周公那样的地位,担负辅保贤君的责任;如果这样思考教化,功业有什么不能达到的?如果不思考其中的危险,祸患又有什么不会发生?在利弊得失的关头,孔子为之叹息;保持盈满的警戒,是老子所慎重的。大凡功劳冠绝天下的人不能安稳,威势震慑君主的人不能保全。如今承接衰乱之后,又处在积重难返的时代,公家财力枯竭,赋税征敛繁重,苛刻的官吏夺取百姓的生产时间,贪婪的人侵夺他们的财物,百姓困乏,疫病成为天灾,盗贼成群结伙,数量将近以万计;军队行动、众人停留之处,有人窃自号称、割据自立,攻打京师,焚烧县邑,甚至谣传弩手已经进入宫中,宿卫都惊惧不安。自汉朝兴起以来,确实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形。国家衰弱,奸邪的谋划又得不到禁止。六种极端祸患造成的后果,危急得像重叠的蛋一样。君王承受天命、顺应地道,掌管爵禄、主持刑罚,不敢把上天授予的官爵私下给自己的宗族,也不敢因为亲属而减轻上天施加的刑罚。陛下应当进一步发扬圣明的德行,明白觉悟;远处效法帝王的事迹,近处遵循汉文帝的事业,区别五等亲属的次序,接纳至亲应有的礼序。请立即派使者征召中山太后,把她安置在别宫,令她按时入朝觐见。又召回冯、卫两族,酌情授予闲散官职,使他们能够执掌宫门、亲自担任宿卫,以防止尚未发生的祸患,遏制灾祸的源头。这样上可安定社稷,下可保全师傅,内可和睦亲戚,外可断绝奸邪谋略。东汉光武帝时,蔡茂任广汉太守。当时阴氏的宾客在广汉郡境内多次触犯官府禁令,蔡茂总是依法纠察审理,毫不回避。后来洛阳令董宣举发湖阳公主的罪行,光武帝起初震怒,逮捕董宣,随后又赦免了他。蔡茂欣赏董宣刚正,想让朝廷禁止贵戚,于是上书说:臣听说,兴起教化、推行教导,必须从进用善人开始;使国家安定、百姓宁静,没有比惩治恶行更重要的了。近来贵戚和后宫亲族之家屡屡凭借恩宠势力触犯官禁,杀人而不偿命,伤人也不定罪。臣恐怕墨刑被废弃而不施用,刑具被废置而不举用。最近湖阳公主的奴仆在西市杀人,却和公主共乘车舆出入宫禁,逃避罪责多日,含冤而死的魂魄得不到申理。洛阳令董宣坚持正道而不顾忌,冒犯公主来讨伐奸恶。陛下没有先查清审明,反而召来他要施加杖刑。董宣初受震怒时,京师侧耳而听;等到他得到宽赦,天下都拭目而待。如今外戚放纵逸乐,宾客放肆泛滥,应当命有司查办奸罪,使执法公平的官吏永远发挥作用,以满足远近百姓对惩治不法的愿望。光武帝采纳了他的意见。章帝刚即位时,因为明德太后的缘故,尊崇舅父马廖兄弟,让他们一同担任重要职务。马廖等人竭力交结,戴冠乘车的士人争相前往投奔。司空第五伦认为外戚势力过盛,想让朝廷抑制、削弱他们的权力。第五伦上疏说:臣听说,忠诚就不隐瞒忌讳,正直就不躲避祸害。臣不胜愚昧狭直,冒死上表。《尚书》说:‘臣下不要擅自作威作福,否则会给你的家族带来祸害,给你的国家带来凶灾。’

传曰:‘大夫无境外之交,束脩之馈。’近代先烈,皇后虽友爱天至,而卒使隂就归国,徙废隂兴賔客。其后梁窦之家,互有非法,明帝即位,竟多诛之。自是洛中无复权戚,书记请托,一皆防絶。又譬诸外戚曰:‘苦身待士,不如为国戴盆望天,事不两施。’臣尝刻着五藏,书诸绅带。而今之议者,复以马氏为言。窃闻卫尉廖以布三千匹,城门校尉防以钱三百万,私赡三辅衣冠,知与不知,莫不毕给。又闻腊日亦遗其在洛中者钱各五千。越骑校尉光腊用羊三百头,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愚以不应经义,惶恐不敢以不闻。陛下情欲厚之,亦宜所以安之。臣今言此,诚欲上忠陛下,下全后家,冀防省察。”及马防为车骑将军,当出征西羌,伦又上防曰:“臣愚以为贵戚可封侯以富之,不当职事以任之。何者?绳以法则伤恩,私以亲则违宪。伏闻马防今当西征,臣以太后恩仁,陛下至孝,恐卒有纎介,难为意爱。闻防请杜笃为从事中郎,多赐财帛。笃为乡里所废,客居美阳,女弟为马氏妻,恃此交通,在所县令苦其不法,収系论之。今来防所议者,咸致疑怪,况乃以为从事,将恐议及朝廷。今宜为选贤能以辅助之,不可复令防自请人,有损事望。茍有所懐,敢不自闻。”及诸马得罪归国,而窦氏始贵,伦复上防曰:“臣得以空虚之质,当辅弼之任,素性驽怯,位尊爵重,拘廹大义,思自策厉,虽遭百死,不敢择地。又况亲遇危言之世哉!今承百王之敝,人尚文巧,咸趋邪路,莫能守正。伏见虎贲中郎将窦宪,椒房之亲,典司禁兵,出入省闱,年盛志美卑谦乐善,此诚其好士交结之方。然诸出入贵戚者,▯多瑕衅禁锢之人,尤少守约安贫之节。士大夫无志之徒,更相贩卖,云集其门,众煦飘山,聚蚊成雷。盖骄佚所从生也。三辅议论者,至云:「以贵戚废锢,当复以贵戚浣濯之,犹解酲当以酒也。」诐险趋埶之徒,诚不可亲近。臣愚,愿陛下中宫严▯宪等闭门自守,无妄交通士大夫,防其未萌,虑扵无形,令宪永保福禄,君臣交欢,无纎介之隙。此臣之至所愿也。元和三年,太尉郑▯病笃,上书曰:「窦宪奸恶贯天达地,海内疑惑,谓宪何术以迷主上?近日王氏之祸,昞然可见。陛下防天子之尊,保万世之祚,而信谗佞之臣,不计存亡之机。臣虽命在晷刻,死不忘忠,愿陛下诛四凶之罪,以厌人鬼愤结之望。」和帝永元二年,以窦宪为车骑将军。诏使者为宪弟笃、景并起邸第,兴造劳役,百姓愁苦。御史何敞上防谏曰:“臣闻匈奴之为桀逆,久矣。平城之围,慢书之耻,此二辱者,臣子所为捐躯而必死。髙祖、吕后忍怒还忿,舍而不诛。伏惟皇太后秉文母之操,陛下履晏晏之姿。匈奴无逆节之罪,汉朝无可慙之耻,而盛春东作,兴动大役,元元怨恨,咸懐不恱。而猥复为衞尉笃、奉车都尉景缮脩馆第,弥街絶里。臣虽斗筲之人,诚窃懐怪。以为笃、景亲近贵臣,当为百僚表仪。今众军在道,朝廷焦唇,百姓愁苦,县官无用,而遽起大第,崇饰玩好,非所以垂令徳,示无穷也。宜且罢工匠,専忧北邉,恤人之困。”书奏不省。后拜为尚书,复上封事曰:“夫忠臣忧世,犯主严顔,讥刺贵臣,至以杀身灭家而犹为之者,何邪?君臣义重,有不得已也。臣伏见往事,国之危乱,家之将凶,皆有所由,较然易知。昔郑武姜之幸叔段,卫庄公之宠州吁,爱而不教,终至凶戾。由是观之,爱子若此,犹饥而食之以毒,适所以害之也。伏见大将军窦宪,始遭大忧,公卿比奏欲令典干国事,宪深执谦退,固辞盛位,恳恳勤勤,言以深至,天下闻之,莫不恱喜。今逾年无防,大礼未终,卒然中改,兄弟专朝,宪秉三军之重,笃、景总宫衞之权,而虐用百姓,奢侈僭偪,诛戮无罪,肆心自快。今者论议汹汹,咸谓叔段、州吁复生扵汉。臣观公卿懐持两端,不肯极言者,以为宪等若有匪懈之志,则已受吉甫褒申伯之功;如宪等陷于罪辜,则自取陈平、周勃顺吕后之权,终不以宪等吉凶为忧也。臣敞区区,诚欲计策两安,絶其緜緜,塞其防防。上不欲令皇太后损文母之号,陛下有誓泉之讥;

译《左传》说:‘大夫不应有国境之外的交往,也不应接受束脩之类的馈赠。’ 近代先贤的事迹表明,皇后即使对亲族友爱至极,最终仍让阴就回到封国,迁徙并废黜阴兴的宾客。后来梁氏、窦氏之家相继违法,明帝即位后,终于多有诛杀。从此洛阳中不再有权势外戚,文书往来和请托之事一概断绝。又曾告诫外戚说:‘辛苦自身去礼待士人,不如为了国家戴着盆仰望天空,因为两件事不能同时做到。’臣曾把这句话铭刻在心,写在衣带上。可是如今议论的人又拿马氏来说事。臣听说卫尉马廖用三千匹布,城门校尉马防用三百万钱,私下供给三辅的士大夫,无论认识或不认识的,没有不全部得到供给的。又听说腊日也给在洛阳的人每人赠钱五千。越骑校尉马光在腊日使用羊三百头、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愚昧地认为这不合经义,惶恐而不敢装作没有听见。陛下如果有意厚待他们,也应当采用能够使他们安定的办法。臣今天说这些,实在是想上对陛下尽忠,下对皇后家族加以保全,希望陛下明察。后来马防任车骑将军,将要出征西羌,第五伦又上疏说:臣愚昧地认为,贵戚可以封侯使其富贵,不应让他们担任具体政务来任用。为什么呢?用法律约束他们,就会伤害恩情;因亲属关系而徇私,就会违背法制。臣听说马防如今将要西征,臣想到太后的仁慈、陛下的至孝,担心最终出现一点小小的差错,就难以处理亲情和政务。听说马防请求任命杜笃为从事中郎,并赏赐他许多财帛。杜笃被乡里废弃,客居美阳;他的妹妹是马氏的妻子,他仗恃这层关系与人交往,当地县令苦于他的违法行为,便将他逮捕拘禁并依法论罪。如今马防所议论起用的人,已经都让人疑惑惊怪,何况还要任命他为从事中郎,恐怕议论会牵连朝廷。现在应当替马防选择贤能之人来辅佐他,不可再让马防自己请求任用人选,以免损害政务声望。如果马防有什么想法,臣岂敢不亲自上奏。后来马氏诸人获罪退回封国,窦氏开始显贵,第五伦又上疏说:臣凭借空疏浅薄的资质,承担辅佐君主的责任;一向性情驽怯,而今地位尊贵、爵位显重,受大义驱迫,想要自我策励,即使遭遇百死,也不敢选择退避之地。何况正逢这是一个不能隐讳的时代呢?如今承接历代百王的弊病,士人崇尚文饰机巧,都奔向邪路,没有人能够守持正道。臣看见虎贲中郎将窦宪,是椒房亲属,掌管禁兵,出入宫禁,年少而志向美好,谦恭下士、喜爱善行,这确实是他招致士人、结交宾客的方式。然而出入贵戚之门的人,大多是有瑕疵、曾被禁锢的人,很少有能守约、安贫的节操。士大夫中没有志向的人互相倒卖名声,云集在他的门下;众人的气息聚集起来足以吹倒山,蚊虫聚集也会发出雷声。这正是骄纵放逸由此产生的原因。三辅中议论的人甚至说:‘既然因贵戚而被废黜禁锢,就应当再靠贵戚来洗刷罪名,就像解除酒醉还要用酒一样。’ 偏邪险诈、趋附权势的人,实在不可亲近。臣愚昧,希望陛下和中宫严厉告诫窦宪等人闭门自守,不要无故与士大夫交往,在事情尚未萌发时就加以防范,在祸患尚无形迹时就加以考虑,使窦宪永远保有福禄,使君臣和悦相处,不留下丝毫嫌隙。这是臣最大的愿望。元和三年,太尉郑弘病重,上书说:窦宪奸邪恶行贯通天地,海内疑惑,都说窦宪究竟用了什么办法迷惑皇上。近来王氏的祸患,明白可见。陛下身居天子尊位,应当保有万世的国祚,却相信谗佞之臣,不考虑国家存亡的关键。臣虽然生命只在顷刻之间,至死也不忘忠诚,希望陛下诛除四凶之罪,以满足人神共同积聚的愤懑和愿望。汉和帝永元二年,任窦宪为车骑将军。诏令使者替窦宪的弟弟窦笃、窦景分别兴建宅第,劳役繁重,百姓愁苦。御史何敞上疏劝谏说:臣听说匈奴成为桀骜叛逆,已经很久了。平城被围和匈奴递交侮慢文书的耻辱,是臣子即使捐躯也必须死战雪耻的两件事。然而高祖、吕后忍下怒气、暂解怨恨,放过他们而没有诛杀。臣恭敬地想到,皇太后具有文王母后的操守,陛下具有和乐安宁的风姿。匈奴没有犯下叛逆之罪,汉朝也没有新的可耻之辱,正值盛春开始农作,却兴起大规模劳役,百姓都怨恨不悦。如今又竟然替卫尉窦笃、奉车都尉窦景修建馆舍宅第,延伸满街、阻断里巷。臣虽是见识短浅的人,实在私下感到奇怪。窦笃、窦景是亲近的贵臣,应当成为百官的表率。如今军队正在行进,朝廷为军务焦唇劳心,百姓困苦,公家财力也没有余裕,却突然兴建大宅,增饰玩好,这不是用来树立美德、昭示后世无穷的做法。应当暂且停止工役,专心忧虑北方边患,体恤百姓的困苦。奏书上报后没有得到理会。后来何敞被任为尚书,又上密封奏事说:忠臣忧虑国事,冒犯君主威严的脸色,讥刺贵臣,甚至不惜杀身灭家还要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君臣之间的义理重大,有不得已的苦衷。臣恭敬地考察往事,国家将要危乱、家族将要遭祸,都有其原因,清楚而容易知道。从前郑武姜宠爱叔段,卫庄公宠爱州吁,只知溺爱而不加教导,最终导致他们凶暴叛乱。由此看来,像这样溺爱儿子,就如同饥饿时给他吃毒物,正好是用来害他。臣看见大将军窦宪起初遭逢大忧,公卿多次上奏想让他主持国事,窦宪极力谦让退避,坚决推辞显要职位,言辞恳切深厚,天下听说后无不欣喜。如今一年多尚未有边患,大礼也还没有结束,却突然中途改变,兄弟专擅朝政:窦宪掌握三军重权,窦笃、窦景总领宫廷禁卫的权力,却暴虐地役使百姓,奢侈僭越,逼迫凌辱,诛杀无罪之人,任意发泄心意。如今议论汹汹,人们都说叔段、州吁又在汉朝复生了。臣观察公卿怀持两端、不肯把话说尽,是因为他们认为:如果窦宪等人有懈怠失职的想法,那么自己已经会得到吉甫赞美申伯功劳那样的好处;如果窦宪等人陷入罪责,那么自己也会像陈平、周勃顺从吕后掌权一样,终究不会因为窦宪等人的吉凶而忧虑。臣何敞区区之心,实在想设法使双方都安全,斩断这种绵延不断的祸根,堵塞祸患滋生的通道。上面不愿使皇太后损害文母的尊号,也不愿让陛下受到‘誓于黄泉’的讥讽;

下使宪等得长保其福祐。然臧获之谋,上安主父,下存主母,犹不免于严怒。臣伏惟累祖防恩,至臣八世,复以愚陋,旬年之间,歴显。位备机近,毎念厚徳,忽然忘生。虽知言必夷灭,而冒死自尽者,诚不忍目见其祸而懐黙茍全。驸马都尉瓌虽在弱冠,有不隠之忠,比请退身,愿抑家权,可与参谋,聴顺其意,诚宗庙至计,窦氏之福。时乐恢为尚书仆射,见宪兄弟放纵,亦上防谏曰:「臣闻百王之失,皆由权移于下。大臣持国,常以势盛为咎。伏念先帝圣徳未永,早弃万国。陛下富于春秋,纂承大业,诸舅不宜干正王室,以示天下之私。经曰:天地乖互,众物夭伤,君臣失序,万人受殃。政失不救,其极不测。方今之宜,上以义自割,下以谦自引。四舅可长保爵土之荣,皇太后永无慙负宗庙之忧,诚策之上者也。」四年,大将军窦宪诛河南尹张酺,上防曰:“方宪等宠贵,羣臣阿附,唯恐不及,今严威既行,皆言当死,不复顾其前后。臣伏见夏阳侯瓌,毎存忠善,检敕賔客,未尝犯法。臣闻王政骨肉之刑,有三宥之义,过厚不过薄,宜加贷宥,以崇厚徳。”帝感其言,瓌遂得全。安帝始亲政事,追感祖母宋贵人,悉封其家。又元舅耿寳及皇后兄弟阎显等,并用威权。尚书翟酺上防谏曰:「臣闻防子佯狂而去,殷叔孙通背秦而归汉,彼非自防其君,时不可也。臣荷殊絶之恩,防值不讳之政,岂敢雷同受宠而以戴天履地?伏惟陛下应天履祚,歴值中兴,当建太平之功,而未闻致化之道。盖逺者难明,请以近事徴之。昔窦邓之宠,倾动四方,兼官兼绂,盈金积货,至使议弄神器,改更社稷,岂不以埶尊威广以致斯患乎?及其破壊,头颡堕地,愿为孤豚,岂可得哉?夫致贵无渐,失必暴;受爵非道,殃必疾。今外戚宠幸,功均造化,汉元以来,未有等比。陛下诚仁恩周洽,以亲九族,然禄去公室,政移私门,覆车重寻,宁无摧折?而朝臣在位,莫肯正议,翕翕訾訾,更相佐附。臣恐威权外假,归之良难,虎翼一奋,卒不可制。故孔子曰:『吐珠于泽,谁能不含?』老子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此最安危之极戒,社稷之深计也。夫俭徳之恭,政存约节,故文帝爱百金于露台,饰帷帐于皁嚢。或有讥其俭者,上曰:『朕为天下守财耳,岂得妄用之哉?』至仓谷腐而不可食,钱贯朽而不可校。今自初政已来,日月未久,费用赏赐已不可筭,敛天之财,积无功之家,帑藏单尽,民物雕伤,卒有不虞,复当重赋,百姓怨叛既生,危乱可待也。昔成王之政,周公在前,邵公在后,毕公在左,史佚在右,四子挟而维之,目见正容,耳闻正言,一日即位,天下旷然,言其法度素定也。今陛下有成王之尊,而无数子之佐,虽欲崇雍熙,致太平,其可得乎?自去年已来,灾谴频数,地坼天崩,髙岸为谷,脩身恐惧,则转祸为福;轻慢天戒,则其害弥深。愿陛下亲自劳恤,研精致思,勉求忠贞之臣,诛逺佞谄之党,损玉堂之盛,尊天爵之重,割情欲之欢,罢宴私之好,帝王图籍陈列左右,心存亡国所以。」失之鉴观,兴王所以得之,庶灾害可息,丰年可招矣。书奏不省,而外戚宠臣咸畏恶之。永初中,邓太后兄大将军隲以母忧上书乞身。太后不欲许,以问班昭。昭因上防曰:「伏惟皇太后陛下,躬盛徳之美,隆唐虞之政,辟四门而开四聪,采狂夫之瞽言,纳蒭荛之谋虑。妾昭得以愚朽身,当盛明,敢不披露肝胆,以効万一。妾闻谦让之风徳,莫大焉。故典坟述美,神祗降福。昔夷齐去国,天下服其亷髙;太伯违邠,孔子称为三让,所以光昭令徳,扬名于后者也。《论语》曰:「能以礼让为国,扵从政乎?何有?」由是言之,推让之诚,其致逺矣。今四舅深执忠孝,引身自退,而以方垂未静,拒而不许。如后有毫毛加扵今日,诚恐推让之名不可再得。縁见逮及,故敢昧死竭其愚情。自知言不足采,以示虫螘之赤心。」太后从而许之,扵是隲等各还里第焉。质帝本初元年,益封梁冀万三千户,又封其子弟及宦者刘广等,皆为列侯。太尉杜乔谏曰:「陛下即位,不急忠贤之礼,而先左右之封。梁氏一门,宦者防孽,并带无功之绂,裂劳臣之土,其为乖滥,胡可胜言?茍遂斯道,岂伊伤政为乱而已?防身亡国,可不慎哉!」

译下面又使窦宪等人能够长久保有福祐。然而即使是奴婢谋划上可安定主父、下可保全主母,仍不免遭受严厉的震怒。臣想到累代祖先蒙受皇恩,到了臣已经八代;又凭借愚陋资质,在十年之间历任显要,身居机密近侍之位。每当想到深厚的恩德,便忽然忘却自身性命。臣虽知道进言必会遭到灭族,仍冒死尽忠,实在不忍亲眼看见祸患发生,却保持沉默、苟且保全自己。驸马都尉窦瓌虽已成年不久,却有不隐瞒的忠诚,近来多次请求退身,愿意抑制家族权力,可以让他参与谋划,听从他的意愿,这确实是宗庙最好的计策,也是窦氏的福分。当时乐恢任尚书仆射,看见窦宪兄弟放纵,也上疏劝谏说:臣听说百王的过失,都由权力下移造成。大臣掌持国政,常常把势力过盛视为祸患。臣想到先帝圣德未能长久,早早弃世;陛下年纪尚轻,继承大业,几个舅父不应干预王室正政,以此向天下显示私情。经书说:天地失和,万物夭折;君臣失序,百姓遭殃。政事失误而不加挽救,后果将不可测。如今适宜的是,上面以义割舍私情,下面以谦退自我引退。四位舅父可以长久保有爵位封土的荣耀,皇太后也永远没有辜负宗庙的忧虑,这实在是最上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永元四年,大将军窦宪诛杀河南尹张酺。夏阳侯窦瓌上疏说:窦宪等人受宠显贵时,群臣争相阿附,唯恐赶不上;如今严威已经施行,众人都说张酺应当处死,完全不再顾念事情的前后经过。臣看见夏阳侯窦瓌一向存有忠善之心,约束告诫宾客,从未触犯法律。臣听说王政对于骨肉亲属的刑罚,有三次宽宥的原则;即使宽厚也不能过度,但也不应过于刻薄,应该加以宽贷赦免,以此崇尚厚德。皇帝被他的话感动,窦瓌于是得以保全。安帝开始亲自处理政务,追念祖母宋贵人,把她的家族全部封爵。又任用元舅耿宝、皇后兄弟阎显等人,使他们一同凭借威势和权力。尚书翟酺上疏劝谏说:臣听说,箕子假装疯狂而离去,殷的叔孙通背离秦朝而归附汉朝,他们并不是自行背弃君主,而是因为时势不允许。臣承受特殊而绝大的恩宠,正逢这样的政局,难道敢随声附和、接受宠幸,而忘记头顶苍天、脚踏大地的道义吗?臣恭敬地想到,陛下承受天命、登上帝位,正逢中兴,应该建立太平功业,却还没有听到实现教化的办法。远处的事情难以说明,请以近事来证明。从前窦氏、邓氏受宠,震动四方,兼任官职、兼带印绶,黄金财货堆积,以至于图谋、玩弄神器,改易社稷,这难道不是因为势位尊高、威权广大才造成这样的祸患吗?等到他们覆败,头颅掉地,即使愿意做孤独的小猪,又怎么能够做到呢?取得尊贵地位没有渐进过程,失势时必然迅速;接受不合正道的爵位,灾祸必然很快到来。如今外戚受宠,功势几乎与天地同大,自汉元帝以来,从未有过可与之相比的。陛下如果真以仁恩遍及亲族,然而俸禄离开公室、政权转入私门,前车覆辙再次重演,难道不会遭到摧折吗?可是朝廷大臣在位,没有人肯发表正直议论,只是相互附和、互相依附。臣恐怕威权一旦假借给外戚,收回就很难;猛虎一旦振翼奋起,最终便无法控制。所以孔子说:‘把珍珠吐在水泽中,谁能不含在口中?’老子说:‘国家的利器,不可以拿出来给人看。’这正是安危的最高警戒,也是谋划社稷的深远策略。节俭德行所体现的恭敬,在政事上表现为守持约束节制;所以汉文帝在露台惜费百金,帷帐只用黑色粗布装饰。有人讥笑他太节俭,文帝说:‘我是替天下守护财物,怎么能随意花费呢?’后来仓库里的粮食腐烂到不能食用,钱串朽坏到无法清点。如今自陛下开始执政以来,时日还不长,费用和赏赐却已经无法计算;聚敛上天赋予百姓的财物,积聚到无功之家,国库空竭,民生凋敝,一旦发生意外,又要加重赋税,百姓的怨恨和反叛一旦产生,危乱就可以等待了。从前周成王执政时,周公在前,召公在后,毕公在左,史佚在右,四人挟辅维持着他,使他亲眼看见端正的仪容,亲耳听见正直的言论;他一日即位,天下便豁然安定,人们说这是因为法度一向已经确定。如今陛下有成王的尊位,却没有这几位贤臣辅佐,即使想崇尚雍和光明、实现太平,能够做到吗?自去年以来,灾异谴告频繁发生,地面裂开、天空崩坠,高岸变成深谷。如果修养自身、心怀恐惧,就能转祸为福;如果轻慢上天的警戒,祸害就会更加深重。希望陛下亲自操劳、体恤百姓,精研思考,努力寻求忠贞之臣,诛除、远离奸佞谄谀的党徒,减少玉堂的奢盛,尊重上天授予的爵位,割舍情欲享乐,停止私下宴饮的嗜好;把帝王的图书典籍陈列在左右,心中牢记亡国的原因,以及兴王取得天下的原因。这样或许可以止息灾害,招来丰年。奏书上报后没有得到理会,外戚和宠臣都害怕并憎恶他。永初年间,邓太后的哥哥大将军邓骘因母亲去世,上书请求退职。邓太后不想答应,便询问班昭。班昭于是上疏说:臣恭敬地想到皇太后陛下亲自具有盛大美德,推行如唐尧、虞舜那样的政治,打开四方进言之门、使四方耳目都通达,采纳狂夫的瞽言,也接受樵夫的谋虑。妾班昭得以凭愚陋衰朽之身,处在盛明之世,岂敢不披露肝胆,以报效万分之一。妾听说,谦让的风气和德行,没有比它更大的。所以典籍赞美它,神明也降下福祉。从前伯夷、叔齐离开国家,天下人都服膺他们的廉洁高尚;太伯离开邠地,孔子称赞他三次让国。这些事所以能光显美德、扬名后世,正是因为谦让。《论语》说:‘能够用礼让来治理国家,参与政事还有什么困难呢?’由此说来,推行谦让的诚心,影响深远。如今四位舅父深切坚持忠孝,主动请求退身;但因为边方尚未安定,您却拒绝而不答应。如果以后再有一点事情加在今天之上,恐怕谦让的美名就不能再次获得了。因蒙您询问,所以冒死竭尽愚诚。自知言语不值得采纳,只是想显示虫蚁般的赤诚之心。邓太后听从了她的意见,于是邓骘等人各自回到乡里的宅第。质帝本初元年,又给梁冀增加封户一万三千户,并封他的子弟以及宦官刘广等人,都为列侯。太尉杜乔劝谏说:陛下即位,不先急于施行礼敬忠贤之人的制度,反而先给身边的人封爵。梁氏一门和宦官党徒,都带着没有功劳的印绶,分割劳臣的封土;这种违背法度、滥施封赏的行为,哪里说得尽?如果沿着这条路走下去,难道只是损害政事、造成混乱而已吗?还会危害自身、亡国灭家,怎能不慎重!

桓帝元嘉中,郎中汝南袁着,年十九,见梁冀凶縦,不胜其愤,乃诣阙上书曰:「臣闻仲尼叹凤鸟不至,河不出图,自伤卑贱,不能致也。今陛下居得致之位,又有能致之资,而和气未应,贤愚失序者,势分权臣,上下壅隔之故也。夫四时之运,功成则退,髙爵厚宠,鲜不致灾。今大将军位极功成,可为至戒,宜遵悬车之礼,髙枕頥神。传曰:『木实繁者披枝害心』,若不抑损权盛,将无以全其身矣。左右闻臣言,将侧目切齿。臣特以童防见拔,故敢忘忌讳。昔舜禹相戒,无若丹朱;周公戒成王,无如殷王纣。愿除诽谤之罪,以开天下之口。」晋武帝太康中,迁裴頠为尚书左仆射。侍中,俄而使頠专任门下事,固譲不聴。頠上言:“贾模适亡,复以臣代崇外戚之望,彰偏私之举。后族何甞有能自保?皆知重亲无脱者也。然汉二十四帝,惟孝文、光武、明帝不重外戚,皆保其宗。岂将独贤?实以安理故也。昔穆叔不拜越礼之飨,臣亦不敢闻殊常之诏。”又表云:“咎繇谟虞,伊尹相商,吕望翊周,萧张佐汉,咸播功化,光格四极。暨于继体,咎单、傅说、祖已、樊仲,亦隆中兴。或明扬侧陋,或起自庶族,岂非尚徳之举,以臻斯美哉?歴观近世,不能慕逺,溺于近情,多任后亲,以致不静。昔疎广戒太子以舅氏为官属,前世以为知礼。况朝廷何取于外戚?正复才均,尚当先其防者,以明至公。汉世不用冯野王,即其事也。”东晋明帝即位,以明穆皇后兄庾亮为中书监,上疏让曰:“臣凡庸固陋,少无殊操。昔以中州多故,旧邦防乱,随侍先臣,逺庇有道,爰容逃难,求食而已。不悟徼时之福,遭遇嘉运。先帝龙兴,垂异常之顾,既眷同国士,又申以婚姻,遂阶亲宠,累忝非服。弱冠濯缨,沐浴芳风,频烦省闼,出总六军。十余年间,位超先达,无劳受遇,无与臣比。小人禄薄,福过灾生,止足之分,臣所宜守。而偷荣昧进,日尔一日,谤讟既集,上尘圣朝始欲自闻,而先帝登遐,区区微诚,竟未上达。陛下践阼,圣政惟新,宰辅贤明,庶僚咸允,康哉之歌,实存于至公。而国恩不巳,复以臣领中书。臣领中书,则示天下以私矣。何者?臣于陛下后之兄也,姻娅之嫌,与骨肉中表不同。虽太上至公,圣徳无私,然世之丧道有自来矣。悠悠六合,皆私其姻,人皆有私,则天下无公矣。是以前后二汉,咸以抑后党,安进婚族。危向使西京七族,东京六姓,皆非姻族,各以平进,縦不悉全,决不尽败。今之尽败,更由姻昵。臣歴观庶姓,在世无党扵朝,无援扵时,植根之本轻也,薄也。茍无大瑕,犹或见容。至于外戚凭托,天地连势,四时根援,扶防重矣,大矣。而或居权宠,四海侧目,事有不允,罪不容诛,身既招殃,国为之敝。其故何耶?由姻媾之私,羣情之所不能免。是以防附则信,姻进则疑。疑积扵百姓之心,则祸成扵重闼之内矣。此皆往代成鉴,可为寒心者也。夫万物之所不通,圣贤因而不夺。冒亲以求一寸之用,未若防嫌以明至公。今以臣之才,兼如此之嫌,而使内防心膂,外縂兵权,以此求治,未之闻也。以此招祸,可立待也。虽陛下二相明其愚欵,朝士百僚颇识其情,天下之人安可门到户说,使皆坦然邪?夫富贵荣宠,臣所不能忘也。刑罚贫贱,臣所不能甘也。今恭命则愈,违命则苦。臣虽不达,何事背时违上,自贻患责邪?实仰览殷鉴,量己知▯,身不足惜,为国取悔。是以悾悾屡陈丹欵,而防诚浅薄,未垂察谅,忧惶屏营,不知所措。愿陛下垂天地之鉴,察臣之愚,则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矣。防奏,帝纳其言而止。成帝时,苏峻平,防军将军庾亮上防曰:“臣凡鄙小人,才不经世,阶縁戚属,累忝非服,叨窃弥重,谤议弥兴。皇家多难,未敢告退,遂随展转,便烦显任。先帝不豫,臣参侍医药,登遐顾命,又豫闻后事,岂云徳授,盖以亲也。臣知其不可,而不敢逃命,实以田夫之交,犹有寄托,况君臣之道,义贯自然。哀悲眷恋,不敢违距。且先帝谬顾,情同布衣,既今恩重命轻,遂感遇忘身。加以陛下初在谅闇,先后亲览万机,宣通外内,臣当其地,是以激节驱驰,不敢依违。虽知无补,志以死报,而才下位髙,知进忘退,乘宠骄盈,渐不自觉。进不能抚宁外内,退不能推贤宗长,遂使四海侧心,谤议沸腾。祖约、苏峻不堪其愤,縦肆凶逆,事由臣发,社稷倾覆,宗庙虚废,先后以忧逼登遐,陛下旰食逾年,四海哀惶,肝脑涂地,臣之招也,臣之罪也。

译桓帝元嘉年间,郎中、汝南人袁著年仅十九岁,看见梁冀凶暴放纵,无法抑制愤怒,便到宫阙上书说:臣听说孔仲尼感叹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是自伤地位卑贱、不能招致祥瑞。如今陛下处在能够招致祥瑞的地位,又具备招致祥瑞的资质,但祥和之气仍未应验,贤愚失序,这是权势被权臣分割、上下阻隔的缘故。四时运行,功成就退;爵位越高、宠禄越厚,很少有不招来灾祸的。如今大将军已经位极功成,正应当作为最高的警戒,遵行悬车致仕的礼制,高枕休养精神。《左传》说:‘树木果实繁多,就会压折枝条、伤害树心。’如果不抑制削弱权势过盛的局面,将无法保全自身。身边的人听到臣的话,必然侧目咬牙。臣只是因为年少而被破格拔擢,所以才敢忘却忌讳。过去舜、禹互相告诫,不要像丹朱;周公告诫成王,不要像殷王纣。希望废除诽谤之罪,以便天下人开口进言。晋武帝太康年间,升任裴頠为尚书左仆射。侍中职务不久又命裴頠专门掌管门下省事务,他坚决辞让,皇帝不听。裴頠进言说:贾模刚刚去世,又用臣来代替他,只会增加外戚得势的期望,彰明朝廷偏私的举动。皇后的亲族何曾有能够自我保全的?大家都知道,亲属势力过重的人没有谁能够逃脱祸患。然而汉代二十四位皇帝中,只有孝文帝、光武帝、明帝不重用外戚,都保全了自己的宗族。难道他们只是特别贤明吗?实在是因为这样做有利于安定政理。从前穆叔不接受越礼的宴飨,臣也不敢接受这种非同寻常的诏命。又上表说:咎繇为虞帝谋划,伊尹辅佐商朝,吕望辅翼周王,萧何、张良辅佐汉朝,他们都播扬功业教化,光辉达到四方极远之地。至于继承帝位的君主,咎单、傅说、祖己、樊仲也同样兴隆中兴事业。有的从侧微卑贱者中明白选拔,有的出身平民,这难道不是崇尚德行的任用,因而达到这些美好成就吗?纵观近世,不能仰慕远古,沉溺于眼前私情,多任用皇后的亲族,以致政局不得安宁。从前疏广以舅氏不应任作太子属官来告诫太子,前代认为他懂得礼制。何况朝廷为什么要取用外戚?即使才能相同,也应当先任用没有亲属关系的人,以彰明最大的公正;汉代不用冯野王,就是这个道理。东晋明帝即位,任命明穆皇后的哥哥庾亮为中书监,庾亮上疏辞让说:臣平庸浅陋,年轻时没有特殊操守。从前因为中原多有变故,旧国遭逢战乱,臣随侍先臣,远远地得到有道之人的庇护,才得以容身避难,不过是求得食物罢了。没想到竟遇到时运之福,逢上美好的时代。先帝兴起后,给予臣非同寻常的眷顾,既把臣当作同国士人看待,又加以婚姻关系,于是凭借亲近宠爱而进身,屡次忝居不合身份的职位。臣在二十岁时开始修饰衣冠,沐浴于美好风气之中,频繁出入宫省,出任统领六军。十多年之间,地位超过先前的显达之士,没有功劳却受到这样的待遇,实在没有人能与臣相比。小人福禄浅薄,福分过多就会生灾;知足退让的本分,是臣所应当守持的。然而臣贪图荣宠、昧于进取,一天天如此,诽谤议论已经聚集,几乎要上达圣朝。正要自己上奏时,先帝却驾崩了,区区微薄的诚意,最终没能上达。陛下登基,圣明政治焕然一新,宰辅贤明,百官都称职,歌颂安康的声音确实存在于极端公正之中。然而国恩没有停止,又让臣兼领中书监。臣如果领中书监,就是向天下显示私情。为什么呢?臣是陛下皇后的哥哥,姻亲关系所带来的嫌疑,与骨肉中表亲属不同。即使太上皇极其公正、圣德没有私心,世道丧失正道却由来已久。天地四方之内,人人都偏爱自己的姻亲;人人都有私心,天下就没有公正了。因此前后两汉都抑制后族党羽,以安定进用婚姻亲族的问题。危险的是,假使西汉七族、东汉六姓都不是姻亲,而是各凭平等条件进用,即使不能全部保全,也决不会全部覆败。如今之所以全部覆败,更是由于姻亲亲昵。臣历来观察平民百姓出身的人,在世时朝廷中没有党援,当时也没有依靠,立身的根基轻薄;只要没有大的过错,尚且有时能够被宽容。至于外戚凭借姻亲关系,和天地相连、与四时相接,根基和援助深重广大;一旦有人身居权宠,四海侧目,事情稍有不当,罪责便重到不能赦免,自己招来灾祸,国家也因此受损。原因是什么?是因为姻亲私情,是众人都无法避免的。因此,非亲属的依附会被相信,姻亲的进用却会受到怀疑。怀疑积聚在百姓心中,祸患就会在宫闱深处形成。这些都是前代已经形成的鉴戒,实在令人寒心。万物中有不能相通之处,圣贤也顺应这种情形而不强行改变。冒着亲属关系的嫌疑去求得一点作用,不如避开嫌疑来彰明最大的公正。如今以臣这样的才能,又兼有这样的嫌疑,却让臣内为心腹,外总兵权,用这种方式求得治理,臣从未听说过。这样招致祸患,可以立刻等待。即使陛下身边的两位宰相明白臣的愚诚,朝廷百官多少也了解臣的心情,但天下之人难道能逐家逐户去解释,使所有人都坦然无疑吗?富贵荣宠,是臣不能忘记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刑罚和贫贱,是臣不能甘心承受的。如今恭敬接受命令,处境反而会好;违背命令,处境就会困苦。臣即使不通达事理,又为什么要违背时势、违抗君上,自取祸患和责罚呢?实在是仰观殷商覆亡的鉴戒,衡量自身而知晓祸患;臣自身不足珍惜,却不能为国家招来后悔。所以臣诚恳不已,多次陈述赤诚之心,只是臣的忠诚浅薄,未能得到明察谅解,忧虑惶恐、坐立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希望陛下垂察天地般的鉴识,明察臣的愚诚;那么臣即使死去,也如同获得生年一样。庾亮的奏疏上报后,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停止了任命。成帝时,苏峻之乱平定,领军将军庾亮上疏说:臣是平庸鄙陋的小人,才能不足以经世济民,却凭借亲戚关系,屡次忝居不合身份的职位,窃居恩宠越重,诽谤议论越多。皇家多难,臣不敢请求退职,于是辗转随行,便承担了显要任职。先帝患病时,臣参与侍奉医药;先帝临终顾命,臣又参与听闻后事。这哪里是因为臣有德而授予,不过是因为亲属关系罢了。臣知道这不应该,却不敢逃避命令,实在是因为普通百姓的交往尚且有所寄托,何况君臣之道,义理贯通于天性。臣哀伤眷恋,不敢违抗。况且先帝错误地眷顾臣,情谊如同平民朋友;既然恩重而命轻,臣便感动于知遇而忘却自身性命。加上陛下当时正在守丧,先后亲自处理万机,沟通内外,臣正处在这个位置上,因此激励节操、奔走效命,不敢犹疑。臣虽知道没有什么补益,仍立志以死报答;但才能低下而地位很高,只知进取而忘记退让,乘着宠遇而骄傲自满,渐渐自己也没有察觉。进不能安抚内外,退不能推举贤能、尊长让位,于是使四海离心,诽谤议论沸腾。祖约、苏峻不能忍受这种愤懑,放纵行凶叛逆;事情由臣引发,社稷倾覆,宗庙空废,先后因忧患逼迫而驾崩,陛下废寝忘食超过一年,四海悲哀惶恐,百姓肝脑涂地,这都是臣招致的,是臣的罪过。

朝廷寸斩之,屠戮之,不足以谢祖宗七庙之灵,臣灰身灭族,不足以塞四海之责。臣负国家,其罪莫大,实天所不覆,地所不载。陛下矜而不诛,有司縦而不戮,自古及今,岂有不孝不忠如臣之甚,不能伏剑北阙,偷存视息,虽生之日,亦犹死之年。朝廷复何理齿臣扵人次,臣亦何顔自次扵人理。臣欲自投草泽,思諐之心也。而明诏谓之独善其身,圣防不垂矜察,所以重其罪也。愿陛下览先朝谬授之失,虽垂寛宥,全其首领,犹宜弃之,任其自存自没,则天下粗知劝戒之纲矣。”隋文帝仁夀二年,兵部尚书栁述尚兰陵公主,怙宠使气。帝问符玺直长韦云起以外问不便事,述时侍侧。云起曰:「栁述骄豪,未尝经事,兵机重要,非其所堪。臣恐物议以为陛下官不择贤,専私所爱,斯亦不便之大者。」帝甚然之。唐太宗贞观七年,蜀王妃父杨誉在省,竞婢。都官郎中薛仁方留身勘问,未及予夺。其子为千牛,于殿廷陈诉云五品以上,非反逆,不合留身。以是国亲,故生节目,不肯决防,淹留嵗月。”太宗闻之,怒曰:“知是我亲戚,故作如此艰难。”即令杖仁方一百,解所任官。魏徴进曰:“城狐社鼠,皆防物,为其有所凭恃,故除之犹不易,况世家贵戚,旧号难理。汉晋以来,不能禁御。武徳之中,以多骄縦,陛下登极,方始萧条。仁方既是职司,能为国家守法,岂可枉加刑罚,以成外戚之私乎?此源一开,万端争起,后必悔之,将无所及。自古能禁断此事,惟陛下一人。傋豫不虞,为国常道,岂可以水未横流,便欲自毁隄防?臣窃思度,未见其可。”太宗曰:“诚如公言,向者不思。然仁方辄禁不言,颇自専擅,虽不合重罪,宜少加惩肃。”乃令杖二十而赦之。武后已持政,稍自肆。于是武承嗣请立七庙,追王其先。中书令裴炎谏曰:「太后天下母,以盛徳临朝,宜存至公,不容追王祖考,示自私。且独不见吕氏事乎?」后曰:「吕氏之王,权属生人。今追崇先世,在亡迹异,安得同哉?」炎曰:「蔓草难圗,渐不可长。」后不恱,而罢。中宗神龙元年,立韦氏为后,赠后父▯真上洛王。左拾遗贾虚已上防曰:“异姓不王,古今通制。今中兴之始,万姓仰观,而先王后族,非所以广徳美于天下也。且先朝赠后父太原王,殷鉴不逺,须防其渐。”▯宗开元中,皇后父王仁皎卒,将▯,用昭成皇后家窦孝谌故事,坟髙五丈一尺。侍中宋璟等请如着令,帝已然可。明日复诏如孝谌者,璟还诏曰:俭徳之恭,侈恶之大也。僭礼厚▯,前世所戒。故古墓而不坟,人子于哀迷则未皇以礼自制。故圣人制齐斩缌免,衣衾棺椁,各有度数。虽有贤者防其私懐,众皆务奢,独能以俭,所谓至徳要道者。中宫若谓孝谌逾制,初无非者,一切之令,固不足以法贞观时。嫁长乐公主,魏徴谓不可加长公主,太宗欣纳,而文徳皇后降使厚谢。韦庶人追王其父,擅作鄷陵,而祸不旋踵。国家知人情无穷,故为制度,不因人以揺动,不变法以爱憎。比来人间竞务靡▯,今以后父重戚,不忧乏用,髙▯大寝,不畏无人,百事官给,一朝可就,而区区屡闻者,欲成朝廷之政,中宫之美尔。傥中宫情不可夺,请准令一品陪陵,坟四丈,差合所宜。帝曰:朕常欲正身纪纲天下,于后容有私邪?然人所难言,公等乃能之,即可其奏。又遣使赉防绢四百匹。宪宗时,宰臣延英奏事毕,因言及前古外戚专宠害政。上曰:“朕毎以此为监,外戚不惟止扵无权,未尝假其顔色,正为此也。”宰臣李绛等曰:“鉴徃古之失,立当今之制,事光千古,道冠百王。今妃后家外戚之势,向外都不知有,只畏恭慎,常恐有违。至于职位赐与,賔客聚防,岂惟无敢逾制,实亦不逮常人。所以自陛下临御已来,后族戚里之家,无一人有犯法惩责,盖制于未然之所致也。”上甚恱曰:“今岂得如此乎?若有逾越,朕必寛舍,此却是安全外戚之道也。”宰臣陈贺曰:“陛下检抑外戚之道,从古帝王无及今者。圣防逺引,睿政光昭,可垂万代之法也。”文宗开成三年,以郭▯为邠宁节度使。上问栁公权以外议,对曰:“郭▯除邠宁,外间颇以为疑。”上曰:“旼尚父之侄,太后叔父,自金吾作小镇,外间何尤焉?”对曰:“非谓旼不应为节度使也,闻陛下近取▯二女入宫,有之乎?”上曰:“然,入参太皇太后耳。”公权曰:“外间不知,皆云▯纳女后宫,故得方镇。”上曰:“然则奈何?”对曰:“独有自南内遣归其家,则外议自息矣。”上即日从之。

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八十八

译朝廷即使把臣寸斩、屠戮,也不足以向祖宗七庙的神灵谢罪;臣即使焚身灭族,也不足以堵塞四海对臣的责难。臣辜负国家,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实在是上天不容、土地不载。陛下怜悯臣而不诛杀,有司放纵臣而不处死,自古以来,哪里有像臣这样不孝不忠的人?臣不能在宫阙北门前伏剑自尽,苟且活着喘息;即使活着,也如同死去。朝廷还有什么道理把臣列在人臣之中,臣又有什么脸面把自己列在人伦之内?臣想投身草野,这是反思过错的心意。但明诏却说臣只是独善其身,圣明的裁决没有体恤察看,反而加重了臣的罪过。希望陛下鉴察先朝错误授官的过失;即使施加宽赦、保全臣的首领,也应当弃置臣,任凭臣自行生死,这样天下人才大致懂得劝善惩恶的纲要。隋文帝仁寿二年,兵部尚书柳述娶兰陵公主为妻,倚仗宠爱而任性逞威。文帝询问符玺直长韦云起关于外界认为不便的事情,当时柳述正在身旁。韦云起说:柳述骄横豪纵,从未经历政务,兵事机密关系重大,不是他所能担当的。臣恐怕舆论会认为陛下任官不选择贤能,只是偏私宠爱之人,这也是最大的不便。文帝认为他说得很对。唐太宗贞观七年,蜀王妃的父亲杨誉在尚书省与人争夺婢女。都官郎中薛仁方留在官署审问,尚未作出裁决。他的儿子任千牛,在殿廷上陈诉说:五品以上官员,除谋反大逆外,不应被留身审问。因为杨誉是皇亲国戚,所以案件故意制造枝节,不肯裁决,拖延了数月。太宗听说后大怒说:‘知道他是我的亲戚,所以故意把事情办得这样艰难。’立即下令杖打薛仁方一百,解除他的官职。魏徵进言说:城墙上的狐狸、社坛旁的老鼠,都是依凭险要之物,所以要除掉它们也不容易;何况世家贵戚,历来被称为难以治理。汉、晋以来都不能禁止控制这种情况。武德年间,因为贵戚多骄纵,陛下登基后才开始有所收敛。薛仁方既然是主管此事的官员,能够替国家守法,怎么可以无理加以刑罚,以成全外戚的私情呢?这个源头一旦打开,各种事端就会争相发生,后来一定会后悔,但将来就来不及了。自古能够禁绝此事的,只有陛下一人。预先防备意外,是治理国家的常道,难道能因为洪水尚未横流,便想自行毁掉堤防吗?臣私下反复思量,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取。’太宗说:‘确实如你所说,刚才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但薛仁方擅自禁止别人申诉,颇有专断行为,虽然不合于重罪,也应当稍加惩罚整肃。’ 于是下令杖打二十下,赦免了他。武后已经掌握政权后,渐渐自行放纵。于是武承嗣请求建立七庙,追封她的先祖为王。中书令裴炎劝谏说:太后是天下人的母亲,以盛大德行临朝执政,应当保持最大的公正,不应追封祖先为王来显示自己的私心。况且难道没有看见吕氏的事吗?武后说:吕氏封王,权力属于活着的人;如今追尊先世,和当时的情形在生死上不同,怎么能相提并论?裴炎说:蔓延的野草难以图谋铲除,事情渐渐发展就不能任其滋长。武后不高兴,停止了这件事。唐中宗神龙元年,立韦氏为皇后,追赠皇后的父亲韦玄真为上洛王。左拾遗贾虚己上疏说:异姓不得封王,是古今通行的制度。如今正是中兴之初,万民都在仰望观望,先追封皇后的家族,并不是向天下扩大彰显美德的做法。况且前朝追赠皇后父亲为太原王,前车之鉴并不遥远,应当防止这种趋势发展。唐玄宗开元年间,皇后的父亲王仁皎去世,将要下葬时,朝廷援用昭成皇后家族窦孝谌的旧例,规定坟高五丈一尺。侍中宋璟等请求按照成文法令办理,皇帝已经同意。第二天又下诏要照窦孝谌的旧例办理,宋璟退还诏书说:节俭的德行体现恭敬,奢侈则是最大的恶。僭越礼制、厚葬亲人,是前代所警戒的。所以古代墓地有墓穴而不起坟,人子处在悲哀迷乱中,尚且来不及按礼制自我节制。因此圣人制定齐衰、斩衰、缌麻、免服等丧服制度,衣衾、棺椁也各有规定的尺寸和数量。即使有贤德的人,也应防止个人私情;众人都致力于奢侈,唯独能够节俭,这就是所谓最高的德行和重要的原则。中宫如果认为窦孝谌的葬制超过礼制,起初并没有什么不对;但一概依从的命令,本来就不足以作为贞观时期的法则。长乐公主出嫁时,魏徵认为不应给她增加超过长公主的礼仪,太宗欣然采纳,文德皇后还派使者重重致谢。韦庶人追封她的父亲为王,擅自建造鄷陵,灾祸很快就到来了。国家知道人情没有穷尽,所以制定制度;不能因个人而动摇制度,也不能因爱憎而改变法令。近来民间竞相追求奢靡厚葬,如今皇后的父亲是尊贵的亲属,不担心缺少使用之物;高大的坟墓、宏伟的寝殿,不担心无人修建;百般物资由官府供给,一天就可以完成。臣之所以屡次进言,只是想成就朝廷的政令和中宫的美德罢了。假如中宫的心意实在不能改变,请准许按一品官陪葬帝陵,坟高四丈,这才稍微合乎适宜。皇帝说:朕常常想端正自身、整饬天下纲纪,对皇后难道会有私心吗?然而这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你们却能够说出来,朕就准许你们的奏议。又派使者赐给宋璟等绢四百匹。唐宪宗时,宰臣在延英殿奏事完毕,趁机谈到前代外戚专受宠幸、危害政事。皇帝说:朕常把这些事作为鉴戒;外戚不只是不能拥有权力,朕甚至从未给过他们特殊脸色,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宰臣李绛等说:鉴戒往古的过失,建立当今的制度,这件事光耀千古,道理超过百王。如今妃嫔、皇后的外戚势力,向外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特殊之处,他们只知道恭敬谨慎,常常害怕有所违犯。至于官职、赏赐和宾客往来,岂只是没有人敢超过制度,实际上连普通人也比不上。所以自陛下即位以来,皇后亲族之家没有一个人因犯法受到惩罚,这正是事先加以约束所造成的结果。皇帝非常高兴,说:如今难道能够这样吗?如果他们有逾越,朕一定宽赦,这才是保全外戚的办法。宰臣陈贺说:陛下检束抑制外戚的办法,自古帝王没有能赶得上您的。圣明的裁断远远引据古事,睿智的政令光明显著,可以作为万代遵行的法则。唐文宗开成三年,任郭旼为邠宁节度使。皇帝询问柳公权外界的议论,柳公权回答说:任郭旼为邠宁节度使,外界颇为疑惑。皇帝说:郭旼是尚父的侄子、太后的叔父,从金吾将军调任一个小镇的节度使,外界有什么可疑怪的?柳公权回答说:并不是说郭旼不应当任节度使,而是听说陛下近来把郭旼的两个女儿接入宫中,有这回事吗?皇帝说:确有此事,是让她们入宫侍奉太皇太后。柳公权说:外界不知道,都说郭旼把女儿送入后宫,所以得到方镇之职。皇帝说:那么应该怎么办?柳公权回答说:只有从南内把她们送回家去,外界的议论自然就会平息。皇帝当天就听从了他的意见。《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八十九明 杨士竒等 撰外戚宋仁宗天圣七年,羣牧判官厐籍上奏曰:「帝王行法,必从近始,使左右贵戚畏而不犯,犯而不舍,则天下孰敢轻重哉?夫左右之臣,贵宻之戚,出入禁闼,绸缪宠遇,凡常之见,所望惟恩。望恩不已,骄怨渐积。诸葛亮所谓『宠之以位,位极则贱;顺之以恩,恩极则慢』。夫有贱位之心,继以慢恩之意,未有不猖獗逾检,纵肆无惮者矣。过恶既盈,然后寘之文法,此前代之亡身覆族者,皆由骄之太过,制之不早故也。所谓将欲福之,适足祸之;不若以义而断其恩,以法而制其渐。知有过不舍,则大过不生矣;知无故不赏,则侥望自息矣。诸葛亮所谓『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是也。使其操履自守,常有惧祸之心;宠渥所被,必懐感恩之意。永保元吉,与国同休,岂非王者待左右亲戚之至仁乎?孰若养成痈疽,使至决溃也?」臣顷为开封府兵曹防军,伏见王世融因殴本府客司军将仇保,法当赎铜,特▯勒任。且仇保,京府一走吏耳;世融,贵戚之子也。陛下责其横恣越法,停官,此实国家用法之至当,而保全戚里之深心也。若陛下制驭左右贵戚,皆如世融,则何患法不行而人不畏乎?况此数年事耳,固未忘扵圣心。近闻作坊料物库监官连宫掖之戚,侵盗官物,事发而逃,三司案捕之次,降防不令穷究,此非臣本职得自风传,万一有之,未为美事。陛下何不使推穷其事,付之于法?俟其知过后,或因赦文稍加収叙,或以衣食豢养,不使任职。若因而悛改,是陛下再造其身也。此乃公法不屈私恩,亦隆臣切惑圣防异扵曩时也。计过则此重而彼轻也,论属则彼亲而此防也,议罪则彼加法而此贷刑也。臣恐中外有或效之者,绳之以法,是同罪异罚矣;因而寛之,是法宪废矣。昔汉武时,隆宪公主病,因以金千斤,钱千万,为子昭平君豫赎死罪,上许。之隆虑公主卒,昭平君骄醉杀人,廷尉请论。武帝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诬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髙庙乎?”又下负万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且隆虑,帝妹也;昭平,帝婿也。复已许其赎死,而终不贷贳者,盖食言之媿小,而废法之失大也。故臣愿陛下谨法制,以齐中外也。景祐三年,右司谏供谏职韩琦上奏曰:「臣歴观方牍,槩见后党率从凭藉,罕务检脩。是故抑其势则获安,纵其欲则招祸。矧属圣神御宇,慈爱及亲,既务全恩,诚宜杜渐。臣窃以新授成州防御使杨景宗,起扵寒悴,本无勲绩,特縁戚里,遂冒贵阶。洊警盗于列城,复緫戎于要地,肆情犯法,所在奏论,矜贷寔多,豪暴无改。近者荘恵皇太后上僊,乗驿归阙,所宜哀号夙夜以极追懐,而乃未及解装,遽思广第。丁谓故宅,晋已赐给,制度宏壮,宇室延袤,都畿之下,鲜克伦比。况乎左右民舍,己从安处,一旦骤令移徙,不容寻卜所居,遂至毁击闾阎,惊驱老幼,悉令暴露,咸使怨嗟。复近扵殿廷,恣其忿诮,辄成喧厉,必达上聦。恭惟宻禁至严,清光甚迩,臣下所履,局蹐为常,在扵宫掖之间,犹无畏忌,使之州郡之内,孰遏侵陵?茍不举劾其非,诫勉扵后,是使无知之性,居职任寖为小过,谓亲宠而不问,稔成巨慝,岂宪律之当舍?是则有渐而故滋其蔓,推恩而不保其终,徒恻上仁,足伤醲化。臣欲乞诏下有司,明按其罪,或屈法以俾之向善,或申罚以惩其不恭,尽系宸衷,少塞舆议。臣猥参谏职,但罄所闻,固不敢乘隙以倾人,相时而言事,盖欲陛下全外族而隆孝治,存国体也。」庆歴四年,右司谏供谏职余靖上奏曰:「臣窃闻已降敕命,差职方贠外郎张尧佐提▯府界诸县镇公事。外议皆言尧佐识见浅近,依托后宫嫔嫱之势,已得内降指挥,改赐章服,又从内批与省府差遣。大臣依违不能坚执,遂与府界提▯。伏惟陛下损节浮费,放减后宫,絶斜封之官,无私谒之宠,此皆日来亲行至美之事,安得更使人言籍籍如此?臣深为陛下惜之。大凡嫔御亲姻,但多与财帛,足表恩意。至如尧佐进士出身,自当随其才望与之差遣,何必躐等待之,以腾物议?府界提▯比省府判官,固是降等。其如吕公弼亦是辞三司判官,就此差遣,未及半年,早已迁陟。议者不论其才,但言是故相之子,所以进用太速。将来尧佐若循此例升进,外议亦只谓是斜封私谒之▯,窃恐上累圣徳。若陛下必欲爱之,不若与有职田一近郡,正以表陛下屈己从人之徳扵尧佐,资序亦无所损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八十九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外戚。宋仁宗天圣七年,群牧判官庞籍上奏说:帝王施行法令,必须从身边的人开始,使左右近臣和贵戚有所畏惧而不敢犯法,犯了法也不予宽免,那么天下谁还敢轻视法令、任意加减呢?身边的大臣、亲近而尊贵的亲戚出入宫禁,得到亲密厚重的宠遇,按常情所想望的只是恩宠。对恩宠的要求没有止境,骄傲怨恨便逐渐积累。诸葛亮所说:‘用官位宠爱他,官位到了极点,他就轻贱官位;用恩惠顺从他,恩惠到了极点,他就轻慢恩惠。’有了轻贱官位的心态,又继之以轻慢恩惠的心意,没有不猖狂放纵、逾越法度、肆意妄为而无所顾忌的。罪过恶行积累满了,之后才把他交付法令制裁;前代那些自身败亡、宗族覆灭的人,都是因为骄纵过分、未能及早控制。所谓本来想给他带来福分,结果恰好足以给他带来祸患;不如用义理截断对他的恩宠,用法令控制其势力渐长。知道他有过错却不宽免,大的过错就不会发生;知道没有缘故就不赏赐,侥幸求赏的念头自然消失。这就是诸葛亮所说的:‘用法律威慑他,法律得到施行,他才知道恩德;用爵位加以限制,爵位施加得恰当,他才知道荣耀。’这样使他们操守行为能够自我约束,常常怀有害怕祸患的心;受到宠爱厚遇时,必然怀有感恩之意。永远保有大吉,与国家同享安乐,难道不是君王对待身边亲戚的最大仁慈吗?哪如把痈疽养成,直到它自行溃决呢?」臣不久前任开封府兵曹防军,亲眼见到王世融因为殴打本府客司军将仇保,依法本应赎铜,却特意勒令停任。况且仇保不过是京府中的一个跑腿小吏,世融却是贵戚之子。陛下斥责他横行放纵、逾越法令,停了他的官,这实在是国家执法最为恰当的做法,也是深切保全外戚的心意。若陛下驾驭身边的贵戚,都像处置世融这样,那么还忧虑什么法令不能实行、人民不知畏惧呢?何况这只是几年前的事,本来圣心一定还没有忘记。近来听说作坊料物库的监官勾连宫中戚属,侵盗官物,事情败露后逃走,三司正在查捕之时,却降下防禁,不让追究到底。这不是臣在本职上亲自听闻的,而是从传闻中得知;万一确有此事,也不是什么好事。陛下为什么不派人彻底查究,将他交付法司处理?等他知道过错以后,或者因赦文稍加叙用,或者供给衣食加以豢养,但不让他担任职务。若因此悔过改正,就是陛下重新造就了他。这就是公法不屈从于私恩,也能彰显臣所切望的、圣上法度不同于往日的变化。计算过失,则这边重而那边轻;论及亲属关系,则那边亲而这边疏;议论罪责,则那边依法加罪而这边却宽免刑罚。臣恐怕朝廷内外有人效仿这种做法,依法惩治他们,就成了同罪而刑罚不同;如果因此宽免他们,法令纲纪就废弃了。从前汉武帝时,隆虑公主患病,便拿出黄金一千斤、钱一千万,预先替儿子昭平君赎免死罪,武帝答应了。后来隆虑公主去世,昭平君骄横醉酒杀人,廷尉请求依法论罪。武帝说:“法令是先帝制定的。为了弟弟而诬蔑先帝的法令,我还有什么脸面进入高庙呢?”又说这样做会辜负万民,于是批准了廷尉的奏请,悲哀得不能自止。况且隆虑公主是皇帝的妹妹,昭平君是皇帝的女婿。既然已经答应赎免死罪,最终却不宽赦他,大概是因为食言的羞惭小,而废弃法令的过失大。因此臣希望陛下谨慎遵守法制,使朝廷内外一体遵循。」 景祐三年,右司谏、供谏职韩琦上奏说:「臣遍览各类文书,大体看到后族往往凭借外戚关系,少有致力于检点修养的。因此,抑制他们的势力就能获得安宁,放纵他们的欲望就会招来祸患。何况圣明之君统治天下,慈爱施及亲属,既然务求保全恩情,实在应当防微杜渐。臣私下认为,新授成州防御使杨景宗,出身寒微,本来没有功勋业绩,只因是外戚,便冒进取得贵阶。接连在各城警备盗贼,又在要地统领军队,放纵情性触犯法律,到处都有奏章论列,而朝廷对他宽贷实在太多,他的豪横暴虐却没有改变。近来庄惠皇太后升遐,他乘驿车回到京城,本应早晚哀号,以尽追念之情,却还没有来得及卸下行装,便急着扩建宅第。丁谓的旧宅,已经由晋国赐给,规制宏大壮丽,房屋宽广绵延,在京畿之内很少有可以相比的。何况左右百姓的房舍,已经有人安居,一旦突然命令他们迁徙,又不容他们寻找、选择居所,于是竟毁坏民间房屋,惊扰驱逐老幼,使他们全都暴露在外,引起众人的怨恨叹息。宅第又靠近殿廷,他任意发怒讥诮,动辄造成喧闹严厉之声,必然会传到皇上耳中。恭敬地想,宫禁极其严密,天子的清光又近在咫尺,臣下在其中行走,平日尚且总是戒惧不安;身处宫掖之间还没有畏惧忌惮,若让他到了州郡之中,谁能阻止他的侵凌?」 如果不举劾他的过错,并告诫勉励他今后改正,就是任由这种无知的性情在任职期间逐渐形成小过错,使他以为因为受到亲宠便无人追问,终于积成大恶,这难道是宪法刑律应当舍弃的吗?这样就是明知已有苗头,却故意助长其蔓延;推施恩宠,却不能保全其最终结果,只会白白使皇上的仁慈受到牵累,也足以伤害敦厚教化。臣想请陛下诏令有关官司,明确查办他的罪行;或者屈法宽待,使他走向善道,或者依法加刑,惩戒他的不恭,全部由圣上的心意裁决,稍稍堵塞舆论。臣卑微地参与谏职,只是把所听闻的全部说出,本来不敢乘人之隙倾陷他人,察看时机来议论政事,实在是希望陛下保全外戚、崇隆孝治,维护国家体统。」 庆历四年,右司谏、供谏职余靖上奏说:「臣私下听说,已经降下敕命,差遣职方员外郎张尧佐提点府界诸县镇公事。朝廷外面的议论都说张尧佐见识浅近,依托后宫嫔妃的势力,已经得到宫中降下的指挥,改赐章服,又由内批授予省府差遣。大臣们犹豫不决,不能坚持执奏,于是让他担任府界提点。伏惟陛下节省浮费,放归、减省后宫人员,杜绝斜封授官,不徇私谒而施宠,这些都是近日亲自实行的极好政事,怎么能又使人们议论纷纷到这种地步呢?臣深深替陛下惋惜。大凡嫔妃的亲属姻亲,只需多赐给财帛,就足以表示恩意。至于张尧佐出身进士,自然应当按照他的才干和声望授予差遣,何必越级破格对待,使众议沸腾呢?府界提点比省府判官本来就是降等的职位。可是吕公弼也是辞去三司判官,接受这项差遣,不到半年就已经升迁。议论的人不谈他的才干,只说他是故相之子,所以升用得太快。将来张尧佐若依照这个先例升进,外面的议论也只会说这是斜封私谒之类的事情,臣私下恐怕会连累圣德。若陛下一定想要爱护他,不如授给他一个有职田的近郡,这正好可以向张尧佐表明陛下屈己从人的德行,而他的资序也不会受到损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