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一百一十五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四十二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1663–1671 段

景衡又乞令黄潜厚回避,第二劄子曰:「臣昨具劄子论列,黄潜厚于宰相潜善为亲兄,今来所除户部尚书,实有亲嫌。其逐人各请回避,欲乞睿慈特从所请,以示至公,以成其兄弟之美。至今未防施行。臣闻法者天下之法也,当与天下共守之。若朝廷先自违法,则何以责天下之不守法者哉?且州县小官,茍有亲嫌而不回避,则监司郡守必按劾之。若朝廷之上,兄弟之亲不自请避,而谏官御史又不论列,是天下之法只行于郡县之间,而不行于朝廷之上也。如此欲望人心服而治功成,不亦难乎?且使今日谏官御史畏避而不敢言,然公议终不可掩也。它日必有言之者,窃意陛下亦必追咎台谏阿附而不尽言也。故臣宁得罪于今日,不敢得罪于它日。况潜善亦累曽奏乞回避,陛下正宜从之,是不独成潜善之美,亦使臣免它日罪戾,不胜幸甚。所有潜厚除戸部尚书指挥,伏乞改正,别与差遣。」景衡又奏乞差张瑱知和州劄子曰:臣访闻和州境上数为盗贼侵扰,有本州通判张瑱者,廉明有吏干,郡人爱戴之,遂设方略,严守御贼,不敢犯。比瑱罢去,贼遂破城纵火,官府民居一日而烬。瑱虽以年格并知州资叙得请宫祠,闻其精力未衰,尚可为郡。若朝廷以和州兵火之余,欲择守臣,宜莫如瑱。夫用人在乎因任而已,试得其成效,斯可以无疑矣。臣与瑱未尝相识,得诸士论如此,故辄以闻,愿赐裁择。元年,知开封府宗泽条画四事劄子曰:「臣闻人君职在论一相。昔舜有天下,选于众,举臯陶,不仁者逺;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逺。臯陶賛舜,去四凶而后九徳咸事,庶绩其凝;伊尹賛汤,革夏而后咸有一德,格于皇天。是知不仁者逺,不能播其恶于众,始能使众贤和于朝,更相汲引,以成大功也。以人君深居九重,其弥缝燮理、镇抚表正,但仰成于朝而已。髙宗得傅说而商中兴,宪宗得裴度而唐中兴。臣愿陛下于稠人广众中,不以亲踈,不以逺近,不以梦,不以卜,虚心考察,参以国人左右之言,爰立作相,俾之应变守文。果得其人,能率厉众志,交修不逮。其在位皆节俭正直,小大之臣咸懐忠良,以持天下之正,以成天下之务,天下其有不大治者乎?陛下果尊道徳,逺邪佞,与大臣言钦而信,毋使小人参焉;与贤者游亲而礼,毋使不肖者与焉。用贤勿贰,去邪勿疑。斯言行而天下治矣。」书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知之不行,无益也;行之不至,无益也。兹事在陛下力行之而已矣。」四年,中书舎人綦崇礼举仇悆充监司状奏曰:「准尚书省劄子,奉圣防,行在从官各举可充监司者。右臣伏覩,起复朝散郎新差知建昌军仇悆,性资忠厚,趣操端方,进士登科,富于学术,歴任县道,皆有治迹,律身无过,疾恶如雠。其为政以奉法循理为务,抑豪右,伸寒弱,不挠于彊御,不诎于势利。所至而人思爱之。使其当一道之寄,必能激浊扬清,除民疾苦,如言者之论。今保堪充监司任使。如防朝廷擢用,后有不如所举,臣甘当同罪。谨録奏闻。」崇礼为兵部侍郎,面对第二劄子曰:「臣闻君之有臣,所以济治。臣効其实用,则君享其功;臣窃其虚名,则君受其弊。实用之利在国,虚名之美在身。志于国者,不计一己之毁誉,而惟天下治乱之忧;洁其身者,不顾天下之治乱,而惟一己毁誉是恤。然而効力于国其实甚难,而世未必贵;窃名于己其为则易,而且以得誉。二者之用舍,系风俗,关治乱,有天下者不可不察也。」「昔西京之士,惟其徇国而不求名,故汉道以昌;司马氏之臣,务为浮虚而无实用,故晋室以亡。前世之鉴,其可忽诸?」「臣窃观今日士夫之俗,而知国家之不竞,盖在于此。无激昻奋励之志,而以循谨自持为贤;无捐躯致命之节,而以全身逺害为智。方圣哲驰骛,惟日不足之时,则知无不为者所宜贵也。而见谓生事,当黎元凋瘵,劳来还定之日,则服勤州县者在所尚也。而取讥俗吏,以至避言利之名,而常赋经用寖以不理;要觧事之目,而旧章故实多所废格。若此之▯,皆便己自为,非国家之福,岂陛下所利哉?」「臣愚,伏望睿明,深烛厥理。凡官人赏罚之际,取其能济时用,有益于国家者进之;察其虚名无实,欺众要誉者退之。黜陟既明,好恶既彰,则人材风俗从而丕变,而真贤实能出为陛下用矣。」

译景衡又请求命令黄潜厚回避,第二份劄子说:“臣昨天已经具上劄子论列,黄潜厚是宰相黄潜善的亲兄长,如今所任命的户部尚书一职,确实有亲属嫌疑。他们二人各自请求回避,希望陛下以圣明慈爱特准所请,以显示至公,成全兄弟的美名。至今还没有看到施行。臣听说,法令是天下的法令,应当与天下共同遵守。如果朝廷自己先违法,又凭什么责备天下不守法的人呢?况且州县小官如果有亲属嫌疑而不回避,监司、郡守必定会弹劾他。如果朝廷之上,兄弟亲属不自行请求回避,而谏官、御史又不加以论列,那么天下的法令只在郡县之间施行,却不在朝廷之上施行。这样还希望人心服从、治理功业成功,不是很困难吗?况且即使今日谏官、御史畏惧回避而不敢发言,公众议论终究也无法掩盖。将来一定会有人说起此事,臣私下料想,陛下也必然会追究台谏官阿附而没有尽言的罪过。所以臣宁可今日获罪,也不敢将来获罪。况且黄潜善也曾多次上奏请求回避,陛下正应当准许他,这不仅能成全黄潜善的美名,也能使臣免受将来的罪责,臣实在十分庆幸。” 关于任命黄潜厚为户部尚书的指挥,恭请改正,另行给予差遣。景衡又上奏请求派张瑱任和州知州,所上劄子说:臣访查得知,和州境内多次受到盗贼侵扰;本州通判张瑱,廉洁明察而有吏治才干,郡中百姓爱戴他,于是他设法谋划,严密守御,使盗贼不敢侵犯。等到张瑱离任后,盗贼便攻破城池,纵火焚烧,官府和百姓住宅一天之内便化为灰烬。张瑱虽因年资符合并以知州资序而请求任宫观祠禄官,但听说他的精力尚未衰退,仍然可以治理一郡。如果朝廷因为和州遭受兵火之后而想选择守臣,应该没有比张瑱更合适的。任用人才,关键只在于根据其才能授予职任;试用后取得成效,就可以没有疑虑了。臣与张瑱从未相识,只是从士大夫的公论中听到这些,因此冒昧上奏,希望陛下裁决选择。” 建炎元年,知开封府宗泽分条陈述四件事,所上劄子说:“臣听说,人君的职责在于选择一位宰相。过去舜拥有天下,从众人中选拔人才,举用皋陶,于是不仁之人被疏远;汤拥有天下,从众人中选拔人才,举用伊尹,于是不仁之人被疏远。皋陶辅佐舜,除去四凶之后,九种德行都得到施行,各项功业于是凝成;伊尹辅佐汤,革除夏朝之后,人人都具备一德,德行达到上天。由此可知,只有使不仁之人远离,不能让他们把邪恶传播给众人,才能使众贤在朝廷和睦共事,彼此援引,共同成就大功。人君深居九重之内,弥补调和、镇抚表率天下,只能仰仗朝廷群臣来成就政事罢了。宋高宗得到傅说,商朝因此复兴;唐宪宗得到裴度,唐朝因此复兴。臣希望陛下在众多士人中,不论亲疏,不论远近,不凭梦兆,不凭卜筮,虚心考察,再参考国人及左右近臣的意见,任立一人为相,使他既能应对变化,又能守持成法。如果确实得到合适的人,他就能率领激励众人的意志,彼此修治补救不足。他们在位都节俭正直,大小臣僚都怀有忠良之心,以此持守天下的正道,成就天下的事务,天下难道还有不能大治的吗?陛下如果果真尊崇道德,远离邪佞;同大臣说话时恭敬而信任,不要让小人参与其中;” 同贤人交游时亲近而有礼,不要让不肖之人参与其中。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斥去邪人不要犹豫。这样言语得到实行,天下就治理好了。”《尚书》说:“知道并不困难,实行才是困难。知道了却不实行,没有益处;实行却不能贯彻到底,也没有益处。这件事只在于陛下努力实行罢了。” 绍兴四年,中书舍人綦崇礼举荐起复朝散郎、新任建昌军知军仇悆充任监司,上奏举荐状说:“奉尚书省劄子,承奉圣旨,命行在从官各自举荐可以充任监司的人。臣看到,起复朝散郎、新任建昌军知军仇悆,天性忠厚,志趣操守端正,进士登科,学术丰富;历任县、道等职,都有治理的业绩;约束自身,没有过失;憎恶坏人如同仇敌。他处理政务以奉行法令、遵循事理为要务,抑制豪强,扶助贫弱,不向强暴势力屈服,不向权势利益低头。所到之处,百姓都思念爱戴他。假使让他承担一路监司的职任,一定能激浊扬清,消除百姓疾苦,正如进言者所说。如今保举他足以充任监司职任。如果朝廷擢用他,而后来发现他不如臣所举,臣甘愿与他同罪。谨此记录上奏,恭请圣上知悉。” 崇礼任兵部侍郎时,面对奏陈第二份劄子说:“臣听说,君主之所以有臣下,是用来帮助治理的。臣下贡献实际功用,君主便享有他的功劳;臣下窃取虚名,君主便承受由此产生的弊害。实际功用的利益在于国家,虚名的美处在于自身。有志于国家的人,不计较个人的毁誉,只忧虑天下的治乱;只求自身清白的人,不顾天下的治乱,只忧虑个人的毁誉。然而为国家尽力、取得实际功效非常困难,世人未必尊重;窃取名声归于自己,做起来容易,而且还能得到赞誉。这两种做法的取舍,关系到风俗,影响到治乱,拥有天下的人不可不察。”“从前西汉的士人,只因他们为国尽力而不求名声,所以汉朝的治道昌盛;司马氏的臣下专门追求浮华虚名而没有实际功用,所以晋室灭亡。前代的鉴戒,难道可以忽视吗?”“臣私下观察今日士大夫的风气,知道国家不能振兴,大概就在这里。没有激昂奋发的志向,却把谨慎自守当作贤能;没有舍身赴死的节操,却把保全自身、远离祸害当作智慧。正当圣贤之人奔走努力、唯恐时间不够的时候,知道没有什么事情不该做的人才应当受到尊重;却被说成是生事。正当百姓凋敝困苦、需要慰劳安置、使他们返回安定生活的时候,辛勤任职于州县的人才应当受到崇尚。” 却反而讥笑那些庸俗的官吏,以至于为了逃避“言利”的名声,常规赋税和日常经费渐渐不能治理;为了取得“懂得处理事务”的名声,旧有章程和过去的成例多被废置搁置。像这一类事情,都是为了使自己方便、成就自己,并不是国家的福分,难道是陛下所需要的吗?”“臣愚昧,恭敬地希望陛下圣明,深刻洞察其中的道理。凡是考察官员、决定赏罚时,应当选取能够有益于时政、对国家有实际帮助的人加以进用;察看那些只有虚名而没有实际、欺骗众人以求取声誉的人,将其黜退。升降既然明确,喜好和厌恶既然彰明,那么人才和风俗就会随之大为改变,真正贤能而有实际才干的人就会出来为陛下效力。”

髙宗时,崇礼讲筵殿进呈劄子曰:「臣观光武躬好吏事,亦以课覈三公。其人或失,而其礼稍薄,至有诛斥诘辱之累。任职责过,一至于此。故朱浮尝上防,讥讽苛察,谓帝信刺举之官,黜鼎辅之任,有所効奏,便加免退。然则能以令终者寡矣。及浮为司空,而坐卖弄国恩免,又以陵轹同列,帝每衔之,但惜其功能,不忍加罪。则是凡所见黜,盖亦有以自取,非独苛察之为咎也。如冯勤早以材能为帝所贤,在司徒之位,欲令以善自终,乃引浮为戒,丁宁反覆,勉之以忠臣孝子之谊。于是勤愈恭约,尽忠以任职,亲重殁而悼惜之。推是心也,彼于三公大臣,夫岂不能保其始卒之恩哉?惟其人耳。昔伊尹告太甲曰:「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自周有终,相亦惟终。」此伊尹事君之志,而诗称仲山甫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解,以事一人。」此宣王任贤之美。为人臣者,其上如伊尹,其次如仲山甫,亦已足矣。揆之言行,考之诗书所美者,在此,则勤之为贤,于斯不疑。呜呼!君为元首,臣为股肱,一体相须,休戚同焉。茍过则称君,固非人臣归美之谊;而移过于下,亦非人君罪己之实。惟君臣各尽其道,则上下并受其福。此魏徴所以愿为良臣也。臣区区効忠于此,惟陛下加察焉。崇礼又论朋比劄子曰:「臣伏见近者陛下特奋英断,以某等朋比奸回,斥去不疑。邪正既分,中外咸服。窃惟两省政令所出,都司纪纲所在,臣恐后来居职者或惩羮吹▯不复论事,寖以废职。彼朋比之徒,盖皆依托正义,果于侵讦,一唱十和,以售其奸。虽被斥逐,犹自相称誉,未必贴然退听。今既更用,若废职不举,鲠言不闻,是使其徒得以借口,下则鼓惑流俗,上则归过朝廷,为害不细。臣愚欲望圣慈,特出睿训,戒谕在官者,使各举职,尽言开肆厥心,毋惩前事,务以辟公正之路,杜邪枉之门,仰副陛下焦劳念治之意。」崇礼又乞漕司官通共应副财用劄子曰:臣伏见诸路转运司官,多系双贠以上。自来朝廷于本路有所兴作,或供军之▯,漕臣应主其财用者,徃徃指名专委一贠应副。盖欲独任其责,而事能倚办也。然所委之官,不惟茍欲事集,以免咎罚,既专应副,便有希赏之心,不暇顾其经费,则必督责州县,凡所有钱物,或尽用无余。本司官不预差委者,以其有被受专防,势亦不能留占,徒致纷争。及漕计不足,则又督责州县取于常数之外,而州县受其弊矣。州县受其弊,则百姓被其害矣。此盖从来朝廷未之思也。臣愚欲望圣慈,特降睿防,自今后诸路应有非泛用度,其漕司官更不专委,并令通共应副施行。崇礼又面对第二劄子曰:「臣窃观蜀地自昔盖多英才,由汉司马相如、王褒、杨雄相继之后,世不乏人。至于皇朝,尤赖其用,如陈氏尧叟、尧佐、尧咨,范氏镇、百禄、祖禹,苏氏洵、轼、辙,皆蜀人也。其余知名者未易悉数。兵兴以来,衣冠奔播,川蜀士人多还故乡,就便从辟,不出四路。今行朝累年在廷,更无蜀人,而近自江淛逺至荆淮、闽广、州县间,亦罕闻有在官者。此岂陛下旁求俊彦、立贤无方之意耶?近者徳音虽有指挥,仰宣抚、监司、郡守于未有差遣人内择可用者,具其才能以闻,愿赴行在者不得邀阻,固尽善矣。臣愚犹以为未也。伏望圣慈深诏大臣,先行搜访,选择材实素有闻者,不以有无差遣,不待去处荐名,直从朝廷号召而收用之,以示陛下公天下之心,以慰彼方士大夫之望。」绍兴间,张浚议任事,上奏曰:“昔汉髙祖得陈平于亡虏,其信任不疑,至损万金而轻以予之。茍书生儒士与闻其计,得不痛惜而力止之乎?臣谓非特汉祖为难能也,陈平受之而不辞,为尤难焉。使今之为臣者,防陛下以万金付与,殆将自失而走矣。夫拯天下之难,救生民之急,非君臣同徳一心,慨然有髙天下之气,事未易立也。平本无王佐之才,特其英姿雄略,差出一时耳,尚能辅汉成四百年之业。况以陛下之明圣,仰承祖宗积世休徳,茍为臣下者,不惜其身,不顾其私,不虑其祸,任天下之责而为之,庶乎或有济矣。如臣愚陋,终恐不足以副使令之万一。”

译高宗时,崇礼在讲筵殿进呈劄子说:“臣观察汉光武亲自喜好处理官吏事务,也因此考核三公。有些人虽然有所失误,但光武对他们的礼遇稍显薄薄,甚至造成诛杀、斥退、责问、侮辱之类的后果。任职的责任过重,竟到了这种地步。因此朱浮曾上奏防子,讥刺光武过于苛细明察,说光武信任刺举官,罢黜鼎辅重任的人,一有弹劾奏报,便立即加以免退。这样看来,能够善终的人就很少了。后来朱浮任司空,却因卖弄国恩而被免职,又因为欺凌同列,光武常常记恨他;只是爱惜他的功劳才干,不忍加罪。这说明凡是被罢黜的人,大概也有自取其祸的原因,并不只是苛察造成的过失。像冯勤,早年便因才干被光武认为贤能;他任司徒时,光武想让他以善行善终,于是以朱浮为戒,反复郑重告诫,勉励他遵守忠臣孝子的道义。于是冯勤更加恭谨俭约,竭尽忠心履行职责;光武亲近看重他,及其去世后又深为悼惜。推及这种心意,光武对于三公大臣,难道会不能保全他们始终受到恩遇吗?关键只在于那个人自身罢了。从前伊尹告诫太甲说:‘我亲自先在西邑夏见到,只有自己周全始终,辅相也才能善终。’这是伊尹事奉君主的志向;《诗经》称赞仲山甫说:‘既明达又智慧,以保全自身;早晚都不懈怠,以事奉君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这说的是周宣王任用贤人的美德。作为人臣,上等应当像伊尹,次等应当像仲山甫,这也就足够了。考察冯勤的言行,再核对《诗》《书》中所赞美的标准,正在这里,那么冯勤的贤能就无可怀疑了。唉!君主是人的头,臣下是君主的股肱,彼此一体、互相依存,共同承担安乐和忧患。如果有过错就归于君主,当然不是人臣归美于君主的道义;把过错推给臣下,也不是人君自我归罪的实际表现。只有君臣各自尽到自己的道义,上下才能共同享受福泽。这就是魏征所以希望做一个良臣的原因。臣我尽心竭力在这件事上效忠,唯愿陛下加以明察。” 崇礼又议论朋党勾结,所上劄子说:“臣恭敬地看到,近来陛下特别振奋英断,认为某些人结党勾结、奸邪反常,毫不犹豫地斥退他们。邪正既已分明,朝廷内外都心悦诚服。臣私下考虑,两省是政令发布之处,都司是纲纪所在;臣恐怕后来任职的人,有的会因为‘惩羹吹齑’而有所戒惧,从此不再议论政事,渐渐废弃职责。那些朋比之徒,大都依托正义的名义,果断地互相侵凌攻击;一人倡议,十人附和,以此推行他们的奸计。即使被斥退驱逐,他们仍然互相称誉,未必会安然退听。如今既然重新任用官员,如果废弃职守、不能振举,听不到耿直的言论,这就会使朋比之徒得到借口:对下可以煽动迷惑流俗,对上可以把过错归于朝廷,危害实在不小。臣愚昧,希望陛下以圣慈特意发布圣训,告诫在职官员,使他们各自履行职责,尽情直言,敞开胸怀,不要因前事而有所畏惧,务必开辟公正之路,杜绝邪曲之门,以仰副陛下焦劳忧念治理的心意。” 崇礼又请求漕司官员共同办理财用,所上劄子说:“臣恭敬地看到,各路转运司的官员大多在两员以上。历来朝廷在本路有所兴办,或有供应军需之类的事情,掌管财用的漕臣往往指名专门委派一名官员办理。大概是想让他独自承担责任,使事情能够依靠他办成。然而被委派的官员不只是想赶快办成事情以免受罪罚;既然专门负责办理,便会产生希求奖赏的心思,无暇顾及经费,于是必然督责州县,凡是所有钱物,或许全都用尽而不留余地。本司没有参与差遣的官员,因为已经接受了专门的指挥,势必也不能扣留占用,只会导致纷争。等到漕运经费不足,又督责州县从常数之外加以征取,州县便受其弊害;州县受其弊害,百姓便遭受其祸害。这大概是历来朝廷没有思考到的。臣愚昧,希望陛下以圣慈特意降下圣旨:从今以后各路凡有非常规的用度,漕司官员不得再专门委派一人办理,命令他们共同办理。” 崇礼又当面奏陈第二份劄子说:“臣私下观察,蜀地自古以来大多有英才。自汉代司马相如、王褒、扬雄相继出现以后,世代都不缺少人才。到了本朝,尤其依赖蜀地人才的任用,如陈氏的尧叟、尧佐、尧咨,范氏的镇、百禄、祖禹,苏氏的洵、轼、辙,都是蜀人。其余知名人士也难以一一列举。自从战事兴起以来,士大夫四处流散,川蜀士人多返回故乡,就近接受征辟,不能走出四路。如今行朝多年在外,朝廷中竟没有蜀人;近来即使从江浙远到荆淮、闽广之间,州县中也很少听说有蜀人在官任职。这难道是陛下广泛访求俊杰、立贤不拘一格的心意吗?近来虽有德音发布指挥,命宣抚、监司、郡守在尚未获得差遣的人中选择可用者,把他们的才能具状上报;愿意赴行在的人不得受到阻拦,这当然已经很完善了。但臣愚昧,仍认为还不够。恭望陛下深切诏令大臣,先行搜访,选择平素有声望、确有才干的人,不论有没有差遣,也不等待地方荐举姓名,直接由朝廷号召而加以收用,以显示陛下把天下公之于天下的心意,慰藉远方士大夫的期望。” 绍兴年间,张浚议论任用能够担当事务的人,上奏说:“过去汉高祖从逃亡的俘虏中得到陈平,信任他而不疑,甚至耗费万金,却轻易地交给他。假如书生儒士参与听闻他的谋略,难道不会痛惜而竭力阻止吗?臣认为不只是汉高祖难以做到,陈平接受这些财物而不推辞,更是难以做到。假使今天做臣下的人,遇到陛下把万金交给他,恐怕将会因自失身份而逃走。拯救天下的危难,救济百姓的急难,如果君臣不能同德一心,慷慨地具有超越天下的气概,事情就不容易建立功业。陈平本来没有辅佐帝王的才具,只是他的英姿雄略略胜当时众人罢了,尚且能够辅佐汉朝成就四百年的基业。何况凭陛下的明圣,仰承祖宗历代积累的美德,如果做臣下的能够不吝惜自身,不顾念私利,不忧虑个人祸患,承担天下的责任去做事,或许就能有所成就。像臣这样愚昧浅陋的人,终究恐怕不足以完成陛下使令的万分之一。”

二年,浚又上言曰:「臣昔歴考传记,深究前代得失存亡之因,窃观汉髙祖所以屡危而复振,不过豁逹大度,信任三杰耳。夫汉髙祖承亡秦之余,自始及终,以此道平定天下,是知寛洪任人,真御天下之长防。方今金人狂暴,无异亡楚,陛下承祖宗二百年之绪,仁恩惠泽,沛然在人,而又圣徳日新,着闻天下,中兴之治,夫何逺哉?臣愚,愿陛下鍳汉祖之所以得天下者,黙而识之。事有疑贰,与之更新,举能用贤,期以信任。盖自崇观以来,士风寖壊,学儒为业者,徃徃背道而营私,故进説于人君者,或懐朋党之私,或快宿昔之忿,遂使大臣不得行其志,小臣不得尽其才。且夫郡守方伯之任,亦已重矣。徃年被论者,动辄十数,相继罢斥,迹其所攻,率多旧过。臣谓处今之职,賍汚不才,民实受害,按而得实,黜之可也。而指擿徃事,虚实未明,数郡之间,迎送不暇,此岂为国家计乎?况多事之日,利害有大于迎送,以此推之,近臣进退,将帅用舍,尤当谨审。且布衣之交,尚有腹心相与者,缓急之间,誓死期许,况陛下以帝王之尊,御天下之大,欲致中兴,欲平祸难,非得社稷之臣数軰,信而任之,果何能济邪?至于夷考其大节,究观其忠义,求之于始,信之于终,此又陛下之所优为。臣愚,愿并以为献。」浚又条具四事上言曰:「臣尝观《诗》曰:『任贤使能,周室中兴。』贤以言其徳,能以言其才。当今大乱后,国势纷扰,与创业图事者无异。才徳兼全之人,不可以尽得,犹宜专取实有才能者。是以汉兴之初,如陈平无行,英布犯法,彼其智勇果有益于实用,亦略而取之。如责细行事形迹,汉何以立四百年之基也?又况言语文词之士,徒以亲近之故,先获任用,宣力四方之人,岂不解体?《易》曰:『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其词必系于师之上六,盖上六师道之终也。用师之始,则异于此时。然其所谓勿用,非尽絶而不用也,特不使之居庙堂防上位而已。观孔子释爻象之辞,谓『小人勿用,必乱邦』也。使其非居庙堂防上位,何以至于必乱邦乎?此事在陛下心晓独断,以助成中兴之业,无惑腐儒纷纷之论,致临事缓急无可倚仗之人。伏乞睿照。」浚又上言曰:「堂上逺于百里,堂下逺于千里,门庭逺于万里。人君端拱九重之内,而欲徧知天下之事,尽察天下之情,不亦甚难乎?臣尝谓为君有要道,在夫善任人而已。不然,则一已之聡明,何以胜千万人之思虑?是故自古贤圣之君,必选端正忠实之士,以充左右侍从之列,广问博询,而奸邪壅蔽之计不行。昔人之喻,谓虎有以狐自随者,以狐终不能窃弄其威也。然狐随虎而行,则百兽为之辟易,而其威信焉。曷若逺而去之之为愈乎?在昔人君之于臣下,固有知其操术之不正,施为之犯义者,谓我之聪明足以制而御之。曽不知其耳目所不及者,所损多矣,可不戒哉!」浚又议皇极之道,上言曰:“甚矣,古之人君,喜人为善,而乐人之改过也。臣于《洪范》见之,其言曰:‘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徳,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夫不协于极而受之,自言好徳而信之,圣人所以待下者,岂不忠且恕乎?或谓好徳者许之,自言容有欺诈,圣人信而弗疑,得无碍于治乎?是不然。圣人修身以化人,推诚以待人,积之岁月,虽欺诈者且将迁而为善,况于不忍为此以负其教诲者耶?”苏轼之论,以谓唐武后之无道也,非独进人无所留难,士之自荐皆得尽其才。其后开元之间,几致刑措,皆武后所收也。徳宗好察而多忌,士无贤愚,例不得进,国空无人,以致奉天之祸。故陆贽有言:“武后以易得人,陛下以精失士。”至哉斯言也!臣故并陈之。浚又议进退人才,上言曰:「人主之于人材,试之州县,飬之舘阁,见其可用则用之,不必以未尽深知为嫌;见其可去则去之,见其可罪则罪之,不必耻其用之于前而遽废之于后也。要当如天地之于万物,一切待以无心。吾之为此,凡以为民而已,非有一毫私意于其间也。虽然,人才之遇合,又有大患焉。或因一言之契,意虽无长才竒略,寖以柄用;或因一事之拂意,虽有贤徳美行,寖以踈逺。此无他,盖其喜怒好恶之气,未能平之以归于道,故投隙乘间者得以行其奸也。夫如是,则日复一日,贤者益退,不肖者益进,终至于国家防亡,天下大乱。初以为得计,而其失计莫大于此矣。初以为我之威福得以肆行,而其后威福不行,莫大于此矣。故古之贤君,莫不正身平气,以求合于圣人之道,其用意终在天下百姓,不敢私其一已,是以于进退人材之际,无不当理焉。臣愿陛下力行之。」

译绍兴二年,张浚又上言说:“臣过去遍考传记,深入探究前代得失、存亡的原因,私下观察汉高祖之所以屡遭危难而又振兴起来,不过是胸襟豁达、气度宏大,信任三杰罢了。汉高祖承接秦朝灭亡后的局面,从开始到最后都凭借这种道理平定天下,由此可知宽宏大度、任用人才,确实是治理天下的长久办法。如今金人狂暴,与当年灭亡楚国的秦人没有不同;陛下承继祖宗二百年的基业,仁恩惠泽丰厚地留存在民间,又圣德日新,声名传遍天下,中兴的治业难道还会遥远吗?臣愚昧,希望陛下鉴察汉高祖取得天下的原因,默默体认它。凡遇事情有疑虑和异议,就同臣下共同更新;选拔有才能的人、任用贤人,并以信任相期。大概自崇宁、观后以来,士大夫的风气渐渐败坏,以求学为业的人往往背离正道、经营私利;所以向人君进说的人,有的怀有朋党私心,有的想发泄从前的怨忿,于是使大臣不能施展志向,小臣不能尽展才干。况且郡守、方伯的职任也已经很重要了。过去被弹劾的人,动辄十几名,接连被罢斥;考察他们所攻击的事情,大多是过去的过错。臣认为,处在今日的职位上,如果贪赃污秽、没有才干,百姓确实受到伤害,查究而得到实情,黜退他们是可以的。” 但如果只是指摘过去的事情,虚实尚未明白,却使几个郡之间忙于迎送而没有空闲,这难道是替国家谋划吗?何况在多事之时,利害关系有大于迎送的事情;由此推论,近臣的进退、将帅的任用和罢免,尤其应当谨慎审察。况且平民之间的交往,尚且有彼此推心置腹、相互信任的人,在缓急关头以死相许;何况陛下以帝王的尊位,治理天下的广大疆域,想要实现中兴、平定祸难,如果不能得到几位社稷之臣,信任并任用他们,又怎么能成功呢?至于全面考察他们的大节,深入观察他们的忠义,从一开始就访求,直到最后都信任他们,这又是陛下所擅长的。臣愚昧,愿一并把这些意见献上。” 张浚又分条陈述四件事上言说:“臣曾经读《诗经》,其中说:‘任用贤人,使能者发挥才干,周室因此中兴。’‘贤’是说他的德行,‘能’是说他的才能。如今正处于大乱之后,国势纷扰,同创业谋划事业的时候没有不同。有才有德、两方面都完备的人不可能全部得到,仍应专门选取确实有才能的人。因此汉朝兴起之初,像陈平品行有亏,英布触犯法律,只要他们的智谋勇力确实有助于实际功用,也就略去小节而取用。假如苛责细小品行和外在行迹,汉朝凭什么建立四百年的基业呢?何况那些只凭言语文章、仅仅因为亲近而先得到任用的人,真正到四方效力的人难道不会寒心吗?《易经》说:‘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这句话一定联系于《师》卦上六爻,因为上六是用师之道的终结。开始用兵时,情况与这里不同。然而所谓‘勿用’,并不是完全断绝不用,只是不让他们居于朝廷、处在辅弼的高位罢了。看孔子解释爻象的话,说‘小人勿用,必乱邦’。假使不让他们居于朝廷、处在辅弼高位,怎么会达到‘必乱邦’呢?这件事在于陛下心中明白而独自决断,以帮助成就中兴的事业,不要被腐儒纷纷的议论所迷惑,导致临事有缓急时没有可以倚仗的人。” 恭请陛下圣明鉴察。” 张浚又上言说:“堂上距离百里,堂下距离千里,门庭距离万里。人君端坐在九重宫阙之内,却想要遍知天下的事情、完全察知天下的情况,不是非常困难吗?臣曾说,做君主有一个要领,只在于善于任用人才罢了。否则,凭一个人的聪明,怎么能胜过千万人共同的思虑?因此自古贤明圣德的君主,必定选择端正忠实的人充任左右侍从的行列,广泛询问、博采意见,使奸邪蒙蔽的计谋无法施行。古人曾作比喻,说老虎有狐狸跟随,是因为狐狸终究不能偷弄老虎的威势。然而狐狸跟着老虎行走,百兽便因此退避,老虎的威信也就建立了。难道不如远远地离开狐狸更好吗?过去有些人君对臣下,明知他的操守和方法不正、施为违背义理,却认为自己的聪明足以制约驾驭他;他们曾不知道,耳目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所受损害会更多,难道可以不戒惧吗!” 张浚又议论皇极之道,上言说:“古代的人君喜爱人为善、乐于看到人改过,实在是深厚啊!臣从《洪范》中看到了这一点,其中说:‘凡是庶民,有谋略、有作为,你就记念他们;不合于皇极,却没有陷入罪过,君主就应当接受他们。’又应当和颜悦色地说:‘我所喜爱的是德行,你就把福赐给他们。’这样,人们才会共同把皇极当作准则。那些不合于皇极却仍予以接受的人,自称喜好德行便相信他,圣人这样对待下民,难道不是忠厚而宽恕吗?有人说,喜爱德行的人可以得到认可,但自称有德也可能含有欺诈;圣人相信而不怀疑,难道不会妨碍治理吗?事实不是这样。圣人修养自身来教化他人,推诚相待,经过岁月积累,即使有欺诈的人也将逐渐迁改而趋于为善,何况那些不忍心这样做、因而辜负圣人教诲的人吗?苏轼论述唐武后时说,她虽然无道,却不只是进用人才没有阻难,士人自荐也都能充分发挥才能。后来开元年间,几乎达到刑罚废置、天下大治的境地,都是武后当时收用人才的结果。唐德宗喜欢苛察而且多疑,士人无论贤愚,一概不能进用,国家空无人才,以至于发生奉天之祸。因此陆贽说:‘武后因为容易得到人才而成功,陛下因为过于精细审察而失去士人。’” 这话说得太正确了!所以臣一并陈述出来。张浚又议论进退人才,上言说:“君主对待人才,应当先在州县试用,在馆阁培养;见到可以任用的就任用,不必因为还没有完全深入了解而有所顾虑;见到可以罢去的就罢去,见到可以治罪的就治罪,不必以先前任用过他、后来却立即废弃他为羞耻。总应当像天地对待万物一样,一概以无私之心对待。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百姓,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意在其中。虽然如此,人才与君主相遇相合,也有大患。有时因为一句话投合心意,即使没有长处和奇才,渐渐也会掌握权柄;有时因为一件事违逆心意,即使有贤德美行,也渐渐被疏远。这没有别的原因,大概是喜怒好恶的情绪不能平正而归于道,所以伺机乘隙的人得以施行奸计。这样日复一日,贤者更加退处,不肖者更加进用,最终导致国家危亡、天下大乱。起初以为这样可以取得计策中的利益,后来却没有比这种失策更大的;起初以为自己的威福可以任意施行,后来威福反而不能施行,也没有比这种后果更大的。因此古代贤明的君主,无不端正自身、平和心气,以求符合圣人的道理;他们用心始终在天下百姓,不敢偏私自己,所以在进退人才之际,没有不合乎事理的。” 臣希望陛下努力实行这一点。”

浚又言曰:「臣前日亲奉玉音,训谕以谓有天下国家者,凡以为民。今刺史县令之官,未尽得人,令臣选择。臣私自喜幸,仰庆陛下,酌见治道之原。顾虽愚庸,愿窃有献。当今治民之官,少得其人者,无他,盖因内重外轻,祖宗之法尽废故耳。流落于外者,终身不获用;经营于内者,积岁得羙官。此治道之所以分,而斯民之所以不被其泽臣请一二而数之:「稍有时望,躐序而迁,虽无实效及民,忠言补上,而身已富贵矣,此其一也。大臣取人,假借拔擢,英豪之説,曽未逾时,便居侍从。进用如此,孰不归心?故其所言所为,求报于人主者少,求附于大臣者多,此其二也。」士大夫一居州县,遂无进身之望,贪污自谋,不顾廉耻,此其三也。受知于大臣,其身速化,惴然惟惧斯人之去也,毁誉由此而不公,议论由此而不一,分门户,立朋党,无不至焉,此其四也。富贵可以幸得,名位可以巧取,其修身必不专,其为学必不笃,罔上卖交,惟利是视,风俗何自而厚哉?此其五也。」所用之人,既非素望,夷狄之所轻侮,天下之所愤疾,此其六也。不歴民事,利害不明,诏令之行,职事之举,安能中理?此其七也。一岁屡迁,官不修职,其视公家之务,殆如传舍,此其八也。」夫内重外轻,其害于天下百姓,且不便于国家之计,如此可不思所以变其道耶?虽然,骤而行之,人情骇愕,是非共起,无益于事,惟徐徐而理,之事事而正之,磨以岁月,治道可复也。浚附子栻入奏曰:「臣窃惟自古大有为之君,必有心腹之臣,相与协谋同志,以成治功。得失利害,君臣一体,不容秋毫之间,然后上下观望,响应影从,事克有济。如伊尹之于成汤,太公之于周,其次管仲之于齐,诸葛亮之于蜀,书传所载,始终可考。不然,作舍道边,何日可成?安危祸福之几,其应不逺,可不畏哉!」恭惟陛下天锡勇智,接踵帝王,而臣区区首防眷遇,任以边事。所恨臣学识浅短,不先其本,屑屑于军旅之末,负罪圣贤,咈违天地,以致将士失律,谗诬继兴。盖内治未先立,而从事于外,其应必尔,皆臣不知本原,孤负陛下以至于此,早夜悔恨,事无所及。臣今衰老,况复误事如此,天下士大夫之心,其谁复信之?而陛下亦安得不有疑于心?在臣去就,所当审决。今边隅粗定,军旅粗整,敌以伤败之故,其势本能为竭国之举。而臣以孤踪,跋前防后,强顔阅日,动辄掣肘,平日之气消磨殆尽,陛下将安所用之?伏望陛下深为国计,精选天下岩穴之贤,付以中外大柄,任之专,信之笃,如前数君所为,谋出于一,而使之旁招忠信之士,相与参济,不使小臣得以隂间,不使异议得以轻揺,先内后外,以图恢复,庶几月积其功,岁着其效,太平之期有可望也。载惟陛下当至艰至难之时,遇古未有之强敌,若非君臣相与为一,朝夕图回,均任其责,不较利钝,终期有成,诚恐岁月易流,后悔难追,甚可痛惜也。臣老矣,罪戾又积,伏愿陛下矜怜,赐以骸骨,使之待尽山林,无令出防狼狈,取笑天下后世,臣不胜大幸。浚又议弹撃上言曰:「自昔为台谏之臣者,通晓古今,深明治道,其弛张献替,莫不以天下国家为念。尝考其所言轻重缓急,皆有条理,于奸人之有才者,则必力排而极诋之,惟恐其言之不切,论之不详,非有心于甚恶之也,谓不如是则彼之奸计得以」行彼之才术,得以施,将为天下国家之害矣。至于人材平下,政事差失,姑击之使退,未尝以隂昧之事切切然深指之,使其人幸而悔悟,尚可以为朝廷之用,不为无补也。乃若宗工巨儒,功在社稷,则初不以末节细故而轻议其失,盖欲使四夷八蛮知有是人,斯足以増朝廷之气。近世进用非人,皆失此意,臣独愿陛下掩人之过,成人之羙,则孰不归心而乐为吾用也。

译张浚又上言说:“臣前些日子亲自承奉陛下的玉音,听到训谕说,拥有天下国家的一切作为都是为了百姓。如今刺史、县令的官员还没有完全得到合适的人,陛下命臣选择。臣私下感到欣喜庆幸,仰面庆贺陛下,已经看见了治理之道的根本。只是臣虽然愚昧平庸,也愿冒昧献上意见。如今治理百姓的官员很少得到合适人选,没有别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内重外轻,祖宗的法令全被废弃了。流落在外的人终身得不到任用;在内经营钻营的人,多年之后便能得到美官。这就是治理之道分裂、百姓不能承受恩泽的原因。臣请举一二而列数如下:稍有时望的人,越级升迁,即使没有给百姓带来实际功效,只要有忠言补益皇上,自己已经富贵了,这是第一点。大臣选取人才,借机给予拔擢;英豪的言论刚提出,还没有超过一段时间,便已经身居侍从之列。如此进用,谁不归心?所以他们所说所做的,求得向人主报答的少,求得依附大臣的多,这是第二点。”士大夫一旦任职州县,就没有进身的希望,于是贪污谋私,不顾廉耻,这是第三点。受到大臣知遇的人,自身迅速显达,惴惴不安,唯恐这个大臣离去;毁誉因此不能公正,议论因此不能统一,划分门户、建立朋党,没有什么做不出来,这是第四点。” 富贵可以侥幸得到,名位可以靠机巧取得,那么他们修养自身必然不专一,做学问必然不笃实;欺骗君上、出卖交情,只看重利益,风俗怎么会因此变得淳厚呢?这是第五点。”所任用的人既不是平素有声望的人,便会受到夷狄轻视侮辱,也会受到天下人的愤怒憎恨,这是第六点。不经历民间事务,不明白利害关系,诏令的施行、职事的办理,怎么能够合乎事理?这是第七点。一年之内多次升迁,官员不修治职务,把公家的事务看得几乎如同旅舍一般,这是第八点。”内重外轻对天下百姓的危害,以及对国家谋划的不利,既然如此,难道可以不思考改变这种道路吗?虽然如此,骤然施行,人情会惊骇,是非会一齐发生,对事情没有益处;只能慢慢治理,逐件事情纠正它,经过岁月磨炼,治理之道才可以恢复。” 张浚附带他的儿子张栻一同入朝奏陈说:“臣私下认为,自古凡是大有作为的君主,必定有心腹之臣,与他同心协谋、志向一致,以成就治理的功业。得失利害,君臣一体,不容有丝毫间隔;这样上下相互观望,彼此响应、如影随形,事情才能成功。像伊尹对于成汤,太公对于周,次一等如管仲对于齐、诸葛亮对于蜀,书传所记载的事,始终都可以考察。不然的话,在道路旁边议论建房,什么时候才能建成?安危祸福的关键,其应验很快就会到来,难道可以不畏惧吗!”恭敬地想到,陛下是上天赐予勇气和智慧、接续历代帝王的圣主,而臣小小地首先受到陛下的眷顾知遇,被任命处理边防事务。遗憾的是臣学识浅短,没有先治理根本,却在军旅末务上琐屑奔忙,辜负圣贤、违背天地,以致将士失去法纪,谗毁诬陷接连兴起。这大概是没有先建立内政,却先从事外务,所导致的结果必然如此;都是臣不懂得根本,辜负陛下,以至于到了这种地步。臣日夜悔恨,但事情已经来不及挽回。臣如今衰老,况且误事到了这种程度,天下士大夫的心,谁还会再信任臣?陛下心中又怎么能不产生疑虑?臣的去留,正应当审慎决定。如今边境大致安定,军队大致整顿,敌人因为受伤失败,其势力本来不能发动倾尽国力的进攻。” 而臣孤立无援,进退两难,只能强作颜面地度日,动不动就受到牵制,平日的气概几乎消磨殆尽,陛下将来还要把臣用在什么地方呢?恭望陛下深切为国家谋划,精心选择天下隐居山林的贤才,把朝廷内外的重要权柄交给他们,任用要专一,信任要深厚,像前代几位君主那样;让谋划出自一人,并使他从旁招致忠信之士,共同参与辅助,不让小臣得以暗中离间,不让异议得以轻易动摇,先治理内政而后经营外事,以图恢复,或许可以月月积累功业,年年显著成效,太平的日期就有希望了。再想到陛下正处于极其艰难的时刻,遇到古来未有的强敌,如果君臣不能彼此合为一体,早晚谋划挽回局势,共同承担责任,不计较利钝,最终期待成功,臣实在担心岁月容易流逝,后悔难以追回,那将非常痛惜。臣老了,罪过又日益积累,恭望陛下怜悯,赐臣告老还乡,使臣在山林中等待终老,不要让臣出仕后狼狈不堪,取笑天下和后世,臣将感到无比幸运。张浚又议论弹劾,上言说:“自古以来担任台谏之臣的人,通晓古今,深明治理之道;他们对政事的宽严进退提出建议,没有不以天下国家为念的。考察他们所说事情的轻重缓急,都有条理。对于奸人中有才干的,必定竭力排斥、极力诋毁,唯恐言语不切实、论述不详细;这并不是存心要过分憎恶他们,而是认为不这样做,他们的奸计就能施行,他们的才术就能发挥,将会成为天下国家的祸害。” 至于才能平庸低下、政事有所差错的人,姑且弹劾他使其退职,从来不以隐昧不明的事情切切然地深加指责;这样即使那个人侥幸悔悟,将来还可以为朝廷效力,也不是没有补益。至于宗师巨儒、功劳关系社稷的人,本来不应因为末节小事而轻易议论他的过失,大概是想让四夷八蛮知道朝廷有这样的人,以此足以增长朝廷的气势。近世任用不合适的人,都是失去了这个用意;臣只愿陛下掩盖人的过失,成全人的美德,那么谁不会归心,乐意为我朝效力呢?”

绍兴四年,王之道论择守令以结民心,上奏曰:「臣闻孟轲有言:『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国家承兵火之余,斯民凋瘵为甚,而扶持至今,乃中兴之渐者,祖宗之徳泽在民心,而民心未厌也。臣愚以为今日之急,先务莫大于结民心,而结民心者,无逾于择守令。自陛下即位于今八年,未闻某人出守某郡,出宰某邑,亲遣而问之曰:『当今作郡,以何为先?当今作邑,以何为急?』者,其在官也,亦未尝察其所言,验其所行,而诛赏之以示劝沮者,其还也,亦未闻劳而问之曰:『尔之作郡,除民之害者有几?兴民之利者有几?尔之作邑,户口孰与昔盛?耕桑孰与昔富?』而观其人材,考其政绩,擢为公卿百执事者。伏望圣慈悯斯民之疾苦,鉴孟轲之至言,明诏内外臣僚,内而监察御史以上,外而牧守监司以上,并保举所知堪为监司守令者各三人,使明言其所长,然后召赴都堂,命宰相择而用之。朝辞之日,陛下间延对便殿,访以得失,审其贤否,丁宁告戒而遣行之,庶几监司守令知所以爱民,天下之民亦知陛下之爱我如此其至也。故缓急可使如左右手,为人君而天下可使如左右手,兹古人所谓仁者无敌,尚何外侮之为虑哉!」吴伸论大臣非辜书曰:正月二十九日,右廸功郎、新授监广州寘口塲盐税臣吴伸,谨斋沐裁书,昧死。臣闻赵襄子见围于晋阳,罢围有功之臣五人,髙赫无功而受上赏,五人皆怒。襄子曰:“吾在拘厄之中,不失臣主之礼者,唯赫也。子虽有功,皆骄寡人。”孔子闻之曰:“赵襄子善赏士乎?赏一人而天下之臣不敢失君臣之礼。”臣读至此,每兴嗟而不能自已。岂举世无髙赫之徒乎?将功同而赏异乎?将使忠信之士不容于朝端乎?将使忠信之士陷于罪戾乎?昔人有所谓忠信而获罪者,此臣所以区区昼则忘食,夜则忘寝,痛为天下国家惜也。臣闻建炎之间,苗▯作乱,一夫倡恶,寳位迁移,废主立幼,擅国威权。当是之时,天下皇皇,左右无措,皆有骄君之心,未闻有尽礼之臣;至于能赴国难者,尤鲜其人。独一张浚,以防弱之书生,率天下之义士,忠诚一发,勇冠三军,遂擒元凶,用复大寳。张浚之忠,闻于八荒,逹于皇天,岂特敌人知之?虽三尺之童亦知之。岂特三尺之童知之,而陛下亦自知之。昔申蒯陈不占赴庄公之难,不能成功,后世犹且义之;况于倡天下之大义,立不世之大功乎?臣虽不敢僣拟仲尼之褒贬,窃谓张浚贤于髙赫逺矣。嗟夫,才有短长,事有优劣,可谓忠有余而智不及。臣请为陛下毕陈其説。臣闻张浚之帅陜右也,忧国忘家,见危致命,食不兼味,禄不羡余,闻利国之言,咨嗟而不能已;见忠义之士,延礼唯恐其后,廉洁爱民,士卒化之而不贪,公忠御下,吏民善之而无谤。此所谓忠有余者也。料敌人之不审,陷曲端于无辜;昧左右之譛言,执一己之私断,失五路之地,衂数万之师,覆军陜右,延敌窥川,取怒朝廷,敛怨乡曲。此所谓智不及者也。今五路失利,四川孤危,罪在张浚,夫复何说?而臣有言者,无他,臣恐快朋党之私,堕敌人之计。絶忠臣之路,何以言之?臣闻女无羙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盖贪冒之心,人情所同;朋党之患,古今皆有。且夫为台谏者,必欲速为侍从;为侍从者,必欲速为辅弼;为辅弼者,必欲速专钧衡。此贪冒之渐也。甲居台辅,则甲有亲戚故旧;乙居台辅,则乙有亲戚故旧。甲或罢政,则甲之亲戚故旧无所依焉;乙或罢政,则乙之亲戚故旧无所依焉。此朋党之私也。今张浚还朝,不复元枢之位,必正台司之权。在同列,必嫉之;或有荐擢更易差除,在百寮,必嫉之。若不羣而攻之,排而逐之,则上下俱缓迁陞之阶,朋党不得少固其位。万一众口销金,积毁销骨,挤以失地之罪,陛下不得已而逐之,岂不快朋党之私乎?臣闻鲁以季友治乱,魏以无忌折冲,虞不用宫之竒而晋并之,吴不用子胥而越并之,田单纵反间于燕而乐毅罢,陈平縦反间于楚而范増去。

译绍兴四年,王之道论述应当慎重选择知州、县令来凝聚民心,上奏说:“臣听说孟轲说过:‘取得天下有方法,取得民众就能取得天下。取得民众也有方法,取得民心就能取得民众。’国家经历战火之后,百姓凋敝困苦到了极点;而今天还能扶持到这种地步,正是逐渐中兴的开始,这是因为祖宗的德泽留在民心之中,百姓还没有厌弃朝廷。臣愚昧地认为,今天最急迫的事务,没有比凝聚民心更大的;而凝聚民心,没有超过慎选知州、县令的。自陛下即位至今八年,臣没有听说有谁出任某郡知州、某县县令时,陛下亲自召见并询问他说:‘如今治理郡,以什么为先?如今治理县,以什么为急?’他们任官期间,朝廷也没有考察他们所说的话、验证他们所做的事,并据此赏罚来显示劝善惩恶;他们任满回来时,也没有听说陛下慰劳并询问他说:‘你治理郡县,除去百姓的祸害有多少?兴办有利于百姓的事情有多少?你治理县,户口比过去兴盛还是衰落?耕作和养蚕比过去富足还是贫乏?’然后观察其才干、考核其政绩,擢升为公卿和百官。伏望圣上慈悲,怜悯百姓的疾苦,鉴察孟轲的至理名言,明诏内外臣僚:内朝自监察御史以上,外任自牧守、监司以上,都各自保举所知、堪任监司和知州县令的人三名,并明确说明他们的长处;然后召到都堂,命宰相选择任用。” 他们临行辞朝那天,陛下应当在便殿抽暇召见,询问政事的得失,审察他们是否贤能,反复叮咛告诫后才让他们出行。这样或许监司、知州、县令就会知道应当怎样爱护百姓,天下百姓也会知道陛下爱护我们是如此深切。因此无论缓急,都可以使天下人像使用左右手一样得心应手;做君主而能使天下人像左右手一样听使,那么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仁者无敌’,还需要忧虑什么外敌侵犯呢!” 吴伸论述大臣无罪获罪的奏书说:正月二十九日,右迪功郎、新授监广州置口场盐税臣吴伸,谨斋戒沐浴后写此奏书,冒死上奏。臣听说赵襄子在晋阳被围时,围困解除后,罢免了五名有功之臣,却让没有功劳的高赫接受最高的赏赐,五个人都很愤怒。赵襄子说:‘我被困厄时,仍不失君臣礼节的,只有高赫。你们虽然有功,却都对我骄傲。’孔子听说后说:‘赵襄子善于赏赐士人吗?他赏赐一个人,天下的臣子就不敢失去君臣的礼节。’臣读到这里,每每感叹不已,不能自止。难道天下竟没有高赫这样的人吗?还是功劳相同而赏赐不同呢?还是要使忠信之士不能容身于朝廷吗?还是要使忠信之士陷入罪过吗?古人有所谓忠信却获罪的人,这正是臣白天忘记吃饭、夜里忘记睡觉、痛心替天下国家惋惜的原因。臣听说建炎年间,苗传作乱,一个人首先作恶,皇位迁移,废黜旧主而拥立幼主,擅自掌握国家威权。在那时,天下人惶惶不安,左右臣僚都不知所措,人人都有骄慢君主的心,却没有听说有完全遵守礼法的臣子;至于能够奔赴国难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唯独张浚以一个势力微弱的书生身份,率领天下义士,忠诚一发,勇气冠绝三军,于是擒获元凶,恢复了大宝皇位。张浚的忠诚,传遍八方,上达皇天,难道只是敌人知道吗?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知道。难道只是三尺高的儿童知道,陛下自己也知道。过去申蒯陈不占奔赴庄公的危难,虽未能成功,后世仍然称许他们的义举;何况张浚倡导天下的大义,建立了不世之功呢?臣虽不敢冒昧比拟仲尼的褒贬,私下认为张浚比高赫贤能得多。唉,人的才干有长短,事情也有优劣,可以说他忠诚有余而智谋不足。臣请为陛下把其中的道理全部陈述出来。臣听说张浚统帅陕右时,忧国忘家,遇到危难便以生命相赴,饮食不求多味,俸禄不贪余财;听到有利于国家的言论,便感叹不已;见到忠义之士,延请礼遇唯恐落在后面;清廉爱民,士卒受其感化而不贪;公正忠诚地治理部下,官吏百姓都称善而没有诽谤。这就是所谓忠诚有余。可是他判断敌情不够审慎,使曲端无辜陷罪;不明察身边人的谗言,执意依据自己的私断,丧失五路土地,使数万军队遭受挫败,覆败陕右军队,导致敌人得以窥伺四川,招致朝廷震怒,聚集乡里的怨恨。这就是所谓智谋不足。如今五路失利,四川孤危,罪责在张浚,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但臣之所以进言,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担心这样会使朋党的私心得意,落入敌人的计谋,断绝忠臣进言的道路。为什么这样说呢?臣听说,女子无论美丑,一旦入宫就会遭人嫉妒;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一旦入朝就会遭人嫉恨。这是因为贪求冒进之心是人之常情,朋党之祸古今都有。况且担任台谏官的,必定想尽快升为侍从;担任侍从的,必定想尽快升为辅弼;担任辅弼的,必定想尽快独掌钧衡大权。这就是贪求冒进逐渐形成的过程。甲担任台辅,就有甲的亲戚故旧;乙担任台辅,就有乙的亲戚故旧。甲如果被罢免政务,甲的亲戚故旧便无所依靠;乙如果被罢免政务,乙的亲戚故旧也无所依靠。这就是朋党的私心。如今张浚回到朝廷,不再担任元枢之位,必定会掌正台司的权力。同列官员必定嫉妒他;如果有人因此得到荐举、擢升、改任或调职,百官也必定嫉妒他。若不结群攻击他、排斥驱逐他,那么上下官员都会放缓迁升的阶梯,朋党也就不能稍稍巩固自己的地位。万一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以失地之罪排挤他,使陛下不得已将他驱逐,这岂不是使朋党的私心得意吗?臣听说,鲁国凭季友平定祸乱,魏国凭无忌折冲御侮;虞国不用宫之奇,结果被晋国吞并;吴国不用伍子胥,结果被越国吞并;田单在燕国放纵反间计,使乐毅被罢免;陈平在楚国施行反间计,使范增离去。

子玉死而文公之君臣相贺,廉颇逐而白起之筹防得施。借使张浚智虽不及数子,忠实优之。臣窃谓今世如张浚者,复有几矣?万一忠臣见逐,必有不忠者至。观其用兵,虽败金人,未必不忌其忠。设或反间得行,而张浚罪去,岂不堕敌人之计乎?臣闻齐桓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之罪。春秋书“夏灭项”,为齐侯讳之。故古人以功覆过,良有以也。今张浚复辟之功大,失地之罪小。非特臣得以知之,天下之人所共知之。何哉?金人起兵三十余载,北灭契丹,南侵中原,天降防乱,丑▯孔炽。张浚以五路散地之兵,当百万貔貅,深入重地之众,如碬投卵,其不敌也,明矣。尚能枝梧数年,与之相持。及其退保四川,敌人卒未能下,盖亦张浚之功也。若曰失陜西之地,溃五路之兵,为可罪?则曩者失太原之利,致陷神京;失神京之利,播迁二帝,祸延今日,遂使翠华廵狩于海濵,贼臣割据于中土。当时用事之臣,比之张浚罪状有差,如是,张浚功大而罪小也,又明矣。设若寘浚于罪地,使后之有功者人人欲与赤松子游,使未立功者将以张浚为戒,后有患难,谁肯赴之?岂不絶忠臣之路乎?臣窃见里巷交谈,人人为浚危之,咸曰:「某党某人欲有言也。」张浚之来,章防列上,必于失地之外,吹毛求疵,増其过恶。陛下虽有襄子之明,必不能却如簧之言,以保全之。若然,则张浚未来则其罪缓,张浚即至则其罪速。万一果如道路之言,则张浚罪逐将无所迯?何则?张浚不至,则议者必曰:「慢而不恭,有违命之恶。」张浚即来,则议者必曰:「覆军之将,有失地之罪。」今迟迟其行,岂非畏人之言乎?抑亦自谓无功而归,羞澁其行乎?方其未至,已有论列其罪者,及其还朝,罪之何疑?臣又闻道路之言曰:「非特一二人欲言之,且将羣而攻之。不特羣而攻之,必使之罪去而后已。」呜呼!开言路者,所以纳公忠而去偏党也。今以朋党之私,而所亲所旧,虽有大恶,则遏而庇之;非亲非故,虽有小过,必捃而逐之。至使执政不敢除一吏,忠臣不获全其身,可痛惜哉!嗟乎!言张浚之短则易,为张浚之事则难。若试以言张浚之人而任张浚之责,则败绩尤甚于浚矣。臣窃谓艰难以来,未有如浚比者。万一使言者必行,而浚罪去,不知谁可继其忠乎?古人一贤胜百万之师,若贤者不容于朝,且欲修政事而御彊敌,不亦难乎?臣尝闻周公使管叔监商,管叔以商畔,夫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当时以功覆之后世,亦未尝罪周公。而议者则曰:「周公之过如日月之蚀焉。」今张浚失地之过虽明,而赴难之忠亦至。臣恐巧言易入,听断所难。伏望陛下痛加察焉,无使朋党得以快其私,无使敌国得以乘其间,无使忠臣因而晦其迹,实宗庙社稷之福,天下生灵之幸也。臣与张浚居处则异乡。势位则相▯,既非亲戚,亦非故旧,初无私于浚也。今论张浚之一身,而玷及满朝之权贵,臣固知不得罪于今日,必敛怨于他时,臣之弃斥,几不能免。其必有言而无愧者,臣自谓视富贵为甚轻,以忠义为甚重。今至公之论,忤及权臣,不过使臣终身不得仕进尔。至如张浚复辟之忠,古今所难,臣实慕之。使臣以忠义得罪,虽伏之斧钺,赴之鼎镬,在所不辞,岂畏朋党之害乎?臣之所陈,披肝沥胆,听之罪之,唯陛下所命焉。干冒冕旒,臣无任俯伏待罪之至,臣伸昧死百拜。张浚引咎去相位,言者引汉武诛王恢为比。观文殿学士李纲奏曰:「臣窃见张浚罢相,言者引汉武诛王恢事以为比。臣恐智谋之士卷舌而不谈兵,忠义之士扼腕而无所发愤,将士解体而不用命,州郡望风而堕,无坚城。陛下将谁与立国哉?张浚措置失当,诚为有罪,然其区区徇国之心,有可矜者。愿少寛假,以责来效。」九年,纲又除潭州、荆湖南路安抚大使,纲具奏力辞曰:“臣迂踈无周身之术,动致烦言。今者罢自江西,为日未久,又防湔祓,畀以帅权。昔汉文帝闻季布贤,召之,既而罢归。布曰:‘陛下以一人之誉召臣,以一人之毁去臣,臣恐天下有以窥陛下之浅深。’顾臣区区进退,何足少多?然数年之间,亟奋亟踬,上累陛下知人任使之明,实有系于国体。”诏以纲累奏,不欲重违,遂允其请。

译子玉死后,晋文公的君臣互相庆贺;廉颇被驱逐后,白起的筹划谋略才得以施行。即使假设张浚的才智不如这几个人,他的忠诚却确实超过他们。臣私下认为,如今世上像张浚这样的人,还能有几个呢?万一忠臣被驱逐,必定会有不忠之人接踵而来。看张浚用兵,虽然曾经击败金人,金人未必不会忌恨他的忠诚。假如反间计得以施行,张浚因罪被罢逐,这岂不是落入敌人的计谋吗?臣听说齐桓公先有尊崇周王的功劳,后来又有灭亡项国的罪过。《春秋》记载“夏灭项”,是替齐侯避讳。因此古人用功劳遮盖过错,确实是有道理的。如今张浚复辟的功劳大,失地的罪过小;不只是臣能够知道,天下人也都共同知道。为什么呢?金人起兵三十多年,向北灭掉契丹,向南侵扰中原,天降乱患,丑类极其猖獗。张浚凭五路分散的兵力,抵挡百万貔貅般的精锐之师;深入敌人重地的部众,如同用石头投掷鸡蛋,不能抵敌是明摆着的。他还能支撑数年,与金人相持。等到他退守四川,敌人最终仍未能攻下,这也大概是张浚的功劳。如果说失去陕西的土地、五路军队溃败,便可以定为罪过,那么从前失去太原的有利形势,以致神京陷落;失去神京的有利形势,使两位皇帝流离播迁,祸患延续到今天,终于使皇帝的车驾巡行到海边,使贼臣在中原割据。当时掌权的大臣,与张浚相比,罪状轻重本来就有差别;这样看来,张浚功劳大而罪过小,也就更加明确了。假如把张浚置于罪罚之地,使后来建立功勋的人个个都想跟随赤松子遨游,使尚未建立功劳的人都把张浚当作警戒,那么以后遇到患难,谁还肯奔赴患难呢?这岂不是断绝忠臣进言和效命的道路吗?臣私下看见街巷中的交谈,人人都替张浚感到危险,都说:“某一党、某些人想要进言了。”张浚一来,弹劾他的章疏就会接连上奏,必定在失地之外吹毛求疵,增加他的过错罪恶。陛下即使有像赵襄子那样的明察,也一定不能抵挡巧言如簧的言论来保全他。若真是这样,张浚未来朝时,他的罪过还缓;张浚一到朝廷,他的罪过就会迅速加重。万一果真如道路上的传言所说,张浚获罪被驱逐,将无处逃脱。为什么呢?张浚不来,议论者必定说:“他怠慢而不恭敬,有违抗诏命的罪过。”张浚一来,议论者必定说:“他是使军队覆败的将领,有失地的罪过。”如今他迟迟不动身,难道不是害怕人们的议论吗?还是也自认为没有功劳而归,因羞惭而行动迟疑呢?他尚未到达,就已经有人列举他的罪过;等到他回到朝廷,对他的定罪还有什么可疑的呢?臣又听到道路上的传言说:“不只是一个两个的人想要进言,而且将要结群攻击他。不仅要结群攻击他,一定要使他因罪被罢逐才肯罢休。”唉!开通进言之路,是为了接纳公正忠诚的意见,排除偏私的朋党。如今因为朋党的私心,对亲近的人和旧交,即使有大恶,也加以阻止并庇护;对不是亲近或故旧的人,即使有小过,也必定搜求罪过并驱逐。以至于执政大臣不敢任用一个小吏,忠臣不能保全自身,真是令人痛惜啊!唉,说张浚的短处容易,承担张浚所承担的事情却困难。如果试着任用那些议论张浚的人,让他们承担张浚的职责,他们的失败一定比张浚更加严重。臣私下认为,自从国家遭遇艰难以来,还没有像张浚这样的人。万一使进言者的意见一定得到实行,张浚因此获罪离职,不知道还有谁能继承他的忠诚呢?古人说一个贤人胜过百万军队;如果贤人不能容于朝廷,还想修治政事、抵御强敌,岂不是很困难吗?臣曾听说,周公派管叔监管商地,管叔却凭商地叛乱;周公是管叔的弟弟,管叔是周公的兄长,周公的过错难道不应该受到责备吗?当时人们却用周公的功劳遮盖他的过错,后世也不曾因此怪罪周公。议论者反而说:“周公的过错,就像日月出现蚀一样。” 如今张浚失地的过错虽然明显,但他奔赴国难的忠诚也达到了极点。臣担心巧言容易被采纳,而要作出明断却很困难。伏望陛下深入考察此事,不要让朋党的私心得意,不要让敌国得以乘隙而入,不要让忠臣因此隐没自己的行迹;这实在是宗庙社稷的福分,也是天下百姓的幸运。臣与张浚居住在不同地方,势位也彼此相当,既不是亲戚,也不是故旧,起初对张浚并没有私情。如今臣议论张浚一人,却牵连到满朝的权贵,臣本来知道今天不会获罪,日后必定会招来怨恨,臣被弃置斥退,几乎是不能避免的。一定会有人进言而毫不惭愧,对此臣自认为把富贵看得很轻,把忠义看得很重。如今最公正的议论触犯了权臣,大不了使臣终身不能做官进身罢了。至于张浚复辟的忠诚,是古今都难以做到的,臣实在仰慕他。假使臣因为忠义获罪,即使伏在斧钺之下,奔赴鼎镬之中,也在所不辞,难道会害怕朋党的祸害吗?臣所陈述的,都是披肝沥胆的真心话;是听取还是治罪,只听凭陛下的命令。冒犯圣颜,臣惶恐俯伏等待治罪,实在到了极点;臣谨伸长身子,冒死百拜。张浚引咎辞去宰相之位,进言者拿汉武帝诛杀王恢的事情来作比。观文殿学士李纲上奏说:“臣私下见到张浚被罢免宰相,进言者拿汉武帝诛杀王恢的事情来作比。臣担心有智谋的人闭口不再谈论军事,有忠义的人扼腕叹息而无从发愤,将士离心离德而不肯听命,州郡望风而陷落,再也没有坚固的城池。陛下将要和谁共同建立国家呢?张浚处置安排失当,确实有罪;然而他一片为国效命的心意,也有值得怜悯之处。愿陛下稍加宽容,给他机会,以期待他日后的功效。” 绍兴九年,李纲又被授任潭州、荆湖南路安抚大使,李纲具奏极力辞谢说:“臣迂腐疏略,没有周全保身的办法,稍有行动就招来烦琐的议论。如今臣刚从江西罢职回来,时间还不久,又蒙受洗涤罪过、重新任用之恩,授予统帅军政的权力。从前汉文帝听说季布贤能,召他入朝,后来又罢免他遣返回去。季布说:‘陛下因为一个人的赞誉召用臣,又因为一个人的毁谤罢免臣,臣恐怕天下人会因此看出陛下识人的深浅。’至于臣个人小小的进退,哪里值得稍加计较?然而几年之间,臣屡次奋起又屡次跌倒,上面有损陛下知人善任的明察,实际上又关系到国家体统。”诏书说李纲多次上奏辞任,不愿再严重违背他的意愿,于是准许了他的请求。

八年赵元镇援潘良贵常同事上奏曰:「臣昨日入省,致齐不当趋朝奏事。伏见亲笔批谕潘良贵及常同差遣。臣以不签书刑罚文字,兼职名未定,须俟面奏然后施行。臣尝谓朝廷贵在安静,安静则和气蒸薫天下自然防福。今幸朝多君子,无乖异之人搅扰其间,足以坐致安静之风。而良贵天夺其魄,轻举妄发;而常同軰又不分别曲直,随俗毁誉,自作不靖,致此纷纷。仰惟陛下以日月之明照临百辟,天威神断,曲尽事情,在臣之愚,无复可议。然尚有一得之虑,欲已不能,冒犯威顔,无所迯罪。臣于此数人者,何有厚薄之异?至于进退取舍,实关国体,在臣不敢不言也。」张绚、良贵皆二浙之士,与臣本无契分。常同虽尝荐之,然自作言官,屡以语言侵臣。臣尝因此恳求避位。子諲始识于种师道宣司幕中,虽戚里贵游子弟,而好学乐善,文雅有余。平日交游议论之间,凡有补于正论,有助于善▯者,未尝不竭其诚心。士大夫以此称子諲,而子諲亦以此受知于陛下。至如良贵、常同辈,皆子諲素相钦重者。今常同既出,张绚决不可留,是因子諲而致此数人相继而去,恐于子諲不甚光羙,亦非其本心也。臣辄献愚忠,愿陛下少留圣虑:如子諲无罪不当外补,或陛下不欲私潜藩之旧,即乞优与职名防之近郡,非晚复可召用。良贵与次等职名,即与小郡;与本等职名,即与宫观。如此则重轻一分,而赏罚之意,天下晓然知之矣。常同、张绚且降不允指挥,俟行遣良贵等了絶,然后徐为区处。或移闲慢,或令补外,无不可者。庶几朝廷安静,士论厌伏,足以彰陛下包纳狂直之羙,而子諲去就之间亦复尽善矣。且良贵等今日之过,诚不可恕。若考其平素,亦曰端良之士。倘一旦并逐,深恐子諲心懐忧欝,益不自安。盖其人畏义而乐善故也。臣区区愚直,岂敢?懐私党庇,如陛下不以臣言为然,即一如亲笔批谕行遣,未晚。然臣待罪宰辅实不欲呶呶之徒妄议朝廷,亦所以爱惜子諲耳。不避烦渎重取诛谴唯陛下深加省察。臣不胜万幸。髙宗时,元镇又上奏曰:「臣适防陛下降出任申先,辩诉言章奏状,縁两日假,故未及进呈。又縁亲笔,不敢住滞。为复只今行出,或容臣二十一日奏禀讫,然后施行。从来从官落职,不可无名,必坐其奏状乃降指挥。臣详观申先所陈意,以论列沈与求因縁致此,言诚过差,不为无罪。臣愿陛下廓天地之量,少赐容忍,以全事体。若所言别无过当,则何縁落职?唯其肆言不屈,众所难堪,而陛下能容忍之,是乃盛徳事。臣区区之愚,尚有曲折,唯圣聦省察。申先之得罪于陛下,激怒于众人,本因与求之事。今若坐其所奏落职行遣,臣恐张浚不免忧疑,而章惇、蔡卞之党懽忻鼓舞于外矣。以陛下寛仁大度,不能容一狂直,使大臣不安,羣小交贺,臣窃为陛下惜之。臣偹位宰辅,无所补报,唯有朴忠,敢不竭尽。」贴黄臣于申先非有所厚,昨申先论列沈与求,臣深不以为然,亦尝奏禀,计陛下尚能记忆。今申先奏章有议者,谓臣不当与台谏立敌,此臣戒申先之言也。又言大臣方行台谏之言以示无私,则申先于臣不无怨望,而臣不避谴逐,辄敢冒渎圣听,诚以责一申先为小故,而其间所系利害为甚。大臣非敢倚张浚为重,隂济其私意也。伏望睿照。元镇又奏曰:「臣尝以任申先落职,事叙陈曲折,烦渎聪听。伏防圣慈,俯鍳愚恳,特赐亲笔,许令奏禀讫施行。仰认天地之仁,少霁雷霆之怒。不唯申先保全进退,亦使臣下遇有所见,得尽区区,无所隐避。则陛下涵容之徳,髙明溥博,阔略细故,所志者逺大矣。幸甚,幸甚!然臣尚有欲告于陛下者:初陛下以伯雨之言,追贬惇卞,録用申先,所以旌别淑慝,明辩是非。虽在九泉之下,犹知惩劝,则足以为万世臣子善恶之戒。当时中外咸知此道,复兴者以陛下聪明絶人,洞见底蕴,不为浮议所惑。而臣亦不量防薄,不避众怨,身任而当之。今曽未几时,申先乃防斥逐,诚以台谏四人之请,陛下不得已而行之。若又因其赴诉之言,更加削夺,则非所谓十世宥之之道也。臣恐惇卞之党有以窥伺圣意,祸机一发,奸计遂行。

译绍兴八年,赵元镇援引潘良贵、常同的事情,上奏说:“臣昨天进入尚书省,因为斋戒而不应当趋朝奏事。臣恭敬地看见陛下亲笔批谕关于潘良贵和常同差遣的诏令。臣因为没有签署刑罚文书,兼任的职名尚未确定,必须等到当面奏明后才能施行。臣曾说,朝廷最可贵的是安定宁静;安定宁静,和气就会熏蒸天下,自然降下福气。如今幸而朝廷中多有君子,没有乖张异己之人从中搅扰,足以坐享安静的风气。然而潘良贵像被上天夺去了魂魄,轻率妄为;常同一类人又不分辨是非,随俗毁誉,自行制造不安,才导致这些纷纷扰扰。臣仰想陛下以日月般的明察照临百官,以天威作出神明的裁断,已经把事情的曲折全部看清了;以臣的愚见,实在没有什么可再议论的了。然而臣还有一点所得的考虑,想停止也不能,只好冒犯圣颜,实在无处逃避罪责。臣对于这几个人,哪里有什么厚薄不同?至于进退取舍,确实关系国家体统,臣不敢不说。”张绚、潘良贵都是两浙人士,与臣本来没有交情。常同虽然曾经推荐过臣,但他自己担任言官后,多次用言语侵犯臣。臣曾因此恳求辞去职位。子諲起初是在种师道宣司幕府中与臣相识的;他虽是外戚贵游子弟,却爱好学习、乐于行善,文雅有余。平日交游议论之间,凡是有助于正当议论、有益于善类的事情,他从未不竭尽诚心。士大夫因此称许子諲,子諲也因此得到陛下的知遇。至于潘良贵、常同等人,都是子諲平素敬重的人。如今常同已经外出,张绚又决不可留,这就是因子諲而导致这几个人相继离去,恐怕对子諲不太光彩,也不是他的本心。臣冒昧献上愚忠,愿陛下稍稍留意圣心:如果子諲没有罪,不应当外任,或者陛下不愿偏私潜藩旧人,那么请优厚地授予他职名,安排在近郡,这样以后不迟于适当时机仍可召回任用。潘良贵若授予次等职名,就安排到小郡;若授予本等职名,就安排到宫观任职。这样轻重各有区别,赏罚的意思,天下人就会明白无疑了。常同、张绚暂且降下不准许他们请求的指挥,等潘良贵等人的差遣办理完毕,再慢慢分别处置他们。或者调到清闲缓慢的职任,或者令其外补,怎样都可以。这样或许朝廷能够安静,士人舆论能够心服,足以彰显陛下包容狂直之人的美德,而子諲的去留也能两全其善。况且潘良贵等人今天的过错,确实不可宽恕;但考察他们平素的为人,也只能说是端正善良之士。假如一旦把他们一并驱逐,臣深恐子諲心中忧郁,更加不能自安。这是因为子諲这个人敬畏义理而乐于行善的缘故。臣区区愚直,哪里敢怀有私心、结党庇护他们?如果陛下不认为臣的话正确,就完全按照亲笔批谕办理差遣,也还不晚。然而臣身为宰辅,实在不愿让那些喧闹多言的人妄自议论朝廷,这也是为了爱惜子諲。臣不避烦琐冒渎,再次招致诛责贬谪,唯愿陛下深加省察。臣感到万分幸运。宋高宗时,赵元镇又上奏说:“臣刚刚听说陛下降诏,准备将申先降职外任;关于申辩诉说的言章奏状,因为这两天休假,所以还没来得及进呈。又因为这是亲笔诏令,不敢停留延误。请问是否可以立即发出,或者容许臣在二十一日内奏禀完毕,然后再施行?一向以来,从官被降职,不能没有名目,必须根据他的奏状定罪,才降下处分指挥。臣详细看申先所陈述的意思,是因为议论沈与求才导致今天的事情;言辞确实过分失当,说他没有罪也不对。臣愿陛下扩大天地般的度量,稍加容忍,以保全事情的体面。如果他所说的没有其他过分之处,又为什么要降职呢?只是他放纵言辞而不屈服,令众人难以忍受;而陛下能够容忍他,这才是盛德之举。臣区区愚见,还有一些曲折情由,唯愿圣上明察。申先得罪陛下、激怒众人的根源,本来是沈与求的事情。如今如果仅根据他的奏状定罪,降职遣送,臣恐怕张浚免不了忧虑疑惧,而章惇、蔡卞一党的人在外面就会欢欣鼓舞。凭陛下宽仁大度,竟不能容忍一个狂直之臣,反而使大臣不安、群小交相庆贺,臣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臣充任宰辅,没有什么可以补报陛下,只有一片朴实忠心,岂敢不竭尽。” 贴黄:臣对申先并没有特别深厚的情分。昨天申先议论沈与求,臣很不赞成,也曾奏禀过此事,料想陛下还记得。如今有人议论申先的奏章,说臣不应当与台谏官树敌;这正是臣劝诫申先的话。又有人说,大臣正要执行台谏的意见,以表示自己没有私心,那么申先对臣不能没有怨望;但臣不躲避谴责驱逐,仍冒昧斗胆冒犯圣听,实在是因为治罪一个申先只是小事,而其中所关系的利害却非常重大。大臣并不是想倚仗张浚来抬高自己,暗中满足自己的私意。伏望陛下明察。赵元镇又上奏说:“臣曾因任命申先降职之事,详细陈述其中曲折,烦扰了圣听。幸蒙圣慈俯察臣的愚诚,特赐亲笔诏令,准许臣奏禀完毕后再施行。臣仰知陛下如天地般的仁慈,使雷霆般的怒气稍稍平息。不仅使申先得以保全进退,也使臣下遇到有所见解的事情时,能够尽情陈述自己的浅见,没有什么隐瞒回避。这样,陛下包容涵养的德行就会高明广大,能够宽免细小过失,所谋求的就是长远宏大的事业了。臣幸甚,幸甚!然而臣还有想要禀告陛下的事情:当初陛下因为伯雨的言论,追贬章惇、蔡卞,录用申先,是为了表彰善良、区别邪恶,明辨是非。即使人在九泉之下,也能知道什么受到惩罚、什么得到劝勉,这就足以作为万世臣子的善恶戒鉴。当时朝廷内外都知道这一道理,复兴之士认为陛下聪明绝世,洞察事情的根底,不被浮泛的议论所迷惑。臣也不顾自己见识浅薄,不回避众人的怨恨,亲身承担了这件事。如今还没有过去多久,申先却遭到斥退,确实是因为四名台谏官的请求,陛下不得已而施行。如果又因为他赴阙申诉的话,再加以削职夺官,那就不是所谓十代以后仍宽宥后人的道理了。臣恐怕章惇、蔡卞一党会借此窥伺圣意,灾祸的机兆一旦发动,奸计就会得以施行。

不特申先粉碎,虽如防臣,势难茍免,是不得不惧。臣故辄为申先一言,亦所以自为谋也。并幸慈怜矜察。」直龙图阁李光乞委官节録封事劄子曰:「臣恭闻陛下因城内火灾,惕然恐惧,延问近臣,忧形于色,乃发徳音,下明诏以求直言,此甚盛之举也。陛下自即位以来,数遭变故,仓卒之际,即下求言之诏,勤勤恳恳,发于至诚。然翫岁阅月,国势日削,敌势日强,盗贼益炽,百姓益穷,天地之变,水旱为灾,星辰失度,寒暑反时,此岂盛徳之报也哉?臣意陛下有求言之名,而无听言之实,故也。今艰难之时,懐愤献忠者,当累及之。臣窃虑封事之多,未易省览,不免壅积,是徒为文具而已。臣伏见仁祖时尝委张方平、司马光详定中外所上封事,尽心料简,合于义理可施行者,虽文采不足,一一奏闻。光与方平亦尝奏乞,其间识虑稍出于众,开陈政体,文采详明者,乞赐召对面加询访,果有可采,籍其姓名,随才擢用。今中原士大夫辐凑东南,所献封事。」岂无公论?臣愚伏望圣慈检防祖宗故事,专委侍从官二员,择其公忠端亮者,俾之遴选。据所可取者,节録成册,每季或逐月进呈,以备乙夜之览。忠言嘉谋,庶有裨益,以仰副陛下恐惧修省、艰难求助之意。光为礼部尚书,乞増选台谏状曰:「臣伏奉二月九日手诏节文,以太阳有异,氛气四合,俾侍从之臣,遵前后诏书,各举能直言极谏之士一人。臣猥以庸虚,冒居从列,天变如此,既不能仰承圣意,有所建明,又不能荐举一人,以应明诏,虽陛下不以为罪,臣实愧惧。臣伏见朝廷自罢制科,逾六十年矣,士子唯习经义爲有司应用之文,一旦责以贤良之举,当具词业缴进,悉如嘉祐故事。臣窃谓实难其人。又近年以来,风俗骎骎衰壊,士大夫唯务依阿,操求济之説,畏沽激之名,不以尧舜之道事陛下。当今▯开言路而婴鳞犯顔者,臣固未之见,况求踈逺草菜之士,如富弼、苏轼之流,岂易得哉?宜其寂寥而无闻也。今朝廷艰难至此极矣,陛下亲驭戎辂,以捍大敌,因灾异以求直言,虽拯焚救溺,未足喻其急也。若依常格荐士,傥或有之,俟其进卷稍中程度,方许召试,又有过阁六论行遣迂缓,比至大廷,非假以岁月未易集也。此岂陛下今日因天变求言之本意哉?臣恐或者妄议陛下徒有求言之名,而无求言之实,虽臣亦窃疑之。臣在宣和间,初除尚书郎,例合进对方,是时也,权幸当路,奸邪充斥,臣懐不能已,力陈一二弊事,首以开言路为説,大臣恶之,谪臣知桂州阳朔县事。况臣今日防被陛下奬遇,致位通显,当国家祸乱之后,强敌伪齐日以窥觊,加以天变如此,陛下防然在疚,下诏丁宁,旁求直谅之士,冀闻药石之言,可谓切矣,而臣久稽明诏,罪无可逃。臣窃惟方今小大之臣,百司庶府,无言责者,既不复论事,但时因转对诵陈言以塞责而已。陛下所赖以周知四方利病,朝政阙失,绳人主之愆违,辨臣邻之邪正者,不过三五台谏官耳。自古天子有争臣七人,唐制散骑常侍、谏议大夫各四人,左右拾遗补阙各四人,共十有六人。国朝左右谏议大夫、左右司谏、正言各二人,常不下六七人,专论人主过失。夫人非尧舜,谁能无过?赖谏臣以正救之耳。御史者,邦之司直,专以排击奸邪为职。唐制,御史大夫一人,中丞二人,侍御史四人,殿中侍御史六人,监察御史十人。本朝因之,虽其数或有増损,未尝阙也。故自三公、宰执、侍从、百司力敌势均,一非其人,咸得论奏。故能排权幸于进用之始,折祸乱于未萌之前,其任岂不重哉?陛下即位以来,台臣、谏官、预言事之列不过二三人,而中丞、谏议久虚其位。岂士大夫懐奸朋比,能以忠实事陛下未易得邪?何久而不除也?如其不然,士大夫未尝负陛下,而陛下疑之,是陛下自涂其耳目也。大抵人主意向,虽一嚬一笑之间,众得而窥伺之,其应如响。在陛下所行何如耳?陛下用一骨鲠之士,则在位皆节俭正直,而万物吐气矣。陛下用一防佞之人,则在位皆持禄保宠,小人无忌惮矣。其利害岂不万万哉?臣久去阙廷,身纡郡绂,宠禄既优,无所裨补。重念忠臣虽在畎亩,义不忘君,偶因明问,輙复妄发狂瞽之言,仰渎冕旒之听,死有余罪。惟陛下赦其愚而采听焉。著作郎张嵲因对言:「吴蜀唇齿之势也。蜀去朝廷逺,今无元帅一年矣。蜀之利害,臣粗知之。忠勇之人,使之捍外侮则可,至于抚循斯民,则非所能办也。宜扵前宰执中择其可以任川事者,委任之。然川蜀系国利害,非腹心之臣不可。今早得一贤宣抚使为要。」又言:「自驻跸吴防以来,似未尝以襄阳、荆南为意。今宜亟选儒臣有牧御之才者为二路帅,使之招集流散,兴农桑,治城壁,以为保固之资,益重上流之势。」

译如今中原士大夫纷纷汇集到东南,所进献的封事,难道会没有公正的议论吗?臣愚昧,伏望圣慈考察祖宗旧例,专门委派两名侍从官,选择其中公正忠诚、端方明达的人,让他们负责遴选。根据其中可取的内容,节录编成册子,每季度或每月进呈,以备陛下在夜间阅览。这样,忠言嘉谋或许能够有所补益,从而仰副陛下因恐惧而修省、在艰难中求取帮助的本意。李光任礼部尚书时,请求增加选任台谏官的奏状说:“臣恭敬地接受二月九日手诏中的节略文意:因为太阳出现异常,妖氛四面聚集,命侍从官依照前后诏书,各自推荐一名能够直言极谏的人。臣以庸碌空疏之才,侥幸位居侍从之列,面对这样的天变,既不能仰承圣意有所建言,也不能推荐一人来应合明诏;即使陛下不认为这是罪过,臣自己实在惭愧恐惧。臣恭敬地看见,朝廷自从废除制科以来,已经超过六十年了。士子只学习经义,作为有司取用的文章;如今一旦要求他们以贤良之才被推荐,就必须准备文辞文章,缴纳进呈,全部依照嘉祐年间的旧例办理。臣私下认为,这样实在难以得到合适的人。近年以来,风俗逐渐衰败,士大夫只务求依违奉承,抱持只求保全自身的说法,害怕沽名激进的声誉,不用尧舜之道来侍奉陛下。如今敢于打开进言道路、触犯皇帝威严的人,臣固然没有见到;何况要寻求疏远在野的士人,如富弼、苏轼一类,哪里容易得到呢?所以应当冷落寂寥而没有声名。如今朝廷的艰难已经到了极点,陛下亲自驾驭战车来抵御强敌,又因灾异而求取直言,即使是救火救溺,也不足以比喻事情的急迫。如果依照通常格式推荐士人,即使偶然有人入选,也要等他进呈的试卷稍微符合标准,才允许召试;再加上通过殿试前的六论考试和办理差遣,过程迂缓,等到正式朝廷考试时,如果不借给他数年时间,也很难完成。” 这难道是陛下今天因天变而求取言论的本意吗?臣恐怕有人会妄自议论,说陛下只有求言的名声而没有求言的实际,连臣也私下对此有所怀疑。臣在宣和年间,起初被授任尚书郎,按惯例应当进殿对答。那时权幸当道,奸邪充斥,臣心中愤懑不能自已,极力陈述一两件弊政,首先以开通言路为说,大臣厌恶臣,便贬臣为桂州阳朔县知县。何况臣今天蒙受陛下的奖拔知遇,官位达到通显;正值国家经历祸乱之后,强敌和伪齐日益窥伺,再加上天变如此,陛下仍然忧惧自责,下诏恳切地寻求直言正直之士,希望听到针砭时弊的话,可以说已经迫切至极;而臣长期拖延,不执行明诏,罪责实在无可逃避。臣私下想来,如今大小臣僚、各司各府,没有言责的人既不再议论政事,只是偶尔借转对时诵读陈旧言辞来敷衍塞责罢了。陛下所依赖的、用来全面了解四方利弊和朝政缺失,纠正君主过失、辨别臣僚邪正的,不过三五名台谏官而已。自古天子有七名诤臣,唐代制度设散骑常侍、谏议大夫各四人,左右拾遗、补阙各四人,共十六人。本朝左右谏议大夫、左右司谏、正言各两人,通常不少于六七人,专门议论君主的过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九日、一人、六十年〕 人不是尧舜,谁能没有过失?只是依靠谏臣来纠正挽救罢了。御史是国家掌管正直之职的官员,专门以排斥攻击奸邪为职责。唐代制度设御史大夫一人、御史中丞二人、侍御史四人、殿中侍御史六人、监察御史十人。本朝沿用这一制度,虽然人数有时增减,却从未缺额。因此从三公、宰执、侍从到各司,即使力量相当、势力相等,只要不是合适的人,都可以加以论奏。所以能够在权幸开始被进用时就排斥他们,在祸乱尚未萌发之前就加以阻止,这个职责难道不重要吗?陛下即位以来,台臣、谏官以及参与言事之列的官员不过两三人,而御史中丞、谏议大夫的职位长期空缺。难道是士大夫怀有奸心、结党相附,能够以忠诚实心侍奉陛下的人很难找到吗?为什么长久不任命呢?如果不是这样,就是士大夫从未辜负陛下,而陛下却怀疑他们,这是陛下自己堵塞耳目。大体说来,君主的意向,即使只在一皱眉一微笑之间,众人也都能窥探出来;他们的回应就像回声一样迅速。关键只在于陛下怎样施行罢了。陛下任用一名刚正不阿的士人,在位者就都会节俭正直,万物也都会吐露生机。陛下任用一个谄媚奸佞的人,在位者就都会贪恋俸禄、保全宠幸,小人也就无所顾忌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人〕 这其中的利害难道不是相差千万吗?臣离开朝廷已经很久,身上系着郡守的印绶,所受宠禄已经优厚,却没有什么可以补益国家。臣反复想到,忠臣即使身处田野,也不能在道义上忘记君主;偶然因为陛下明白询问,便又冒昧说出狂妄浅陋的话,仰面冒犯圣听,死有余罪。唯愿陛下宽赦臣的愚昧,采纳听取臣的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二人、四人、六人、十人〕 著作郎张嵲趁着入对进言说:“吴地和蜀地处于唇齿相依的形势。蜀地距离朝廷遥远,如今已经一年没有元帅了。蜀地的利害,臣大略知道。忠诚勇敢的人,让他抵御外来侵犯还可以;至于安抚治理百姓,却不是他所能胜任的。应当在以前的宰执中选择能够担当川蜀事务的人,委以重任。但川蜀关系国家的利害,不是心腹之臣不可任用。如今最要紧的是尽早得到一位贤能的宣抚使。”他又说:“自从车驾驻跸吴地以来,似乎从未把襄阳、荆南放在心上。如今应当赶快选拔有治理和驾驭才能的儒臣,担任两路帅臣,让他们招集流散人口,发展农桑,修治城墙,以此作为保卫巩固的基础,进一步加强上游地区的形势。” 《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四十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四十三明 杨士竒等 撰用人宋髙宗时,章谊乞谨选执政大臣,上奏曰:“臣闻人主继天而为之子,宰相代天工而熙庶绩,百辟卿士,犹日月四时运行而不息者也。如此,则君无为而逸,臣有为而劳,故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自尧舜禹汤文武以来,未之有改也。今陛下即位累年于兹,求治甚切,宵衣旰食,焦劳忧栗于庙堂之上,而羣臣奉令承教,优游逸乐于下,真所谓本末倒置,上下易位,以此求治,是适越而比辕也。敌国内侵,谁为陛下建攘却之防者?盗贼纷扰,谁为陛下言消弭之术者?财用匮乏,人民流散,宗社靡宁,土疆日蹙,执政大臣略无扶颠持危之意,但以致身宰辅,位髙金多为乐,即有缓急,谋在奔走。设使陛下觉悟,或行罢免,髙可望开府大观文,次不失资政节度使。国势微弱,兵祸相纒,九族分离,二圣播越,陛下独受其无聊,此臣所以疚心沥胆,愿陛下慎选执政大臣之意。陛下得二三贤执政,慰天下之望,弭边陲之难,而陛下优游无为,责成仰治,天下才智之士皆为陛下奔走自竭,然后君臣之位正而治道得矣。此天之道也,非臣之臆説也,惟圣主留神,幸甚。”谊又乞参稽众论,选择大臣,上奏曰:臣闻爵人于朝,与士共之;刑人于市,与众弃之。盖刑赏大政,帝王不敢私决择也。其好恶予夺,必询之众庶,谋之卿士,以观公议之所在,然后用舍焉。考之于经,虞舜圣君也,所用禹、益、伯夷之臣,亦圣贤之臣也。其未得也,必始于畴咨;其得之也,乃由于佥举。是以孔子称之曰:「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又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言得人之盛,致治之羙也。后世朋比之臣,懐私植党,欲钳众多之口,以迷夺人主之视听,于是立为说曰:「下轻其上,爵贱人图柄臣,则国家揺动。」由是天子进退大臣,不闻天下之公议,而执政用事之人,引用党与,雷同瓦合,日入于乱亡之域,而人主始孤立矣。今陛下所与共图天下之治者,唯二三执政也,人或未充官,或未偹,非降畴咨之命,不足以得俊杰之才。近者参知政事谢克家以疾辞位,陛下深惟国计之重,幸听其请,下掩大臣妨贤之诮,外厌众庶望治之情,甚大惠也。臣闻参知政事之选,位亚宰司,任重职大,必咨佥谐之举,乃竦中外之听。如得其人,日与宰相议论可否,仰副陛下侧席之求,则安荣自此成,祸灾自此弭,土疆自此复。茍非其人,治乱分矣。孟轲有言曰:「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伏望陛下体虞舜好问之德,观孟轲察言之道,公听并观,参稽众论,慎极一时之选,然后断自圣心,使毗大政,不胜天下之幸。谊又乞重宰相之责,上奏曰:臣窃见陛下御极以来,五命相矣。前此四相以不称职而罢,今皆从容闲旷,不受忧责,在彼未为失计也。陛下之国势日蹙,宗社日危,万官亿姓,六宫九族,迁徙不常,殆无容足之地,此宰相误陛下也。陛下终以论一相为人主之职,而未尝躬行威断,其于御戎大计,未有指授臣。恐又无以善其后矣。夫御外患者,必先定攻守之防;成内政者,必先操威福之权。宰相者,为陛下择攻守之人,而佐陛下施赏罚之政者也。前此御营之兵,宰相领之,而急则奉陛下以趋攻守之防,何如哉?赏罚喜怒,不攷功罪,自其已出,威福之权,何如哉?陛下诚能指授方略,而责宰相以辟土疆,躬亲听断以明赏罚,则宰相之任虽专,而宰相之责亦重。委任责成,期以歳月,境外之患可弭,中兴之功可冀,君臣并受其福,岂不羙欤?谊又论大臣数乞引去,上奏曰:“臣窃观日者,大臣数为出入,致烦陛下遣使宣谕传诏,劳问至于再三,然后就职。自春徂夏,殆无虚月。此虽于人臣进退之礼所不可废,而论其以诚事君,自任以天下之重者,恐未安也。《礼记》曰:‘事君者,量而后入,不入而后量。’孔子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夫今之为陛下大臣者,其除拜之始,必自负其才,以谓兵革可平,盗贼可息,土疆可复,以此为己任,故其嘉言谠议,仰当上心,是以受而不辞,所谓量而后入也。及其执政之后,事有不遂其初心而求去者,将必有説矣。谏不行,言不听,膏泽不下于民,则去焉可也。力少而重,未易任;智小而大,未易谋;不能而止,则去焉可也。不然则功已成矣,名已遂矣,不伐其功,不居其名,体天之道,引身而退,则去焉可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四十三 明代杨士奇等人撰写 用人 宋高宗时期,章谊请求谨慎选择执政大臣,上奏说:“臣听说,君主承受上天之命而成为上天的儿子,宰相代替上天办理政务而使各项功业兴盛,百官卿士如同日月四时运行不息。这样,君主可以无为而安逸,臣下却有作为而劳苦,所以说:‘上天有什么言语呢?四时运行,万物生长。’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以来,从未改变过。如今陛下即位已经多年,求治十分迫切,早起晚睡、废寝忘食,在朝廷上焦虑劳苦、忧惧战栗;而群臣却在下面奉行命令、承受教诲,优游安乐。这真是所谓本末倒置、上下易位;用这种方式求得治理,正如要到越国去,却把车辕朝向北方。敌国入侵,谁为陛下制定抵御击退的策略?盗贼纷扰,谁为陛下陈述消除平息的方法?财用匮乏,人民流离失所,宗庙社稷不得安宁,国土疆域日益收缩;执政大臣完全没有扶危持颠的心意,只把做到宰辅、位高金多当作快乐,一旦遇到缓急之事,谋划的只是奔走逃避。假使陛下有所觉悟,即使施行罢免,他们最高也可以希望开府,成为大观文;次一等也不会失去资政、节度使的地位。国家势力衰弱,兵祸相互纠缠,九族分离,二圣播迁,只有陛下独自承受这种无聊困苦,这就是臣忧心沥胆、希望陛下慎重选择执政大臣的原因。” 陛下如果得到两三位贤能的执政大臣,就能慰藉天下人的希望,平息边疆的灾难;而陛下安闲无为,把治理的责任交给臣下,天下有才智的人都会为陛下奔走,竭尽自己的力量。这样君臣的职位才会端正,治理之道才会实现。这是上天的道理,不是臣的臆测,唯愿圣明的君主留心体察,臣就万分幸运了。”},{ 陛下如果得到两三位贤能的执政大臣,便可以慰藉天下人的希望,平息边疆的祸难;而陛下从容安处、无为而治,责成大臣完成政务,天下有才智的人都会为陛下奔走,竭尽自己的力量。这样,君臣各得其位,治理之道就能实现了。这是上天的道理,不是臣的私臆之说。希望圣明的君主留心体察,臣幸甚。谊又请求参照考察众人的意见,选择大臣,上奏说:臣听说,在朝廷上授予爵位,要与士人共同决定;在市朝上处刑,要与众人共同弃绝。大概刑罚和赏赐是国家的大政,帝王不敢私自决定。对于人的喜爱或厌恶、任用或罢黜,必定要询问百姓,向卿士谋议,以观察公论所在,然后决定任用或舍弃。考察经书,虞舜是圣明的君主,他所任用的禹、益、伯夷,也都是圣贤之臣。他们尚未被发现时,必定先从广泛询问开始;发现并任用他们,则是由于众人共同举荐。因此孔子称赞说:“舜有五位贤臣,天下就得到治理。”又说:“能够无为而治的,大概就是舜吧!”这是说舜得到人才之盛,从而实现良好治理。后世结党相附的大臣,心怀私意、培植党羽,想要钳制众人的言论,以蒙蔽并夺取君主的视听,于是编造说法:“臣下轻视君上,君主授爵给卑贱之人而让他们谋求执掌大权,国家就会动摇。”从此天子进退大臣,听不到天下的公论;而执政掌权之人则援引党羽,彼此附和,像瓦片一样拼凑成团,天天走向混乱灭亡的境地,君主也就开始孤立了。如今陛下与之共同谋划天下治理的,只有两三位执政大臣;有的人尚未充任官职,有的人尚未完备,因此如果不下达广泛询问的诏命,就不足以得到杰出的人才。近来参知政事谢克家因病辞去职位,陛下深思国家大计的重要性,幸而听从了他的请求;对内可以避免大臣妨害贤能的讥责,对外可以满足百姓希望天下得到治理的心情,这是非常大的恩惠。臣听说,参知政事的选任,地位仅次于宰司,责任重大、职权重要,必须通过询问众人、取得众人协调一致的举荐,才足以使朝廷内外信服。如果得到合适的人选,每天与宰相议论政事的是非可否,仰承并完成陛下求贤若渴的愿望,那么安定荣盛就从此形成,祸患灾害就从此平息,失去的疆土也就从此可以恢复。假如不是合适的人,国家的治乱就由此分开了。孟轲说过:“身边左右的人都说贤能,还不能这样认定;各位大夫都说贤能,还不能这样认定;全国的人都说贤能,然后再考察他,发现他确实贤能,然后才任用他。”伏望陛下体察虞舜喜好询问的德行,观察孟轲考察言论的方法,公正地听取并全面观察,参照考察众人的意见,极其谨慎地作出这一时期的选任,然后由圣心亲自裁断,使他辅佐国家大政,实在是天下的大幸。谊又请求加重宰相的责任,上奏说:臣私下见到,陛下登极以来,已经任命了五位宰相。此前四位宰相因为不称职而被罢免,如今都从容处于闲散宽旷的境地,不再承受忧患和责罚,对他们本人来说并不算失策。可是陛下的国势一天比一天窘迫,宗庙社稷一天比一天危险,众多官员和亿万百姓、六宫九族不断迁徙,几乎没有可以容身立足的地方,这都是宰相误了陛下。陛下始终把议论和任免一位宰相看作君主的职责,却从来没有亲自施行威严决断;至于御敌的大计,也没有明确指示臣下。我担心这样又无法妥善处理后续局面。要抵御外患,必须先确定进攻和防守的安排;要成就内政,必须先掌握施行威权和恩惠的权力。宰相,就是替陛下选择负责攻守的人,并辅佐陛下施行赏罚政令的人。从前御营的军队由宰相统领,情况紧急时,他便奉陛下之命趋向攻守的部署,这样做究竟如何呢?赏罚、喜怒不考察功罪,便自行从宰相那里发出;施行威权和恩惠的权力,这样做究竟如何呢?陛下如果确实能够指示谋略方针,并以开拓疆土来要求宰相;亲自听取裁断,以明确赏罚,那么宰相的权力虽然专一,而宰相承担的责任也会加重。委以重任,责成其完成,并以数年为期限,境外的祸患就可以平息,中兴国家的功业也可以期待,君臣都将共同享受其福,岂不是美事吗?谊又论述大臣多次请求引退,上奏说:“臣私下观察近来,大臣屡次进退任免,致使陛下烦劳遣使宣谕、传达诏令,慰问劝勉他们,竟然再三反复,然后他们才就任。从春天到夏天,几乎没有一个月空闲。这虽然是人臣进退之礼中不可废弃的,但若论他们是否以诚心侍奉君主、把天下的重任担在自己身上,恐怕还不妥当。《礼记》说:‘侍奉君主的人,要先衡量自己的能力然后入仕,不入仕之后才衡量能力。’孔子说:‘施展自己的才力,任职于相应的位置;不能胜任就停止。’如今担任陛下大臣的人,在最初被授官任命时,必定自负其才,认为战争可以平定,盗贼可以平息,失去的疆土可以恢复,并把这些作为自己的责任;因此他们提出的嘉言和正直议论,能够仰合圣心,于是接受任命而不推辞,这就是所谓先衡量能力然后入仕。等到执政以后,事情没有实现当初的愿望便请求离去,就必定会有一番说辞。若进谏不被实行,言论不被听取,恩泽不能下达到百姓,那么离去也可以。力量小而责任重大,不容易承担;智慧少而谋划宏大,不容易谋成;不能胜任而停止,那么离去也可以。否则,如果功业已经成就,声名已经实现,却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占有自己的名声,体察上天之道,退身引退,那么离去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