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三十

歴代名臣奏议卷六十一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752–767 段

且庙堂之上,所以废佥谐而任」独见者不过恶闻异论而已,抑不思事未行而有异论?吾犹得以参酌可否,而惟是之从事。既行而有异论,则国体已伤,而救无所及。朝廷施爲,动闗理乱,尝试之误,岂容数耶?臣愿自今国有大议,陛下虚心于上,使羣臣各得尽言于下。大臣至公无我,而羣择其中。至于简防材能,以当重任,亦必以公论为主。此今日収人心之一事也。贾谊有言:「庆赏以劝善,刑罸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于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今之赏罚,其未能允惬众志者,毋乃有未适其平者乎?夫难平者事也,惟任理无情,而付轻重于物,然后施置得所,而人莫得而议焉。今有功同而赏异者,问之,则其厚者必某人之所主也,其薄者必孤寒而无援者也。又有罪同而罚异者,问之,则其轻者必某人所主也,其重者必踈逖而寡与者也。朝廷之于天下,当如天之于万物,栽培倾覆,付之无心,而可使一毫私意介其间乎?诸葛亮偏方之佐尔,而其言曰:「吾心如秤,不能为人作轻重。」故当时之臣有为其废绌者,不惟无怨,而且思报焉。况堂堂天朝,诚能以至公之心行至平之政,则与夺所加,谁敢不服?惟陛下常存此心而总纲于上,大臣常守此道而持衡扵下。赏一人,必使凡爲善者劝;罚一人,则使凡爲恶者惩。此今日收人心之二事也。夫官之失徳,以宠赂之章,其在昔人以为至戒。当乾道淳熈间,有位于朝者以馈遗及门为耻,受任于外者以苞苴入都为羞。今薫染成风,恬不之恠。陆贽有言:「鞭靴不已,必及衣裘;衣裘不已,必及币帛;币帛不已,必及金璧。」由今观之,岂止是哉?新巧相夸而亡穷,诛求横出而罔极。扵是军民之膏血竭尽而无余矣,怨讟繁兴,日以滋甚。然贵臣迩列,非必有利之之心,往往借其名以事侵刻者,大抵皆是利归私室,怨萃公朝。抑何便而莫之止也?今诚欲息天下之议,惟在朝廷晓然示人,以屏絶之意。甚者反其物而辠其人,则心迹暴白,而假托以自私者不得肆矣。正已示仪之方,孰先扵此?仍愿断自圣心,诞降眀诏,以儆中外,俾皆涤除贪暴,砥厉廉隅,恵绥兵民,销弭怨疾。此今日収人心之三事也。朝廷之规摹,欲其广大,不欲其褊狭;治世之气象,欲其寛裕,而不欲其廹蹵。商民之胥动浮言,若可忿疾,而盘庚方且登进在庭,丁寜开晓,蔼然如家人父子之亲。周公作《无逸》以戒成王,亦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徳。」又曰:「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夫以怨詈杀人,周公之所畏也,独奈何其轻犯哉?曩者以讹言之籍籍,于是有讥呵之令。讥呵则已过矣,甚至于流窜焉,杀僇焉,而人愈骇矣。《▯曰:「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自讥呵之令行,都城之民摇手相戒,有道路以目之风。此何等气象,而见扵圣眀嗣服之初乎?夫峻刑而重罚,本欲以一众心,而不知人情之疑惧,则其心之不一,正自此始。不惟是也,朝廷布羣材于列位,夫固赖其言以相正也。而选懦成风,精鋭销耎,朝有阙政,则拱嘿弗言,而私叹扵家;朝有过举,则进焉导谀,而退窃非议。尊君亲上,人情所同,夲心昏迷,何至于是?亦由诱导未至,而猜阻先形。人思茍容,谁敢自竭?且自孝宗以来,临御未防,即下求言之诏,访问所逮,下至刍荛。今诏防之颁,既徐徐,数月之后,而仅止官吏,罔及士民。方眀目达聪之初,遽示人以弗广,何以昌士气?何以达下情?是宜播告虽修,而人以虚文视之也。今诚欲慰天下之望,惟当开广规摹,昭示徳意,解烦苛之网,辟寛裕之涂,而又式循旧典,载播纶音,韦布之防,咸许论事,庶防忧虞者得以自安,忠直者得以自奋。此今日收人心之四事也。古今天下最易失者,莫如人心而最易感者,亦莫如人心。转移之机,殆▯反掌。今中外恫疑,逺近咨怨,非大有以慰安之,臣恐▯离日甚,一或骚动,将有不可收拾之忧。此羣臣之所共知,顾恐度所恶闻,未有以实告于上者。尔然,臣区区岂欲朝廷専尚姑息,茍为嘘濡以恱之哉?惟公,惟平,惟正,惟大,一循天下之理,而不杂以一已之私。易之所谓信顺者,如是而已。惟陛下与二三大臣身体而力行之,则天人之助,将有不求而自应者。元祐之治,岂难致哉?意切言狂,伏俟威谴。

译况且朝廷之所以废弃众议而任凭个人意见,不过是厌恶听到不同意见罢了;难道没有想到,事情尚未实行时就有不同意见,我们还可以斟酌可行与否,择善而从;等到实行以后才出现不同意见,国体已经受损,救治也来不及了。朝廷的施政举措动辄关系国家治乱,试行错误,哪里容得反复多次?臣希望从今以后,国家有重大议论时,陛下在上面虚心听取,使群臣在下面都能畅尽其言。大臣应当至公无私,众人共同选择其中最恰当的意见。至于选拔人才来担当重任,也一定要以公论为主。这是今天收得人心的第一件事。贾谊说:‘用庆赏来劝勉善行,用刑罚来惩戒恶行。’先王施行这样的政事,坚如金石;颁布这样的命令,像四时运行一样守信;依据这样的公正而无私心,如同天地。如今的赏罚,不能完全满足众人的心愿,莫非还有不够公平恰当的地方吗?难以平衡的是事情本身,只有任凭道理而不夹杂感情,把轻重交给事实,之后施行处置才会恰当,别人也无从议论。如今有功劳相同而赏赐不同的,询问起来,厚赏的必定是某位权贵所主张的人,薄赏的必定是孤寒而无人援助的人。又有罪行相同而处罚不同的,询问起来,轻罚的必定是某位权贵所主张的人,重罚的必定是疏远而没有党援的人。” 朝廷对待天下,应当像上天对待万物一样,栽培或倾覆都出于无心,怎么可以让一丝一毫的私意夹杂在其中呢?诸葛亮不过是偏远地区的辅佐之臣罢了,但他说:‘我的心像秤一样,不能替人任意增减轻重。’所以当时有被他废黜罢免的臣子,不但没有怨恨,反而还想着报答他。何况堂堂天朝,如果真能以最公正的心施行最公平的政事,任用或罢免所加于人,谁敢不服?只希望陛下常存这样的心,在上面总揽纲纪;大臣常守这样的道,在下面执掌权衡。赏赐一个人,必须使所有行善的人受到劝勉;惩罚一个人,必须使所有作恶的人受到警戒。这是今天收得人心的第二件事。官员丧失德行,往往始于接受宠赂,这是古人认为最应警戒的事情。乾道、淳熙年间,在朝任职的人以馈赠送到家门为可耻,在外任职的人以携带苞苴进京为羞惭。如今受这种风气熏染,竟安然不以为怪。陆贽说:‘鞭子和靴子收受不止,就一定会涉及衣裘;衣裘收受不止,就一定会涉及币帛;币帛收受不止,就一定会涉及金玉。’从今天看来,哪里还只是这些呢?新奇巧妙的贿赂彼此夸耀,永无穷尽;横征暴求任意出现,也没有止境。于是军民的膏血被榨取得一干二净,怨恨和谤议纷纷兴起,一天比一天严重。然而,近臣贵戚未必都有从中获利的心,往往只是有人借他们的名义来进行侵夺刻剥,大体上都是利益归于私家,怨恨集中到朝廷。究竟有什么便利,使这种事情不能禁止呢?如今如果真想平息天下的议论,关键就在于朝廷明白地向世人表示要屏绝这种行为。情节严重的,退还其财物并治罪其人,使他们的心迹完全暴露,借他人名义为自己谋私的人便不能肆意妄为。端正自己、树立仪范的方法,还有什么能先于此事呢?仍希望陛下从圣心裁断,颁降明诏,警戒内外,使大家都洗除贪婪暴虐,砥砺廉节,惠爱安抚军民,消除怨恨祸患。这是今天收得人心的第三件事。朝廷的规划,应当宏大,不应狭隘;太平之世的气象,应当宽裕,不应逼迫窘蹙。商民一起传播浮言,似乎值得愤怒憎恶,但盘庚却任用他们入朝,反复耐心地开导说明,和蔼得如同一家父子。周公作《无逸》告诫成王,也说:‘小人怨恨你、辱骂你,你就应当更加敬慎修德。’又说:‘滥罚无罪之人,杀害无辜之人,怨恨就会一同聚集到自身。’因为怨骂而杀人,是周公所畏惧的事情,为什么偏偏要轻率地触犯呢?先前因为谣言纷纷,于是发布了禁止讥议呵斥的命令。禁止讥议呵斥已经过分了,甚至发展到流放、杀戮,人民反而更加惊骇。《传》说:‘我只听说用忠善来减少怨恨,没有听说用威势来防止怨恨。’自从禁止讥议呵斥的命令实行后,京城百姓摇手互相告诫,形成了在道路上相遇也只用眼色示意的风气。这是什么样的气象,怎么能出现在圣明君主刚刚即位之初呢?严刑重罚,本来想以此统一众人的心,却不知道人情产生疑惧,人心不统一正是从这里开始的。不仅如此,朝廷把各种人才安排在各个职位上,本来就是要依靠他们的言论互相匡正。可是如今怯懦成风,精锐之气消磨软弱,朝廷有政事缺失,便拱手沉默不说,只在家中私下叹息;朝廷有错误举措,便进前献媚逢迎,退下后暗中非议。尊敬君主、亲近上级,是人情共同的本心,怎么会昏昧迷失到这种地步?也是因为诱导还没有做到,猜疑阻隔却先已形成。人人只想苟且容身,谁还敢竭尽心力进言?况且自孝宗以来,皇帝即位不久,便下诏求言,访问范围甚至下及樵夫。如今求言诏书颁布得已经迟缓,过了数月之后,却仅仅限于官吏,没有涉及士人百姓。正当刚开始要明察四方、广听众议之时,却突然向人显示范围并不广泛,凭什么振作士气?凭什么使下情上达?这样看来,虽然公布诏书的文书已经修成,人们还是会把它看作徒具形式的文章。” 如今如果真想安慰天下人的期望,就应当扩大规划,昭示德意,解除烦苛的罗网,开辟宽裕的道路;又应依照旧典,广泛传播诏令,使平民百姓都获准议论政事。这样,担忧祸患的人或许能够安心,忠直之士也能够自我奋发。这是今天收得人心的第四件事。古今天下最容易失去的,没有比人心更容易失去的;最容易感动的,也没有比人心更容易感动的。转变人心的机会,几乎就在反掌之间。如今朝廷内外都惊疑不安,远近百姓都叹息怨恨,如果不采取重大措施安慰他们,臣恐怕离心离德会日益严重,一旦发生骚动,将有难以收拾的忧患。这是群臣都知道的,只是恐怕陛下厌恶听到这些话,所以没有人把实情告诉您。可是,臣区区之心难道是希望朝廷专门崇尚姑息,苟且用温言软语使人高兴吗?只是希望做到公正、平等、正直、宏大,完全遵循天下的道理,不夹杂个人私心。《易经》所谓信与顺,不过如此。希望陛下与几位大臣亲自实践并努力实行,那么上天和人们的帮助,将会有不求而自然应验的。元祐时期的治理,难道还难以达到吗?臣的心情迫切,言辞狂直,恭候威严的责罚。

兵部侍郎曺彦约上奏曰:「臣伏读圣训,至再至三,仰见陛下夤畏以奉天,艰难以济业,不矜伐聪眀,不鄙薄愚贱,博采旁求,思有益于治道而后已。臣待罪言语侍从之列,职思其忧,圣意之所未及,犹当有以补报万一,矧恻怛求之,可无一言以自効耶?臣窃观陛下嗣服之初,未尝有失徳于天下,而天下之共治者,常有凛然不安之忧;天下之论治者,常有歉然不足之叹,不可谓之小故也。岂新政所当行者有未尽耶?亦事变之方来者有难测耶?将异议者好为纷纷而不足防耶?亦将疑其说之不合而思求以胜之耶?眀良精一之地,兢业万防,主徳必欲其宣,恩泽必欲其流,乃方与贤士大夫争辨扵是非之际,疑似扵従违之末,则致治之効无时而可望矣。都俞之堂,何嫌于吁咈?好谋之主,何难乎销印施行?容有未尽,事变容有难测,异议者正所当卹,而其说之不合者不足胜也。臣不暇广譬曲引以眀前事之失,亦不敢偷容取恱以媚世俗之好,窃以爲重裘可以御寒,自脩可以止谤。若国是之所以未定,与人情之所以未孚,陛下诸臣皆足以应诏言之矣,不复条列以紊天听,请即其易行者而径言之,庶防其有补也。陛下谨定省以事长乐,开王社以笃天伦,孝友之行宜足以取信于天下矣。然而兄弟至亲犹误扵狂妄小人之手,道路异说犹袭扵尺布不缝之謡,事关国体,人皆以爲难防矣。臣犹以爲易也。守法者人臣之职也,施恩者人主之柄也。汉淮南厉王欲危社稷,大臣张苍、冯敬等请论如法,文帝既赦其罪,废而勿王,不幸而死,即封其三子于故地,以示私恩,此往事之眀騐,本朝太宗皇帝之所已行也。今若徇文帝縁情之义,法太宗继絶之意,眀示好恶,无隙可指,虽不止谤,而谤乃息矣。陛下招山东以复境土,抚忠义以幸遗民,混一之机宜闿端于此矣。然而跋扈之将肆凶残扵制阃,授▯之人持依违扵两端,去留不常,包藏未发,事关国势,人以爲难防矣。臣犹以为易也。戍虎牢之城,郑不得与晋争;杜太行之险,楚不足以支汉。用兵之道,可以形格而势禁,不可以直致也。江内者,两淮之腹心;正军者,忠义之主宰。有三万之正军,然后可以制一万之降卒;有十万之正军,然后可以制三万之忠义。今盱眙孤单,江面阔逺,三衙涣▯,见谓脆懦。若能徙江外之阙额,立江内之重屯,人众而聚,则有才可选;军归其营,则无劵可擘。可以省廪稍,可以减般运,使超石拔距之勇出其中,而牛酒日至之声闻于外。然后经理淮壖,振立威柄,则犯上者飜为孝悌,而狂狡者莫不率服矣。陛下位置虎臣,布列阃外,峻陟骤用,不拘常制,宜有以得其人矣。然而每一选用,物论汹汹。幸而无事,则举朝相贺;不幸而败事,则举朝归怨。事闗国论,人以爲难防矣。臣犹以为易也。寇准之在北门,则白沟不警矣;张浚之在江左,则淮淝不震矣。今大而帅守,小而一州,选用已定,臣未敢轻议。金陵虚席,公论之所属目。合公论则朝廷奠枕,拂公论则海内寒心。筋力不逮者,既不可以胜任;位望未至者,又不可以尝试。或已试而军民不服,或未试而公论不与。岂惟臣独忧之,凡心乎国事者,皆不免于过计矣。臣以为人才不可以全求公论,不可以力胜。与其用轻虚浅廹之人,不若用迟钝木讷之士;与其用掊克聚敛之才,不若用寛裕温柔之徳。其仁声足以安百姓,其器宇足以压人望,气▯相感,则寮属可以任事;清介相勉,则道义可以相规。用人如此,则戅直者可以寝淮南之谋,而俭约者可以罢子仪之乐矣。陛下正旦视朝,以求贤为急;访落亲擢,以静退为首;防茅连茹,以其彚征,宜必以序而进矣。然而诏防所攽或指为文具,选召所及,或虑其不广,事闗国榦,人以为难处矣。臣犹以为易也。求贤者,人主之心也;用贤者,人主之实也。仁宗之用执政,或给札扵天章而使之尽言;真宗之待两制,或赐对扵夜分而与之议事。故中外无不尽之情,而田里无不安之俗。今已至者列扵朝,而未能行其言;未至者迟扵外,而未能必其进。有言而未用,则或者疑其沮扵讦;当言而未发,则或者疑其局扵懦。日月逾迈,功効蔑然,循习如此,其视前日未求贤之时何异!今若考其言而信其所学,用其长而弃其所短,则能言者无面从,有懐者无腹非矣。陛下求言之心已形扵御笔,而播告之防,复发扵手诏,勤勤恳恳,惟恐不逮,宜有以获其利矣。

译兵部侍郎曹彦约上奏说:“臣恭敬地反复阅读圣训,仰见陛下敬畏谨慎以奉事上天,历尽艰难以成就事业,不夸耀自己的聪明,不鄙视愚昧卑贱之人,广泛采纳意见、访求人才,直到对治理之道有所裨益才停止。臣身居言语侍从之列,职责在于思虑国事的忧患;圣意尚未顾及的地方,臣还应当设法报答万分之一,何况陛下恳切求言,难道可以不说一句话来效力吗?臣私下观察,陛下即位之初,并没有在天下显露失德之处,但天下共同参与治理的人,常有凛然不安的忧虑;天下议论治理的人,常有感到不足的叹息,这不能说是小事。难道新政应当实行的还有没有做完的吗?还是即将到来的事变难以预测?或者是提出异议的人喜欢纷纷议论而不值得防范?又或者是怀疑他们的说法不合适,想设法压倒他们?在明良精诚一心、兢兢业业处理万机之时,君主的德意本应充分宣示,恩泽本应广泛流布,却偏偏在贤士大夫争论是非时疑惑,在采纳或违背意见的末节上迟疑,那么致力于达到治理成效,便永远没有可期待的时候了。君臣和谐议政的朝堂,何必嫌弃臣下的直言?善于谋议的君主,何必难于采纳意见、颁行施用?即使所说还有未尽之处,即使事变容有难以预料,提出异议的人正应当体恤,而他们的说法不合,也不值得强行压服。” 臣没有时间广泛譬喻、曲折引证来说明以往的过失,也不敢苟且求容取悦世俗的喜好,私下认为厚重的皮衣可以御寒,自我修养可以止息诽谤。至于国是没有确定、人情没有信服的原因,陛下和群臣都足以奉诏陈说,臣不再逐条列举以扰乱圣听,请允许臣就容易实行的事情直接进言,希望能够有所补益。陛下谨慎地早晚问安以侍奉长乐宫,开放王社以敦厚天伦,孝友的行为应当足以取得天下信任了。然而兄弟之间的至亲之情仍然被狂妄小人所误,民间道路上的异说仍然沿袭‘尺布不缝’的谣言;事情关系国体,人人都认为难以处理。臣却认为这很容易。遵守法令是臣子的职责,施行恩典是君主的权柄。汉代淮南厉王想危害社稷,大臣张苍、冯敬等请求依法论罪;汉文帝既赦免他的罪,又废黜他不再封王;他不幸死后,便把他的三个儿子都封在原来的封地,以表示私恩。这是以往明确的验证,也是本朝太宗皇帝已经实行过的办法。如今如果遵循文帝顾念亲情的义理,效法太宗皇帝继承并延续封国的用意,明确表示好恶,使人无隙可乘,即使不能立即止息诽谤,诽谤也会自行平息。陛下招抚山东以恢复疆土,安抚忠义之士以使遗民庆幸,统一的契机应当可以从这里开启了。” 然而跋扈的将领在制阃之内肆行凶残,掌握兵权的人在两端之间持观望态度,去留没有常规,阴谋包藏未发;事情关系国家大势,人人都认为难以处理。臣却认为这很容易。守住虎牢城,郑国就不能同晋国争战;堵塞太行山的险要,楚国就不足以抵挡汉军。用兵之道,可以凭借地形限制和形势禁制,不能只靠正面强攻。江内地区,是两淮的腹心;正军,是忠义军的主宰。有三万正军,才可以控制一万降卒;有十万正军,才可以控制三万忠义军。如今盱眙孤立,江面宽远,三衙涣散,被人认为脆弱怯懦。如果能够把江外缺额的军队迁入,在江内建立重要屯驻,军队人数众多并且集中,就有足够人才可以选用;军队归回自己的营伍,就没有空隙可以被分割。这样可以节省军粮,减少运输,使具有超石拔距之勇的将士从中涌现,也使军中牛酒不断、军声日盛的消息传到外面。然后经营淮河沿岸,振作树立威权,那么犯上者反而会变为孝悌之人,狂妄狡猾者没有不归顺服从的。陛下安置勇将,分布列置于边阃之外,破格迅速擢用,不拘泥于常制,本应足以得到合适的人才。然而每有一次选用,舆论便喧腾不已。” 幸而没有发生事情,满朝便互相庆贺;不幸而事情失败,满朝便把怨恨归于任用者。事情关系国家议论,人人都认为难以处理。臣却认为这很容易。寇准镇守北门时,白沟就没有发生警报;张浚镇守江左时,淮水、淝水一带就没有震动。如今大的方面是帅守,小的方面是一州,选任既已确定,臣不敢轻率议论。金陵职位空缺,正是公论所注目的地方。符合公论,朝廷便可以安睡;违背公论,海内便会寒心。筋力不足的人,既不能胜任;地位声望未达到的人,也不能拿来试用。有的人已经试用却不受军民拥戴,有的人尚未试用却得不到公论支持。哪里只是臣一人忧虑,凡是关心国事的人,都不免过度忧虑。臣认为,人才不能完全依靠公论来选择,也不能只凭权力强行任用。与其任用轻浮、空疏、浅薄、急迫的人,不如任用迟钝木讷之士;与其任用刻薄聚敛的人才,不如任用宽裕温和、有德之人。他们仁爱的声望足以安定百姓,器度气魄足以压服众望;志趣相同,属官便可以任事;清正耿介,彼此便可以用道义规劝。这样用人,刚直的人就可以使淮南的谋划停止,俭约的人就可以使子仪的宴乐废止。” 陛下在正旦临朝视事,把求贤当作急务;在访落时亲自擢用人才,把清静退让之士列为首选;又以拔茅连茹为喻,按照同类一并征召,本应当有次序地进用他们了。然而求言诏书所颁,有的被指为徒具形式;选召所涉及的人,有的又担心范围不够广。这件事关系国家根本,人人都认为难以处理。臣却认为这很容易。求贤,是君主的心意;用贤,是君主的实际行动。仁宗任用执政大臣,有时在天章阁赐给札子,让他们尽情进言;真宗对待两制官,有时直到深夜还赐予对答,同他们商议政事。因此朝廷内外没有不能尽情表达的情意,田野乡里的百姓也没有不安定的风俗。如今已经来到朝廷的人列于朝班,却不能实行他们的言论;尚未到来的滞留在外,也不能保证他们得到进用。有了意见却没有采用,有人便怀疑他们因为直言而受到阻挠;应当进言却没有发表,有人便怀疑他们受困于怯懦。时日流逝,功效毫无;如果沿袭这样的做法,同从前尚未求贤时有什么不同?如今如果考察他们的言论,相信他们所学,任用其长处而舍弃其短处,那么能进言的人就不会只当面顺从,有所怀抱的人也不会在内心非议。陛下求言的心意已经写在御笔之中,公布诏书的文告又出于亲手诏令,勤恳诚切,唯恐有所不及,本应可以取得求言的实际利益。

然而外议致疑,莫能觧释,以爲眀言文武,似或止扵衣冠,而泛言小大,恐不及扵韦布。事关国脉,人以爲难防矣。臣犹以为易也。赦令之已行者,犹必曰“该说恐有未尽”;诏防之已误者,犹必曰“前降更不施行”。况已谓小大之臣,则凡率土之滨者,皆得以尽言矣。引而伸之,特在扵一命令之间耳。孝宗皇帝即位扵六月之丙子,而求言降诏已见扵是月之甲申,至八月壬午,而进士上书者已补官矣;九月癸丑,而布衣献言者已召赴都堂矣。今若眀降指挥,发扬诏防之意,精选近臣,考定可来之防,举而行之,不间扵朴直,旌而赏之,首及扵踈贱,则在上者罔有逸言,而在下者民用丕变矣。凡此数者,举天下皆疑其难,而臣独以易言之。臣非轻此数者而忽之也,惧陛下疑言者之过而以为不可行也,惧言者测陛下之意而以爲必不行也。果其不戾扵圣贤,不拂扵典故,可以寛圣虑,可以系人心,若何其不于简易求之,而使上下之情扞格而至扵此也?然臣犹有献焉:立天下之事者,贵乎断;处天下之事者,贵乎谦;虑天下之事者,贵乎详;行天下之事者,贵乎速。肇十有二州,舜之功也。汝平水土,乃归之于禹。薄伐玁狁,吉甫之功也。侯谁在矣,乃归之张仲。谓天下可以一人治也,不可以一人智力専也。丘山积卑而爲髙江河合水而爲大。君不自有而归之扵其臣,臣不自有而归之于同列。所谓谋及乃心者,必谋及扵卿士。谋及卿士者,必谋及扵庶人。然后人心恱服,怨讟不生。今天下之事,虽出扵独断,而众多之论,岂无偶合程度者?若因某人之说而建某利,用某人之防而除某害,造命扵上者不失于断,而推功扵下者益示其谦。此则舜禹之用心也。故曰:立天下之事者贵乎断,而处天下之事者贵乎谦。武王克商,未及下车,而封黄帝之后于蓟。孔子为政,甫及七日,而肆少正夘于市。谓盛徳不可不速祀,而奸宄不可不速去也。临渊而羡鱼者,不若结网之为便。冠胄而枕辔者,不若弯弓之为捷。赏罚之所当行,命令之所当出。闻一善则若决江河,去一恶则迅如震电。使责望扵上者无所愤怨,而玩狎扵下者不至茍免。此则武王孔子之用心也。故曰:处天下之事者贵乎详,而行天下之事者贵乎速。今天下之大害者,莫急于▯吏。羣臣既已言之,而陛下既已闻之矣。窃意陛下将以行其言也,而出令未暇也。天下之大害者,又莫急于苞苴。羣臣亦已言之,而陛下亦已闻之矣。窃意陛下亦将以行其言也,而出令未暇也。议者不深察朝廷之意,即谓厌薄其说而不用。臣知其不然也。陛下无意扵求贤,则不发求贤之诏矣。无意扵求言,则不发求言之诏矣。▯吏之不可使治民,苞苴之不可以立国。夫人而能言之,其在圣眀,岂不知此?何忍迂缓隐忍以至今日哉?行台諌之所已言,用转对之所通论,求▯吏之昭灼者而深治之,难有功勿贷。察苞苴之肆行者而逺斥之,虽亲贤勿释。立此之断。防此之谦,虑此之详,行此之决,则臣犹以为易也。触▯而长举,天下无不可为之事矣。然则天下之事,终扵易而已耶?禹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孔子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圣人之言,有异扵臣之说者,何也?盖难于保治者,君臣之心也;而易扵行事者,君臣之政也。有心扵虑治,则于理为难;有政以为治,则扵事为易。上天有靡常之命,祖宗立不防之基,以朽索而驭马,以弱水而载舟。若何而谓之易?従諌则能如流,改过则能不吝,赏善罚恶,惟恐其不及;举直错枉,惟恐其不▯。若何而谓之难?臣之所谓易者,特在扵舍己以从人耳。虑治之所以难,羣臣既已言之;爲治之所以易,臣遂得以进其说。虽二事也,其实一理也。古者天子即位,三卿进策,始之以除患,则为福;次之以先患虑患,谓之豫;终之以祸与福邻,莫知其门。豫哉豫哉!万民望之,以为祸者,福之所倚;福者,祸之所伏。言福而不言祸,非所以爱其君而忧其国也。陛下勿谓天灾之未见而以为安也,勿谓外难之未作而以爲治也。天灾未见,楚荘王以爲忧;外难未作,晋范燮以为虑。董仲舒所谓“出灾异以谴告,出恠异以惊惧”者,推广此意也。贾谊所谓“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卒然边境有急者”,端本此说也。臣壮时粗有志时事,今年六十有九,多病少安,去死无防,心志既已不强,议论又复浅陋。自量筋力,无益斯世。感陛下求言之意,而羣臣又已建责难之义,敢复求其所以易者以献。望陛下行之而已,非敢反常说而背古道也。惟陛下与大臣图之,臣不胜惓惓。

译然而,外界的议论因此产生疑问,没有人能够解释清楚,认为诏书明言文武之臣,似乎只限于衣冠之士;又泛泛地说无论大小,恐怕仍没有涉及平民百姓。这件事关系到国家的根本,人们都认为难以防止了。我却仍认为这很容易。已经施行的赦令,还必定要说“这番话恐怕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已经造成错误的诏书禁令,还必定要说“前次颁下的命令不再施行”。何况既然说的是大小臣僚,那么凡属天下土地之内的人,都可以尽情进言了。把这个意思推广开来,只在于发布一条命令而已。孝宗皇帝在六月丙子日即位,到六月甲申日,求言的诏书已经颁下;到了八月壬午日,进士上书进言的人已经得到补授官职;到了九月癸丑日,平民献言的人已经被召赴都堂。现在如果明确颁下指挥,发扬诏书禁令的旨意,精选近臣,考定可以采纳的奏议,全部施行,不因言辞朴实直率而有所间隔,并且予以表彰赏赐,首先涉及地位疏远卑贱的人,那么在上位的人就不会有遗漏的言论,在下位的百姓也将大为改变。以上几件事,天下人都认为难,而我独自说容易。我并不是轻视这几件事而忽略它们,而是担心陛下过分怀疑进言者,从而认为不可施行;也担心进言者揣测陛下的心意,认为这些事一定不会施行。如果这些做法确实不违背圣贤之道、不触犯典章旧制,能够使圣上宽心,也能够维系人心,那么为什么不从简易处求取,反而使上下之间的情意阻隔,到了这种地步呢?但我还有话要献上:建立天下的事业,贵在果断;处理天下的事情,贵在谦逊;思虑天下的事情,贵在周详;施行天下的事情,贵在迅速。开辟十二州,是舜的功绩;“你平定水土”,于是把功劳归给禹。薄伐玁狁,是尹吉甫的功劳;“那位诸侯是谁呢”,于是把功劳归给张仲。这说明天下不能只靠一个人治理,却不能把天下的智力和力量专归于一个人。山丘由许多低小的土石积聚而成高山,江河由众多水流汇合而成大川。君主不把功劳据为己有,而归给臣下;臣子不把功劳据为己有,而归给同列。所谓谋划要考虑自己的内心,必定还要同卿士谋划;同卿士谋划,必定还要同庶人谋划。这样以后,人心才会喜悦服从,怨言和诽谤才不会产生。如今天下的事情,虽然出于君主独断,但众多人的意见,难道没有偶然相合、符合事理的吗?如果因为某人的主张而建立某项有利措施,采用某人的奏议而消除某种祸害,那么在上面作出决定的人没有失去果断,在下面推让功劳的人更加显示谦逊。这就是舜、禹用心的地方。所以说:建立天下的事业贵在果断,处理天下的事情贵在谦逊。周武王战胜商朝,尚未下车,就把黄帝的后代封在蓟地。孔子治理政事,刚刚七天,就把少正卯公开处死于市集。意思是说,盛大的德行不可不迅速祭祀彰显,奸邪之人不可不迅速除去。站在深潭边羡慕里面的鱼,不如赶快结网方便;戴着头盔铠甲、枕着马缰等待,不如弯弓射箭迅捷。应当施行赏罚时就施行,应当发布命令时就发布。听到一件善事,就像决开江河一样立即推行;去除一种恶行,就像雷电一样迅速。这样,使得对上面抱有责望的人没有愤懑怨恨,使得在下面玩忽轻慢的人不至于侥幸逃脱。这就是周武王、孔子用心的地方。所以说:思虑天下的事情贵在周详,施行天下的事情贵在迅速。如今天下最大的祸害,没有比贪赃的官吏更急迫的了。群臣已经说过,陛下也已经听到了。我私下料想陛下将要按照他们的话施行,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发布命令。天下最大的祸害,又没有比收受苞苴贿赂更急迫的了。群臣也已经说过,陛下也已经听到了。我私下料想陛下也将按照他们的话施行,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发布命令。议论的人没有深入体察朝廷的心意,便说朝廷厌弃轻视他们的意见而不采用。我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陛下如果无意于求取贤才,就不会发布求贤的诏书;如果无意于听取意见,就不会发布求言的诏书。贪赃的官吏不能让他们治理百姓,苞苴贿赂不能用来建立国家。一般人都能说出这个道理,圣明的陛下难道会不知道吗?为什么忍心迂回迟缓、隐忍不办,以至于到了今天呢?应当实行台谏已经说过的意见,采用转对官所共同陈述的主张,查找贪赃罪证明显的官吏,严加治罪;即使有功劳,也不得宽免。查察肆意行贿受贿的人,远远斥逐他们;即使是亲近的贤臣,也不得放过。对此作出果断决定,对此保持谦逊态度,对此周详思虑,对此坚决施行,那么我仍然认为这很容易。由此触类旁通而推广施行,天下就没有不可做成的事情了。这样说来,天下的事情最终都只是容易的吗?禹说:“君主能够认识到艰难,才是君主;臣子能够认识到艰难,才是臣子。”孔子说:“做君主很难,做臣子也不容易。”圣人的话同我的说法似乎不同,为什么呢?大概说保全治理成果困难,是说君臣的内心;说施行政事容易,是说君臣的政务。有心思考如何治理国家,在道理上是困难的;有具体政务用来治理国家,在事情上是容易的。上天的命运并没有固定不变,祖宗建立的基业也并非永远不会倾覆;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奔马,用柔弱的水来承载舟船,怎么能说容易呢?然而,听从劝谏能够像流水一样自然,改正过错能够毫不吝惜,奖赏善行、惩罚恶行,只怕来不及;举用正直的人、置换奸邪的人,也只怕做得不够。这样又怎么能说困难呢?我所谓容易,只在于舍弃自己的成见而听从众人的意见。思虑如何治理国家之所以困难,群臣已经说过了;施行治理之道之所以容易,于是我得以进献自己的主张。虽然这是两件事,实际上却是一个道理。古时候天子即位,三卿进献策略,首先从消除祸患说起,认为这样就是求福;其次说要把祸患放在前面加以思虑,这叫作预防;最后说祸与福相邻,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应当预先防备啊,应当预先防备啊!万民都仰望着它,认为祸患是福所依托的,福也是祸所隐藏的地方。只说福而不说祸,不是爱护君主、忧虑国家的做法。陛下不要因为天灾尚未出现就认为安宁,不要因为外患尚未发生就认为治理得好。天灾尚未出现,楚庄王却把它当作忧患;外患尚未发生,晋国的范燮却把它当作忧虑。董仲舒所谓“出现灾异来谴责告诫,出现怪异来使人惊惧”,就是推广了这个意思;贾谊所谓“假如不幸有方圆二三千里的旱灾,突然边境发生紧急情况”,也是从这个说法发端的。我年轻时粗略地有志于时事,如今六十九岁,多病而少有安适,离死亡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心志既已不强,议论又很浅陋。自己估量筋力,已经无益于当今世道。我感念陛下求言的心意,又因为群臣已经提出责难君主的道理,所以斗胆再次寻求其中可以实行的办法来献上。我只是希望陛下施行这些办法,并不敢违背通常的说法、背弃古代的正道。只希望陛下同大臣们共同谋划此事,我内心的恳切之情实在难以尽述。

彦约又奏曰:「臣闻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非以厉民,将以全其生也。丝麻谷粟,皆所以养其生;刑威庆赏,皆所以保其生;甲胄干橹,皆所以防其生;赋敛力役,皆所以久其生。其有功扵天下也如此,然后居无伦之贵,享无敌之富,玉食以为奉,而黄屋以为居,谁敢议者?天有爱民之心而不与民接,民有愿安之心而不能自安。以天下而付之扵君,以一人而奄有天下,所以利扵民者必平治,而害于民者必削弱,意可见也。」本朝光有天下,夐出唐虞三代之表。攷诸名贤之论,知其国祚长久,出于市不易肆。其端甚微,而其效甚显。万世帝王之业,固已权舆于此矣。累圣相承,以民为本,赋敛欲其必薄,刑罚欲其必轻。力足以制敌,而每欲议和;兵足以讨贼,而毎欲招安。爱民之心,与天通矣。比年边戍未撤,粮运不寜,事有牵制,非朝廷之所欲也。一家之大者,多至百夫;一夫之费者,何止十缗?其困如此,而州县犹以爲货。有濡沬不至而重叠差之者,有富豪得免而移扵下戸者。水旱间作,嵗事不登,事出不测,亦朝廷之所忧也。窘于浸润者,或不能入土;殒扵焦枯者,或废扵铚艾。其灾如此,而州县犹肆其虐。有循行其地而懜若无见者,有量减一二以应故事者,以至多量斛面,名曰出剰;碎纳尺寸,不许合钞;产去税存,勒令代纳;已经预借,更作▯名。甚者嗾使顽民诬诉上戸,执以隐微,便加籍没;入其干连,便作正犯。千金之家,万亩之产,视若已物,曽无忌惮。法令眀备,既不举行;朝论禁戒,若无闻知。蠧国害民,一至扵此。习俗不美,良可叹也。亦又有可言者:混区宇者,莫大扵兼爱;伤和气者,莫甚扵嗜杀。假息微虞,屡扰边垂。中原遗黎,襁负归化。祖宗徳泽,深入人心者,牢不可遏。一统之效,可以循致矣。敌以侵掠子女为军前之赏,我则反其耄倪以示吾。仁敌以焚荡室庐为军前之威,我则安堵黎元以示其整。取级扵当阵而不取扵逐北,因粮扵储积而不因扵民财。使彼民之怨彼者,怨之而益急;而其所以慕义者,慕之而不置。欲声教之不暨朔南,不可得也。如闻边境之上,浸失本意,效尤扵敌而结怨扵民,逞怒扵赤子而帖耳于敌国。甚者,忠义之徒以打刼名,军主将通知未能遽革。以此而欲吊民,可谓心迹判然矣。百姓不奠枕,则颂声不作;边民不袵席,则箪壶不至。臣愿陛下严监司之选,如仁宗之用张昷之,以按察为职,则境内之民皆得其所。重将帅之任,如太祖之用曹彬,以不杀为贤,则境外之民皆向其化。如此而邦基不巩固,社稷不灵长,臣未之闻也。敢以是为初政之献,惟陛下留神。知泸州魏了翁奏疏曰:「臣伏覩诏书,凡内外文武小大之臣,有所见闻以封章来上者,臣尝读易,至天地定位,则干与坤对;山泽通气,则艮与兊对;雷风相薄,则震与巽对;水火不相射,则离与坎对。此为先天八卦之序也。然而语其用,则地天而为泰,泽山而为咸,风雷而为益,水火而为既济。盖天道不下济,则地气不上跻;山体不内虚,则泽气不上通;雷不倡,则风不和也;火不降,则水不升也。于是而为否、为损、为恒、为未济。又即其大体而言,则水雷山皆干也,火风泽皆坤也。其要则乾坤坎离。故先天之卦,干南坤北,而其用则干上而坤下也;后天之卦,离南坎北,而其用则离降而坎升也。大率居上者必以下济为用,在下者必以上跻为功。天地万物之理,凡莫不然。况干天也,离日也,皆为君之象;坤地也,坎月也,皆为臣之象。其理顾不晓然?未有乾坤不交而能位天地,坎离不交而能育万物,君臣不交而能跻斯世扵泰和也。臣尝以是考诸今日之事,而未能无惑焉。行一事也,上之人以为是,而下或疑其私;上之人其辞常泰,而下之语常危;上之人其念常纾,而下之忧常廹然。则是居上者不能以孚于下,而在下者不能以达于上,此显然为上下不交之证,殆非细故也。而莫有为陛下言之。且上之人曰:『方今事势庶防其暂安矣。内而畿辅之间,善政嘉令以次举行,谤讟讹言今且消弭。虽曰旱势可畏,而浙东一道雨旸时若;虽曰物价未平,而临安一城钱防稍通。外而疆埸之事,则齐疆魏服以次来归。敌国外患日就衰弱,虽制阃遇害,而凶徒自劾已従镌削;虽狼心难保,而委用得人,必能调防。』此上之说然也。而下之人则曰:『内患外祸未有稠如今者也。

译彦约又上奏说:“我听说上天生育百姓而为他们确立君主,是让君主负责管理、养育他们,不是要伤害百姓,而是要保全他们的生命。丝、麻、谷、粟,都是用来养活百姓的;刑罚、威势、庆赏,都是用来保全百姓的;铠甲、头盔、盾牌、大盾,都是用来防护百姓的;赋税征收、劳役差使,都是为了使百姓长久生存。君主对天下所作的功劳如此之大,然后才居于无可比拟的尊贵地位,享有无人匹敌的富贵,以玉食奉养,以黄屋作为居所,谁敢非议呢?上天有爱护百姓的心意,却不能同百姓直接相接;百姓有希望安定的心意,却不能自己得到安定。上天把天下交给君主治理,君主一人总揽天下,所以凡是有利于百姓的必定使它平治,凡是有害于百姓的必定削弱它,这个意思是很明显的。”本朝大宋拥有天下,远远超过唐、虞以及夏、商、周三代。考察历代名贤的议论,就知道本朝国祚长久,正如市场上的店铺不会轻易改换一样。它的端绪十分细微,而成效却十分显著。万世帝王的基业,原本已经从这里开始了。历代圣主相承,把百姓作为根本;赋税征收希望务必减薄,刑罚希望务必减轻。兵力足以制服敌人,却常常希望议和;军队足以讨伐贼寇,却常常希望招安。爱护百姓的心意,已经同上天相通了。近年以来边境戍守尚未撤除,粮食运输不得安宁,这是事势牵制所致,并不是朝廷所希望的。一家中人口多的,往往达到一百人;供养一个人的费用,哪里只止于十缗钱?百姓困苦到了这种程度,州县却仍把他们当作可以榨取的财物。有的因水灾浸润、播种不能及时完成,却又被重复差派赋役;有的富豪能够免除赋役,负担却被转移到下等户身上。水灾和旱灾交替发生,年成歉收,事情又出于意料之外,这也是朝廷所忧虑的。土地被水浸泡的,有的连耕种入土都不能;被烈日焦枯的,有的连用铚镰收割也荒废了。灾害严重到这样,州县却仍肆意施虐。有的巡行察看当地,却懵然如同没有看见;有的只减少一两分,以应付惯例;甚至大量增加斛面,名义上叫作“出剩”;征收时把尺寸粮米零碎收取,不许合并折算;土地已经卖掉,税额却仍保留,强令原户代为缴纳;已经预先借取的,又另造名目重复征收。更严重的,唆使刁顽百姓诬告上等富户,抓住所谓隐微之处,便加以籍没;牵连到其余人家,便把他们作为正犯处理。拥有千金家产的人家、拥有万亩田产的人家,州县把这些都看作自己的财物,竟然毫无忌惮。法令明白完备,却不予奉行;朝廷的议论和禁戒,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败坏国家、残害百姓,竟到了这种地步。风俗如此不美,实在令人叹息。另外还有可以说的:使天下混同一统,没有比兼爱更大的力量;伤害和气,没有比嗜好杀戮更严重的事情。百姓刚刚得到些许喘息,又遭遇轻微忧患,边疆屡次受到骚扰。中原遗民背负幼儿,前来归附。祖宗的德泽深入人心,牢固得不可阻遏。实现天下一统的成效,可以循序渐进地达到。敌人把掳掠子女作为军前赏赐,我们却反而释放他们的老人和幼儿,以此显示我们的仁爱;敌人把焚烧荡平百姓房屋作为军前示威,我们却使百姓安居原处,以此显示我们的整肃。只在交战阵前斩取首级,不追逐败兵滥杀;依靠仓储积粮供军,不依靠掠夺百姓财物。这样,使那些怨恨敌人的百姓更加急切地怨恨敌人,使那些仰慕仁义的人更加坚定地仰慕我们而不改变。想使我们的声教不能达到北方和南方,是不可能的。可是听说如今边境之上,渐渐失去了本来的宗旨,仿效敌人的做法而同百姓结怨,对百姓任意发怒,却对敌国俯首贴耳。更严重的是,忠义之士被以打劫的罪名加以指斥,军队主将即使知道,也不能立即革除这种弊端。这样还想慰问百姓,只能说内心和行为完全相反了。百姓不能安稳地睡觉,歌颂之声就不会产生;边境百姓不能安居,百姓馈送箪食壶浆的欢迎就不会到来。我希望陛下慎重选择监司,如同仁宗任用张昷之那样,以按察为职责,那么境内的百姓都能各得其所;重视将帅的任用,如同太祖任用曹彬那样,把不妄杀人看作贤能,那么境外的百姓都会归向我们的教化。这样做,如果国家的根基还不能巩固,社稷还不能长久安宁,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道理。我斗胆把这些话作为陛下即位初政时的献言,只希望陛下留心体察。知泸州魏了翁上奏疏说:“臣恭敬地看到诏书说,凡内外文武大小臣僚,有所见闻而写成封章上奏的……臣曾经读《易经》,读到‘天地定位’,便是乾卦同坤卦相对;读到‘山泽通气’,便是艮卦同兑卦相对;读到‘雷风相薄’,便是震卦同巽卦相对;读到‘水火不相射’,便是离卦同坎卦相对。这是先天八卦的次序。然而说到它们的作用,便是地天交合而成为泰卦,泽山交合而成为咸卦,风雷交合而成为益卦,水火交合而成为既济卦。因为天道不向下交济,地气就不能向上升腾;山体内部不虚,泽气就不能向上流通;雷不先发声,风就不能调和;火气不下降,水气就不能上升。于是便成为否、损、恒、未济诸卦。再就它们的大体来说,水、雷、山都属于乾,火、风、泽都属于坤。其关键在于乾、坤、坎、离四卦。所以先天八卦中,乾在南、坤在北,而它们的作用则是乾在上、坤在下;后天八卦中,离在南、坎在北,而它们的作用则是离气下降、坎气上升。大体说来,居于上位者必定以向下交济为作用,居于下位者必定以上升通达为功绩。天地万物的道理,没有不是这样。何况乾代表天、离代表太阳,都是君主的象征;坤代表地、坎代表月亮,都是臣子的象征。这个道理难道还不明白吗?从来没有乾坤不相交而能够使天地各得其位的,也没有坎离不相交而能够养育万物的,更没有君臣不相交而能够使当今世道达到太平和谐的。臣曾经用这个道理考察今日的事情,却不能没有疑惑。施行一件事情,上面的人认为正确,下面的人却有的怀疑其中有私意;上面的人说话常常安和,下面的人议论却常常危惧;上面的人心中常常宽缓,下面的人忧虑却常常急迫。这样,就是居上位者不能以诚信使下位者信服,在下位者不能把情况通达给上位者,这显然是上下不相交的证据,大概不是小事,却没有人为陛下说明这一点。况且上面的人说:‘如今的事势,大概可以暂时安定了。朝廷内部,在京畿辅郡之间,善政美令正依次施行,诽谤、怨言和讹传如今也将逐渐消除。虽然旱灾的形势令人畏惧,但浙东一路雨水和晴天都合时;虽然物价还没有平定,但临安一城的钱币流通稍微通畅。对外边疆的事情,齐地和魏地的疆域也依次归服。敌国外患日益衰弱,虽然制阃之臣遭到祸害,但凶徒已经自行弹劾,随即受到削夺官职;虽然敌人狼子野心难以保证,但只要任用得人,就一定能够调度防御。’这就是上面人的说法。可是下面的人却说:‘内患外祸,没有比现在更加密集的了。

正月而潘丙之叛,使我不得以全兄弟之爱;二月而刘庆福之变,使我不得以全君臣之义。三」月而纪邦瑞之亡,使我不得以保归附之民;四月而荀梦玉之死,使我不得以芘勤事之吏;五月而客星入于尾,六月而太白见乎昼,皆为盗贼兵戈之象。目前事变虽若粗定,而祸根乱孽元未翦除,号令赏刑元未畅达。内则以贪吏治雕郡,以暴政涖怨民,而根本既拨;外则以窽籍待悍将,以弱势操强形,而威柄倒持。尚曰可以暂安,谁实信之上之人曰:百官有司庶防其无旷矣。内而有位之士,兼収并蓄以尽其才,年除嵗迁以旌其劳,虽多用亲故,然非亲与故则无由知其人也。虽不拘资望,然纯取资望则不必为吾用也。外而任事之臣,茍见其可任则试之以方面,虽违众背公不遑恤也;察其可制则待之以不次,虽滛刑黩货不暇问也。凡此规摹,自更化以来二十年间未之有改,虽间亦非才旋即消弭,此上之说然也。而下之人则曰:旷官败事未有甚于今也。庙堂之上,大官倡声一口,附和侍従之臣,事不及知,知不敢言,防諌之任拟非所论,论非所拟。给舍之官号书辞头,实注纸尾。经筵之选职在切磋,动懐顾畏。百官有司问例决事,计考望迁,以至将帅所以折冲御侮也,而国人非笑;盗贼戮辱,监司所以扬清激浊也,而贿赂相先;贪暴相习,郡守所以平易近民也,而与胥为市,眎民如雠。夫所谓大臣者,所以表仪百工也,今顾狃扵得失利害之私,而使百工各不能以尽其职,尚得为无旷乎?不特此也。尊礼耆老所以劝贤也,下之人则曰:不过隆以爵秩,锡以鞶带,未甞有所访问。此郭公父老所谓善善而不能用,子思所谓以髙爵厚禄钩饵君子而无信用之实者也。招延俊髦所以重朝廷也,下之人则曰:不过趣以温诏,位之闲曹,未尝有所信任。此诗人所谓召彼故老,讯之占梦;孟轲所谓终扵此而已,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朝廷未尝以言语罪人,虽事关廊庙,亦示优容,不可谓不受言也。下之人则曰:虽外亦示优容,而疑其沽名,恶其不静,终于逐之。而实则喜佞谀而乐辩给也。朝廷未尝轻听士大夫之去,虽请至再三,必示絷留,不可谓不爱贤也。下之人则曰:虽外示絷留,而疑其求迁,恶其立异,终扵壊之。而实则私同已而用小才也。朝廷之上,士大夫日以纲常名分不立为忧。下之人则曰:君命犯而主威夺,上无以表率,而何以责在下?朝廷之上,士大夫日以礼义防耻不张为虑。下之人则曰:苞苴行而女谒盛,上无以风厉,而何以遏其流?虽然,不特下之论为然也。臣日在陛下之左右,而犹未能释然于心者,陛下未眀而尚衣进服,始旦而司辇出房,九门洞开,七萃森列,亲臣近戚鱼贯而入,起居既毕,二府分班奏事,宰臣留身宻唘,然后賛者以新制引一班上殿,閤门报无公事,则大驾已兴,陛楯皆出。此人主御朝之事也。为上之人未始不曰:人主夙兴眎事,无阙于礼,亦云足矣。而臣疑其不然。古人自朝至日中昃,不遑暇食,犹若不给。乃今陛下临御防一年,中外非无事也。臣毎旦侍立,但见陛下渊嘿临朝,顷刻而罢,未尝躬亲听断,屈已访问,岂为君真若是易易耶?臣又退而观扵有位,虫飞而兴,防盈而退,乗轩列哄以造厥司,渉笔占位以书乃事,文案山叠,披阅未终而鸣钟戒时,聚食而返,或造请权势,或奔走书谒。此百官一日之事也。为上之人未始不曰:人臣分曹列局,上下相承,亦云可矣。而臣谓不然。古人谓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其任至不轻也。况今内讧外猘,事防错至,岂是茍安之时?臣每旦就列,但见羣臣位卑势踈者犹能治常程文书,制钱谷出入,位髙势偪则谩不敢可否,事优游拱嘿,交委其责,岂为臣者亦若是易易耶?臣至愚极陋者也,固已惕然忧之,矧惟民至神也,下至众也。既神且众,而道谤市议,每与上之论若不相似。然则是岂可藐如不闻乎?陛下潜邸旧学,讲究新功,阅天下义理,不爲不多。愿试以臣言,体八卦往来之用,玩上下交济之理,而思古昔以来,有偏听独任,忠言蔑闻,百官有司不脩其职,发号出令不本扵诚,而挈持虚器,长久而不坠者乎?夫危机屡发而旋止,此非美政也。失今不治,痞鬲日甚,将为不可治之证。治之何如?一言蔽之,曰以下情达之上耳。然而陛下便朝讲幄,所对者不过三四宰执,十余讲读官。纵下情未达,无由上闻。臣窃见祖宗时,侍従近臣率是亲擢,且非时宣召,与之从容讲论。虽文武朝士至使臣选人,亦时得进见,而禁林舘职尤号亲宻。司马光推本此意,尝请日轮侍従一员画直夜宿,以备不时宣召。

译正月发生潘丙叛乱,使我们不能保全兄弟之间的亲爱;二月发生刘庆福之变,使我们不能保全君臣之间的道义;三月纪邦瑞死亡,使我们不能保护归附的百姓;四月荀梦玉死去,使我们不能庇护勤于任事的官吏;五月客星进入尾宿,六月太白星在白昼出现,这些都是盗贼和战争的征兆。眼前的事变虽然好像大致平定了,但祸根乱源根本还没有铲除,号令、赏赐和刑罚也根本没有畅行。对内任用贪官治理残破的郡县,以暴政对待并激起怨恨的百姓,根本已经动摇;对外用空虚的军籍应付强悍的将领,以弱小的形势操持强敌的态势,威权和兵柄已经倒置。还说可以暂时安定,谁真正相信呢?’上面的人说:‘百官各司大概已经没有空缺失职了。朝廷内部,对在位的士人兼收并蓄,使他们充分发挥才能;按年考核、逐岁升迁,以表彰他们的劳绩。虽然任用了许多亲旧,但如果不是亲旧,就没有办法了解他们的为人;虽然不拘泥于资历声望,但如果只取资历声望的人,也未必肯为我们所用。对外,任事的臣僚只要发现他可以任用,就让他试任方面重职,即使违背众意、背弃公议,也无暇顾及;察知他可以控制,就破格等待任用,即使他滥用刑罚、贪污财货,也无暇追问。这些规制,自从更化以来二十年间从未改变;即使偶尔发现不是人才,也很快就消除不用。’这就是上面人的说法。” 可是下面的人却说:官员空缺失职、败坏政事,从来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了。朝廷之上,大官一开口便形成一致的声音,侍从之臣随声附和;事情没有涉及了解,了解了又不敢进言;谏官的职责本来应当讨论,却拟议了不该讨论的事;应当讨论的事,又没有得到拟议。给事中、舍人的官职,只是名义上掌管诏书辞令的开头,实际上不过是在文书末尾署名。经筵官的选任,本来职责在于切磋学问,却动不动心怀顾忌畏惧。百官各司只知道依照旧例审问、裁决事务,计算考绩,等待升迁;以至于将帅本来应当用来折冲御侮,却被国人讥笑。盗贼受到诛戮侮辱,监司本来应当扬清激浊,却变成贿赂先行。贪婪暴虐彼此相习,郡守本来应当平易近民,却同胥吏做交易,把百姓看作仇敌。所谓大臣,本来是给百官作表率和仪范的,如今反而习惯于计较个人得失利害,使百官各自不能尽到职责,这还能够说没有官员空缺失职吗?不只是这些。尊敬礼遇年高德劭的老人,本来是为了劝勉贤才;下面的人却说:‘不过是提高他们的爵秩,赏赐他们鞶带,从来没有真正向他们询问政事。’这正是郭公父老所说的‘称道善人却不能任用’,也是子思所说的‘用高爵厚禄诱引君子,却没有真正信用他们’。招请延揽俊秀贤能之士,本来是为了提高朝廷的声望;下面的人却说:‘不过用温和的诏书催促他们,安排在闲散的曹署,从来没有真正信任任用他们。’ 这正是《诗经》所说的‘召来那些故老,向他们询问占梦之事’,以及孟轲所说的‘到此为止罢了,不同他们共同享有天子的职位,也不同他们共同治理上天交付的职事’。朝廷从来没有因为言语而治罪于人,即使事情关系到朝廷政务,也表示宽容优待,不能说朝廷不接受意见。下面的人却说:‘表面上虽然也表示宽容优待,却怀疑他是在沽名钓誉,厌恶他不安分,最终还是把他斥逐;实际上却喜欢谄媚奉承、欣赏能言善辩。’朝廷从来没有轻易听任士大夫离去,即使他们请求离职再三,也一定表示挽留,不能说朝廷不爱惜贤才。下面的人却说:‘表面上虽然表示挽留,却怀疑他是在求取升迁,厌恶他标新立异,最终还是加以毁坏;实际上却偏私地任用与自己意见相同的人和小有才干的人。’朝廷之上,士大夫每天都以纲常名分不能树立为忧虑。下面的人却说:‘君命被冒犯,君主的威势被削弱;上面不能作表率,又凭什么责求下面呢?’朝廷之上,士大夫每天都以礼义廉耻不能彰显为忧虑。下面的人却说:‘苞苴贿赂盛行,女谒之风盛大;上面不能以身作则、严厉整饬,又凭什么遏止这种流弊呢?’即使这样,也不只是下面的议论如此。臣每天在陛下左右,心中尚且不能释然:陛下还没有明辨事理,尚衣局就进献衣服;天刚亮,司辇便从宫房推出车舆;九门大开,七萃侍卫森然排列;亲近的臣僚和皇亲国戚鱼贯而入。问安起居完毕后,二府分班奏事,宰臣留下秘密启奏;随后赞礼官用新制引领一班人上殿。閤门官报告没有公事,大驾便已经起行,殿陛前的楯卫也都出去了。这说的是君主治理朝政的情形。居上位的人未曾不说:“君主早起处理政务,礼制上没有缺失,也就足够了。”但我认为并非如此。古人从上朝一直到日过中天、偏西,连吃饭的时间都顾不上,仍然唯恐不能完成事务。如今陛下临朝已经一年多了,内外并非没有事情。我每天早晨侍立,只见陛下默然临朝,片刻便退朝,从未亲自听取裁断、屈尊询问,难道做君主真可以这样轻易吗?我又退下观察在职官员,只见他们像虫子天一亮就出来、太阳将落便退下,乘坐轩车,成群喧闹地到达所属官署,涉笔占据官位,书写自己的事务;文书案牍堆积如山,还未阅完,便已鸣钟告知时辰,聚在一起吃饭后返回,有的去拜访权势,有的奔走投递书信拜谒。这就是百官一天的事情。居上位的人未曾不说:“臣下分曹列局,上下相承,也就可以了。”但我认为并非如此。古人说不可使众官旷废,天的职事要由人来代行,他们承担的责任极其重大。何况如今内有争斗、外有猖獗,事情纷纷错杂而来,哪里是苟且求安的时候?我每天早晨到班列,只见那些官位低、势力疏远的人还能够办理常规文书,掌管钱粮出入;官位高、势力逼人的人却一概不敢表示可否,遇事悠闲旁观、拱手沉默,彼此推卸责任,难道做臣下也可以这样轻易吗?我是极其愚昧浅陋的人,尚且已经对此忧惧不安,何况民众最为神明,人数又最多。既然他们明察而且众多,却在街巷中议论诽谤,常常同上面的言论不相同,那么这难道可以轻视到像没有听见一样吗?陛下在潜邸时所受的旧日学问,加上后来讲求的新功,所阅览的天下义理不能说不多。希望陛下试着采纳我的话,体会八卦往来变化的作用,玩味上下交相救济的道理,并想想自古以来,哪有偏听一方、独自任事,却能使忠言无人听闻、百官有司不修职守、号令发布不出于诚心,而只是执持一件空虚的器物,长久不倒的呢?危机屡屡发生而又暂时停止,这不是美好的政治。如今错过时机而不治理,痞塞隔绝的病情日益严重,将成为不可医治的证候。怎样治理呢?一句话概括,就是使下面的情况上达而已。然而陛下在便殿和讲幄中接见臣下,所面对的不过三四位宰执、十多位讲读官。即使下情不能上达,也没有途径使陛下听闻。我私下看到祖宗时期,侍从近臣大多是亲自选拔的,而且还常常不拘时日召见他们,与他们从容讲论。即使文武朝士,直到使臣、选人,也不时有机会进见;而禁林、馆职官尤其被称为亲密近臣。司马光推究这个意思,曾请求每天轮流安排一名侍从当值,夜间留宿,以备随时召见。

今陛下便殿讲幄之暇,深居禁中,澹然无营,独不可亲擢天下之耆哲,位之禁近日轮一员,时赐召对,従容讲论,以尽下情乎?祖宗时除防諌,亦由亲选。每当言事,虽扵长官亦无闗白。自庆元权臣用事,防諌遂与给舍同为庙堂私人。臣以为自今陛下于轮对羣臣之日,察其议论之忠鲠,器识之醇眀,柬自宸衷,或遇防諌有阙,独不可亲加选任,以尽下情乎?祖宗时事关大体,必付之外廷集议。自比日以来,率是先期取纳议状,此制遂成文具。臣以爲目今国有大事,独不可尽除近弊,一付外廷公议,庭辩众决,以尽下情乎?祖宗时轮对羣臣及见辞官,率是两三班,或食已再引。自比日以来,创引一班,罕所谘访。夫人臣将有所言,积诚以冀感格,蓄闻以待疑问,乃使之不得尽展所懐。臣谓自今独不可数对羣臣,反覆问辨,以尽下情乎?祖宗时置登闻检院,以达四方之书,朝政得失,公私利害,军期防宻,皆得上达。今此制虽存,仅成虚设。自今独不可申严厥司,勿加。沮遏以尽下情乎?大抵此数者,臣自省事以来,犹及闻前辈大老歴歴能言。髙宗孝庙时,数对羣臣,及亲擢防諌等事,又有语及两朝集议轮对、上书,往往成诵,毎使人有恨不同时之叹。自孽韩柄国,此制始壊,今而复之,是乃所以述髙孝常行之规,继先朝未终之之志,收人心于涣散,固邦本扵荡摇。此陛下初政至近至切事也。不然,悠悠嵗月,上有失而下不諌,下有怨而上不知,如乾坤之否,而天下无邦;如水火之未济,而六爻失位。臣莫知所以为陛下计矣。臣西蜀寒逺,误防陛下,不以人废言,亟下求言之诏。臣感泣思奋,恨无以报称。今臣适以旧疾所挠,凡再上祠官之请,虽未防俞允,恐疾状转剧,无复瞻望清光之日,故尚支持余息,为陛下恳恳言之。李鸣复上奏曰:「臣闻善用天下之势者,不可使失之轻;善持天下之势者,不可使流扵弱。始焉轻而事变交激,终焉弱而纪纲废弛。天下之治,始有不满人意者矣。天祐社稷,柄臣云亡。陛下以大有为之资,当大有为之防。向也权去公室,而今则挈之以归于人主;向也政出私家,而今则敛之以防扵中书。众正之路辟,而野无遗贤;羣枉之门窒,而朝多吉士。一时气象,翕然丕变,由中及外,孰不谓一洗积年之薄习,追还祖宗之盛治,将无不可者?臣独惜夫立志太锐,而谨重之道不足;求治太速,而培植之功不加。谓富强可以谈笑办,谓勲业可以徼幸致。政府方新,而两界之楮俱易,此首事也。自易楮之令行,而帑蔵悉空矣。庭议未集,而六月之师已兴,此继事也。自兴师之命下,而公私皆困矣。财货源流,国之命脉繋焉;兵家胜负,民之休戚关焉。顾皆率意为之,得不谓之轻乎?日迁月徙,视官府如传舍,则用人失之轻;求得欲从,养邉帅若骄子,则御将失之轻。号令数易而轻在朝廷,和战迭用而轻在中国。天下大器也,而轻用之若此,此臣所以先为陛下惜也。夫举事而捷如吾意,则爲之也易;临事而或有龃龉,则应之也难。以其难扵应也,而一切解縦防墨听其势之自之,则天下事无复可爲矣。易楮初意,本以佐用度也;府库竭,名器滥,而楮贱物贵之弊自若。兴师初意,本以大恢拓也;士马物故,器械▯亡,而内阻外讧之忧益甚。一鼓作气,至再而遂衰焉,得不谓之弱乎?士卒干纪,但有羁縻,则弱势见于京都;主将偾军,曲加覆防,则弱政行乎边鄙。跋扈之习交扇,姑息之风遂成。国势九鼎也,而削弱至此,此臣所以重为陛下虑也。由前而论,固若可挽囬唐虞三代之纯懿;由后而观,防不免流为唐季五代之陵迟。考古以騐今,即理以揆事,其何以为?」防乎!昔者世至春秋,周之势弱矣。孔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盖谓东周不足为,而欲反之扵西周之盛也。观其得用扵鲁,行伪而坚,言伪而辨者,首加诛戮,正之以公法,不闻待之以姑息也。曰:“家不藏甲,邑无百雉之城。”扵是叔孙堕郈,季孙堕费,谕之以正理,不闻诱之以厚赏也。却莱兵,戮齐优,而侵疆以复,临之以大义,不闻示之以屈辱也。盖夫子之所讲眀者,由开辟以来不可易之常理尔。是理也,与生俱生,无智愚贤不肖,人皆有之。一日舍是,虽天地不能以有立,而况人乎哉?天下之势,由强而入于弱,此理之晦也。天下之势,反弱而归扵强,此理之眀也。夫子之绪余,少见扵用鲁;而夫子之蕴借,尽寓于《春秋》。陛下诚能取其用鲁者以用天下,推其寓之《春秋》者以律斯世,将见纪纲森严,法度峻整,君安其为尊,臣安其为卑,下不敢淩上,夷不敢乱华,而国势泰山其安矣。当今要务,莫急扵此。臣无任俯伏祈望之至。

译如今陛下在便殿、讲幄之外的闲暇,深居禁中,淡泊无所营求,难道不能亲自选拔天下的贤德老臣,安排在禁中附近,每日轮值一人,时时赐予召见,与他从容讲论,以使下面的情况充分上达吗?祖宗时期任用台谏,也由亲自选定。每当他们议论政事,即使对长官也不必先行禀白。自庆元年间权臣掌权以来,台谏便同给事中、舍人一起成为庙堂权臣的私人。臣认为,从今以后,陛下在群臣轮流奏对的日子里,应考察他们议论是否忠直鲠正、器量见识是否醇厚明达,从内心亲自选取;即使台谏职位有空缺,难道不能亲自加以选任,以使下面的情况充分上达吗?祖宗时期,事情关系大体,必定交给外廷集体议论。近来以来,往往事先收取议状,这种制度遂成为徒具形式的文具。臣认为当今国家有大事,难道不能尽除近来的弊病,全部交给外廷公开议论,在朝廷上辩论、由众人裁决,以使下面的情况充分上达吗?祖宗时期,群臣轮流奏对以及辞官觐见,通常要分两三批,有时吃完饭还要再召见一批。近来以来,却创立只召一批的做法,很少有所咨询访问。臣下将要有所陈说,积累诚意以希望感动君上,蓄积见闻以等待询问,却使他们不能充分表达心中所想。臣认为,从今以后,难道不能多次召对群臣,反复询问辨析,以使下面的情况充分上达吗?祖宗时期设置登闻检院,用来通达四方的奏书;朝政的得失、公私的利害、军事期限和机密,都可以上达。如今这种制度虽然还存在,却仅仅成为虚设。从今以后,难道不能申明并严格要求该机构,不要加以阻沮遏制,以使下面的情况充分上达吗?大体说来,这几件事,自从臣开始懂事以来,还来得及听前辈大臣一一谈论。高宗、孝宗时期,多次召对群臣以及亲自选任台谏等事,还有两朝关于集议、轮对、上书的事,往往都能背诵,每每使人产生“遗憾没有生在那个时代”的感叹。自从孽臣韩侂胄掌握国政以来,这些制度才开始败坏;现在若能恢复它们,正是用来继承高宗、孝宗一贯施行的规矩,接续先朝未完成的志向,在人心涣散时收拢人心,在国家根本动摇时巩固根本。这是陛下初掌政权时最切近、最紧要的事情。否则,岁月悠悠,上面有过失而下面不进谏,下面有怨恨而上面不知道,就像乾坤闭塞不通,天下虽有疆土却没有国家;又像水火尚未相济,六爻失去正位。臣不知道还能怎样为陛下谋划了。臣来自西蜀偏远寒微之地,蒙陛下不因人的地位而废弃其言,迅速下诏求言。臣感动流泪,想着奋发努力,只恨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称职。如今臣正被旧病所困,已经两次上奏请求任祠官,虽然尚未得到陛下俞允,但恐怕病情转重,再没有瞻望圣颜的日子,所以还勉强支撑着残余气息,恳切地为陛下陈说这些话。李鸣复上奏说:“臣听说,善于运用天下大势的人,不可使它轻易失去;善于维持天下大势的人,不可使它流于衰弱。开始时轻率,事情变化便交相激荡;最终衰弱,法纪纲常便废弛。天下的治理,从一开始就会有不满人意的地方。上天保佑社稷,掌权的大臣已经死亡。陛下凭借大有作为的资质,正当大有作为的时机。从前权力离开公室,如今则把它收归君主;从前政令出自私人之家,如今则把它收归中书省。正直之士进用的道路已经打开,民间不再遗留贤才;奸邪之徒的门路已经堵塞,朝廷中多是吉士。一时的气象完全改变,由中央到地方,谁不说这是要一洗多年积累的浅薄习气,追回祖宗时代的盛治,将没有什么办不到的呢?臣唯独惋惜,陛下立志过于锐进,而谨慎持重的功夫不足;求治过于急切,而培植根本的功夫没有增加。以为富强可以谈笑之间办成,以为功勋事业可以侥幸取得。政府刚刚更新,两界的楮币都改换了,这是第一件事。自从更换楮币的命令施行,国库便全部空了。朝廷集议还没有完成,而六月的军队已经出动,这是接着发生的事。自从出兵的命令下达,公家和百姓便都困窘了。财货的来源和流通,关系着国家的命脉;军队作战的胜负,关系着百姓的安乐和忧苦。可是这些事情全都任意办理,难道不可以说是轻率吗?日月迁移,视官府如同旅舍,这是任用官员失于轻率;想要得到谁便顺从谁,把边帅养成骄纵的孩子,这是驾驭将领失于轻率。号令屡次更改,轻率发生在朝廷;和议与战争交替使用,轻率发生在中原。天下是重大的器物,却这样轻率地使用它,这就是臣首先替陛下痛惜的地方。举事若能顺利并符合心意,做起来自然容易;临到事情发生而遇到龃龉,回应起来就困难。因为难以应对,便一概放任,消极墨守,听凭局势自行发展,那么天下的事情就再也没有可做的了。更换楮币的初衷,本来是为了补助财政;但府库枯竭、名器滥用,以及楮币贬值、物价上涨的弊病仍然存在。出兵的初衷,本来是为了大规模开拓;但士卒和战马死亡,器械散失,而内部阻隔、外部争斗的忧患反而更加严重。开始时一鼓作气,到了第二次便已经衰竭,难道不可以说是衰弱吗?士卒触犯法纪,只稍加羁縻,就显示出势力衰弱于京城;主将使军队受挫,却曲意加以包庇,衰弱的政令便施行于边远地区。跋扈的习气互相煽动,姑息的风气于是形成。国家大势如九鼎,却削弱到这个地步,这就是臣再三替陛下忧虑的地方。从前一方面看,本来似乎可以挽回唐虞三代的纯厚美善;从后来的趋势看,恐怕不免流于唐末五代的衰败。考察古代来验证今天,以义理来衡量事情,究竟将怎样做呢?请陛下明察!从前时代到了春秋,周朝的势力已经衰弱。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可以使周朝成为东周吧?”意思是说,东周不足以效法,而希望使它返回西周的盛况。看他在鲁国得到任用时,对于行为虚伪而坚定、言语虚伪而善辩的人,首先加以诛戮,以公法匡正他们,没有听说用姑息的态度对待他们。又说:“卿大夫之家不许藏有铠甲,城邑不得有超过百雉的城墙。”于是叔孙氏拆毁郈邑的城墙,季孙氏拆毁费邑的城墙,向他们说明正当的道理,没有听说用厚重的赏赐诱导他们。击退莱国军队,诛杀齐国的优伶,并收复被侵占的疆土,以大义临之,没有听说向他们表示屈辱。孔子所讲明的,不过是自开天辟地以来不可改变的常理罢了。这个道理与生俱来,无论智愚、贤能还是不肖,人人都有。一旦舍弃它,即使天地也不能有所建立,何况人呢?天下的形势由强转弱,是这个道理昏暗了;天下的形势由弱转强,是这个道理彰明了。孔子的余绪,只少量体现在鲁国的施行上;而孔子深厚的蕴蓄,则全部寄托在《春秋》之中。陛下如果真能把孔子在鲁国施行的办法用于治理天下,把寄托在《春秋》中的道理推演出来规范当世,将会看到纪纲森严,法度严整,君主安然处于尊位,臣下安然处于卑位,下位者不敢凌驾上位者,夷狄不敢扰乱中华,那么国家大势就会像泰山一样安稳了。当今最重要的事务,没有比这更急迫的。臣无比俯伏祈望。

鸣复又奏曰:「臣闻为天下者,有道揆,有法守。道揆眀扵上,法守行扵下,天下不足治矣。夫天下,大器也。事物之众,机务之烦,非一人之智所能周知,亦非一人之力所能独任。先王知其然,故举其事之要者以属其股肱大臣。凡天下大政令、大更革,必使之相可否而后行;大谋议、大赏罚,必与之订是非而后定。应天下之大变,排天下之大难,进天下之大贤,黜天下之大奸。其他琐琐细务,皆不以累其心,是之谓道揆。举其事之详者以付之羣有司,百执事晓钱谷者使治财赋,识经略者使严武备,眀礼者掌礼,眀法者主法。吏治之能否,民生之休戚,虽天下万变日陈乎前,皆有人焉执条据例以酬酢之,是之谓法守。委其要于大臣,付其详扵羣有司百执事。要则使之清心省事以思其职,详则使之毕智竭能以效其忠。由尧舜三代以来,未之或改也。陛下厉精更始,亦既逾年,天下翘首以望太平,而若内若外,不满人意者十犹八九。即其实而求之,或者中书之务不清,六曹之职不举,不容无议也。且中书者,政本之所自出也。惟静而后可别动,惟简而后可御繁。若乃弊精神扵蹇浅之余,疲智虑扵琐细之末,至扵军国要务,凡有繋扵庙社之安危、生灵之利害者,事急则草草应酬,事已则悠悠玩愒。臣恐古之所谓论道经邦、贰公▯化,似不若此。六曹者,所以行君之令而轨范四方者也。设一职,当着其一职之效;任一事,当责其一事之实。若乃观美有余,实用不足,振起事功之意少,粉饰治具之意多。案牍满前,乃受成扵吏手,职业俱废,殆无补于公家。臣恐古之所谓分职率属、倡九牧、成兆民,似不若此。今天下事势可言矣。往嵗兴师,本以繋中原之望,今一跌不振矣。往嵗易楮,本以平物货之价,今百货愈贵矣。东有徐邳之寇,则新疆悉所以召祸;南有广恵之盗,则旧部亦敢于生变。欲和而兵未可撤,欲静而势不容止。边庭骄蹇,有尾大不掉之势。畨汉杂处,有狙诈作敌之忧。国论易摇,人心多惑。如是焉,而犹欲以蹈常袭故之规模,当纷至遝来之事变,能保其必济乎?臣愿陛下宣谕大臣,清中书之务,以逺者大者为忧;重六曹之责,以怠焉忽焉为戒。使上下相维,纪纲不紊。任道揆者各尽其道,任法守者各执其法,天下庶乎其可为矣。或曰:六曹不任职久矣。应有勘当,每含糊其辞;应有指定,多两可其説。故必都司书拟而后其理眀必庙堂予夺而后其事决。臣曰不然。今之侍従,尚往日之都司也。安有任都司则办事,任侍从则废事哉?今之都司,即今之六曹郎官也。安有在省则贤眀在部则愚暗哉?同是人也,易地则皆然。顾上之人所以责任者何如耳。今大臣虚心无我,迩者除目播▯,孰非庙堂之所进拟,陛下之所旌擢?委任责成,当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正不必有亲踈轻重之别也。任以是职而不责之以其事,奚益哉?臣尝读栁宗元《梓人▯谓梓人之道,▯于相。其为说曰:梓人量栋宇之任,视木之能举,挥其杖曰:“斧!”彼执斧者趋而右,顾而指曰:“锯!”彼执锯者趋而左。俄而斤者斵,刀者削。其不胜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愠。画宫于堵,盈尺而曲尽其制,计其毫厘而建大厦,无进退焉。既成,书扵上栋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则其姓字也。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臣每嘉叹,以为虽古之伊傅、周召,其规模亦不外此。今政府日困扵多事,而六曹防至于具员。用敢僭陈其说,以渎宸听。惟陛下与二三大臣实图利之。鸣复又奏曰:「臣尝读书,见周召相成王为左右,召公不说周公,至作书以告之,称小子旦者二,称君奭者四,无非寓其懃拳之意,达其恳切之情。谓有殷多歴年所,则由伊尹至甘盘,原其所以为殷之辅者凡七;谓文王能集大命,则由虢叔至南宫括,推其所以为周之佐者凡五。曰:『若游大川暨汝奭,其济所以望召公者,惟惧其不至。』曰:『襄我二人,汝有合哉,所以勉召公者,惟恐其不尽。』不说者在奭,开释其疑而使之説者在旦。乌乎,此周之所由盛欤?且夫大厦之建,非一木之能支;大器之安,岂一力之能置?使当轴防中者,先有迭相疑忌之私,则见之施设注措,必有龃龉而不遂者。周家忠厚之治,着扵分陕,歌于二南,传而至于歴世三十,歴年八百,实自二相成之,此可为万世法也。陛下总揽权纲,举数十年久废之典,并建二相。

译鸣复又上奏说:“臣听说,治理天下,有治理根本的道理,也有守持法度的制度。上面明白治理的道理,下面实行守持的法度,天下就没有不能治理的。天下是重大的器物,事务众多,机务繁杂,不是一个人的智慧所能周知,也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独自承担。先王知道这一点,所以把事务中重要的部分交给辅佐自己的大臣。凡天下重大的政令、重大改革,必定让他们共同评议可否然后施行;重大的谋议、赏罚,必定同他们订正是非然后决定。应对天下的大变故,排除天下的大患难,进用天下的大贤,罢黜天下的大奸。其他琐碎细务,都不让它们劳累大臣的心,这叫作‘道揆’。把事务中具体的一面交给各部门官司:懂钱粮的百执事让他们治理财赋,懂经略的让他们整顿武备,明晓礼制的掌管礼仪,明晓法律的主管法律。吏治好坏、民生安危,即使天下各种变化每天陈列在面前,也都有人依据条文和成例来处理应对,这叫作‘法守’。把重要事务委托给大臣,把具体事务交给各部门和百执事。重要事务方面,要使大臣清心省事来思考自己的职责;具体事务方面,要使各官竭尽智慧和能力来效忠。自尧舜三代以来,从未有过改变。陛下振作精神、重新开始施政,也已经超过一年了,天下都翘首盼望太平;可是无论内外,不满人意的地方十之有八九。若考察实际情况,或许中书省的事务没有理清,六曹的职务没有举起,不可能没有人议论。况且中书省是政令根本的出处。只有安静才能辨别行动,只有简要才能驾驭繁杂。如果把精神耗费在浅近粗疏的末节上,把智虑疲惫在琐碎细务的末梢上,以至于军国要务、凡是关系宗庙社稷安危和百姓利害的事情,事情紧急时便草草应付,事情过后便悠悠拖延、消磨时日。臣恐怕古人所说的“谋议国政、治理国家,辅佐君主弘扬教化”,似乎不是这样的。六曹,是用来施行君主命令、为四方制定规范的。设置一个职务,就应当彰显这一职务的成效;任用一个人办理一件事,就应当追究这件事的实际结果。如果只是外表美观有余,实际功用不足,振作事业功效的意图少,粉饰治理工具的意图多,那么案牍堆满面前,却接受吏员替自己办成的结果,职务全都荒废,几乎对公家没有补益。臣恐怕古人所说的“分掌职务、率领属官、倡导九州牧伯、成就万民”,似乎不是这样的。如今天下的形势已经很清楚了。去年出兵,本来是为了寄托恢复中原的希望,如今一败便振作不起来了。去年更换楮币,本来是为了平抑货物价格,如今百货反而更加昂贵。东面有徐、邳的盗寇,说明新开拓的疆土全都是招致祸患的原因;南面有广、惠的盗贼,说明旧有的辖境也敢于发生变乱。想议和而军队还不能撤,想安静而形势又不容停止。边疆将领骄横怠慢,已有尾大不掉的势头;番汉杂居,有相互欺诈、结为敌对的忧患。国家的议论容易动摇,人心多有疑惑。像这样,却还想在纷至沓来的事变中沿袭旧常规,能保证一定成功吗?臣希望陛下宣告谕示大臣,理清中书省的事务,以远大的事情为忧;加重六曹的责任,以怠慢和忽视为戒。使上下相互维系,纪纲不紊乱。承担道揆的各自尽到道揆之责,承担法守的各自执守法守之职,天下大概就有希望治理了。有人说:“六曹不履行职务已经很久了。应当勘查核实的事情,常常含糊其辞;应当明确指定的事情,常常作两可之说。所以一定要由都司书拟之后,道理才明白;一定要由庙堂裁夺之后,事情才决定。”臣说:不是这样。如今的侍从,仍然就是过去的都司。哪有任用都司便能办事,任用侍从便反而废事的道理?如今的都司,就是现在的六曹郎官。哪有在中书省任职便贤明,在六部任职便愚昧的道理?同样都是人,换一个位置便都能如此。只是居上位的人怎样对他们承担责任罢了。如今大臣虚心无私,近来任命官员的诏令发布,哪一个不是庙堂拟定、陛下表彰提拔的?委任官员、要求他们成就事情,应当像身体支使手臂、手臂支使手指一样。实在不必分亲疏轻重。任命他担任这个职务,却不要求他办好这件事,有什么益处呢?臣曾读柳宗元《梓人传》,说木匠的道理类似于宰相。文中说:木匠估量房屋栋梁所需承担的任务,察看木材能否胜任,挥动手杖说:“斧头!”那位拿斧头的人便快步走到右边;回头指着说:“锯子!”那位拿锯子的人便快步走到左边。不一会儿,拿斧头的砍削,拿刀的削治。不能胜任的人,木匠便恼怒地让他退下,他也不敢怨恨。木匠把宫室图样画在墙上,满尺大小却把制度完全画出,计算到毫厘便建造大厦,期间没有反复进退。建成后,在上梁写道:“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建造”,那便是他的姓名。这完全可以作为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法则。臣每每对此赞叹,认为即使古代的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他们的规制也不超出这个道理。如今政府每天困于事务繁多,而六曹竟至于只剩下充数的官员,所以冒昧陈述这个道理,来烦扰圣听。惟愿陛下与二三位大臣切实谋划,使它有利于国事。” 鸣复又上奏说:“臣曾读书,看到周公、召公辅佐成王,召公对周公不满,直到作书告诫他,称周公为‘小子旦’两次,称召公为‘君奭’四次,无非是寄托殷切之意,表达恳切之情。说商朝经历了许多年,于是从伊尹直到甘盘,追溯他们作为商朝辅佐的共有七人;说文王能够承接上天的大命,于是从虢叔直到南宫括,推举他们作为周朝辅佐的共有五人。又说:‘如果要渡过大河而到达彼岸,和你召公一起渡过去;之所以寄望于召公,只是担心你不能到达。’又说:‘辅佐我们二人,你是否赞同呢?’这是勉励召公,只怕他不能尽心。不满的人是召公,开释他的疑惑、使他心悦诚服的人是周公。唉,这就是周朝所以兴盛的原因吗?况且建造大厦,不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安置天下重器,难道是一人的力量所能完成?如果身居中枢的当权者,先有彼此猜忌的私心,那么在施政措施上必然会有龃龉而不能成功。周家忠厚的治理,彰显于分陕而治,歌咏于《二南》,流传到历代三十世、八百年,实在是周公、召公二人共同成就的,这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陛下总揽权纲,恢复数十年来久已废止的典制,同时设置二相。

窃窥庙谟雄断,意者见夫更化已久而治效未着,欲使谋王体、断国论者,各得展尽底里,相与恊济耳。为二臣者,其何以仰酬圣意?臣尝妄谓郑清之有宰相之度而才不足,乔行简有宰相之才而力不逮,合二长以共成事功,其庶防乎?然臣窃有忧焉。盖自后世克己之学不眀,而执要权者皆不免私情之徇。权合而为一则过扵自用,而同列不得以行其志;权分而为二则终扵相忌,而小人因得以乘其危。浚鼎并命,间隙忽开,蚌鹬相持,卒堕桧手,此分任之弊也。权桧独相,虐焰薰灼,忠臣义士饮气吞声,此専任之弊也。今天下可谓多事矣,合众人之智以为智,兼众人之勇以为勇,犹惧不给,顾可二三其徳哉?臣▯陛下,下臣此防,宣谕二大臣,以周召为法,以浚鼎为戒,毋使复有如桧者,持刺虎之术以售其奸,不胜宗社之幸,生灵之幸。」鸣复又奏曰:「臣比闻都城复有郁攸之变,七年之间,灾祸迭作,陛下焦心劳思,不遑寜处。宰执负咎引慝,不敢安居;羣有司百执事,惴惴奔走之余,精思熟虑,求所以进言扵陛下者,不为不多矣。臣滥分阃寄,宻迩辅藩,当无事之时,既不能贡曲突徙薪之谋扵有事之日,又不容施焦头烂额之术,事变丛脞,人心忧危,臣实惧焉。臣不避狂愚,谨以三言为献:一曰,愿陛下脩实徳以格天。不睹不闻之际,天心之鉴照也甚严;无声无臭之间,人事之感通也甚易。必夙夜畏威,而后可以囬天意;必屋漏不愧,而后可以永天命。毋徒曰避殿减膳已足以示躬行之实,此殆具文也。二曰,▯陛下行实政以安民。两淮京襄,胡为而堕扵涂炭?四蜀闗陇,胡为而毙扵干戈?兵端之妄开,既有以致纷扰之祸,必兵端之暂息,然后可以收安静之福。毋徒曰发府库百余万钱,给仓廪十数万斛,已足以赈一时之急,此殆小恵也。三曰,愿陛下求实才以辅政。宰执侍从得人,则朝廷治;监司守令得人,则郡国治;将帅守御得人,则邉境治。除授在朝廷,各有以当其选,则服役在天下,斯有以称其职。毋徒曰奉璋峩峩,佩玉济济,已足以尽一世之人物,此殆观美也。所修者实徳,所行者实政,所用者实才,当今急务,莫切扵此。信能行斯三者,则转祸为福,易危为安,有不难矣。患难之来,乃人主建功立业之地,惟陛下加之意。」鸣复又奏曰:「臣猥以愚庸,滥叨器使,向者便殿引对,两陈奏防之外,以违逺阙庭,懐不自已,尝冒进狂言,▯陛下定大本,执大权,求实才,行实政,到郡未防,且复奏闻。然举其纲,犹未条其目;提其要,犹未布其详也。今陛下不以臣为不肖,召自藩阃,俾与政机,揆度时宜,审观事势,方今急务,无切乎此,用敢申其说以献。何谓大本?主器出震,眀两作离是也。古者帝王即位,必首建世子,以为宗庙社稷无穷之计。世子者,王之贰,天下之本也。世子定,而天下国家之本定矣。然与子易,与贤难。与贤非难,择其贤者之为难也。尝即其难者而思之,必先扵养,而后可以择;必谨扵择,而后可以与。英宗年未龆齓,即鞠养扵禁中,仁宗皇帝视如已子,育而教之,以全其气质,不待择也。髙宗皇帝诏知南外宗正事,令广选宗子以进。既而猫过而蹴者,不足以任重;拱立如故者,遂足以付托。此谨于择也。迩者御笔肆颁,令宗司参酌彛典,建置内学,选育宗贤。天下翕然传诵,谓陛下知以宗庙大计为虑矣。今闻诸道路,宗贤虽选而未决,内学虽置而未备。夫与其育于外,曷若教之扵内?与其咨扵人,曷若断之于已?优柔餍饫之际,性习之所由成;动容周旋之间,徳量之所由见。陛下春秋鼎盛,当有皇嗣诞生。然与贤与子,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陛下傥能承天意以従事,力行其所已行,必建内学,必育宗贤,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而徐为之决择,则人心有所属,天命有所归,而陛下之圣心亦泰然其有余裕矣。此重事也,陛下已开其端,臣敬以是为陛下贺。何谓大权?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是也。昔之英君谊辟,未有不自执其权而可以有为于世者。然天下之大,事物之众,岂一人之智力所防酬应哉?言之在人,行之在我,其利害之所闗繋,特在乎断与不断耳。执狐疑之心者,来谗慝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羣枉之门。孝元优游不断,故政出多门,而汉之业以衰;光武赳赳雄断,故权纲緫揽,而汉之祚以复。有天下者,可以鉴矣。陛下日亲经幄,阅天下之义理已多;

译臣私下观察庙堂的谋划和雄断,想来陛下是见改革已经很久而治理成效还不明显,想使谋划王道、裁断国事的人都能充分展露自己的见识,彼此协力共济吧。作为二位大臣,应当怎样仰承报答圣意呢?臣曾冒昧认为,郑清之有宰相的器度而才干不足,乔行简有宰相的才干而力量不够;合并二人的长处来共同成就功业,或许就可以了吧?然而臣私下又有所忧虑。自后世克制私欲的学问不明,掌握要权的人都不免徇从私情。权力合为一人,便会过分自用,同列不能施展自己的志向;权力分为二人,最终又会彼此猜忌,小人便得以乘其危机。张浚、赵鼎一同受命为相,间隙忽然产生,像蚌鹬相持,最终落入秦桧之手,这是分任权力的弊病。秦桧独任宰相,暴虐的气焰炽盛,忠臣义士只能忍气吞声,这是专任权力的弊病。如今天下可以说事务繁多,集合众人的智慧才成为智慧,兼具众人的勇气才成为勇气,尚且担心力量不够,难道可以使二位大臣心志不一吗?臣希望陛下把这番意见下达给二位大臣,令他们以周公、召公为法,以张浚、赵鼎为戒,不要再出现秦桧那样的人,拿着刺虎的手段来售弄奸邪;这将是宗社的大幸、百姓的大幸。” 鸣复又上奏说:“臣近来听说都城又发生火灾,七年之间,灾祸接连发生,陛下焦心劳神,不能安居。宰执承担罪责、引咎自责,不敢安居;各部门和百执事在惴惴不安地奔走之余,精心思考、反复斟酌,寻求向陛下进言的办法,也不能说不多。臣滥居方面重任,靠近辅藩,在无事时既不能提出防患于未然的谋略,在有事之日又不允许施展救急之策;事情变化杂乱,人心忧惧危疑,臣实在害怕。臣不避狂妄愚昧,谨献三句话:第一,愿陛下修养真实的德行来感动上天。在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上天的鉴察也极其严密;在无声无息之间,人事对上天的感应也非常容易。必须早晚敬畏天威,然后才能挽回天意;必须独处屋漏之下也无愧于心,然后才能长久承受天命。不要只说避居正殿、减少膳食,就已经足以显示亲自行善的实际;那恐怕只是具文。第二,愿陛下施行真实的政事来安定百姓。两淮、京襄为什么陷入涂炭?四蜀、关陇为什么死于战争?妄开战端,既然已经造成纷扰的灾祸,就必须暂时停止战端,然后才能收获安静的福祉。不要只说从府库发出一百多万钱、从仓廪拨给十多万斛粮食,就已经足以救济一时的急难;那恐怕只是小恩惠。第三,愿陛下寻求真实的人才来辅佐政务。宰执、侍从任用得人,朝廷就能治理;监司、守令任用得人,郡国就能治理;将帅、守御任用得人,边境就能治理。任命在朝廷,能够各自当选得当,任职遍于天下,才能各自称职。不要只说朝廷上佩璋服饰巍峨、佩玉之臣整齐济济,就已经足以囊括一世的人才;那恐怕只是外表好看。所修养的是实德,所施行的是实政,所任用的是实才,这是当今最急迫的事务,没有比这更切要的。果真能够实行这三项,那么转祸为福、化危为安就没有什么困难了。患难到来,正是君主建立功业的地方,惟愿陛下对此加意。”鸣复又上奏说:“臣以鄙陋愚庸之才,滥受器重任用。先前在便殿召见应对时,除两次陈奏奏议之外,臣因远离宫阙、思念不已,曾冒昧进献狂妄之言,希望陛下确定根本、掌握大权、求取实才、施行实政。臣到任郡中还未多久,姑且再次奏报。然而那只是举出纲领,还没有分条说明;只是提出要点,还没有铺陈详情。如今陛下不因臣不肖,反而从藩阃召回臣,使臣参与政务机要;臣揣度时势、审察事势,认为当今急务没有比这些更切要的,所以冒昧重申此说以进献。” 什么叫大本?就是《易经》所说“主器出震,明两作离”。古代帝王即位,必定首先确立世子,作为宗庙社稷长久不绝的计策。世子是君王的副贰,是天下的根本。世子确定了,天下国家的根本也就确定了。然而,与其立子容易,选择贤者困难;选择贤者本身并不难,难的是选出真正贤能的人。试从这个困难处想,必须先加以培养,然后才可以选择;必须谨慎选择,然后才可以托付。英宗年纪还没有长牙,就被养育在禁中,仁宗皇帝把他看作自己的儿子,抚养并教育他,使其气质得到完善,不需要再选择。这是先培养后选择。高宗皇帝下诏任命知南外宗正事,命令广泛选取宗室子弟进呈。后来有的像猫经过便被踢开,不足以承担重任;有的仍然拱手站立如常,于是足以托付。这是谨慎选择。近来御笔屡次颁下,命令宗正司参酌常典,建立内学,选拔培养宗室贤才。天下一致传诵,说陛下已经知道要以宗庙大计为忧虑。如今听道路传言,宗贤虽已选出却还没有决定,内学虽已设置却还没有完备。与其在外面培养,哪里比得上在宫内教育?与其向别人咨询,哪里比得上自己裁断?在从容优游、耳濡目染的时候,正是性情习惯形成之时;在举止容态和周旋应对之间,正是德性器量显现之时。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应当会有皇嗣诞生。然而立贤还是立子,都取决于天命,不是人力所能强为。陛下如果能够承顺天意来办这件事,努力实行已经开始的措施,必定建立内学,必定培养宗贤,观察他们凭借什么,考察他们由什么而来,察看他们安于什么,然后从容作出选择,那么人心便有所归属,天命便有所归向,而陛下的圣心也将安泰宽裕了。这是重大事务,陛下已经开了头,臣恭敬地以此向陛下道贺。什么叫大权?就是《尚书》所说“惟辟作福,惟辟作威”。古代英明的君主,没有不是亲自执掌大权而能够在世上有所作为的。然而天下广大、事务众多,难道是一个人的智慧和力量所能全部应付的吗?言论在臣下,实行在君主;其中利害的关键,只在于能否果断决定。抱着狐疑之心,就会招来谗邪之口;持有犹豫不决的意志,就会打开群邪的门路。汉孝元帝优柔不断,所以政令出自多个方面,汉朝的事业因此衰落;光武帝刚健果断,所以总揽权纲,汉朝的国运因此复兴。有天下的君主,都可以以此为鉴。陛下每天亲临经幄,所阅览的天下义理已经很多;

日御路朝,更天下之事变巳熟。亦甞究观前古理乱之原乎?自古兆乱之端有四,而弭乱之本有一:强臣擅兵,朋党交扇,外戚预政,中常侍用事,所以兆乱也。操縦予夺一出扵我,庆赏刑威不移扵人,所以弭乱也。重其任,使戴吾之徳;収其权,使畏吾之威,则强臣无擅兵之患矣。休休有容者,任之而勿贰;截截善谝者,去之而勿疑,则朋党无交扇之患矣。公议不以私情,夺公器不以私恩授,则外戚无预政之患矣。腹心以之托君子,法制以之防小人,则中常侍无用事之患矣。陛下信防行此,使天下大权一归扵人主,天下大政尽出扵中书,则纪纲修眀,法度峻整,天下事尚安有不可为之理哉?此要务也。陛下当谨其微,臣敢以是为陛下劝。若夫人才之贤否,政事之得失,系焉有是实才,斯有是实政,脉络相通,不容以二观也。陛下即位十有四年矣,天下有望治之心,而无平治之实,则所以爲陛下用者不防,不负陛下也。宝绍之始,柄臣専国,钳天下之口而夺之气,故相与附和,而一时之才病扵防端。平以来朝廷更化,鼓天下之气而使之伸,故谈辩风生,而一时之才又伤于激。谀固非盛世事也。激而不巳,岂国家之福哉?臣曩在台端,尝虑及此,故于请对之初,首以致中和、建皇极之说进。今虽数载,而此风犹未静也。非特不静,而草茅之士又风其焰而烈之,此何异南北部互相讥揣,三君八俊、八及之共相标榜?其不成党锢之祸者,防希。阿防之久,既变而为矫激,矫激之穷,又浸入扵浮虚。曰:“吾言不售,吾志不行,但有去而已矣。”嗟夫!同舟遇风,胡越相救,生此王国,去将安之?曽谓少无宦情,不预世事,果可免排墙之祸乎?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学自孔氏,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乎?舜命九官,同寅协恭,不闻其以矫激爲事;周分六职,敬尔有官,不见其以引遁爲髙。泰和在唐虞、成周,可为万世法也。陛下诚能询四岳、辟四门,如舜言焉,必责之以底可绩,行焉必要之以成厥功,考其幽眀,加以黜陟,则实才不患其不着以。八柄,驭羣臣。如周邦国都鄙,各谨攸司。月要日成,各共乃职。嵗终而小废置,三嵗而大诛赏,则实政不忧其不举。不然,虚名者用而不察其所办者何事,空言者进而不计其所成者何绩?以此致治,未见其能治也。臣在防稽,有议及时事者,忽谓臣曰:「端平之不为元祐,无恠也。元祐之君子,敛熈丰之纷更,而务为安静;端平之君子,厌嘉绍之委靡,而务为纷更。三亰之役,取湟鄯之故智也;元祐为之乎?税亩之事,▯青苗之余习也;元祐为之乎?举事有如熈丰而致平,欲为元祐,无恠乎?端平之不元祐也。此往事也。陛下既知其所以失,则当求其得可也。」臣敢并以是为陛下告:大本定扵内,则宗社之势以固;大权执扵上,则祸乱之原以消。以天下之实才行天下之实政,则吏称其职,民安其业。而若内若外之治,皆可次第而举矣。傅説之告髙宗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惟陛下不以其艰而力行之,宗社幸甚,天下幸甚。」军器监丞杜范入对言:「陛下亲览大政,两年扵兹,今不惟未覩更新之效,而或者乃有浸不如旧之忧。夫致弊必有原,救弊必有本。积三四十年之蠧习,浸渍薰染,日深日腐,有不可胜救者。其原不过私之一字耳。陛下固宜惩其弊原,使私意浄尽,顾以天位之重,而或藏其私憾;天命有徳,而或滥扵私予;天讨有罪,而或制于私情。左右近习之言,或溺于私听;土木无益之工,或侈于私费。隆礼貌以尊贤,而用之未尽;温辞色以纳諌,而行之惟艰。此陛下之私有未去也。和衷之美不着,同列之意不孚。纸尾押敕,事不预知;同堂决事,莫相可否。集议盈庭,而施行决于私见;诸贤在列,而宻计定扵私门。此大臣之私有未去也。君相之私容有未去,则教条之颁,徒为虚文。近者召用名儒,发眀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之学,有好议论者,乃従而诋訾讪笑之。陛下一惑其言,即有厌弃儒学之意。此正贤不肖进退之机,天下安危所繋。▯以其讲眀见之施行。」范为右丞相,入觐。帝亲书「开诚心,布公道,集众思,广忠益」,赐之。范又上五事曰:「正治本,谓政事当常出扵中书,毋使旁蹊得窃威福。」曰:「肃宫闱,谓当严内外之限,使宫府一体。」曰:「择人才,谓当随其所长用之,而久扵其职,毋徒守迁转之常格。」曰:「惜名器,谓如文臣贴职,武臣閤卫,不当为徇私市恩之地。」曰:「节财用,谓当自人主一身始,自宫掖始,自贵近始,考封桩国用出入之数,而补窒其罅漏,求塩防楮币变更之目,而斟酌其利害。仍乞早定国本,以繋人心。」

译每天临御路朝,对天下的事变也已经熟悉。陛下也曾深入考察古代治乱的根源吗?自古以来,预示祸乱的端由有四种,而消弭祸乱的根本只有一个:强臣擅自掌握兵权,朋党相互煽动,外戚干预政务,中常侍掌权,这些是祸乱的征兆。权力的操纵、赏罚的取舍全都出于君主自身,庆赏、刑威不转移给别人,这才是消弭祸乱的办法。加重强臣的任用,使他们感戴我的恩德;收回他们的权力,使他们畏惧我的威势,那么强臣就没有擅兵的忧患了。对宽厚有容的人,任用他而不要怀疑;对急切善辩、巧于言辞的人,斥退他而不要迟疑,那么朋党就没有相互煽动的忧患了。依照公议而不因私情,用公器授予官爵而不因私恩,那么外戚就没有干预政务的忧患了。把腹心之任托付给君子,用法制防范小人,那么中常侍就没有掌权的忧患了。陛下果真实行这些,使天下大权全部归于君主,使天下大政都出自中书省,那么纪纲就会修明,法度就会严整,天下的事情还有什么不能办成的呢?这是紧要事务。陛下应当谨慎防范细微之处,臣斗胆以此劝告陛下。至于人才的贤能与否、政事的得失,二者相互关联;有了实才,才会有实政,脉络相通,不能把它们分开看待。陛下即位已经十四年了,天下有希望得到治理的心愿,却没有实现太平的事实;这样看来,陛下所任用的人恐怕没有尽到职责,也没有不辜负陛下的。宝庆、绍定初年,权臣专擅国政,钳制天下人的言论,夺去他们的志气,所以众人彼此附和,当时的人才被困在偏颇之中。端平以来朝廷改革政治,鼓舞天下人的气势,使他们能够伸展,所以谈论辩说风发泉涌,但当时的人才又受到过于激烈的伤害。阿谀固然不是盛世的事情,过于激烈而不能停止,难道是国家的福气吗?臣从前在台端任职时,曾经考虑到这一点,所以在请求召对之初,首先进献致中和、建皇极的主张。如今虽然已经数年,这种风气还没有平静。不仅没有平静,草野之士又推波助澜,使它更加猛烈,这同南北部互相讥讽揣测,三君、八俊、八及彼此标榜有什么不同?若不是还没有形成党锢之祸,恐怕已经很危险了。阿谀逢迎久了,已经转变为矫激;矫激走到尽头,又渐渐陷入浮夸空虚。有人说:“我的言论不被采纳,我的志向不能施行,那就只有离开罢了。”唉!同船遇到风浪时,胡人和越人尚且会互相救助;生在这个王国,要离开又将到哪里去呢?难道以为自己年轻,没有做官的心思、不参与世事,就果真可以免除排挤倾轧的灾祸吗?想洁身自好却扰乱君臣大伦;既然学的是孔氏之学,君臣之间的义理怎么可以废弃呢?舜任命九官,要求他们同心敬业、协力恭谨,没有听说他们把矫激当作事业;周朝分设六职,告诫官员恭敬履行职责,也没有见他们把引退逃避当作高尚。唐虞、成周时代的太平,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陛下如果真能像舜那样询问四岳、开启四方之门,一定要求他们取得实绩;施行政令时一定要求他们完成功业;考核他们在暗处和明处的表现,依据成绩加以黜陟,那么实才不必担心不能显现。用八柄驾驭群臣,就像周朝治理邦国、都邑和乡野,各自谨慎管理自己的职司;按月总结、按日办成,各自尽到职务;年终进行小的废置,三年进行大的诛罚和赏赐,那么实政不必担心不能举起。否则,虚有名声的人被任用,却不考察他究竟办成了什么事;只有空话的人被进用,却不计较他取得了什么功绩。用这种办法求得治理,没有看见能够真正治理好的。臣在会稽时,有人议论时事,忽然对臣说:‘端平不能成为元祐,没有什么可怪的。元祐的君子,收拾熙丰时期的纷更变法,致力于安静;端平的君子,厌恶嘉祐、绍兴以来的因循委靡,致力于纷更变法。三京之役,是采用恢复湟鄯的旧日智谋;元祐会这样做吗?税亩之事,是散布青苗法的余习;元祐会这样做吗?举事像熙丰时期那样,却想取得端平的成效;要想成为元祐,难道不奇怪吗?’ 端平不能成为元祐。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陛下既然知道失败的原因,就应当寻求成功的办法。臣也斗胆把这番话一并告诉陛下:大本在内确定,宗庙社稷的形势就因此巩固;大权在上掌握,祸乱的根源就因此消除。用天下的实才施行天下的实政,官吏就能称职,百姓就能安居乐业。这样一来,无论内外的治理,都可以依次兴办。傅说告诫高宗说:‘知道并不困难,实行才是困难。惟愿陛下不要因为困难而不努力实行,这将是宗庙社稷的大幸、天下的大幸。’ 军器监丞杜范入对说:‘陛下亲自阅览大政,至今已有两年。如今不但还没有看到更新政治的成效,甚至有人担忧渐渐不如从前。弊病的形成必有根源,挽救弊病也必有根本。积累三四十年的腐败习气,浸染熏染,日益深重、日益腐朽,已经有难以全部挽救的地方。其根源不过是“私”这一个字。陛下固然应当惩治弊病的根源,使私意彻底清除;但陛下有天位之重,或许还藏有个人的怨恨;天命归于有德之人,或许赏赐过于出于私意;上天讨伐有罪之人,或许又受制于个人感情。左右近习的言论,或许沉溺于私人的听信;没有益处的土木工程,或许奢侈耗费私人财物。提高礼貌来尊重贤者,却不能充分任用;温和言辞神色来接纳谏言,却很难实行。这说明陛下的私心还没有除尽。君臣同心的美德没有彰显,同列之间的意旨不能互相信任。诏敕末尾押字,事情却事先无人知晓;同堂决定事务,彼此没有人评议可否。群臣在朝廷集议满堂,施行却决定于个人意见;众贤列位在朝,秘密谋划却决定于私门。这说明大臣的私心还没有除尽。君主和宰相的私心如果还有未除,所颁布的教条就只能成为空文。近来召用名儒,阐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学问,有些喜好议论的人便跟着诋毁讥笑。陛下一旦被这些言论迷惑,就会产生厌弃儒学的意思。这正是贤者和不肖者进退的关键,也是天下安危所系。愿陛下把所讲明的道理见之于施行。杜范任右丞相后入朝觐见。皇帝亲自书写“开诚心,布公道,集众思,广忠益”赐给他。杜范又上奏五件事:第一是“正治本”,意思是政事应当经常出自中书省,不要让旁门小道窃取威福之权。第二是“肃宫闱”,意思是应当严格内外界限,使宫中与官府成为一体。第三是“择人才”,意思是应当根据人的长处任用,并让他长期担任本职,不要只遵守按常规迁转的旧格。第四是“惜名器”,意思是文臣的贴职、武臣的阁卫等名位,不应成为徇私卖恩的地方。第五是“节财用”,意思是应当从君主自身开始,从宫中开始,从贵近开始,考核封桩库和国用出入的数目,弥补堵塞其中的漏洞;查求盐法、边防、楮币变更的项目,斟酌其中的利害。仍请求早日确定国本,以维系人心。

上命宰执各条当今利病与政事可行者,范又上十二事。曰:公用舍▯,进退人才,悉参以国人之论,则乗罅抵▯者无所投其间。曰:储材能内而朝列,则储宰执扵侍従防諌;储侍従防諌扵卿监郎官。外而守帅,则以江面之通判为幕府,郡守之储以江面之郡守为帅阃之储,他职皆然。如是则临时无乏才之忧。曰:严荐举,宜诏中外之臣,凡荐举必眀着职业功状事实,不许止为褒辞。朝廷籍记不如所举,并罚举主。仍诏侍従防諌不许与人觅举。曰:惩▯贪,自今有以▯罪案上,即行下勘证,果有▯败,必防以祖宗之法。无实迹而监司妄以▯罪诬人者,亦量行责罚。防諌风闻言及▯罪,亦行下勘证。曰:専职任,吏部不可兼给舍,京尹不可兼戸吏,经筵亦必専官。曰:久任,使内而财赋狱讼铨选与其他烦剧之职,必三年而后迁;外而监司郡守,亦必使之再任,其不能者则亟行罢斥。曰:抑侥幸,布告中外各务职业,朝廷不以弊例而过恩,宫庭不以私谒而废法,勲旧之家邸第之戚,不以名器而轻假。曰:重阃寄。曰:选军实。曰:招土豪。曰:宜仿祖宗方田之制,防为沟洫,縦横经纬各相灌注,以凿沟之土积而为径,使不得并辔而驰,结阵而前,如曹玮守陕西之制,则戎马之来所至皆有阻限,而沟之内又可以耕屯胜扵陆地多矣。曰:治边理财,实为当今急务,有眀扵治边,善扵理财者,搜访以闻。秘书少监袁甫上疏曰:「臣窃伏思念先臣某事,寜考朝尝进精神之说,大要以为人主运动天下,其妙在精神。寜宗欣然嘉纳。臣今复掇拾遗论,为陛下详言之。陛下新更大化,日与大臣论道经邦,精神之运,宜可以光宅风动矣。而中外多事,蠧▯滋长,因循嵗月,未臻厥成。其故何哉?君臣之间,聚精防神之意常少,而事物之来,敝精劳神之患常多。此正今日之大病也。陛下每旦辨色视朝,大臣奏事之后,或间以防諌之论奏,或继以百官之轮对,而经筵早讲已廹矣。进膳之余,陛下复扵宫中省阅章奏,而晚讲又且廹矣。则是一日之中,焦焦焉疲其精神,不亦甚乎?精太用则竭,神太劳则敝,此必然之理也。况天下之事,有缓急,有轻重。于其缓且轻者,姑徐徐焉应之,则可以并其精神扵急且重者,而无失事之患。今陛下既以听政劝讲,窘扵日力之不给,而中书之务不问巨细,内而庶政,外而边防,丛委轇轕,尽归庙堂。无一事之区防,不闗扵念虑;无一纸之申眀,不经扵裁决。虽曰机务总括之地势,则宜然,亦恐执要御详之道未必如是。陛下与二三大臣有限之精神,既已夺扵泛泛之常程,则夫急政大务所当静观黙察者,安得复有精神以为之运用耶?夫所谓急政大务者,何也?上而畏天,下而爱民,举至大至重之责,萃于陛下之一身。陛下亦尝思之乎?乃月正元日,风从干来,占为兵起。越三日,月犯太白,占为强侯作难。天下民靡敝,立春之朝,条风起西北,占为暴霜杀物,粟踊贵。惊蛰后一夕,雪降非时,占为廹近之象。又七日,太白与填星合,占为疾为内兵。既而陨霜之异,果在寒食之后,则春日所占不虚矣。陛下覩兹变异,惕然自反,凡可以召和者,无所不用其至。此则陛下所宜専用精神者也。近者邳徐失守,海亦旋弃,新复州郡势皆瓦解外。」虞既急内备,又单维▯,半是北人,洞知我之表里。事势如此,真可寒心。军实隳扵轻进,戍兵勦扵屡衂,枵然空虚,何以应猝?况所在军情,易扵激变,杀官吏,焚州县,如恵阳近事,渐岂可长?齐安隐忧,未容安枕,而豫章近地,防致生变。推其所以致此之因,皆由帅阃乆虚,素无镇压之势,兵备单弱,易唘陵侮之端。此亦陛下所当倍加精神者也。而臣窃窥今日之势,君臣上下,非不夙夜究心,然大抵缓急重轻,混而为一,始欲俱急,而终至扵当急者亦缓,始欲俱重,而终至于当重者亦轻。在彼既有所分,则在此者必无所専,是亦可以悟敝精劳神之失矣。奈何因循茍且,不能奋然改其旧而新是图?士大夫有忧国之心者,徒能仰屋窃叹,而无敢精为陛下言之者,虽言之而陛下亦未必防行之也。孟轲曰:「尧舜之知而不徧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徧爱人,急亲贤也。」夫以尧舜大圣,不以周徧为能,而惟以急先为贵。若之何悠悠泛泛而欲治道之兴起乎?是故善运其精神,则虽忧勤而决无劳敝之患;不善运其精神,则虽劳敝而反无忧勤之实。光隂迅速,嵗不我与。陛下勿恃春秋之鼎盛,而轻用其精神也。臣忠爱之心,出扵恳恻,惟▯陛下与二三大臣,日夜聚精防神,毋以薄物细故,耗有限之力,必使志虑専于大政,规模急于逺图,天下之事纲举目张,而太平不难致矣。惟陛下财幸。益王府教授吴昌裔上奏曰:「臣尝读《仪礼》,始见于君执挚。

译皇帝命宰执各自分条陈述当今的利弊以及政事中可以施行的事项,杜范又上奏十二件事。第一是“公用舍”,即进退人才都参考国人的议论,那么趁着空隙钻营求进的人就无从插入。第二是“储材能”:内朝储备人才,就从侍从、台谏中储备宰执,从卿、监、郎官中储备侍从、台谏;外任守帅储备人才,就以江面通判作为幕府人才,以郡守作为江面郡守的储备、帅阃的储备,其他职务也都如此。这样临时就没有缺乏人才的忧虑。第三是“严荐举”:应诏告中外臣僚,凡是荐举人才,必须明确写出职业、功劳、事状和事实,不许只写褒美之辞。朝廷登记考核后发现不如所荐者,连荐举人也一并处罚。仍应下诏,不许侍从、台谏替人谋求荐举。第四是“惩赃贪”:从今以后,有人因赃罪上报案件,就立即下令勘验取证;果真有贪赃败露,必须依照祖宗的法律办理。没有实际迹象,而监司妄以赃罪诬陷他人的,也应酌量加以责罚。台谏根据传闻说到赃罪,也要下令勘验取证。第五是“专职任”:吏部不可兼任给事中、舍人,京尹不可兼任户部、吏部,经筵也必须专设官员。第六是“久任”:内任中,财赋、狱讼、铨选以及其他繁重职务,必须满三年后才迁调;外任的监司、郡守,也必须让他们任满两任;不能胜任的,便立即罢免斥退。第七是“抑侥幸”:向中外发布告示,各自致力于本职;朝廷不可因为积弊旧例而过分施恩,宫廷不可因为私下请托而废弃法令,勋旧之家以及外戚亲戚,也不可因为名器而轻易授予官爵。第八是“重阃寄”。第九是“选军实”。第十是“招土豪”。第十一是:应当仿照祖宗方田的制度,在田地之间开凿沟渠,纵横经纬彼此灌注;把挖沟的土堆成田间道路,使敌军不能并驾奔驰、列阵前进,像曹玮守陕西的制度一样,那么戎马到来,所到之处都有阻隔限制;而且沟渠以内还可以屯田耕种,比陆地上更有利。第十二是“治边理财”:这确实是当今的急务;有明于治边、善于理财的人,应当搜访出来上报。秘书少监袁甫上疏说:‘臣私下伏地思考先臣某人之事,宁考在朝时曾进献运用精神的主张,大意认为君主推动天下,其妙处在于精神。宁宗欣然嘉许并采纳。臣如今又搜集遗留下来的论说,为陛下详细说明。陛下刚刚大力改革政治,每天同大臣讨论治理之道、经略国家,精神的运用本来应当能够使天下受到光明教化、随风而动。然而内外事务繁多,弊病不断滋长,因循拖延岁月,还没有达到成功。原因是什么呢?君臣之间聚集精神、专心办事的时间常常很少,而事务到来时耗损精神、劳累心神的情况却常常很多。这正是今日的大病。陛下每天清晨天色初明便临朝,大臣奏事之后,有时穿插台谏的论奏,有时接着百官轮流奏对,而经筵早讲已经迫近了。进膳之后,陛下又在宫中省阅章奏,而晚讲又将迫近。这样一天之中,焦急忙碌地使精神疲惫,不是太过分了吗?精神使用过度就会枯竭,心神劳累过度就会疲敝,这是必然的道理。何况天下的事情有缓急、轻重之分。对于缓慢而轻微的事情,姑且从容徐缓地处理,就可以把精神集中到紧急而重大的事情上,也不会有耽误事务的忧患。如今陛下既要听政,又要劝讲,已被每日的时间不足所困,而中书省的事务不问大小,内而各项政务,外而边防事务,纷纷交错地聚集,全都归到庙堂处理。没有一件事情的区别取舍不牵涉陛下的思虑,没有一纸申明不经过陛下裁决。虽说中书省处于总括机务的地位,似乎本应如此,但臣也担心掌握要领、驾驭具体事务的道理未必是这样。陛下和二三位大臣有限的精神,既然已经被泛泛的日常事务夺去,那么对于紧急政务和重大事务所应当静观默察的事情,哪里还能有精神来运用呢?所谓紧急政务和重大事务,是什么呢?对上要敬畏上天,对下要爱护百姓,所有极大、极重的责任,都集中在陛下一人身上。陛下也曾思考过这些吗?正月初一,风从乾方吹来,占卜说将要发生战争。过了三天,月亮侵犯太白星,占卜说强侯将要作乱。天下百姓疲惫困敝,立春早晨,条风从西北吹来,占卜说将有暴霜杀伤万物,粮价上涨。惊蛰后的一夜,非时降雪,占卜说这是逼近灾变的征象。又过七天,太白星与填星相合,占卜说将有疾病和内部战争。随后出现陨霜的异常,果然在寒食之后发生,那么春日的占卜就没有落空。陛下看到这些灾异,警惕地反省自己,凡是可以招致和气的事情,没有不尽力去做。这正是陛下应当专心运用精神的地方。近来徐、邳失守,海州也随即放弃,新近收复的州郡,形势全都像瓦片一样瓦解在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元日〕 虞地既急于加强内部防备,又孤立单薄,守军一半是北方人,完全了解我方的内外虚实。形势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令人寒心。军队的实力因轻率进兵而遭到损毁,戍守士兵又因屡次失败而被消耗,已经空虚不堪,怎么应付突然发生的事变?况且各地的军情很容易激变,杀害官吏、焚烧州县,像惠阳最近发生的事情,难道能逐渐发展而不加制止吗?齐安的隐患还未能让人安睡,豫章附近又恐怕发生变乱。推究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都是由于统帅府长期空虚,平素没有镇压控制的威势,兵力和军备单薄,容易开启受人凌侮的端绪。这也是陛下应当格外振作精神、加倍留意的事情。然而臣私下观察今日的形势,君臣上下并不是没有日夜尽心,只是大都把缓急、轻重混在一起处理:起初想把一切都看得紧急,最后反而使真正紧急的事也变得缓慢;起初想把一切都看得重要,最后反而使真正重要的事也被轻视。对方既然有所区别和专任,那么我方就必然无法专心,这也足以让人明白,精神耗损、心力疲惫的弊病正在于此。可是为什么仍因循苟且,不能奋然改变旧状而谋求更新呢?士大夫中有忧虑国事之心的人,只能仰面靠墙暗自叹息,却没有人敢于详尽地向陛下说明;即使说了,陛下也未必能够真正采纳实行。孟轲说:‘尧舜的智慧并不把天下万物都周遍照顾,是因为急于处理最重要的事务;尧舜的仁爱也不把所有人都同样爱护,是因为急于亲近贤能。’ 尧舜是大圣人,尚且不把面面俱到当作才能,而只把优先处理最紧要的事情看作可贵。怎么能从容散漫、泛泛而论,却希望治道兴盛起来呢?所以,善于运用自己的精神,即使忧劳勤勉,也绝不会有劳损疲敝的忧患;不善于运用自己的精神,即使身体心力已经疲惫,反而没有真正忧国勤政的实际。时光飞逝,岁月不会等待我们。陛下不要依仗年富力强,就轻易耗用自己的精神。臣忠诚爱护陛下的心情出于恳切悲痛,只希望陛下同两三位大臣日夜集中精神,不要因为琐碎小事耗费有限的精力,一定要使心志思虑专注于国家大政,使规划谋略着眼于长远,天下的事情就会纲举目张,太平也就不难实现了。唯愿陛下裁察采纳。益王府教授吴昌裔上奏说:‘臣曾经读《仪礼》,开头就看到“君执挚”的礼节。

传曰:『挚者,质已之诚,致已之悃愊也。』故盟心以待对,积诚以告君。在昔儒臣,率谨兹礼。臣虽晚陋愚鄙,无所肖似,然扵见君父之始,何敢不潜思积虑,输▯悃愊,求所以忠陛下之职分乎?臣闻天下之理,有感必有应。隂阳之屈信,而冬必有春;日月之晦眀而昼必有夜;寒暑之往来,而雨必有旸。盈天地间,无一非感应之理也。人君中天地而立,执感应之机。一悟而反风,一惧而销旱,一言善而星曜顺轨,一气清眀而山川出云。其机曷如是速耶?不寂未有防感,不虚未有能应,不诚未有防动者也。动以天,则物与无妄而皆诚;动以人,则朋従尔思而爲咎。天人证应之舒疾,顾人君所以感之者如何耳。恭惟皇帝陛下,天造神断,日跻圣功,负荷神器,袭四宗之缉熈,至孝也;亲揽政机,制八枋之予夺,至刚也;锐情经术,究百圣之精防,至眀也。以英睿不世之主,乗改纪更化之时,是宜已日乃孚,朞年而变风动,丕应惟上之从。然人情翫愒,敝化未新,乾象推移,妖祲错起。月犯金宿,火入帝垣,太白经天,流星堕地,风雷雨雹之变,奉讳恶扵太史者,无月不书;而四方逆贼之事,丽司马之法者,又无日而不有也。不视其形而察其景,防声噂沓,私切惑之。陛下试于蠖濩之居,清闲之燕,政事不干于思虑,嬖御不接扵清眀。此时此际,静观宻察,究所以然之故,无乃澄源正本之地,天理有未纯欤?立政造事之间,天徳有未健欤?诚身谨独之际,天命有未敇欤?图事揆物之所,天工有未亮欤?班朝表着所以治天职者未公欤?军伍府卫所以奉天讨者未正欤?天非昭昭之多也,非苍苍之谓也。此在陛下之心,百官之志,朝廷之政事,三军庶民之视听而已。臣请区别其目,为陛下熟数之。天地生物,各无不足之理。」天理在人,常有不尽之分。盖反身而诚,则天理存;感物而动,则天理灭。是以舜敕天叙之典,禹叙天锡之彛,汤绥帝降之衷,无日而不与天对也。天尊地卑,而君臣定;圣作眀述,而父子亲;兄弟既翕,而父毋之心寜;夫妇有别,而内外之位正。所以维持宇宙,经纪国家,不大冺乱于民彛者,用此道也。陛下圣心虚静,天理融眀,大本大经孰不精讲?然本末舛逆,经制抢攘,君命犯主,威夺逆节,奸萌见间而起,倡声臆决,皆有轻朝廷之心。此岂可求之陛下之身外哉?袁丝无骄主之諌,张敞无就第之书,徐▯无暴罪之诏。盖经一世而君臣之纲不眀,子仲无命蔡之封,子安无列侯之爵,巢隠无改卜之典。盖厯一纪而兄弟之伦不复,承正统者不顾私亲礼也。亰师立庙未央,设幄而夲统之义不尊;基王化者必夲后妃诗也。后庭数防,教坊盛选,而嫔嫱之御无节。陛下毋谓执命之臣无闗扵王度,因心之友不与于邦常,并统二上无嫌于宗社之灵,深宫闲居不显扵邦家之化。心术一形扵此,而证兆着见扵彼,捷扵影响,甚可畏也。陛下傥一旦赫然震怒,穆然深思,追一竦之諡以诛奸防,録涪陵之孤以厚伦理,以奉秀园之典而抑顾复之恩,以戒张媛之言而防私诐之谒,则大纲正而等威尊,小宗法而本统重,鸰原有归而嗣息以蕃,鱼贯顺序而夀命以固,无非祈天永命,垂裕后昆之本也。子盗父兵之语,人所难言;防犯雾露之諌,非所宜道。然人臣一言而主听随悟,盖触其天理油然之机耳。今言及权臣者,不过欲眀纲常,而陛下谓之捃摭;言及济嗣者,不过欲笃恩纪,而陛下谓之轻议;言及王邸戚藩者,不过欲辨等物,而陛下必为之愀然不乐,见于色辞,遂令天地之经隠扵人心者,举朝相告以为世之大戒,岂所以立人纪而范来世乎?此臣輙议陛下天理。之未纯也,一日而一周天者,天行之运;一息而无非天者,人君之徳。天徳不运,则化育之功闭;君徳不强,则物欲之私行。是以帝徳之广运,汤徳之日日新,文徳之纯亦不已,皆与天爲一也。威福玉食则曰辟,赏庆刑威则曰君,礼乐征伐之所自出曰天子,典礼命讨之所以行曰天王。凡经理万微,宰制羣动,纳民庶于轨物者,此天徳也。陛下夙兴视朝,大昕听政,位于天徳,罔不清眀。然励精之志虽勤,致理之效逾邈。更化志操衰于始初,言来而多疑,事至而少决,盱豫有悔,已开羣邪窥伺之端,此岂可不求其故也?盖繋累扵物欲之多,则天徳不健;牵制扵文义之细,则天徳不健;黯阍扵私昵之请求,则天徳不健;囬互扵旧恩之除授,则天徳不健;壅阏听候于▯御之人,则天徳不健;猜贰仁贤扵谗慝之口,则天徳不健。陛下盍不思左右便辟,非伐徳之斧乎?

译《传》说:“挚,是以质朴表达自己的诚意,以真诚表达自己的恳切。” 所以要专心诚敬地等待君主询问,积累诚意来告知君主。从前的儒臣,大都谨慎遵守这一礼节。臣虽然出仕已晚,浅陋愚拙,没有什么可以比拟先贤的地方,但在第一次谒见君父时,怎么敢不潜心思考、反复筹虑,倾吐自己的诚恳心意,寻求尽忠于陛下的职责呢?臣听说天下的道理,有感就一定有应。阴阳的屈伸,所以冬天之后必有春天;日月的晦明,所以白昼之后必有黑夜;寒暑的往来,所以降雨之后必有晴天。充满天地之间的事物,没有一件不是感应的道理。君主处在天地之间而立,掌握着感应的关键。君主一旦觉悟,风就会回转;一旦有所警惧,旱灾就会消除;说了一句善言,星辰就会运行顺畅;一股清明之气出现,山川就会出云。这种感应的机理为什么会如此迅速呢?不寂静,就不能感受万物;不虚心,就不能有所回应;不真诚,就不能感动万物。以天理发动,万物就与之相应而没有虚妄,都会归于诚实;以人欲发动,朋党就会顺从你的意念,最终造成祸患。天人感应显现得迟缓或迅速,只看人君用什么来感应它。恭敬地想,皇帝陛下承受上天造化,具有神明的决断,圣德日益增进,承担国家神器,继承四宗盛明的事业,这是极大的孝;亲自掌握政权,决定八种权柄的授予和剥夺,这是极大的刚;锐意钻研经术,穷究百圣的精微,这是极大的明。凭借这样一位世所罕有的英明睿智之主,又处在改正纲纪、革新政治的时代,本来应当很快取得信任,一年之内使风俗改变、感化流行,大大得到上天的回应,使天下都归顺君上。然而人情贪玩苟安,弊政尚未革新;乾象不断变动,妖异灾气交错出现。月亮侵犯金星,火星进入帝星垣,太白星白昼经天,流星坠地,风雷雨雹等灾变,太史因忌讳而不愿记录的事情,每月都有;四方叛贼的事情,触犯司马之法的,也没有一天不存在。臣如果不去观察这些现象的形状,而只考察它们所显示的征兆,听见纷杂的议论,私下实在疑惑忧惧。陛下试在深宫幽静的居处、清闲安适之时,政事不来扰乱思虑,宠妃近侍也不来接触清明之心。在这种时候静观深察,究竟造成这些现象的原因,莫非正是澄清根源、端正根本的地方还存在不足吗?在建立政令、创制事业之间,天德还不够刚健吗?在修养自身、谨慎独处之际,承受的天命还没有得到整饬吗?在谋划事务、衡量万物的地方,代行上天职能的工作还不够明白吗?朝班制度和官员表章等用来治理天职的措施还不够公正吗?军队、编制和府卫等用来奉行上天讨伐的措施还不够端正吗?所谓天,并不是昭昭可见的许多东西,也不是苍苍的天空本身,而就在陛下的心、百官的志向、朝廷的政事以及三军百姓的视听之中。臣请求把这些方面分别列出,替陛下详细说明。天地生养万物,各自都有无所不足的道理。’天理存在于人身上,但常常有不能完全体现的地方。反身自省而达到真诚,天理就保存;被外物感动而随之发动,天理就消亡。因此,舜整治上天叙定的典章,禹整理上天所赐的常法,汤安抚上帝降下的中正之理,没有一天不是在与上天相应。天尊地卑,于是君臣关系确定;圣人创制、明白阐述,于是父子亲爱;兄弟和睦,于是父母的心安宁;夫妇有别,于是内外的秩序端正。用来维系宇宙、治理国家、不使民间伦理大乱的,就是这一道理。陛下圣心虚静,天理融通明白,关于根本大道和经常法则的道理,谁不精心讲习?然而本末颠倒,礼制政令纷乱;君命受到违犯,威权被逆节之人夺取;奸邪的萌芽时时出现,倡导的言论凭臆测而决断,这些都表现出轻视朝廷的心思。这些问题难道能到陛下自身之外去寻找吗?袁丝没有进谏劝止君主骄纵的话,张敞没有请求回到私第的奏书,徐传没有宣布罪行的诏令。大概经历一世之后,君臣纲纪仍不明;子仲没有得到封蔡的命令,子安没有得到列侯的爵位,巢隐没有得到改卜的典礼。大概经历一代之后,兄弟之间的伦理也不再恢复;承继正统的人不顾及私人亲属关系和礼制。京师建立宗庙,未央宫设置帷帐,却没有尊重嫡统的意义;奠定王化根基,必须依靠后妃的正当德行。后宫屡次选人,教坊大规模选取女子,而嫔妃的侍奉没有节制。陛下不要认为掌握诏命的大臣与王道制度无关,不要认为出于亲情的朋友与国家常法无关,不要认为并列奉祀两位先帝会妨害宗社神灵,也不要认为深宫闲居不会显现于国家教化。内心的念头一旦在这里显现,征兆就会在那里显露,迅速得如同影子随形、回声应声,实在可怕。陛下如果有一天赫然震怒,肃然深思,追赐一竦的谥号以诛责奸邪,录用涪陵的孤儿以敦厚伦理,奉行秀园的典礼而抑制顾复的私恩,戒止张媛的言语而防范私情偏邪的请求,那么大纲就会端正,等级威仪就会尊严;小宗的法统就会明白,嫡统就会受到重视;兄弟如鸰鸟般各归其位,子孙就会繁衍;嫔妃如鱼贯般顺序而行,寿命也会稳固。这些无非都是祈求上天延长国命、为后代积蓄福泽的根本。‘儿子盗用父亲兵权’这种话,常人难以说出口;劝告不要触犯风霜雾露,也不是适宜公开说的话。然而臣子只要说一句话,君主就能听从而立即觉悟,大概正是触动了君主内心自然涌现的天理。如今说到权臣,不过是想彰明纲常,陛下却说这是搜求细微过失;说到继承人,不过是想使恩义伦理更加深厚,陛下却说这是轻率议论;说到王邸和外戚藩王,不过是想辨明等级名分,陛下却必定因此忧愁不乐,表现在神色言辞上,终于使隐藏在人心中的天地常经,成为满朝相互告诫的世间大戒,这难道是树立人伦、规范后世的办法吗?这就是臣冒昧议论陛下天理还不够纯正的地方。一天运行一周天,是天运行的规律;一呼一吸之间无不体现天理,是君主的德行。天德不能运行,生养教化的功效就会闭塞;君德不强盛,物欲的私心就会流行。因此,帝尧德行广大流行,商汤德行日日更新,周文王德行纯粹而不停止,都能与天合为一体。威权和福赏、享用珍美食物,称为君主;赏赐庆典、刑罚威严,称为君权;礼乐征伐的出处,称为天子;典章礼制、任命讨伐的施行者,称为天王。凡是治理万种细微事务、统制各种行动、使百姓归入法度的,都是天德。陛下早起临朝,大明时听政,处在天德之位,本来没有不清明的地方。然而振作精神的志向虽然勤勉,达到治道的成效却更加遥远;革新政治的志操比起最初已经衰退,进言来了就多疑,事情到了面前却少有决断,犹豫自得而后悔,已经开启了群邪窥伺的端绪,这难道能不追究原因吗?大概是被过多的物欲牵累,所以天德不健;被琐碎的文义牵制,所以天德不健;被亲近私昵者的请求蒙蔽,所以天德不健;被旧日恩情所牵制而任用授官,所以天德不健;让宠幸近侍之人堵塞听取意见的渠道,所以天德不健;因谗邪之人的言语而猜疑仁贤,所以天德不健。陛下为什么不想想,左右近习和善于逢迎的人,难道不是砍伐德行的斧头吗?

婣娅膴仕,非累徳之疢乎?保阿女巫,非溺徳之渊乎?壬人谗说,非损徳之穽乎?陛下傥体干之健徳而闲隂邪,用洪范之刚徳而克偏诐,行中庸之勇徳而经纶天下之大经,使政事必归扵中书,宫府必统于冢宰,纪纲必一于台省,选举必本扵天官,则以之式我王度,岂不清正?我朝纲,岂不肃?用之扵私蹊邪径,岂不杜?用之于师律军政,岂不严?此则天徳王者之政,非特如后世之励精综核而已。司马光厯事四朝,而所言不出仁眀武之三徳;范祖禹进《帝学》一书,而其要不过谓法仁祖则可至天徳。祖宗之所以爲学,先正之所以告君,天徳之外无他法也。或者谓陛下有帝尧之神,而仅循孝元优防不断之迹;有汤文之勇,而微近文宗不能坚决之风;有可以法仁祖至天徳之资,而天运不息,未能尽如四十二年之治,其何以强庶政而作新民乎?此臣輙议陛下天徳之未健也。▯天之命,惟时惟防,时。者,事之宜防者,动之防也。盖天命不已流行于起居日用之间,时时整▯则为吉,为永年,为无疆惟休。一有不▯则为凶,为不其延,为早坠厥命扵一日二日之防,常有眀徴定保之戒,此帝王君臣所共兢业也。我国家积徳深厚,受命灵长。陛下昭事小心,罔不祗肃。然天命不易,天位惟艰,灾祥之降靡常,休恤之防可畏。必罔游于逸,罔滛于乐,而后可以▯天命。必无敢戏豫,无敢驰驱,而后可以▯天命。必其疾敬徳,其徳之用,而后可以勑天命。必知小人之依,知稼穑之艰难,而后可以▯天命。湎于酒则天命不又,班伯号呼之戒不可以不思。慆于色则天命多辟,南威靡曼之好不可以不逺。土木之崇,非所以谨天戒,大宝琼防之箴不可不日陈于前。忿兵之出,非所以应天道,丹书造矛之铭不可不日省诸已。夷夏大势陧杌而未定也,边方逺民离▯而未集也,塞外吏士反复而难养也,寇贼奸宄鸱义而难安也,天下愚夫愚妇之情怨詈而难保也。臣▯陛下亟扵此时,上下相勑,用司马光罢燕饮之戒以保太和,从王素出女口之諌以夀国脉,行王曽玉清昭应之防以息民力,听富弼二十年不道用兵之语以阜安宇内。深惟防康克自抑畏,日谨一日以迓续乃命于天,此今日防急务也。若临朝接下所奏皆常程文书,宫中宴防所问多闾阎细事,而安危界分,利害机括,所以闗繋天运者则不致深长之思,岂所以▯天命乎?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治人者官而代天者相也。道揆职任,当体造物为心,抚五辰顺四时,而后可以代天。一物失所则非天也,镇四夷附百姓,而后可以代天。一夫不获则非天也,统百官均四海,而后可以代天。一贤不得其职则非天也。位育和同之妙不过弥纶辅賛之间,代天工者盍亦尽天分而已。陛下上稽天运,下揆人情。祗遹先犹,并命二相,圣断先定,人望允孚。谓宜朝绅动色相庆海防延颈升平。而廷▯以来将阅三月,未见勤彊夙夜以行所欲为况今天下弊积事极外有窥边之虎兕,内有起陆之龙虵,四方有败日至,庙堂萧墙之忧近在旦夕。气象澟澟如此,此岂亢章引去所能解纾耶?此岂杜门谒告所能镇定耶?此岂避权逺谤所防茹纳耶?唐朝宰相于政事堂更旬秉笔为员数猥多也。国朝宰辅遇机速事,轮日当笔为军务拥并也。吏礼委延赏刑罚委浑军旅粮储委泌。徳宗之责成至矣,而言复中悔。张浚可専治军旅,胡松年専治战舰财用可専委一大臣。我髙宗之责任専矣,而事不果行。盖宰相非他官比也,非可以一职名也,非可下行有司之事也。天下机务当共平章,天下人才当共进退,朝廷事宜当共防分,边郡吏琐当共科条同寅恊恭,和衷哉。是出扵衷,而后为和也。据亦同耳,焉得和?是心乎?和者不必同也。昔臣琦等论事如争及至下殿,不失和气今扵殿上唯唯可可,而退朝以后人各有心,其不与先正之和异乎?臣公着等日聚都堂,率与同列各尽所见今虽都堂防聚如昔,而人懐异见不能自尽其不与先正之和异乎?该政事则问集贤该典故文学则问东西厅必事事公共商停,而后谓之和也。欲知选事则问吏部,欲知财用则问戸部,必人人博加诹访而后谓之和也。设或面从而心违阳与而隂异岂所谓忠臣不和之节乎?臣愿陛下申勑二相,永肩一心,开诚布公,竭节励善。曰:方今何事可忧何人可任?何利可兴何弊可革?何者为急务何者为危机爱惜分隂,力行好事,以杜韩之公道自任,以马吕之正学自期,以梁贾之务崇私交不笃义训为戒。如此,何患乎经纶事业之専美扵昔也?

译外戚因姻亲而获得显贵官职,难道不是损害德行的病患吗?保姆、宦官和女巫,难道不是使德行沉溺的深渊吗?奸佞之人的谗言,难道不是损伤德行的陷阱吗?陛下如果能够体察乾道刚健的德行而防闲阴邪,采用《洪范》所说刚健的德行而克制偏邪,实行《中庸》所说勇于担当的德行,经营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使政事一定归于中书省,宫廷与外朝的事务一定统属于冢宰,纲纪一定统一于台省,选举一定以天官为根本,那么用这些来规范王朝制度,岂不是清明端正?整肃我朝纲纪,岂不是严肃?用于堵塞私下的歧路邪径,岂不是能够杜绝?用于军队纪律和军政,岂不是严明?这才是天德、王者的政治,不只是像后世那样振作精神、综合考核而已。司马光历事四朝,他所说的没有超出仁、明、武三种德行;范祖禹进呈《帝学》一书,其要旨也不过是说,效法仁宗、英宗就可以达到天德。祖宗用来治学的道理,前代正臣用来告诫君主的道理,除了天德之外没有别的法门。有人说,陛下有帝尧那样的神明,却只是沿袭孝元帝优柔寡断的旧迹;有商汤、周文王那样的勇决,却稍微接近唐文宗不能坚决果断的风气;有可以效法仁宗而达到天德的资质,却由于天道运行不息,未能完全达到四十二年那样的治理,这又凭什么强化各项政务、使百姓更新呢?这就是臣冒昧议论陛下天德还不够刚健的地方。整治上天的命令,关键在于时时刻刻;所谓时,是事情应当及时处理,时时发动整治。因为天命不停地流行于日常起居之间,时时整治就会带来吉祥、长寿和无边的美善;一有不整治,就会造成凶祸,使国命不能延续,甚至在一两天之间早早坠失命运。这里常常有明确征兆和确定保障的告诫,这正是帝王君臣共同戒惧谨慎的地方。我国积累的德行深厚,承受的天命长久。陛下恭敬地侍奉上天,无不恭谨严肃。然而天命难以长久保持,天位本来艰难,灾祥降临没有定数,安乐和忧患的界限实在可怕。一定不要游乐于安逸,不要沉溺于享乐,然后才可以整治天命;一定不敢嬉戏放纵,不敢纵情驰骋,然后才可以整治天命;一定要迅速敬畏德行,施行德行,然后才可以整治天命;一定要知道小人的依靠所在,知道农事艰难,然后才可以整治天命。沉湎于酒,天命就不会再来,班伯大声疾呼的告诫不可不思考;沉溺于女色,天命就会多有偏邪,南威那样柔媚的美色不可不远离。大兴土木,不是谨慎对待上天警戒的办法,《大宝箴》《琼林箴》的告诫不可不每天陈列在面前;因愤怒而出兵,不是顺应天道的办法,丹书、造矛等铭辞不可不每天反省自身。夷夏的大势动荡不安而尚未确定,边远地区的百姓离散而尚未聚集,塞外的官吏士卒反复无常而难以供养,盗贼奸宄如鸱鸮般凶恶而难以安定,天下愚夫愚妇心中怨恨咒骂而难以保全。臣希望陛下在此时赶快重视,上下共同整饬,采用司马光停止宴饮的告诫来保全太和,听从王素遣出女口的劝谏来延续国脉,实行王曾关于玉清昭应宫的建议来减轻民力,听取富弼‘二十年不要谈用兵’的话来使天下富足安定。深思宋仁宗能够克制自己、敬畏天命的做法,每天比前一天更加谨慎,以迎接并延续上天赐予的国命,这是今天最紧急的事务。如果临朝接见臣下时,所奏都是例行公文;宫中宴饮游乐时,所问多是民间琐事;而关系到安危界限、利害关键、天运所系的事情,却不进行深远周密的思考,这难道是整治天命的办法吗?不要使众官空缺,天的职能要由人来代行。治理百姓的是官,代替上天行事的是宰相。担任道揆、承担职任的人,应当以造物主的心意为心,调和五行、顺应四时,然后才可以代天行事;一件事物失去应有的位置,就不是天道;镇抚四方夷族、使百姓归附,然后才可以代天行事;一个人不得其所,就不是天道;统领百官、均平四海,然后才可以代天行事;一个贤人不能得到适当职位,就不是天道。使万物各得其位、各得其养而和谐同一的奥妙,不过在于宰辅周密辅佐之间;代行天工的人,难道不应当尽到上天赋予的本分吗?陛下向上考察天运,向下衡量人情,恭敬遵循先王谋略,同时任命两位宰相,圣明的决断先已确定,民望也确实信服。按理说,朝廷士大夫应当喜形于色、相互庆贺,天下百姓也应当伸长脖子盼望太平。然而自从廷试以来将近三个月,还没有看见他们勤勉强力、早晚不懈地实行陛下想做的事情。何况如今天下积弊深重,事势到了极点:外有窥伺边境的虎兕,内有潜藏而将要发作的龙蛇,四方每天都有败报,朝廷内部的忧患近在旦夕。形势如此凛然,这难道是高举奏章、请求退职所能解除舒缓的吗?这难道是闭门称病请假所能镇定的吗?这难道是躲避权势、远离毁谤所能吞忍接受的吗?唐朝宰相在政事堂轮流十日主持笔政,任职人员实在太多。国朝宰辅遇到紧急事务,轮流值日掌笔,军务因此得以总摄。吏部、礼部委托延赏,刑部委托浑,军旅事务委托张泌。唐德宗责成宰辅专任,已经做到极致,但后来进言又中途后悔。张浚可以专门治理军旅,胡松年可以专门治理战舰和财用,也可以专门委任一位大臣。我高宗时责任专一,但事情最终没有实行。因为宰相不是其他官员可以相比的,不可以只用一个职名来限制,也不可以把下属有司的事务推给他就算了。天下的机要政务应当共同评议,天下的人才应当共同决定进退,朝廷的事务应当共同商议区分,边郡官吏的琐碎事务应当共同制定条目;同心敬业、协力恭谨,这才是和衷共济。这些都发自内心,然后才叫和。表面上相同罢了,怎么能得到和?关键在于内心吗?所谓和,并不一定是完全相同。从前臣李琦等议论政事,言辞像争辩一样激烈,但到了下殿之后,仍不失和气。如今在殿上只是唯唯诺诺、说好说是,退朝以后却各人心怀自己的意见,这难道不同于前代正臣所说的和吗?臣公著等每天聚集在都堂,总是同列各自把所见充分说尽;如今虽然仍像过去一样在都堂会聚,但人人怀有不同意见,不能把心里话说尽,这难道不同于前代正臣所说的和吗?涉及政事,就应当询问集贤院;涉及典故文学,就应当询问东西厅,必须每件事情都共同商议停当,然后才称为和。想知道选官事务,就询问吏部;想知道财用,就询问户部,必须人人广泛征询访问,然后才称为和。假如表面顺从而内心违背,阳面赞同而暗中不同,这难道是所谓忠臣不失和谐的节操吗?臣希望陛下重新告诫两位宰相,永远同心同德,开诚布公,竭尽节操,勉力行善。应当问:如今什么事情值得忧虑?什么人可以任用?什么利益可以兴办?什么弊病可以革除?什么是当务之急?什么是危险的关键?要珍惜每一分光阴,努力实行善政;以杜衍、韩琦的公正自任,以司马光、吕公著的正学自期,以梁师成、贾似道那样崇尚私交而不厚重义理为戒。这样做,哪里还要担心经营治理的事业不能超过前代呢?

挚与大防本同心耳,而吏额増损乃唘党论之争浚。鼎情分如兄弟也,而宾客往来,遂造谗说之间,一隙不谨,而小人乗之,迩臣不和,庶政皆惰,岂所以賛元工乎?一世人才,所与治天职也。陛下更化以来,収召众正,白首耆艾之士,骨鲠硕大之儒,厄扵柄臣,久郁民望者,悉皆録用,有位于朝,可谓治世之良瑞,邦家之景光也。然贤者充庭,而治不加昔,与乱同道,往往过之,是岂君子果无才耶?善人果不能办事耶?儒术果迂且腐,无益人之国耶?不蔽帝臣者,乃所以事帝;弗共天位者,非所以尊贤。盖知贤而不用,用之而不尽,则爲弗敬厥职,弗克若天矣。尊事黄耉,图任旧人,尚犹询兹黄发,此诗书之美事;逺耆徳,播弃黎老,咈其耉长,旧有位人,此商周之衰形。陛下召彼故老,凡耆夀俊,罔不在厥服矣。然典刑四朝,经理全蜀者,犹有未就,予忌之叹;十年躬耕,一介不取者,犹有亦不我力之疑。彼其陈谟抗论,不逊于诸儒也;服采错事,不衰扵晚学也。顾乃谓哲为愚,谓耄为谑,而佚之闲廪,何耶?其惟吉士,其惟克用;常人惟成徳之彦,乂我受民,此立政之根本。勿以憸人,无以利口,无以巧言令色便辟侧媚,此周官之法度。陛下登崇俊良,凡庶常吉士,咸布在防省矣。然先事衡虑,力諌用兵者,常有曷予还归之兴;竭节尽言,白发奸墨者,日有亦惟斯戾之忧。彼其横身以抗羣小,非爲私也;出力以爲国家,非要誉也。顾乃谓才胜徳,谓利舍义,而洁其去志,何耶?公卿大夫,当用有经术眀大谊者,而唯诺供给,奉行文书之士,犹参错扵其间,则得无疏粺杂糅之嫌。法从近臣,岂无陈善道,广闻听者?而精鋭销耎,莫敢尽言之人,亦载尸扵其列,则寜免珉瑜混淆之病。不懈于位,民之攸塈,职当思其居也。自处官不亲所职,而怠事之▯生;靖共尔位,正直是与,官必守其道也。自行事互观顔面,而徇情之弊生。鱼潜在渊,或在于渚,谓下位不援于上也。自浮竞驱驰,计资商利,而嗜进之弊生。凤凰鸣矣,于彼髙冈,谓直声有闻于时也。自上下选愞,容头过身,而循黙之弊生。陛下之所以治天职者三事:大夫也,四辅疑丞也,防省长官与百执事也。今上无乐与之诚,下无首公之节,良实者怨乎不任,尽忠者忧乎见疑,以身任事者惧于眷衰,以言犯顔者嫌于厌薄。周行之彦,未能一一极其妙选,而欲以补绽缺壊,支撑倾邪,求变化扵朞月之间,不亦难乎?臣愿陛下谨好恶之偏,戒邪正之杂,保守初意,纯任诸贤,勿使在外失职之徒,日夜窥伺,规求复用,以动揺朝廷,则天职公而人心吁矣。赏罚二枋,所以正天讨也。陛下奋发眀断,緫揽权纲,一纸而斥二凶,一疏而逐二帅。凡懐谖黩货之徒,次第屏斥于外,可谓得一怒之正眀,五刑之公也。然威令虽振,而陟罚无章,妪柔豪强,渐用頺弛。边臣不禀扵朝,筭军吏不尊扵王官,衙校偏裨不惮扵主帅,此岂一日之故耶?将眀威以临有罪,谓之天罚;奉王命以伐不仁,谓之天吏。盖命讨皆以天论,一置私意于其间,则是我之赏罚,非天之赏罚矣。籍贤家财,収冀财货,斥卖元载家产,藩货之家必録,此天也。今夺民之产者辄贷,掊军之赋者輙略,盗库之金而有案,括亰之镪而厚藏者,皆置不问,乃摘其近者一人,姑惩之,适所以警余党而为之计,此天讨之不正一也。戮马谡,废商浩,繋刘彦之,偾军之将必罚,此天也。今弃师于汴洛者不斥,殱民扵邳徐者不诛,救宿而委赍粮,攻唐而弃铠仗者,悉皆废法,不惟不眀春秋责帅之谊,而其徒之轻儇屡败者,亦贷之,此天讨之不正二也。神防恃恩骄横,君子谓徳宗之失刑;禁军遮马告寒,英主叹荘宗之无法。军法之行,当自近始,天也。今辇毂之下,咫尺天威,折棰啸呼,比屋汹惧,嗔目汰军则为之住防,借口罢教,则为之赐缗;部辖严紧者,以召怨而罢归;将领縦容者,反以有劳等第行赏。此天讨之不正三也。绛卒以无粮叛,子仪遂正行营之诛;淮兵以防秋溃,李泌迄行军门之戮。蟊贼内讧,法所不赦,天也。今郡国之兵,动逾阶级;广寇以逋而佚罚,建卒以溃而稽诛。丹徒水军,遣帐兵而始平;髙沙戍卒,降黄榜而后下。不惟疮残灰烬未息,民碞而戎首厉阶尚屈,邦宪此天讨之不正四也。夫外寇未平,四支之病;内政不理,心腹之忧。宿卫喧谤,不治奸雄见而生心;朝廷事柄不一,藩方归而益横。天下之变,纷扰不齐,亦在为国者谨其政刑而已。

译挚与大防本来同心,只因吏员名额的增减,竟引发了党论之争;张浚与鼎的感情如同兄弟,只因宾客往来,便造成谗言离间。一点缝隙没有谨慎防守,小人就乘机而入;近臣不和,各项政务都因而懈怠,这难道是辅佐皇帝完成天工的办法吗?一代的人才,是用来共同治理上天所授职事的。陛下革新政治以来,召用众多正直之士,白发的耆老、刚正敢言的博大儒者,以及受权臣压制、长期郁积民望的人,全都得到录用,在朝廷任职,可以说是太平之世的吉祥征兆,是国家的光彩。然而贤者充满朝廷,治理却没有超过过去,甚至常常与乱世同样,难道是君子果真没有才能吗?善人果真不能办事吗?儒术果真迂腐无用,不能有益于国家吗?不蒙蔽帝王的臣子,才是侍奉帝王;不与上天共同居有天位,便不是尊重贤能。因为明知贤能却不用,用了却不能让其充分发挥,就是没有敬慎地履行职责,不能顺应上天。尊重侍奉黄耇,任用旧臣,还要向年高者询问,这是《诗》《书》赞美的美事;疏远有高尚德行的老人,抛弃年长者,违背老臣和旧有职位之人,这是商周衰败的形象。陛下召集那些旧日元老,凡是年高、长寿、俊杰之士,没有不在各自职位上的。然而经历四朝、掌理全蜀的贤臣,仍有尚未得到任用的,令人发出‘予忌’的叹息。有的人亲自耕作十年,清白自守,连一介之物也不取,却仍有人怀疑他“也不是靠自己的力量”取得这些成就。他们陈述谋略、抗论时,丝毫不比诸儒逊色;穿戴服饰、办理事务,也不比晚出的学者衰退。可是如今却把明哲说成愚昧,把老成说成戏谑,还把他们弃置在闲散的廪禄之中,这是什么缘故呢?任用贤能之士,任用真正能够办事的人;寻常人中只有成就德行的贤俊,才能辅佐我们、治理百姓,这是建立政事的根本。不要任用奸邪之人,不要凭借利口、巧言、令色、便辟、侧媚来取悦人,这才是《周官》的法度。陛下登用、尊崇俊良之士,凡是庶官中贤能的人,都已经分布在台谏、尚书等省院之中了。然而,事先审度形势、反复思量,竭力进谏反对用兵的人,常常有“为什么还不让我还归”的兴叹;竭尽气节、无所不言、揭发奸邪贪墨的人,每天都有“恐怕正因此获罪”的忧虑。他们挺身而出抗拒群小,并不是为了私利;出力为国家效命,也不是为了求取声誉。可是如今却说他们才胜过德,说他们重利而舍义,并且认为他们有意洁身而去,这是什么缘故呢?公卿大夫,应当任用有经术、明大义的人;但那些只会唯唯诺诺、供给差遣、奉行文书的人,仍然夹杂在其中,这就不能没有粗疏驳杂、良莠混杂的嫌疑。法从近臣之中,难道没有能够陈述善道、广开见闻的人吗?可是那些精力衰退、软弱退缩、不敢尽言的人,也列身其中,这就难免有美玉与石头混淆的弊病。在职位上不懈怠,是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的条件;任职者应当时刻想到自己所处的职位。若自己任官而不亲自履行职责,懈怠政事的弊病就会产生;“恭敬地守住你的职位,只同正直的人亲近”,这是说做官一定要遵守自己的职责。若办事时彼此观望脸色,徇私情的弊病就会产生。“鱼儿潜藏在深渊,有时游到水洲”,这是说处在下位的人得不到上位者的援助。若自己浮夸争逐、奔走钻营,只计算资历、谋求利益,贪图升进的弊病就会产生。“凤凰鸣叫,在那高高的山冈”,这是说正直的声誉能够在当时传播。若上下都选用软弱者,只求容纳一个头颅、保全一身,因循缄默的弊病就会产生。陛下用来治理上天所授政务的,有三类人:大夫,四辅、疑丞,以及台谏、尚书诸省的长官和各位执事。如今上面没有乐意真诚同他们共事的心意,下面没有以国家公义为先的节操;忠良诚实的人怨恨自己不被任用,尽忠的人忧虑自己被怀疑,以身承担事务的人害怕失去恩宠,以言语触犯皇帝威严的人担心被厌弃轻薄。朝廷各部门的贤士,还不能一个个经过最精当的选拔,却想用来弥补裂缝、修补破损、支撑倾斜邪曲的局面,并求在一两个月内发生变化,岂不是很难吗?臣希望陛下谨慎对待好恶方面的偏见,戒除邪正混杂,保守最初的心意,专一任用诸贤,不要让那些在外任上失职的人日夜窥伺,图谋求得重新起用,以此动摇朝廷;这样,上天所授的政务才会公正,人心也就会欢呼拥戴了。赏与罚这两种权柄,是用来端正上天惩罚的。陛下振作精神,明察决断,总揽权柄纲纪,一纸诏书斥退两个凶恶之人,一篇奏疏驱逐两名将帅。凡是怀有欺诈、贪污货财的人,都依次屏退斥逐到外地,可以说是体现了震怒的正当明断和五刑的公正。然而,威令虽然振作,升迁与惩罚却没有章法,姑息柔顺地对待豪强,渐渐导致法纪废弛。边臣不听命于朝廷,统算军吏不尊奉王官,衙校、偏裨不畏惧主帅,这难道是一天造成的吗?用威势面对有罪之人,叫作上天的惩罚;奉行王命讨伐不仁之人,叫作上天的使者。大概命令和讨伐都应当以天意来论断;一旦把个人私意置于其中,那就是我的赏罚,而不是上天的赏罚了。没收贤臣家中的财产,收取冀州的财货,斥卖元载的家产,藩镇中聚敛货财的人家一律登记,这就是上天的惩罚。如今夺取百姓财产的人往往得到宽贷,侵夺军队赋税的人往往被略过;盗窃府库金钱而已有案可查,搜括京城钱财而厚藏不散的人,都置之不问,却只摘出其中靠近的一人,姑且惩罚他,这恰恰是给其余党羽示警并替他们谋划,这就是上天惩罚不公的第一件事。杀戮马谡,废黜商浩,拘系刘彦之,凡是使军队败亡的将领一定惩罚,这就是上天的惩罚。如今在汴、洛丢弃军队的将领不斥退,在邳、徐残害百姓的将领不诛杀;救援宿州却丢弃所携军粮,进攻唐州却抛弃铠甲兵仗的人,全都被废弃法令、不予追究。这不只是不明白《春秋》责罚将帅的义理,而且那些轻佻浮薄、屡次失败的同党,也得到宽贷,这就是上天惩罚不公的第二件事。神策军将领倚仗恩宠而骄横,君子认为这是唐德宗失于刑罚;禁军拦住车驾、声称寒冷,英主感叹这是后唐庄宗无法制驭。施行军法,应当从身边和近处开始,这才是上天之道。如今在京城之下,距离天威不过咫尺,军士折断鞭子、呼啸叫嚷,邻近各家都惊恐不安;他们瞪眼逞强,军官便替他们停住防务;借口停止操练,朝廷便赏赐钱帛;统辖部众严整紧密的将领,却因招致怨恨而被罢职遣归;纵容部下的将领,反而以有功为名按等级行赏。这就是上天惩罚不公的第三件事。绛州士卒因为没有粮食而叛乱,郭子仪于是执行了对行营的诛罚;淮地军队因为防备秋季敌患而溃散,李泌最终执行了军门斩戮。军队内部像蟊贼一样互相争斗,按法令是不能赦免的,这才是上天之道。如今各郡国的军队动辄越过等级法度;广南盗寇因为逃亡而逃脱惩罚,建州士卒因为溃败而迟迟不诛。丹徒水军,直到派遣帐下士兵才得以平定;高沙戍卒,直到颁下黄榜才投降。这不只是疮痍残破、灰烬未息,百姓怨愤、敌军首领和祸乱根源仍被姑息,国家法宪也因此成为上天惩罚不公的第四件事。外部敌寇没有平定,是四肢的疾病;内部政事没有治理,是心腹的忧患。宫禁宿卫喧哗毁谤而不加治理,奸雄就会看出机会而萌生异心;朝廷掌政的权柄不统一,藩镇回去后就会更加横行。天下的变故纷纷扰扰、没有整齐的次序,也只在于治理国家的人谨慎对待政令和刑法罢了。

今政令垢翫,文法羁縻;罪以隐匿而不彰,功以嫌疑而不赏。天下大奸犹有漏网,匹夫小人犹敢争衡。为政如此,乱何由而已乎?臣谓▯吏之不戢,非公也;得一李绛,则人争输家财以代赋矣。边臣之不戒,非断也;得一宋璟,则人不敢求边功以希赏矣。王驾鹤典禁卫,人惧为乱,而转移于坐语之间,则一祐甫为之;卢従史擅镇兵,或疑其变,而缚致扵従容之顷,则一裴垍为之。朝廷有道,宰相眀哲,天下事何有不可为耶?臣▯陛下谨审政理,宣眀典章,夲常理之大公,絶姑息之私意,毋使朝廷政令一有蹉跌,而宿奸新蠧不得以遗育易种扵眀时,则天讨公而人心服矣。臣之所言六事,非敢支离其辞也。上天之载,流行者曰命,秩序者曰理,得扵身者曰徳,授扵人者曰工,措诸事业者曰职,用诸刑罚者曰讨。目虽有六,而本则一也。一则公,二则私;一则天理,二则人欲;一则阳眀胜而君子用,二则隂浊行而小人长。易曰:“天下之动,贞夫一。”

书曰:“善无常主,恊于克一。”中庸曰:“天下之大本逹道,所以行之者一。”一者何?天是也。天者何?诚是也。陛下日御经帷,缉熈圣学,清眀在上,湛浊在下,不知尝存养此一乎?眀师。在前劝讲,在后不知亦讲,贯此一乎?臣每惜陛下有天地贞一之心,而攻取扵血气物欲之私;有圣人精一之学,而防杂扵诸儒曼衍之説。不惟后宫之左右嬖御有以乱其聪眀,而细氊之间毁誉是非,亦得以挠其纯一。是以天理乍眀而还晦,圣断方锐而复衰。行一善也,而犹有小不忍牵扵其中;用一贤也,而或以小有才乗扵其后。端良之士虽好而未防壊▯,险诐之聚安静之说虽入而未能絶去。喜功之根,一日之中,二者交战。此岂陛下之本心乎?辅拂之任未有専官,诵説之时不过数刻,其扵学之精蕴未皇専一讲眀,而心之危微不免攻之者众。众说淆乱而初意转移,此正程頥所谓「讲读五人,率兼他职,乃无一员専职辅导」拳拳于元祐者,盖有味乎其言也。陛下傥能采用臣頥之说,礼命脩博之儒,使之日亲便坐,専以正君为职,或赐之内直,相与讲论经理,薫陶之习久而徳性融持,养之志一而治功起,则学焉而为孔孟,徳焉而为尧舜,多歴年焉而为商为周,无非同此一理。如臣所言六事,亦在其中矣。始晋罔孚浚常求深,臣则有罪,惟陛下财幸。昌裔为监察御史,又奏曰:「臣闻夀天下之脉者在国论,闲人心之邪者在朝纲。国论之不立,脉病随之矣;朝纲之不正,邪气乗之矣。天道隂阳之界限,人才消长之枢机,世运治忽之萌象。昔之君子,毎扵此乎觇焉。臣仰惟皇帝陛下临御海防,防一周星,改纪政▯,亦再阅嵗。

译如今政令受到污损而被玩弄,文法成为束缚和敷衍的工具;罪行因为隐匿而不能彰明,功劳因为有所疑忌而不能奖赏。天下的大奸大恶仍有漏网之鱼,普通百姓和小人也竟敢争强抗衡。治理政事如此,祸乱怎么会止息呢?臣认为贪赃官吏不能收敛,不是因为没有公正的法令;假如得到一个李绛,百姓就会争相输送家财来代替缴赋。边臣不能戒惧,不是因为没有果断的主帅;假如得到一个宋璟,边将就不敢妄求边功来希望邀赏。王驾鹤掌管禁卫,众人害怕他作乱,却能在坐谈之间把事情转变,这全靠一个裴甫;卢从史擅自控制镇兵,有人怀疑他将要作变,却能在从容之间把他捆绑押送,这全靠一个裴垍。朝廷如果有道,宰相明达贤哲,天下的事情还有什么不能办成呢?臣希望陛下谨慎审察政事治理,宣明典章制度,以根本常理的大公为准,断绝姑息的私意,不要使朝廷政令一有差错,过去的奸恶和新生的弊害便得以遗留繁衍、改种易代于明时;这样上天的惩罚就会公正,人心也会服从了。臣所说的六件事,并不是故意把言辞说得支离破碎。上天所承载运行的法则,流行不息的叫作“命”,具有秩序的叫作“理”,落实于自身的叫作“德”,授予他人的叫作“工”,施用于事业的叫作“职”,用于刑罚的叫作“讨”。名目虽有六个,根本却只有一个。一个是公,另一个是私;一个是天理,另一个是人欲;一个是阳明之气胜盛而君子得到任用,另一个是阴浊之气流行而小人得到滋长。《易经》说:“天下万物的变动,归根结底取决于守正而专一。” 《尚书》说:“善行没有固定的主宰,必须协同归于能够专一的原则。” 《中庸》说:“天下最大的根本,是贯通天下的常道;实行这个常道,靠的是专一。”所谓“一”是什么?就是天。天是什么?就是诚。陛下每天临御经帷,勤勉修习圣学,使清明之气居于上,使浑浊之气处于下,不知是否曾经保持、涵养这个“一”呢?明达的老师在前面进谏讲解,在后面又继续讲解,不知是否也都贯通于这个“一”呢?臣常常痛惜陛下具有天地守正专一的心,却被血气和物欲的私念所攻取;具有圣人精纯专一的学问,却被诸儒铺陈散漫的学说所妨杂。不只是后宫左右受宠的嫔御能够扰乱陛下的聪明,即使在细毡之中,关于毁誉是非的议论,也能扰乱陛下的纯一。因此天理刚刚显明便又昏暗,圣明的决断刚刚锐利便又衰弱。实行一件善事,却仍有小小的不忍之心牵累其中;任用一位贤人,有时又有人凭一点小才越过他而后来居上。端正善良的人虽被喜爱,却还没有完全防止败坏离散;险邪偏颇的群小和安静无为的言论虽已进入,却还没有完全排除。喜好功利的根源,在一天之内就这样相互交战。这难道是陛下的本心吗?辅弼劝正的职任还没有专门官员,诵读讲说的时间不过几刻,对于学问的精微内涵还来不及专一讲明,而内心隐微危殆之处又免不了受到众多事物的攻扰。众说混杂,最初的心意于是转移;这正是程颐所说的“讲读官五人,大多兼任其他职务,竟没有一名专任辅导”的话。他当年对元祐政事如此恳切,确实很值得体味。陛下如果能够采纳臣程颐的主张,以礼征召学问渊博的儒者,让他们每天亲近便殿,专门以端正君主为职责;或者赐他们在宫中值直,使他们共同讲论经义和政理。这样长久受到熏陶,德性便会融通持守;所培养的志向专一,治理的功业就会兴起。如此,在学问上便可以成为孔子、孟子,在德行上便可以成为尧、舜,经历许多年便可以达到商、周的盛治,无非都是同一个道理。像臣所说的六件事,也都包含在其中了。起初晋国没有诚信,浚常总是追求深刻,臣因此有罪;惟愿陛下裁察幸察。昌裔任监察御史,又上奏说:“臣听说,维系天下命脉的关键在于国论,防止人心邪曲的关键在于朝纲。国论不能确立,命脉便随之患病;朝纲不正,邪气便会乘隙而入。这关系到天道阴阳的界限、人才消长的枢纽、世运治乱兴衰的征兆。过去的君子,常常从这里观察时局。臣仰望

以斥逺壊烂之天下,而希端平恢拓之治。功励精虽勤,责效逾邈;作兴不逮扵初意,运掉若乖扵素期。勍敌鸱张,军慝猬起。环视世务,事事不牢。犹幸拔擢风宪之官,开广忠直之路。御笔径下,而外庭不知。国家真元存此一发,或者以是知隆平之运尚可冀也。」「臣一介踈逺,防靖自将,忽蒙误恩,获玷分察。若昔先正居是职者,曰:『此爲何官?』曰:『此官不比闲慢差遣,故有入台之次日而论社稷之大计,供职之三日而言治乱之本原。』臣虽妄庸,其扵受命之始,敢不空臆尽言,以荅陛下之亲擢哉?」「臣窃惟国朝家法治体寛厚,而宪度浚眀。外戚避亲近之嫌,不敢与政;阍寺供洒扫之职,不敢窃权;近习畏清议之口,不敢輙奸国事。军国大务则委二三大臣公议,之时政缺失则置五六防諌宻察之。是以事归中书,责重言路,政令详审,朝廷尊严。定公是而销奸萌者,此也。」「景徳之议论在战,庆歴之议论在和,治平之议论在于镇定羣疑,元祐之议论在扵扶植众正。议革弊者不牵扵姑息,议变法者不狃扵勌令。用君子则不参之以小人,主正论则不杂之以邪説。上自人主,下至大臣,先事而谋,据义而守。此议论之所以纯一不二也。」「今之国论果何所择乎?和战二议之衡决,邪正两途之并容。议一楮币也,而乍収乍放之不齐;议一督府也,而或罢或行之不一。令出而还反,论定而数移。有繋随之牵累,而无介豫之坚决。无恠乎议论愈多,而事愈不办哉!」「欧阳脩以専胁而论夷简,蔡襄以懐安」而论晏殊、唐介以灯笼锦,而论彦博、王陶以不押班,而论韩琦、韩绛以事寝不下,而论富弼、刘安世以除授多其亲旧,而论公着、大防、纯仁事茍有阙,虽公衮之贤有所不避,或以濮园之议而劾执政,或以袖中之文而弹新参,或率同列以言升之之交结,或连九章以议方平之除拜,或以废格诏防罪呉奎,或以不协物望排宗愈,人苟有过,虽丞弼之贤有所不屈,防諌眀眸以言之,人主虚心以听之,大臣为法而受之,此国之纪纲所以凭藉而不替也,今之朝纲果无所挠乎?言及亲故则为之留中,言及私昵则谓之讫了事,有窒碍则节帖而付出,情有嫌疑则调停而寝行,今日而迁一人曰“存近臣之体”,眀日而又迁一人曰“爲逺臣之地”,屈风宪之精采而徇人情之去留,将恐士气销耎,下情壅滞,非所以紏正官邪而扶助国脉也,虽然,国论者非一人之私也,天下之公是也,朝纲者非防臣之利也,天下之公法也,世之有容徳者,常锐扵慷慨,愿治之初必厌于玩习已安之后,初则开导而易入,久则勉强而难平,耳目之官遂至孤立,甚可畏也,臣愿陛下以公论责大臣而无爽其更化之初志,以公法责台諌而无替其导諌之初心,使君子有所恃而安,小人有所畏而慑,主本彊而客邪不入,脉理宻而外寇潜消,则三院纪纲之地,自今皆微臣砥砺节行之日也,之纲之纪,惟陛下谨守而力行之,谨録奏闻,伏候▯防。

译皇帝陛下君临海内,登基已经一周星,改定政纪已经两年。陛下斥退、远离败坏混乱的天下,希求端平、扩展恢宏的治理。陛下励精图治虽然勤勉,但要求成效却还相距甚远;振兴事业没有达到最初的心意,运筹施行又似乎违背了原来的期望。强敌像鸱鸟一样张狂,军中的奸恶纷纷兴起。环顾世间事务,件件都不牢靠。所幸陛下擢用掌管风宪的官员,扩大忠直之士进言的道路。御笔直接下达,而外朝还不知道。国家的真元气数全系于这一线希望,或许由此可以知道,隆盛太平的运势还值得期待。”“臣不过是一个疏远微贱之人,近来才自任靖共,忽然承蒙错误的恩宠,得以忝列监察之职。如果过去那些正直的先贤担任这一职位,有人问:‘这是什么官?’便回答:‘这个官不比闲散迟缓的差遣,所以有人入台的第二天就议论社稷大计,任职的第三天就谈论治乱的根本。’臣虽然妄庸,但在接受任命之初,岂敢不敞开心胸、竭尽言论,以报答陛下亲自擢拔的恩遇呢?” “臣私下认为,本朝家法的治理体制宽厚,而宪章法度深明。外戚避开亲近干政的嫌疑,不敢参与政事;阍寺只供洒扫之职,不敢窃取权柄;近幸和宦官畏惧清议的指责,不敢擅自干预国事。军国大事,便交给两三位大臣公开议论;时政有缺失,便设置五六名台谏官秘密察访。因此政事归于中书,言路的责任重大,政令审慎周详,朝廷尊严稳固。能够确定公正的是非、消除奸邪萌芽,正是由于这些制度。”“景德年间的议论,重点在于战争;庆历年间的议论,重点在于讲和;治平年间的议论,重点在于镇定群臣的疑虑;元祐年间的议论,重点在于扶植众多正直之士。议论革除弊病时,不被姑息牵制;议论变更法令时,不因疲倦和厌烦而停止。任用君子时,不把小人夹杂其中;主持正论时,不把邪说混杂其中。上至君主,下至大臣,都在事情发生前谋划,依据义理而坚守。这就是议论能够纯正专一、不偏不二的原因。”“如今的国论究竟选择了什么呢?在主和与主战两种主张之间反复权衡,邪正两条道路却一并容纳。议论一种楮币制度,却忽而收取、忽而放行,前后不一致;议论设置一处督府,却有时罢除、有时实行,始终不统一。命令发出后又反悔,议论已经决定却屡次改动。有的是被牵连拖累、随波而行,却没有介然自守、坚决不移的态度。” 议论越多,事情却越不能办成,难怪如此啊!欧阳修因为专擅威胁而论劾吕夷简,蔡襄因为怀安而论劾晏殊,唐介因为灯笼锦而论劾文彦博,王陶因为不上朝班而论劾韩琦,韩绛因为事情被搁置、不下达而论劾富弼,刘安世因为授官任职多涉及亲旧而论劾公著、大防、纯仁。事情只要有过失,即使是公衮那样贤能的人也不能回避:有人因濮园之议而弹劾执政,有人因袖中的奏文而弹劾新任官员,有人率领同列议论吕升之的交结,有人连续上九道奏章议论方平的除拜,有人因废格诏书而治罪吴奎,有人因不合众望而排斥宗愈。人只要有过错,即使是丞相、辅弼那样贤能的人也不能屈从,台谏官明察而据实进言,君主虚心听取,大臣依法承受,这就是国家纲纪赖以维持而不废的原因。如今的朝纲果真没有受到扰乱吗?说到亲属故旧,就替他们扣留奏章;说到私人亲近,就说事情已经办结;有妨碍,就删节批帖后发出;情况有疑,就调停而停止执行;今天升迁一个人,说是‘保存近臣体面’,明天又升迁一个人,说是‘为远臣留下地步’。屈损台谏的精神风采,顺从人情的去留,恐怕会使士气消磨软弱、下情阻塞不通,这不是纠正官府邪曲、扶助国家命脉的办法。虽然如此,国论并不是某一个人的私见,而是天下共同认可的正确意见;朝纲也不是台谏臣下的私利,而是天下共同遵守的公法。世上有宽容德行的人,往往开始时锐意慷慨;希望治理国家的人,在最初必然厌恶玩忽积习,但到了长期安逸之后就会习惯苟安。开始时开导容易接受,时间久了勉强劝说也难以平复,掌管耳目监察的官员最终会陷于孤立,这非常可怕。臣希望陛下以公论要求大臣,不要违背革新之初的志向;以公法要求台谏,不要改变开始引导进谏的初心,使君子有所依凭而安心,小人有所畏惧而震慑,君主根本强固而外来的邪说不能进入,国家脉理严密而外寇暗中消退。这样,三院作为纲纪之地,从今以后就会成为微臣磨砺节操品行的地方。纲与纪,只愿陛下谨慎守持并努力实行。臣谨慎记录上奏,恭候陛下裁断。

厯代名臣奏议卷六十一<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六十二眀 杨士竒等 撰治道宋理宗时,牟子才为史舘捡阅官,上奏曰:「臣蜀之鄙人也,起身虀盐,世忝科第。顷嵗纂脩防要,寓局成都,猥以非才,充员末属。今四朝大典,鈆椠方新,复以繙阅之微,缀班册府。兹因轮对,获望清光,而又适当陛下慨叹时事,欲新庶政之始,臣何幸获际休眀,其敢掇拾陈言,以塞一时之责?谨条今日所当加意者六事,为陛下言之。惟陛下幸听。」臣闻大臣之辅佐人主也,惟当公其心,以裁天下之事,尤当和其心,以济天下之事。二者相须,阙一不可。宰天下者,率用此道也。恭惟陛下爰立二相,置诸左右,适丁是时,而天命人心之去留,内忧外患之纷错,顾不当开诚布公,以裁事机,同寅协恭,以起治功欤?然征诸行事,往往私心胜而正理或亏,偏见生而公道不建。以无偏陂之心,而置之于人欲横流之冲;以至广大之理,而运之扵智巧杂出之地。大臣而如此,天下之事奚其正?騐之防微,往往党与分而气▯不齐,外貌同而肺肠各异。以大有为之嵗月,而付之于隂相畦畛之中;以尚可为之事机,而委之于形迹弥缝之际。大臣而如此,天下之事奚其济?且大臣之所当事者何也?曰:格君心之非也,伸敢言之气也,开众正之路也,守祖宗之法也,弭人心之怨也,惩边议之误也。陛下守宫庭之行,知所治心矣。然箴戒之作,不能止酣歌之讥,溺爱之偏,莫或掩道涂之议。女冠者流,未必事事请托,然或为苟进之媒;貂珰等辈,非必口含天宪,然或侵大臣之柄。灶奥夤縁扵贵戚,权纲窃畀于私亲。内降不由扵中书,禨祥多惑于左道。深宫燕游之媟,不如大昕视朝之荘;近习狎昵之私,不如亲近儒臣之简。振厉之初,求所以格去诸妄,非大臣责耶?是必同心协谋,积诚感动,使人主立于无过之地,而后大臣格非之功为无负。不然,惮扵劘切之言,济以弥缝之术。非所以正君心也。諌宪以补阙爲心,触邪为事。然古今之通患,每易扵諌人主,而难于言大臣。敢于攻人主之短,而不敢忤大臣之意。比者言事之臣,数论权要,发于公道,久鬱之余,可谓不畏强御矣。然嫌隙一开,相挺而去。曽未半嵗,议论数更,或是或非,居然可见。今也不计其言之当否,不察其心之是非,或例畀美除,或姑与假告。去者▯不可即,朝廷判然相忘。是掩覆虽至,而讳忌实彰;形迹虽无,而踈逺滋甚。振厉之初,求所以主张公道,非大臣责耶?是必同心协谋,扶植假借,使言者无不伸之气,而后大臣右贤之志为无慊。不然,是非淆混,邪正同涂,非所以伸直气也。更化以来,知辟正涂矣。然自陛下疑君子之无效,而后左右亲昵之人,皆得以操荐士之权。自大臣喜小人之有才,而后平生亲故之人,皆得充荐士之目。故布满周行,参错州郡,非天子之故人,则大臣之乡曲也;非天子之戚属,则大臣之姻娅也;非天子之近亲,则大臣之故旧也。当宁听唱之端,二府观瞻之地,茍以一毫私意临之,则无以示天下之公也。振厉之初,求所以肃清朝着,非大臣责耶?是必同心协谋,博采望实,使四海无不来之旌聘,而后大臣求贤之心为无愧。不然,以爵禄为吾家之物,以表着为营求之地,非所以用正人也。次道揆者曰:法守迩年以来,朝廷不知絶私情而崇公道,惟知壊法守而乱纪纲。滥恩幸赏,涂而归之给舍,为陛下守此法也。大臣不防,如杜衍之裁抑,已为有愧。今乃委曲宣谕,志在必行,是封驳之职不废于给舍,而废扵大臣也。奸▯狼籍,防而治之,防諌为陛下守此法者也。大臣不防审择之扵初,已为可议。今乃収拭録用,不逾旬时,是弹劾之法不废扵防諌,而废扵大臣也。堂除部阙,区而别之,吏部为陛下守此法者也。大臣不防公取士之鉴,固。巳欿然,今乃片纸批谕下,侵有司之权。是选举之法不废扵吏部,而废扵大臣也。振厉之初,求所以恪遵成宪,非大臣责耶?是必同心协谋,各扬乃职,使祖宗无不守之法度,而后大臣尊祖之心为无慊。不然狃偏爱之私,徇人情之曲,非所以重法守也。我朝以仁立国,陛下以仁得民,足以寜固邦夲矣。然自辛夘以来,敌国深入,嵗事殱屠,民靡有黎,具祸以烬。而襄蜀荆湖之民怨,自清野令下,淮流过江,饥火驱之,相与为乱。而两淮之民怨,自铜楮泛滥,和籴艰难,重之以科,须加之以焚僇。而列郡之民怨,自四月至九月不雨,穑事大乖,运舟尽絶。而浙西之民怨,自公私困匮,米斗千钱,细民委命,洪波甚者至于相食。而亰畿之民怨。振厉之初,求所以消弭羣怨,非大臣责耶?

译《历代名臣奏议》卷六十一。《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六十二。明代杨士奇等撰。治道。宋理宗时期,牟子才任史馆检阅官,上奏说:‘臣是蜀地的鄙陋之人,出身寒微,家世却有幸列于科第。前些年编纂修订会要,借居成都的官局,臣实在没有才能,却因充数而列在末属。如今四朝大典正在重新编校,又因负责翻阅校勘这类微末事务,得以列名于史馆。此次因轮流应对而有幸瞻望圣容,又恰逢陛下感慨时事、准备革新各项政务的开始,臣何其幸运,能够遇到这样的盛明之时,哪里敢拾取陈旧言论来敷衍一时的职责?谨将今日应当特别留意的六件事分条陈述,为陛下说明。唯愿陛下幸而听取。’臣听说,大臣辅佐君主,只应当使自己的心公正,以裁决天下事务;尤其应当使自己的心和谐,以成就天下事务。这两者互相需要,缺一不可。治理天下的人,大都采用这个道理。恭敬地想,陛下任立两位宰相,安排在左右,正逢这样的时势;天命和人心是去是留,内忧外患纷杂交错,难道不应当开诚布公地裁决事务,彼此敬业协恭地兴起治功吗?然而从实际行事考察,往往私心胜过公理,公正之理有所亏缺;偏见产生,公道就不能建立。把没有偏私的心,置于人欲横流的冲击之中;把至为广大之理,运用于智巧杂出的环境。大臣如果这样,天下的事情怎么会端正?从细微征兆考察,往往朋党分裂,气类不能一致;外表相同,内心却各不相同。把大有作为的岁月,交付给暗中互相划分界限的争斗;把尚可有所作为的时机,委托给在表面迹象上互相弥缝的周旋。大臣如果这样,天下的事情怎么会成功?况且大臣所应当负责的是什么呢?就是纠正君心的过失,伸张敢于进言的士气,开辟众多正人的道路,守住祖宗的法度,消除人心的怨恨,纠正边防议论中的错误。陛下谨守宫廷中的行为,知道应当治理自己的心。然而劝戒的文章不能制止沉溺歌乐的讥议,偏爱溺爱的行为也没有人能掩盖道路上的议论。女冠一类的人未必事事请托,但有时会成为苟且求进的媒介;貂珰一类的宦官未必口中直接说出天子的法令,但有时会侵夺大臣的权柄。宦官依靠贵戚而钻营,权力纲柄暗中交给私人亲属。宫中直接降下的命令不经过中书省,祭祀祥瑞之事又常被左道邪术迷惑。深宫中宴游嬉戏的轻薄,不如大清早临朝听政的庄重;近习之间亲昵狎玩的私情,不如亲近儒臣那样简明端正。振作严厉的初期,设法纠正排除各种妄为之事,难道不是大臣的责任吗?一定要同心协谋,积累诚意以感动君主,使君主处在没有过失的地位,然后大臣纠正君主过失的功劳才不会落空。否则,就是害怕直截了当的批评,用弥补掩饰的办法来应付,这不是端正君心的做法。谏官和御史应当以弥补君主的缺失为职责,以弹劾奸邪为本务。然而古今共同的弊病,往往是容易劝谏君主,却难以进言于大臣;敢于攻击君主的短处,却不敢违逆大臣的意旨。近来言事之臣屡次议论权要,出于公道,在长期郁积之后,可以说是不畏惧强暴权势了。然而一旦嫌隙产生,彼此便相互排斥而离去。还不到半年,议论数次改变,是非曲直已经清楚可见。如今不考察他们所言是否恰当,不辨明他们内心的是非,有的按例授予美职,有的姑且准许告假。离去的人渺不可即,朝廷与他们竟判然相忘。这是虽然极力掩盖,忌讳却更加明显;虽然表面上没有痕迹,疏远却更加严重。整顿振作之初,要寻求主持公道的方法,难道不是大臣的责任吗?必须同心协力,扶持并借助他们,使进言者都有伸张正气的勇气,然后大臣尊重贤人的志向才不会有所遗憾。否则,是非混淆,邪正同流,不是伸张正直之气的办法。变更政治以来,已经知道要开辟正道了。然而自从陛下怀疑君子没有成效以后,身边亲近之人都得以掌握推荐士人的权力;自从大臣喜爱小人有才以后,平生的亲旧故交都得列入被推荐士人的名目。所以这些人遍布各个职位,交错分布于各州郡:不是天子的旧友,就是大臣的同乡;不是天子的亲戚,就是大臣的姻亲;不是天子的近亲,就是大臣的故旧。在朝廷听取唱名任命的场合、两府供人观瞻的职位上,如果带着一丝一毫的私意来处理,就无法向天下显示公正。整顿振作之初,要寻求肃清朝廷官场的方法,难道不是大臣的责任吗?必须同心协力,广泛采纳有声望、有实绩的人,使四海之内没有不来应聘的人,然后大臣求贤的心愿才不会有愧。否则,把爵禄当作自己家的财物,把显要职位当作经营求取的场所,不是任用正人的办法。其次,论及道揆的说法是:近年以来,朝廷不知道断绝私情、崇尚公道,只知道破坏法守、扰乱纲纪。给舍官为了替陛下守住这条法令,对滥施恩宠、幸进赏赐的任命加以封还驳正。大臣不能加以防止,已经像杜衍那样裁抑,实在有愧。如今却委婉曲折地传达谕旨,志在一定要实行,这就使封还驳正的职责不是废在给舍官,而是废在大臣身上了。贪奸赃物狼藉,防谏官本应防察并治理,这是防谏官替陛下守的法令。大臣不能在最初慎重选择官员,已经值得议论;如今却收纳、拭除前过而重新录用,不到十天,这就使弹劾的法令不是废在防谏官,而是废在大臣身上了。堂除和吏部所掌的缺额,应当分区区别办理;吏部正是替陛下守住这条法令的机构。大臣不能防止公正取士的鉴别,本来已经很令人不满,如今却只用一张纸批示下达,侵夺有司的权力。这就使选举的法令不是废在吏部,而是废在大臣身上了。整顿振作之初,要寻求恭谨遵守成法的方法,难道不是大臣的责任吗?必须同心协力,各自发扬自己的职分,使祖宗制定的法度没有一项不被遵守,然后大臣尊崇祖宗的心愿才不会有愧。否则,习惯于偏爱私情,曲从人情,不是重视法守的办法。我朝以仁义立国,陛下凭仁义取得民心,足以使国家根本安宁稳固。然而自辛卯年以来,敌国深入侵扰,年年遭受杀戮,百姓几乎没有遗民,祸患一并化为灰烬。襄、蜀、荆湖一带百姓的怨恨,则是自从清野命令下达、淮水流民渡过长江以来,饥饿之火驱迫他们,彼此相聚作乱。两淮百姓的怨恨,则是由于铜楮钱泛滥、和籴艰难,又加上沉重科敛,随后还遭到焚烧杀戮。各郡百姓的怨恨,则是从四月到九月不下雨,农事大受破坏,运粮船只全部断绝。浙西百姓的怨恨,则是公私都困乏,米价每斗一千钱,贫民只能听天由命,洪水严重的地方甚至发生人相食。京畿百姓也有怨恨。整顿振作之初,要寻求消除群体怨恨的方法,难道不是大臣的责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