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一百六十八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四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2246–2256 段

加以顷年水旱,廪藏尚虚,陛下忧劳频轸,圣念诚是延访智略之士,拣拔贤良之臣,精求济时之规,光大中兴之业,又安可事于欢乐而自纵哉?伏惟陛下诫之。”上欣然曰:“诚如卿言,朕所以一钱不敢妄费,一日不敢懈怠者,祗爲此言。卿言正当朕意,当与卿等图之。”上退朝,顾谓左右中官曰:“适来吉甫奏言时已太平,劝我爲乐。李绛屡陈古今,并言事宜是忧危之事。吉甫谄佞恱我顔色,李绛忠正骨鲠,言必逺大,真宰相也。”绛爲翰林学士,上奏曰:「臣等先奉进止,令捡寻歴代至国朝已来圣帝明王、忠臣义士、君臣合体事迹可观者,捡五十条进呈,欲于御座置屏风观览者。伏以自古圣王,皆忧勤庶政,未尝不取鉴于前代,致理于当时。昔太宗亦命魏征等博采歴代事迹,撰《羣书政要》,致在坐侧,常自省阅,书于国史,着爲不刋。今陛下以天纵圣姿,日慎一日,精求道理,容纳直言,犹更叅验古今,鉴试美恶,朝夕观览,取则而行,诚列祖之用心,必致贞观之盛理。臣等谨依撰録都五十条,贤愚成败,勒爲两卷,随状进上。其《羣书政要》是太宗亲览之书,其中事迹周备,伏望听政日新,成不讳之朝,致无爲之化。」宪宗喜武功,且数出游畋。吏部郎中柳公绰奏《太医箴》以讽曰:「天布寒暑,不私于人。品▯既一,髙卑以均。人谨好爱,能保其身。清静无瑕,辉光以新。寒暑满天地,浃肌肤于外;好爱在耳目,诱心知于内。端絜爲隄,奔射犹败。气行无间隙,不在大谓天髙矣;氛防晦之谓地厚矣,横流溃之。饮食资身,过则生患;衣服称德,侈则生慢。唯过与侈,心必随之;气与心流,疾乃伺之。畋游恣乐,流情荡志;驰骋劳形,叱咤伤气。不养其外,前脩所忌。人乗气生,嗜欲以萌;气离有患,气完则成。巧必防真,智实诱情。医之上者,理于未然。患居虑后,防处事先。心静乐行,体和道全,克施万物,以享亿年。圣人在上,各有攸处。臣司太医,敢告诸御。」天子髙其才,遣使谓曰:「卿言气行无间隙,不在大爱。朕深者,当置之坐隅。」穆宗初即位,不防国事,数荒昵。吐蕃方强,谏议大夫郑覃等廷诤曰:“陛下新即位,宜侧身勤政,而内耽宴嬉,外盘游畋。今吐蕃在边,狙候中国,假令缓急,臣下乃不知陛下所在,不败事乎?夫金缯所出,固民膏血,可使倡优无功滥被赐与,愿节用之,以所余备边,毋令有司重取百姓,天下之幸也。”帝不怿,顾宰相萧俛曰:“是皆何人?”俛曰:“谏官也。”帝意解,乃曰:“朕之阙下,能尽规忠也。”因诏覃等曰:“閤中殊不欵欵,后有爲我言者,当见卿。”延英时,閤中奏久废,至是士相庆。穆宗荒于游畋,内恣酣荡,昕曙不能朝。谏议大夫崔郾进曰:“十一圣之功德,四海之大,万国之众,其治其乱,系于陛下。自山以东,百城地千里,昨日得之,今日失之。西望戎垒,距宗庙十舍,百姓憔悴,畜积无有。愿陛下亲政事,以幸天下。”帝动容慰谢。主客郎中知制诰白居易以穆宗好畋游,乃献续虞人箴以讽曰:「唐受天命,十有二圣,兢兢业业,咸勤厥政。鸟生深林,兽在丰草,春搜冬狩,取之以道。鸟兽虫鱼,各遂其生。民野君朝,亦克用宁。在昔▯祖,厥训孔章,驰骋畋猎,俾心发狂。何以效之?曰羿与康,曾不是诫,终然覆亡。髙祖方猎,苏长进言:『不满十旬,未足爲懽。』上心既悟,爲之辍畋。降及宋璟,亦谏▯宗,温顔听纳,献替从容。璟趋以出,鹞死握中。噫!逐兽于野,走马于路,岂不快哉?衔橜可惧,审其安危,惟圣之虑。」敬宗即位,视朝常晏,数游畋,失德。左拾遗刘栖楚谏曰:“惟前世王者初嗣位,皆亲庶政,坐以待旦。陛下新即位,安卧寝内,日晏乃作。大行殡宫,宻迩鼓吹之声,日闻诸朝。且宪宗及先帝,皆长君,朝夕恪勤,四方犹有叛者。陛下以少主践阼,未几,恶德流布,恐福祚之不长也。臣以谏爲官,使陛下负天下讥,请碎首以谢。”遂额叩龙墀,血被面。李逢吉传诏毋叩头,待诏防。栖楚捧首立,帝动容,扬袂使去。栖楚曰:“不听臣言,臣请死于此。”有诏慰谕,乃出。

译加上近几年水旱灾害,粮仓仍然空虚,陛下忧劳频繁,圣心实在应当延请寻访有才智谋略的人,选拔贤良之臣,精心求取救济时局的办法,光大中兴的事业,又怎么能从事欢乐而放纵自己呢?伏望陛下以此为戒。”皇上高兴地说:“确实如你所说。我之所以一文钱也不敢胡乱花费,一天也不敢懈怠,正是因为这番话。你的话正合我的心意,应当同你们一起谋划。”皇上退朝后,回头对左右的宦官说:“刚才李吉甫上奏说已经太平,劝我作乐。李绛屡次陈说古今,并且说明当前形势是应当忧虑危险的事情。李吉甫谄媚奸佞,只求使我面色愉悦;李绛忠正刚直,所说的必定长远重大,真是宰相。” 李绛任翰林学士时,上奏说:“臣等先前奉诏,命令查找历代直到本朝以来圣帝明王、忠臣义士以及君臣同心合德的可观事迹,查选五十条进呈,陛下想把它们放在御座旁的屏风上观看。臣等认为,自古圣王都忧劳于各种政务,没有不从前代吸取鉴戒、在当时致力于治理的。过去太宗也命令魏征等广泛采集历代事迹,编撰《群书治要》,放在座侧,经常亲自省览,并载入国史,成为不可磨灭的典范。如今陛下凭借天生的圣明,一天比一天谨慎,精心探求治道,容纳直言,还要进一步参验古今,鉴别考察善恶,早晚观看,取其准则而实行,这确实合乎列祖的用心,必定能达到贞观时期的盛治。臣等谨慎编撰记录,共五十条,论述贤愚、成败,编成两卷,随奏状进上。其中《群书治要》是太宗亲自阅览的书,所载事迹周备,希望陛下在听政之日每天更新德政,形成不忌讳直言的朝廷,达到无为而治的教化。” 宪宗喜爱武功,又多次出游打猎。吏部郎中柳公绰进献《太医箴》来讽谏说:“上天布置寒暑,并不偏私于人。万物种类既然平等,高低贵贱也都一律。人若谨慎爱护自身,就能保全性命;清静无瑕,光彩便日益更新。寒暑充满天地,从外面渗入肌肤;嗜好欲望存在于耳目之间,从内部诱惑心智。端正洁净作为堤防,即使奔驰追逐,也仍然可能失败。气的运行没有间隙,并不是因为天很高;阴暗晦冥也不能说明地很厚,横流仍会冲溃它。饮食用来资养身体,过度就会产生祸患;衣服应当与德行相称,奢侈就会产生傲慢。只要过度和奢侈发生,内心必定随之改变;气与心一同流动,疾病就会伺机而入。放纵田猎游乐,会使情志流荡;奔驰劳累身体,呵斥呼喊会损伤气息。不调养外在身体,是前代修身者所忌讳的。人依靠气而生,嗜欲由此萌发;气离散就会有祸患,气充足完备就能成就一切。巧诈必然损害真性,智慧也确实会诱发情欲。高明的医生,在祸患尚未形成时就加以调理;忧患应在思虑之后出现,防备应在事情发生以前。内心安静,快乐就能实行;身体调和,道理就能保全,便可以施及万物,享有长久寿命。圣人在上,各有所处。臣掌管太医事务,谨敢把这些话告诉陛下。”天子认为他的才华很高,派使者对他说:“你说气的运行没有间隙,不在于大的爱欲。朕认为其中意味深长,应当把它放在座位旁。” 穆宗刚即位时,不理国事,多次荒淫亲昵。吐蕃正强盛,谏议大夫郑覃等在朝廷上直言进谏说:“陛下刚刚即位,应当侧身勤政,却在宫内沉溺宴饮嬉游,在宫外纵情游乐打猎。如今吐蕃在边境窥伺中原,假如发生紧急情况,臣下竟不知道陛下在哪里,岂不是要误事吗?金帛的来源本来就是百姓的膏血,怎么能让倡优无功而滥受赏赐?希望节省费用,把剩余财物用来充实边防,不要让有关官署再次向百姓征取,这是天下的幸运。”皇帝不高兴,回头问宰相萧俛:“这些都是什么人?”萧俛说:“是谏官。”皇帝的怒意消解了,于是说:“他们能够尽力规劝,尽到忠心。”于是下诏对郑覃等说:“延英殿中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恳切地进言了,以后有谁要对我进谏,应当让他来见你们。”延英殿中奏对的制度长期废止,到这时群臣相互庆贺。穆宗沉溺于游猎,在宫内任意酣饮放荡,天亮了也不能上朝。谏议大夫崔郾进言说:“十一位圣主积累的功德,四海这样广大的疆土,万国这样众多的百姓,其治乱都系于陛下一身。从山以东,百座城池、千里土地,昨天还得到,今天就可能失去。向西望去,戎族营垒离宗庙只有十舍,百姓憔悴,储积空乏。希望陛下亲自处理政事,以使天下得到幸福。”皇帝神色为之改变,慰劳并感谢他。主客郎中、知制诰白居易因为穆宗喜爱打猎游乐,于是进献《续虞人箴》来讽谏说:“唐朝承受天命,共有十二位圣主,个个兢兢业业,都勤于政务。鸟生在深林,兽处在丰美的草地,春季搜猎、冬季狩猎,也都按照正道取用。鸟兽虫鱼各自顺遂其生命,百姓在野、君主在朝,也都能够安宁。从前玄祖的训诫非常明白,说奔驰打猎会使人心志发狂。拿什么来验证呢?就是后羿和太康,他们从来不接受这种警戒,最终都覆亡。高祖正在打猎时,苏长进言说:‘不到十天就停止,不能算尽兴。’皇上心里既已醒悟,便为此停止打猎。到了宋璟,他也劝谏玄宗;玄宗温和地听取采纳,接受规劝从容不迫。宋璟快步离去时,鹞鹰已经死在玄宗手中。唉!在野外追逐野兽,骑马奔驰在道路上,难道不痛快吗?但马衔失控实在可怕,审慎考虑安危,才是圣明之人的思虑。” 敬宗即位后,常常很晚才临朝,多次游猎,丧失君德。左拾遗刘栖楚劝谏说:“我听说前代君王刚继承帝位时,都亲自处理各种政务,坐以待旦。陛下刚即位,却安卧在内宫,太阳升高才起身。先帝的灵柩还停在殡宫,距离这里很近,鼓吹之声却天天在朝廷听见。况且宪宗和先帝都是年长的君主,早晚勤勉,四方仍有叛乱。陛下以年少之主登上帝位,不久恶名就传播开来,恐怕福禄寿命不能长久。臣以进谏为职责,如果使陛下背负天下人的讥讽,愿意撞碎头颅来谢罪。”于是用额头叩击宫殿台阶,鲜血流满脸面。李逢吉传诏说不要叩头,等待诏令。刘栖楚捧着头站立,皇帝神色动容,扬袖让他离去。刘栖楚说:“如果不听臣的话,臣请求死在这里。”皇帝下诏慰问劝解,他才出去。

敬宗时,李德裕上言曰:「臣闻道之髙者,莫若广成;▯元人之圣者,莫若轩皇。孔子昔轩皇问广成子理身之要,何以长久?广成子云:『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神将自清。无劳子形,无揺子精,乃可长生。慎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脩身千二百歳矣,吾形未尝衰。又云:『得吾道者,上爲皇而下爲王。』▯元语孔子云:『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告子者,是已。』故轩皇发谓天之叹,孔子兴犹龙之感。前圣于道,不其至乎?伏惟文武大圣广孝皇帝陛下,稽▯祖之训,脩轩皇之术,凝神间馆,物色异人,将以觌冰雪之姿,屈顺风之请。恭惟圣感必降真仙,若使广成、▯元混迹而至,语陛下之道,授陛下之言,以臣度思,无出于此。臣所虑赴召者,必怪迂之士,茍合之徒,使物淖冰以爲小术,▯耀邪僻,蔽欺聦明,如文成、五利,无一可验。臣所以三年之内,四奉诏书,未敢以一人塞诏,实有所惧。臣又闻前代帝王,虽好方士,未有服其药者。故《汉书》称:『黄金成以爲饮食器,则益夀。』又髙宗朝刘道合,▯宗朝孙甑生,皆成黄金,二祖竟不敢服,盖以宗庙社稷之重,不可轻易。此事炳然,具载国史。以臣微见,傥陛下睿思精求,必致真隠,惟问保和之术,不求药饵之功。纵使必成黄金,止可充于玩好,则九庙灵鉴必当慰恱,寰海兆庶谁不懽心?臣思罄愚▯以裨▯化,輙陈恳欵,伏积兢皇。」文宗时,御史中丞李孝本,宗室子,坐李训事诛死,其二女没入宫。右拾遗魏謩上言:“陛下即位不恱声色,于今十年,未始采择。数月以来,稍意声伎,教坊阅选,百十未已。庄宅收市,亹亹有闻。今又取孝本女内之后宫,宗姓不育,宠幸爲累,伤治道之本,速尘秽之嫌。”谚曰:“止寒莫若重裘,止谤莫若自脩。”惟陛下崇千载之盛德,去一旦之玩好。帝即出孝本女,诏曰:“乃祖在贞观时,指事直言,无所避,每览国史,朕与嘉之。”謩爲拾遗,屡有献纳。夫备洒埽于内,非曰声妓;恤宗女之防,不爲渔取。然疑似之间,不可户晓。謩辞深切,其惜我之失,不亦至乎?謩虽居位日浅,朕何爱一官,増直臣之气。其以謩爲右补阙。武宗数出畋游,暮夜乃还。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德裕上言:“人君动法于日,故出而视朝,入而燕息。

译敬宗时,李德裕上言说:“臣听说道术最高的人,没有超过广成子;玄元皇帝所说的人间圣人,没有超过轩辕黄帝。孔子从前问轩辕黄帝养生之道的要领以及如何长久,黄帝向广成子询问。广成子说:‘不要看,不要听,守持精神而保持安静,形体自然端正,精神自然清明。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摇动你的精气,这样才可以长生。谨慎守住专一,处在和谐状态。’所以我修身一千二百年了,我的形体从未衰老。他又说:‘得到我的道的人,上可以成为皇,下可以成为王。’玄元皇帝对孔子说:‘去掉你的骄气和多欲、矫态的脸色和放纵的志向,这些对你的身体都没有益处。我告诉你的,就是这些。’所以轩辕黄帝发出关于天道的感叹,孔子产生了见到犹如龙一般圣人的感慨。前代圣人对于道,难道不是达到极致了吗?恭敬地希望文武大圣广孝皇帝陛下,考察玄祖的训诫,修习轩辕黄帝的方术,在清静的别馆凝神修养,访求奇异之人,将要亲见冰雪般清洁的姿态,屈尊接受顺风而来的请求。恭敬地想,圣上的感应必定会降临真仙;假如广成子、玄元皇帝隐迹而来,向陛下说明道理、传授言语,以臣推测思考,除此之外不会有别的内容。臣所担心应召而来的,必定是怪诞迂阔之士、苟且迎合之徒,把水融冰之类说成小术,炫耀邪僻之说,蒙蔽欺骗圣明,如文成将军、五利将军那样,没有一样能够验证。” 臣之所以在三年之内四次奉到诏书,却不敢用一个人来充塞诏命,实在是有所畏惧。臣又听说前代帝王虽然喜好方士,却没有服用他们的药物。所以《汉书》说:‘黄金炼成后做成饮食器具,就能增寿。’又如高宗朝的刘道合、玄宗朝的孙甑生,都炼成了黄金,但两位祖宗最终都不敢服用,大概是因为宗庙社稷的重大责任,不可轻易冒险。这件事清楚明白,国史中都有完整记载。以臣浅薄的见解,倘若陛下深思精求,必定能找到真正的隐士,只问保养和谐之气的方法,不求服药求长生的功效。即使真能炼成黄金,也只可以用来充作玩赏之物,那么九庙的神灵鉴察到此事,必定会感到欣慰,四海百姓谁不会欢欣?臣思量竭尽愚忠,以帮助玄妙的教化,冒昧陈述诚恳之意,伏地积怀战兢惶恐。” 文宗时,御史中丞李孝本是宗室子弟,因李训之事获罪被诛杀,他的两个女儿被没入宫中。右拾遗魏謩上言说:“陛下即位以来不喜声色,至今十年,不曾采选女子。几个月以来,渐渐留意歌舞伎乐,教坊选阅尚未停止;庄宅收买女子,也不断有所听闻。如今又把李孝本的女儿收入后宫,宗室女子不能婚育,受宠幸反而成为牵累,伤害治理之道的根本,招来污秽的嫌疑。俗话说:‘要止住寒冷,没有比加穿厚皮衣更好的;要止住毁谤,没有比修养自身更好的。’希望陛下崇尚千载的盛德,舍弃一时的玩好。”皇帝立即把李孝本的女儿送出宫去,下诏说:“她的祖父在贞观年间,遇到事情便直言进谏,从不回避;我每次阅读国史,都赞赏他。”魏謩任拾遗时,多次进献意见。宫内准备洒扫之人,并不是说要声伎;抚恤宗室女子的忧患,也不是为了搜取女子。然而在似是而非的事情之间,不能让每个人都明白。魏謩的言辞深切,他珍惜我将要犯的过失,难道不是达到极点了吗?魏謩任职时间虽短,我难道会吝惜一个官职,来增长直臣的气节吗?应当任命魏謩为右补阙。武宗多次外出游猎,到了深夜才回来。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德裕上言说:“君主的行动应当以白天为常,所以出宫就临朝视事,入宫就休息。”

传曰:‘君就房有常节。’惟深察古谊,毋继以夜。侧闻五星失度,恐天以是勤勤儆戒。诗曰:‘敬天之渝,不敢驰驱。’愿节畋游,承天意。”后唐庄宗尝畋中牟,践民稼。中牟令当马前谏曰:“陛下爲民父母,奈何委其所食,使转委沟壑乎?”唐主怒,叱去,将杀之。优人敬新磨追擒至马前,责之曰:“汝爲县令,独不知吾主好猎邪?奈何纵民耕种,以妨吾天子之驰骋乎?汝罪当死。”因请行刑,庄宗笑而释之。又尝猎于近郊,洛阳令何泽遮马谏曰:“陛下赋敛既急,今稼穑将成,复蹂践之,使吏何以爲理?民何以爲生?”愿先赐死,庄宗慰遣之。明宗初好畋猎,都官员外郎张昭防谏曰:「太祖初镇太原,每年打鹿于北鄙;先帝在位,暇日射鴈于近郊。此盖军务之余,畋游自适。洎先帝膺图啓祚,向明御宇,则宜易彼诸侯之事,肃乎万乗之仪。而犹因习旧风,失其威重,驰逐原兽,殆无虚日。臣愚以爲事有可畏者四焉。」「洛都旧制,宫城与禁苑相连,人君宴游不离苑囿,御马来往,辇路坦夷,不渉荒郊,何忧蹶失?今则驱驰骖服,渉歴榛芜。此后节气严凝,径涂冻滑,万一有衔橜之变,陛下纵自轻,奈宗庙社稷何?所可畏者一也。」「又陛下新有四海,宜以德服万邦。今则江岭未平,淮夷尚梗。彼初闻陛下革先朝之失政,还太古之淳风,御物以慈,节财以俭,有典有则,不矜不骄。彼必有三苖率服之心,七旬来格之意。如闻陛下暂游近甸,彼即以爲复好畋游,所可畏者二也。」「臣又闻作法于凉,其▯犹贪;作法于贪,▯将如何?且打鹿射鴈之事,新败轨倾辀之辙,在常宜取鉴,不可因循。所可畏者三也。」「臣又闻作事可法,贻厥孙谋。若以陛下齐圣广渊之机,聦明神武之量,其可以宴游搜狩之事,少累圣明。所谓城中好广眉,城外加半额,爲法之▯,靡不由兹。所可畏者四也。」「伏望陛下居髙虑逺,慎始图终,思创业之艰难,知守成之不易,念老氏驰骋之戒,树文王忠厚之基,约三驱之旧章,定四时之游幸,始出有节,后不敢违。」防奏明宗嘉纳之。明宗时,敕解纵鹰隼,内外无得更进。冯道曰:“陛下可谓仁及鸟兽。”明宗曰:“不然。朕尝从武皇猎,时秋稼方熟,有兽逸入田中,遣骑取之,比及得兽,余稼无几。以是思之,猎有损无益,故不爲耳。”宋仁宗嘉祐四年,翰林学士、知开封府欧阳脩上奏曰:「臣伏以上元放灯,不出典礼,盖自前世习俗所传,皆俯徇众心,欲同民乐,勉出临幸,非爲嬉游。若乃时和歳丰,民物康富,以爲乐事,亦是人情。今自立春以来,隂寒雨雪,小民失业,坊市寂寥,寒冻之人死损不少,薪炭食物其价増倍,民忧冻饿,何暇遨游?臣本府日阅公事,内有投井投河不死之人,皆称因爲贫寒,自求死所。今日有一妇人冻死,其夫寻亦自缢。窃惟里巷之中失所之人,何可胜数?昨日圣恩差官俵钱,正爲如此。目下隂雪未解,假使便得晴明,坊市不免泥淖,圣驾所歴,冲冒风寒。况方以日食之灾,避殿减膳,圣心畏忧,中外所知。欲乞特罢放灯,所有常年酌献之礼,若至日未得晴明,亦乞差大臣摄事。所有见今供拟游幸及修道路寒冻兵士,并乞放罢,庶几上副陛下畏天忧民之心。」判太常礼院吕公着上奏曰:「臣切以帝尧之圣,始于明俊德以亲九族,然后协万邦,致时雍,斯诚制治之道,次序之节然也。伏见旧制,敌使到阙,曲宴紫宸殿;及上元节当游幸诸宫观、御楼观灯。臣愚以爲赠中书令濮王在殡,虽天子絶期,然宴乐以早,则于情理有所未安。昔智悼子未葬殡于绛,晋平公饮酒以乐,杜蒉讥之,此盖异姓之臣尔。况濮王于宗戚之中,亲尊莫贰。若陛下出于恩厚,北使朝宴日,特命去乐;将来上元观灯游宴,并从寝罢。如此则亲亲之道,可以率下而笃俗矣。」庆厯七年,殿中侍御史何郯上奏曰:「臣窃以古者天子具四时之田,所以讲威武而勤逺略,不徒事游戏而翫小娯,载之防书,具有典法。前日伏闻法驾将猎近郊,中外之人听者颇惑,良以去歳车驾已尝出畋,羣臣抗言,随即停罢,忽兹再举,未谕圣心。伏以陛下继统以来,动遵法度,不喜弋猎,不数豫游,恭俭之风足迈前古。而今之举事,固必有因,岂陛下以宇内有年,方隅无事,故于农隙以讲武经,欲爲都邑游观之盛乎?抑有献议者谓田猎之事,具有礼文,行之以时,盖举坠典,则向者谏止之言不足顾乎?若圣意果然如是,先定则非愚臣之所敢议也。然其中事有切于利害者,尚可得而言焉。恭自真宗皇帝即位之后,遂下诏书罢放五方鹰鹞,猎事不讲,逾四十年,校聮之籍率非宿时,士卒久不便习其事,官司又不素详其义,仓卒而行,必多旷阙。

译《左传》说:‘君主临幸寝宫,应当有固定的节度。’ 希望陛下深切体察古人的义理,不要再把夜晚用于游猎。我私下听说五星运行失常,恐怕上天正因此不断地勤恳警戒。诗中说:‘敬畏上天的变异,不敢奔驰游乐。’希望陛下节制游猎,以承顺天意。” 后唐庄宗曾在中牟打猎,践踏百姓的庄稼。中牟县令迎着马头进谏说:“陛下是百姓的父母,为什么要毁掉他们赖以为食的东西,使他们转眼就填入沟壑呢?”唐主大怒,呵斥让他退下,将要杀掉他。伶人敬新磨追上去把县令擒到马前,责备他说:“你做县令,难道不知道我主上喜欢打猎吗?为什么放任百姓耕种,来妨碍我天子的奔驰呢?你的罪应当处死。”于是请求执行刑罚,庄宗笑着释放了县令。庄宗又曾在近郊打猎,洛阳县令何泽拦住马劝谏说:“陛下征收赋税已经很急迫,如今庄稼将要成熟,又再次践踏它,使官吏凭什么治理?百姓凭什么生活?希望先赐臣一死。”庄宗慰劳他并遣他离去。明宗刚开始喜欢打猎,都官员外郎张昭进谏说:“太祖最初镇守太原时,每年在北部边地打鹿;先帝在位时,闲暇日子在近郊射雁。这大概都是军务之余,用打猎游乐来自我消遣。等到先帝承受天命、开创帝业,面向光明治理天下,就应当改变过去诸侯所做的事情,严肃地遵循万乘天子的仪制。然而仍沿袭旧日风气,失去帝王的威严庄重,奔驰追逐原野上的野兽,几乎没有一天停止。臣愚昧地认为,这件事有四点值得畏惧。”“洛都旧有制度,宫城与禁苑相连,君主宴饮游乐不离苑囿;御马往来,车辇道路平坦,不经过荒郊,哪里担心跌倒失误?如今却驱驰车马,穿行于荆棘荒草之中。以后节气严寒,道路结冰湿滑,万一发生马衔失控的变故,陛下即使自己不在意,又把宗庙社稷怎么办?这是第一件值得畏惧的事。”“况且陛下新近拥有四海,应当用德行使万国服从。如今江岭地区还没有平定,淮夷仍然抗拒。他们起初听说陛下革除前朝失政,恢复太古淳朴的风气,以慈爱驾驭万物,以节俭节省财用,有典章、有法则,不矜夸、不骄傲,必定会有三苗归服的心意,七旬来朝的愿望。如果听说陛下暂时到近郊游猎,他们就会认为陛下又重新喜欢游猎。这是第二件值得畏惧的事。” “臣又听说,制定法令如果取法于宽松,弊病尚且会导致贪纵;如果取法于贪纵,弊病将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呢?况且,先前打鹿射雁的事情,以及新近车败辙倾的覆车之轨迹,按照常理都应当拿来作为借鉴,不能因循旧习。值得畏惧的,这是第三点。臣又听说,做事如果能够成为后世效法的准则,就能给子孙留下谋划。凭借陛下齐圣广渊的禀赋、聪明神武的器量,怎么可以因为宴饮游玩、搜狩田猎之事而稍稍累及圣明呢?所谓城中人喜欢画宽眉,城外人便把额头画得更宽,这种法令的弊病,没有不是由此产生的。值得畏惧的,这是第四点。”“伏望陛下居安而思危、深谋远虑,慎重开始,谋划善终;思念创业的艰难,知道守成的不易;牢记老子关于驰骋田猎的告诫,建立周文王忠厚的根基;约束三驱的旧制,确定四时游幸的规矩,开始出行要有节制,以后也不敢违背。”防上奏后,明宗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明宗在位时,下令释放鹰隼,宫内宫外都不得再进献。冯道说:“陛下可以说是仁爱施及鸟兽了。”明宗说:“不是这样。我曾跟随武皇打猎,当时秋季庄稼正成熟,有野兽逃进田里,派骑兵去捕捉它。等到捕获野兽时,剩下的庄稼已经没有多少了。因此我想到,打猎有损无益,所以不再这样做。” 宋仁宗嘉祐四年,翰林学士、知开封府欧阳修上奏说:“臣以为,上元节放灯,并不出自典章礼制,大概只是前代流传下来的习俗,都是委曲顺从民众心意,想同百姓一起欢乐,勉强出宫临幸,并不是为了嬉游。如果时令调和、年成丰收,百姓和万物安康富足,把它作为欢乐之事,也合乎人情。如今自立春以来,阴寒多雨雪,百姓失业,坊市冷落,受寒受冻而死伤的人不少,柴炭和食物的价格增加了一倍,百姓忧虑冻饿,哪里还有闲暇游玩?臣每天在本府阅办公事,其中有投井投河而未死的人,都说是因为贫寒,自己寻求死亡之处。今天有一个妇人冻死,她的丈夫不久也上吊自杀。臣私下想到,里巷之中无所安顿的百姓,哪里数得清呢?昨天圣上施恩,派官员分发钱财,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眼下阴雪尚未消解,即使马上放晴,坊市也难免泥泞,圣驾所经过之处还要冒犯风寒。何况现在正因为日食的灾异而避殿、减少膳食,圣心忧惧戒慎,这是朝廷内外都知道的。请求特意停止放灯;往年酌献的礼仪,如果到当天还不能放晴,也请求派大臣代理行事。现今为游幸而准备的物品,以及修路的受寒受冻士兵,也都请求一并停止,以此或许能够上合陛下畏惧天灾、忧念百姓的心意。” 判太常礼院吕公著上奏说:“臣切以为,帝尧的圣德,开始于彰明俊德、亲爱九族,然后协和万邦,使天下达到和睦,这确实是治理国家的道理和次序。臣见旧制,敌国使者到京,便在紫宸殿举行曲宴;到了上元节,又应当出游各宫观、登御楼观灯。臣愚昧地认为,追赠中书令的濮王尚在殡中,虽然天子可以不服丧期,但过早举行宴饮娱乐,感情和道理上都有不安。过去智悼子尚未下葬,停柩在绛,晋平公却饮酒作乐,杜蒉讥讽他;那还只是异姓之臣。何况濮王在宗室亲戚之中,亲近而尊贵,没有第二人可比。若陛下出于深厚恩情,在北使朝见宴饮那天,特意下令停止音乐;将来上元节的观灯游宴,也一并停止。这样,亲爱亲属的道理就可以率先垂范于下,敦厚风俗了。” 庆历七年,殿中侍御史何郯上奏说:“臣私下认为,古代天子设置四时田猎,是为了讲习威武、勤修远略,并不只是为了游戏和玩赏小乐趣;这些都记载在典籍中,有完整的礼法。前几天臣听说法驾将要到近郊打猎,朝廷内外听到的人都很疑惑,实在是因为去年车驾已经出猎过,群臣据理进谏,随即停止,此时忽然再次举行,臣还不了解圣上的心意。臣以为,陛下继承帝位以来,举动都遵循法度,不喜欢射猎,也不常出游,恭敬节俭的风气足以超过前代。如今这次举动,必定有其原因,难道是因为天下丰年、四方无事,所以想趁农闲讲习武事,以造成都城游观的盛况吗?还是有人进言说,田猎之事具有礼制,按时举行,是为了恢复废坠的典章,因此认为从前劝谏停止的话不必顾虑了吗?如果圣意确实如此,既然已有决定,就不是愚臣敢于议论的了。然而其中有关系到利害的事情,臣还可以陈述。臣恭敬地看到,自真宗皇帝即位以后,便下诏停止放养五方鹰鹞,不再讲习田猎之事,已经超过四十年。校联的名册大多不是旧日的,士卒久已不熟悉这些事务,官府也一向不详知其中意义,仓促实行,必然有很多缺漏。”

窃闻去歳乗舆之出,往返甚劳,一日之间,殆驰百里,而又兵卫不肃,警跸不严,从官不及侍行,有司不暇供亿,逮于暮夜始入都门,此岂非士不习其事,官不详其仪而致然欤?而况以骑乗而有疾驰之劳,在原野而弛严卫之备,或御者蹉跌,变生衔橜,愚民迷误,犯及车尘,臣子之罪将何赎焉?虽则仁圣之资,固有神灵之卫,然不可不备非常,且西北二隅变故难测,岂无奸僞杂于稠人广众之中?由是而言,益可深虑。传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矧于万乘之尊乎?贾谊曰:『射猎之娯,与安危之机,孰急?』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强寇而搏蓄兔,翫细娯而不图大患,非所以爲安也。伏望陛下罢省出游,无重过举,遵列考诏书之防,念前人警诫之规,优游养神,乐过从兽,拱揖在御,虑无乘危,则宗庙生灵实有庆赖。臣职当言责,理合开陈,罔逃严诛,贵少云补。」苏辙登进士科,又防制举。时仁宗春秋髙辙虑或倦于勤,因极言得失,而于禁廷之事尤爲切至。曰:「陛下即位三十余年矣,平居静虑,亦尝有忧于此乎?无忧于此乎?臣伏读制防,陛下既有忧惧之言矣。然臣愚不敏,窃意陛下有其言矣,未有其实也。往者宝元庆厯之间,西夏作难,陛下昼不安坐,夜不安席,天下皆谓陛下忧惧小心,如周文王然。自西方解兵,陛下弃置忧惧之心二十年矣。古之圣人,无事则深忧,有事则不惧。夫无事而深忧者,所以爲有事之不惧也。今陛下无事则不忧,有事则大惧。臣以爲忧乐之节易矣。臣踈逺小臣,闻之道路,不知信否。近歳以来,宫中贵姬至以千数,歌舞饮酒,优笑无度,坐朝不闻谘谟,便殿无所顾问。三代之衰,汉唐之后,女宠之害,陛下亦知之矣。久而不止,百蠧将由之而出。内则蛊惑之所以污以伤和伐性,外则私谒之所以乱以败政害事。陛下无谓好色于内,不害外事也。今海内穷困,生民愁苦,而宫中好赐不爲限极,所欲则给,不问有无,司防不敢言,大臣不敢谏,执契持敕,迅若兵火。国家有养士养兵之费,外有契丹西夏之奉,陛下又自爲一阱,以耗其遗余。臣恐陛下以此得谤,而民心不归也。」仁宗时,起居舍人、同知谏院司马光上奏曰:「臣等窃见今歳以来,灾异屡臻,日食、地震,江淮腾溢,风雨害稼,民多菜色。此正陛下侧身克己、眚礼蕃乐之时,而道路之言皆云陛下近日宫中燕饮微爲过差,赏赉之费动以万计,耗散府库,调敛细民。况酒之爲物,伤性败德,禹、汤所禁,周公所戒,殆非所以承天忧民、辅养圣躬之道也。陛下恭俭之德,彰信兆民,议者皆以爲后宫奢纵,务相夸尚,左右近臣利于赏赉,陛下重违其请,屈意从之。夫天以刚健爲德,君以正固爲事,奈何徇后宫左右之欲,上忽天戒,下忘民病,中不爲宗庙社稷深自重惜?臣等愚惑,窃爲陛下不取也。伏望陛下当此之际,悉罢燕饮,安神养气,后宫妃嫔进见有度,左右小臣赏赉有节,及厚味腊毒之物无益奉养者,皆不宜数御,以伤太和,廼可以解皇天谴告之威,慰元元困穷之望,保夀命无疆之休,天下羣生不胜幸甚。」光知谏院时,又上奏曰:「臣等伏见今歳以祈糓改日之故,车驾并以十三、十四日幸诸寺观。臣等窃惟上元观灯,本非典礼,正以时和年丰,欲与百姓同乐,爲太平之荣观而已。去歳四方诸州多罹水旱,鳏寡孤独流离道路。伏计陛下念此未尝去心,窃恐有司不明大体,务循故事,无所减损,不称陛下子爱元元之意。又连日游幸,在于圣体,亦爲烦劳。伏望陛下比之每歳,特减游观之处,以闵恤下民,安养圣神,天下幸甚。」光又上奏曰:「臣窃闻今月十八日,圣驾御宣德门,召诸色艺人,各进技艺,赐与银绢。内有妇人相扑者,亦被赏赉。臣愚窃以,宣德门者,国家之象魏,所以垂宪度,布号令也。今上有天子之尊,下有万民,后妃侍旁,命妇纵观,而使妇人臝戏于前,殆非所以隆礼法,示四方也。陛下圣德温恭,动遵仪典,而所司巧佞,妄献竒技,以污渎聦明,窃恐取讥四逺,愚臣区区,实所重惜。若旧例所有,伏望陛下因此斥去,仍诏有司严加禁约,今后妇人不得于街市以此聚众爲戏。若今次上元始预百戏之列,即乞取勘管勾臣寮,因何置在籍中?或有臣僚援引奏闻,因此宣召者,并重行谴责,庶使巧佞之臣有所戒惧,不敢导上爲非礼也。」

译臣私下听说,去年车驾出行,往返十分劳苦,一天之内几乎奔驰百里;而且兵卫不整肃,警跸不严密,随从官员来不及侍从,主管官署也没有时间供应物资,直到夜晚才进入都城门。这难道不是士卒不熟悉事务、官员不了解仪制所造成的吗?何况骑乘奔走本来就有疾驰的劳苦,在原野之中又放松了严密卫护的戒备;有时御者失足跌倒,可能因马嚼子缰绳而发生变故,愚民迷惑误入,甚至冲犯车驾尘埃。臣子的罪过将拿什么来赎呢?即使陛下仁慈圣明,自有神灵护卫,但也不可不防备非常之变。况且西北两方的变故难以预测,难道不会有奸诈之人混杂在稠人广众之中吗?由此说来,更应当深思。《传》说:“千金之家的子弟,坐着时也不靠近堂屋边缘。”何况是万乘之尊呢?贾谊说:“射猎的娱乐,和国家安危的关键相比,哪一件更紧要?”如今不去猎杀凶猛的敌人,却去猎捕田野里的野猪;不去搏击强大的敌寇,却去捕捉蓄养的兔子;沉溺于小小的娱乐,却不谋划大的祸患,这不是安定国家的办法。伏望陛下停止出游,不要重犯这类举动;遵循历代先考诏书中的防范,记住前人的警戒;从容休养精神,不以追逐野兽为乐;端拱在朝,思虑不要冒险涉危,那么宗庙和百姓实在都将得到福祉。” 臣的职务本来就是负责进谏,按理应当直陈不讳,甘愿承受严厉诛罚,只希望能够稍有补益。” 苏辙考中进士科,又参加制举。当时仁宗年事已高,苏辙担心他可能厌倦勤政,因而极力陈说政事得失,尤其对宫禁中的事情说得恳切而深切。他说:“陛下即位已经三十多年了,平日静心思虑时,也曾为此忧虑过吗?还是没有忧虑过呢?臣恭敬地读过制策,陛下已经有忧惧的言辞了。然而臣愚钝不敏,私下认为陛下虽有这些话,却还没有相应的实际行动。从前宝元、庆历年间,西夏作乱,陛下白天坐立不安,夜晚睡不安席,天下人都说陛下忧惧谨慎,像周文王一样。自从西部停战以来,陛下把忧惧之心搁置了二十年。古代圣人,无事时深深忧虑,有事时反而不恐惧。无事而深忧,是为了有事时不恐惧。如今陛下无事时不忧虑,有事时却大为恐惧。臣认为,忧乐的节度颠倒了。臣是疏远的小臣,只是从道路传闻中听到这些,不知是否属实。近年以来,宫中的贵姬多到数千人,歌舞饮酒,嬉笑没有节制;临朝时听不到谋议,在便殿也没有召见询问。三代衰微、汉唐以后,女宠的祸害,陛下也是知道的。长久不停止,各种弊害都将由此产生。” “在宫内,是蛊惑圣心、玷污德行、损伤和气、伤害性命的根源;在宫外,是私下请托、扰乱政事、败坏行政、贻误事情的根源。陛下不要以为宫内喜好女色不会妨害外朝事务。如今天下困穷,百姓忧苦,而宫中随意赏赐没有限度,凡有所求就予以满足,不问府库有无;主管财计的官员不敢说话,大臣不敢进谏,拿着凭契、执掌敕令,办理得像兵火一样迅速。国家对士人、士兵有供养费用,对外还要供奉契丹和西夏,陛下又亲自挖开一个陷阱,耗尽国家剩余的财力。臣担心陛下因此遭受毁谤,民心也不会归附。” 仁宗时,起居舍人、同知谏院司马光上奏说:“臣等私下看到,今年以来灾异接连出现,有日食、地震,江淮地区江水暴涨溢出,风雨损害庄稼,百姓多面有菜色。这正是陛下忧惧自持、减少礼仪和繁多音乐的时候;然而道路上的传言都说,陛下近来在宫中宴饮,稍微有些过度,赏赐费用动辄以万计算,耗散府库,摊派搜括百姓。何况酒这种东西损伤性情、败坏德行,是禹、汤所禁止、周公所告诫的,恐怕不是承受上天警示、忧念百姓、保养圣体的办法。陛下恭敬节俭的德行,已经明确取信于天下百姓;议论者都认为,后宫奢侈放纵,专门彼此夸耀攀比,左右近臣从赏赐中获利,陛下又不愿违背他们的请求,屈意依从。上天以刚健为德,君主应以端正坚定为职责,怎么能顺从后宫和左右近臣的欲望,对上忽视上天的警戒,对下忘记百姓的疾苦,对内又不为宗庙社稷深切自重自惜呢?臣等愚昧迷惑,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是不对的。伏望陛下在这个时候,全部停止宴饮,安定精神、调养元气;后宫妃嫔进见要有节度,左右小臣的赏赐要有节制;至于肥美食物和腊制有毒之物等对奉养身体没有益处的东西,也不应频繁享用,以免损伤天地间的太和。这样才可以消解上天谴责警告的威势,慰藉百姓困穷的愿望,保全长久寿命的美好福分,天下众生都将感到万分幸运。” 司马光主持谏院时,又上奏说:“臣等恭敬地看到,今年因为祈谷而改定日期,车驾将在十三日、十四日一同临幸各寺观。臣等私下认为,上元观灯本来不是典礼,只是因为时和年丰,想与百姓同乐,作为太平盛世的盛观罢了。去年四方各州多遭水旱灾害,鳏寡孤独流离在道路上。臣料想陛下对此从未忘怀,只是担心主管官员不明白大体,一味沿袭旧例,毫不减少,不能符合陛下像爱护子女一样爱护百姓的心意。况且连续多日出游,对圣体来说也很劳累。伏望陛下比照往年,特意减少游观的地方,以怜悯抚恤下民,安养圣体圣神,天下将万分幸运。” 司马光又上奏说:“臣私下听说,本月十八日圣驾驾临宣德门,召集各色艺人,分别进献技艺,并赏赐银帛。其中有表演相扑的妇人,也受到赏赐。臣愚昧地认为,宣德门是国家的象魏,是用来公布法度、发布号令的地方。如今上有天子的尊严,下有万民,后妃在旁,命妇纵观,却让妇人在面前赤身嬉戏,这恐怕不是用来尊崇礼法、向四方展示的做法。陛下圣德温和恭敬,举动一向遵循仪典;但主管官员巧言谄媚,妄自进献奇技,以此玷污亵渎圣明,臣私下担心会被四方讥笑,愚臣区区之心,实在对此十分痛惜。如果这是旧例,伏望陛下借此斥除,并下诏主管官员严加禁止约束,今后妇人不得在街市上以此聚众嬉戏。如果这次上元节才开始列入百戏之中,就请求查究主管此事的臣僚,为什么把她列入名册?如果有臣僚援引旧例上奏,因此召她进宫,也请一并从重谴责,以便使巧言谄媚的臣子有所戒惧,不敢引导皇上做不合礼法的事。”

英宗时,殿中侍御史范纯仁上奏曰:「臣伏见今月二十二日秋宴,窃以京师昨因大水之后,军民压溺死者甚众,哀痛之声至今未已。陛下爲民父母,忧乐与天下同之。加以连日以来,隂鬰未解,民相传恐复有大雨,暴露之众忧惧方深。若闻陛下钟鼓之音,必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君臣宴乐,似非其时。』伏望圣慈,特降指挥,权罢今来秋宴,只令支散酒食,庶几上承天戒,下顺人情,示圣君脩省之诚,消兆民灾沴之气。」神宗熈宁二年,直史馆、权开封府推官苏轼上奏曰:「臣向防召对便殿,亲奉德音,以爲凡在馆阁,皆当爲深思治乱,指陈得失,无有所隠者。自是以来,臣毎见同列,未尝不爲道陛下此语。非独以称颂盛德,亦欲朝廷之间,如臣等辈,皆知陛下不以踈贱间废其言,共献所闻,以辅成太平之功业。然窃谓空言率人,不如有实而人自劝。欲知陛下能受其言之实,莫如以臣试之。故臣愿以身先天下,试其小者,上以补助圣明之万一下,以爲贤者卜其可否。虽以此获罪,万死无悔。臣伏见中使传宣下府,市司买浙灯四千余盏,有司具实直以闻。陛下又令减价收买,见已尽数拘收,禁止私买,以须上令。臣始闻之,惊愕不信,咨嗟累日。何者?窃爲陛下惜此举动也。臣虽至愚,亦知陛下游心经术,动法尧舜,穷天下之嗜欲,不足以易其乐;尽天下之玩好,不足以解其忧。而岂以灯爲恱者哉?此不过以奉二宫之欢,而极天下之养耳。然大孝在乎养志,百姓不可户晓,皆谓陛下以耳目不急之玩,而夺其口体必用之资。卖灯之民,例非豪民,举债出息,畜之弥年,衣食之计,望此旬日。陛下爲民父母,唯可添价贵买,岂可减价贱酬?此事至小,体则甚大。凡陛下所以减价者,非欲以与小民争此毫末,岂以其无用而厚费也?如知其无用,何必更索?恶其厚费,则如勿买。且内庭故事,毎遇放灯,不令过内东门,杂物务临时收买,数目既少,又无拘收督廹之严,费用不多,民亦无憾。故臣愿追还前命,凡悉如旧。京城百姓不惯侵扰,恩德已厚,怨讟易生,可不慎欤?可不慎欤!近日小人妄造非语,士人有展年科场之说,商贾有京城防酒之议,吏忧减俸,兵忧减廪。虽此数事,朝廷所决无,然致此纷纷,亦有以见陛下勤恤之德未信于下,而有司聚敛之意或形于民。方当责己自」求以消防慝之口,而台官又劝陛下以严刑悍吏捕而戮之,亏损圣德,莫大于此。而又重以买灯之事,使得因縁以爲口实,臣实惜之。方今百冗未除,物力凋弊,陛下纵出内帑财物,不用大司农钱,而内帑所储,孰非民力?与其平时耗于不急之用,曷若留贮以待乏絶之供?故臣愿陛下将来放灯与凡游观▯囿宴好赐予之▯,皆饬有司务从俭约。顷者诏防裁减皇族恩例,此实陛下至明至断,所以深计逺虑,割爱爲民。然窃揆其间,不能无少望于陛下,惟当痛自刻损,以身先之,使知人主且犹若此,而况于吾徒哉?非惟省费,亦且弭怨。昔唐太宗遣使往凉州讽李大亮献其名鹰,大亮不可,太宗深嘉之,诏曰:“有臣若此,朕复何忧?”明皇遣使江南采防防,汴州刺史倪若水论之爲反其使,又令益州织半臂背子、琵琶捍拨、镂牙合子等,苏许公不奉诏。李德裕在浙西,诏造银盝子妆具二十事,织绫二千匹,德裕上防极论,亦爲罢之。使陛下内之台谏有如此数人者,则买灯之事必须力言;外之有司有如此数人者,则买灯之事必不奉诏。陛下聦明睿圣,追迹尧禹,而羣臣不以唐太宗、明皇事陛下,窃尝深咎之。臣忝备府僚,亲见其事,若又不言,臣罪大矣。陛下若赦之不诛,则臣又有非职之言大于此者,忍不爲陛下尽之?若其不赦,亦臣之分也。十年,监察御史里行彭汝砺上奏曰:「臣体问,今年上元游宴例皆依旧。臣伏念,独乐乐不若与人之乐,与少乐乐不若与众之乐。故古者于荒政则蕃乐,于大札大灾则弛乐。盖能同天下之至忧,则能同天下之至乐也。臣伏思,干德之祸,广西殱焉,官吏屠戮,遗骸未敛。频年京淮、江浙东西,死于饥疫者至数十万,病者未兴,流散者未还集,而道路村落有萧然爲狐狸豺狼之墟矣。威茂之师未劳,洮陇之役复新,十万之兵宿于烟瘴,其以战及疾死者甚众。孤寡▯涕,惸独悲啼,相号于路,而招防于万里之外。灾害变故,莫大焉。古人于此,不敢私燕乐于一食之间,而陛下供张不节。愚以谓此非乐以天下之意也。臣知陛下有尧舜之仁,爱恭俭,园囿无非时之游幸,倡优无过误之宠。一朝之乐,决非陛下所固欲也,亦将同民欲而已。

译英宗时,殿中侍御史范纯仁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本月二十二日举行秋宴。臣私下认为,京城近来刚遭大水,军民被水压死、淹死的很多,悲痛哀号的声音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陛下是百姓的父母,理应与天下共同忧乐。又加上连日阴云郁结未散,百姓相互传说恐怕还会有大雨,露宿在外的人正忧惧万分。如果听到陛下宫中的钟鼓声,一定会头痛皱眉、相互说道:‘君臣饮宴作乐,似乎不是时候。’伏望圣上慈悲,特地下令暂且停止这次秋宴,只令分发酒食,或许可以上承天戒,下顺人情,显示圣明君主反省修德的诚意,消除百姓遭受灾害的忧惧。” 神宗熙宁二年,直史馆、权知开封府推官苏轼上奏说:“臣先前奉召到便殿应对,亲自听到陛下的教诲,陛下认为,凡是在馆阁任职的人,都应当深思国家治乱,指出政事得失,不得有所隐瞒。从那以后,臣每次见到同僚,没有不向他们转述陛下这番话的。这不只是为了称颂陛下盛德,也是希望朝廷之中像臣等这样的人,都知道陛下不会因为他们身份疏远卑贱而废弃其言,能够共同献上所听闻的事情,来辅助成就太平功业。然而臣私下认为,用空话率领别人,不如自己有实际行动而使别人自然受到激励。要知道陛下是否真正能够接受臣下进言,没有什么比拿臣来试验更合适的了。所以臣愿意以自身率先天下,先试验小事;对上用来补助圣明的万分之一,对下用来替贤能之士占验是否可以进言。即使因此获罪,死上万次也没有悔恨。臣恭敬地看到,中使传达诏令到开封府,市司要购买浙江灯四千余盏,主管官署把实际价格具报上去。陛下又命令压低价格收买,现在已经全部拘收,并禁止私人购买,等待圣上进一步命令。臣刚听到时,惊愕不信,叹息了好几天。为什么呢?臣实在是替陛下惋惜这次举动。臣虽极其愚钝,也知道陛下留心经术,举动效法尧舜;即使穷尽天下人的嗜好,也不足以改变陛下的乐趣;” “即使搜罗尽天下的珍玩爱好之物,也不足以解除陛下的忧虑。陛下难道会以灯为快乐吗?这不过是为了奉承两宫的欢心,尽到天下奉养的礼数罢了。然而最大的孝在于奉养父母的心志,百姓不可能家家户户都明白其中缘由,只会认为陛下拿耳目所需而非紧要的玩物,夺取了他们口食身体所必需的资财。卖灯的百姓通常并不是豪富之家,他们借债付息,积存灯物长达一年,衣食生计就指望这十来天。陛下作为百姓的父母,只能加价高价购买,怎么可以减价低价偿付呢?这件事虽小,关系却很大。陛下之所以减价,难道是想同小民争夺这点微末利益吗?恐怕是认为它没有用,却要花费过多吧。既然知道没有用,为什么还要索取?如果厌恶花费过多,那就不如不买。况且宫内旧例,每逢放灯,不让灯物超过内东门,杂物临时收买,数量既少,也没有拘收逼迫的严厉措施,费用不多,百姓也没有怨恨。因此臣希望追回前一道命令,一切恢复旧例。京城百姓不习惯受到侵扰,平时所受恩德已经深厚,但怨言也容易产生,能不慎重吗?能不慎重吗?近来小人妄造谣言,士人有传说科场要延期,商人有传说京城要禁酒,官吏担心减俸,士兵担心减少廪禄。” “虽然这几件事朝廷绝没有作出决定,但造成这样纷纷的传言,也可以看出陛下勤劳体恤的德意还没有取信于下民,而主管官员聚敛财物的意图却可能显露在百姓面前。正应当责备自己,寻求办法消除邪恶谣言,台官却又劝陛下用严刑酷吏捕捉并杀戮造谣者,损害圣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又加上买灯的事情,使他们得到借口作为谈资,臣实在为此痛惜。如今各种冗滥事务尚未革除,物力已经凋敝;陛下即使拿出内库财物,不使用大司农的钱,但内库储藏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民力供给的呢?与其平时耗费在不急迫的用度上,哪里如同留下储存,以等待物资匮乏时供给呢?因此臣希望陛下今后放灯以及一切游观园囿、宴饮、珍玩、赏赐之类,都告诫主管官员务必遵从俭约。近来诏书裁减皇族恩例,这实在是陛下极其明断、深谋远虑、割舍私爱以利百姓的举措。然而臣私下揣度其中,不能不对陛下略有希望:只应当痛切地自我刻损,以身作则,使人知道君主尚且如此节俭,何况我们这些人呢?这样不只是节省费用,也可以消除怨恨。从前唐太宗派使者到凉州,委婉劝李大亮献上他得到的名鹰,李大亮不肯,太宗十分嘉许他,下诏说:‘有这样的臣子,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唐明皇派使者到江南采办绫罗,汴州刺史倪若水上疏论列此事,并抗拒使者;唐明皇又命益州织造半臂背子、琵琶捍拨、镂牙合子等物,苏许公不奉诏。李德裕在浙西时,皇帝下诏制造二十件银盒妆具、织绫二千匹,李德裕上疏极力论说,也因此停止了这件事。假如陛下内廷的台谏官中有这样几个人,那么买灯之事一定会竭力进言;外朝主管官员中有这样几个人,那么买灯之事一定不会奉诏办理。陛下聪明睿圣,追踪效法尧、禹,群臣却不拿唐太宗、唐明皇的事来劝谏陛下,臣私下曾深深责怪他们。臣忝居府中僚属,亲眼见到这件事,如果再不进言,臣的罪过就太大了。陛下如果宽赦臣而不杀,那么臣还有比这更超出职分的话,难道忍心不替陛下全部说出来吗?如果不蒙赦免,也只是臣应得的命运。” 十年,监察御史里行彭汝砺上奏说:“臣查访得知,今年上元节的游宴,大体都照旧举行。臣恭敬地想到,独自享乐不如与人共同享乐,与少数人享乐不如与众人共同享乐。所以古代遇到荒年政事时就增加哀乐之节,遇到重大瘟疫和灾害时就减少音乐。大概只有能够与天下共同承担最大的忧患,才能够与天下共同享受最大的快乐。臣私下思量,干德年间的灾祸,使广西几乎全境残灭,官吏被屠杀,遗骸还没有收敛。连年以来,京东、淮南、江南、浙江东西各地,死于饥荒和疫病的人多达数十万,病人还没有康复,流散的人还没有回来聚集,道路和村落已经萧条得成为狐狸豺狼出没的废墟。威茂一带的军队尚未休整,洮州、陇州的战事又重新发生,十万士兵驻扎在烟瘴之地,其中因战争和疾病死亡的很多。孤儿寡妇流泪,孤苦无依的人悲声哭泣,在道路上相互呼号,而征召的军队又远在万里之外。灾害和变故,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古人在这种时候,连一顿饭之间都不敢私自宴乐,可陛下陈设供应却没有节制。臣愚昧地认为,这不是与天下同乐的意思。臣知道陛下有尧舜般的仁德,爱好恭敬节俭,园囿也没有非时的游幸,倡优也没有无故的宠幸。一天的欢乐,决不是陛下固然想要的,也只是想同百姓的愿望一致罢了。”

然吏民死于凶札,死于兵役,死于瘴疠,皆陛下所子者,宜与之同其忧,而与同其乐。臣终疑之。臣欲乞上元,自祖宗神御殿酌献外,特赐寝罢其余游观,而明以此意诏天下。臣知穷民战卒当有闻而感泣,知陛下所以哀矜之者,无一饮食不在其衷,而使天下吏知陛下所以爱惜其民如是也。释宴乐之私,而慰中外之民望,致勤畏之诚,以答因仍之天变,其爲计甚亦昭昭然明白矣。」老子曰:「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战胜以防礼处之,盖不欲以战屈人故也。」孟子曰:「鼓乐于此,百姓闻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欣欣然有喜,盖与民同乐故也。」惟陛下念之。臣愚不知忌讳,惟陛下裁察。哲宗元祐四年,右正言刘安世上奏曰:「臣伏见,去冬以来,时雪愆亢,询问四方亦多旱暵,闗陜淮浙民已艰食,物价翔踊,日益増甚。虽朝廷广行赈贷,而歳事失望,洊饥可忧。臣尝观《周礼》大司徒荒政之目,十有二品,救民之道最爲详备,其九曰蕃乐,盖歳有凶歉,人君闵防元元,爲之闭藏乐器而不作也。礼曰:「虽有凶旱水溢,民无菜色,然后天子食日举以乐。」先王之制,具在方册,圣明之主所宜留心。伏惟陛下继天奉元,仁民爱物,有年之瑞宜不絶书;而雨雪失时,人且狼狈。虽两宫忧劳轸念,无或少忘,而逺方之民未见陛下至诚恻怛之意。今上元宻迩,有司举行常例,犹欲张灯。臣愚欲望圣慈明谕执政,特以歳旱,俾罢游宴,使四海之内莫不戴陛下勤防之德,庶几天人感通,风雨时若,天下幸甚。安世改爲左谏议大夫,又上奏曰:「臣伏自前月末,闻传圣防权罢讲筵。是时近兴龙节,意谓将有燕飨,是以暂辍迩英之幸,用成庆礼。今复半月,别无政事,亦非有前歳大雪苦寒之故,而劝讲之臣久不得望见清光。臣固已疑之矣。廼者民间喧传禁中见求乳母,臣窃谓陛下富于春秋,尚未纳后,纷华盛丽之好,必不能动荡渊衷。虽闻斯议,未尝輙信。近日传者益众,考之颇有实状。臣忝被言职,当谏其渐。伏惟皇帝陛下天锡睿圣,纂成大业;太皇太后陛下慈仁正顺,保佑备至。覆载之内,莫不倾耳拭目,以望风化。而或者之谕,乃谓陛下稍踈先王之经典,寖近后庭之女宠。此声流播,实损圣德。昔者尧之受命,惟以天下爲忧,而不敢以位爲乐;成汤不迩声色,不殖货利,着之方册,万世称诵。皇帝陛下不可以不勉,太皇太后陛下不可以不劝也。伏望圣慈爲宗庙社稷之大计,清闲之燕频御经帷,仍引近臣与之论议,前古治乱之要,当今政事之宜,悉俾开陈,以助圣学,无溺于所爱而忘其可戒。天下幸甚。」著作郎兼侍讲范祖禹上防曰:「臣伏见陛下嗣位以来,端拱渊黙,专意学问。臣侍经席于累年,陛下天纵生知,圣德纯茂,接对臣下,日日如一,未尝小有差失。此实上天眷佑皇家,保育生民,宗庙社稷无疆之福也。恭惟太祖皇帝肇造区夏,栉风沐雨,削平僭乱,以立子孙万世之基,传之太宗,至于真宗,遂致太平。仁宗年十三即大位,章献明肃太后安定邦家,调防圣性,是以四十二年之间,德泽深结于民,天下至今思慕不忘。英宗自藩邸入继大统,四海之内,同心爱戴。先帝励精求治,宵衣旰食,躬勤万事,十有九年,不幸早弃天下。陛下年始十歳,嗣登大位,当此之时,人心懔懔,忧危万端,幸赖太皇太后保佑扶持,勤济艰难,斥退凶邪,登进忠良,诏令所至,百姓欢呼鼓舞。数年以来,中外晏安,西北二隅,无不从顺,此皆太皇太后之德也。臣不知陛下将何以报之?臣窃思陛下所以报之,唯在于进德爱身而已。陛下进德,则爲太平髙世之主,光显祖宗之烈,发扬文母之训,使天下之人皆欣欣然曰:『祖宗之德,太皇太后之力如此』,则岂惟皇天祖宗向祐陛下,太皇太后亦不虚勤劳矣。陛下爱身,则无疾疢,不贻太皇太后之忧。子夏问孝,孔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夫父母之忧,莫切于子孙之有疾疢,他日陛下有子,当自知之。陛下若不进德,不爱身,虽极四海九州之养,亦未足爲孝也。臣自今秋闻外人言,陛下于后宫已有所近幸,臣初闻之,不以爲信,数月以来,传者益多,或云已有懐娠将诞育者,言之所起,必有其端。臣诚至愚,不能不惑,故敢先事恳切言之。陛下内承慈训,外勤圣学,方当只畏以事天地,诚孝以奉宗庙,思六圣之勤劳,念帝业之艰难,四方之人,无不延颈举踵,注目倾耳,观听陛下德业之光,名誉之隆,以想望太平。

译“然而官吏百姓死于凶年大灾,死于兵役,死于瘴疠,都是陛下视为子女的人,理应与他们共同忧虑,也与他们共同欢乐。臣始终对此感到疑惑。臣请求上元节除在祖宗神御殿举行酌献之外,特地下令停止其余游观,并明确把这一心意诏告天下。臣知道,贫苦百姓和出征士卒听到后一定会感动流泪,也知道陛下哀怜他们的心意,连一饮一食都没有忘记;这样也可以让天下官吏知道陛下爱惜百姓到了这样的程度。放弃私人的宴乐,来慰藉内外百姓的期望,表现勤政畏天的诚意,以回应接连不断的天变,这样的谋划实在明白而清楚。老子说:‘杀人很多,就要以悲哀哭泣来悼念他们;战争胜利了,也要以丧礼的仪式来处置,正是不愿凭战争使人屈服。’孟子说:‘在这里奏乐,百姓听到钟鼓之声、管籥之音,全都欣喜快乐,是因为与百姓共同欢乐。’希望陛下思念这些道理。臣愚昧,不知避讳,只请陛下裁察。”哲宗元祐四年,右正言刘安世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去年冬天以来,时令降雪失常,询问四方,也多有旱灾,关陕、淮南、浙江的百姓已经艰难到难以得到食物,物价飞涨,而且一天比一天严重。” “虽然朝廷广泛施行赈济和借贷,但今年收成令人失望,接连发生饥荒,实在令人忧虑。臣曾经考察《周礼》所列大司徒在荒年实行的荒政,共有十二项,救济百姓的方法最为详备;其中第九项是‘蕃乐’,意思是年成凶歉,君主怜悯百姓,便为此关闭收藏乐器而不演奏。礼书说:‘即使有严重旱灾、水灾,百姓没有面有菜色,然后天子每日进食才可以奏乐。’先王的制度都在典籍中,圣明的君主应当留心。伏惟陛下继承天命、奉行正道,仁爱百姓、爱护万物,本应年年有丰收的祥瑞;如今雨雪失时,百姓却陷于狼狈。虽然两宫忧劳挂念,没有片刻忘记,但远方百姓还没有看见陛下至诚恻隐的心意。如今上元节临近,主管官署又要按照常例举行活动,还想张灯。臣愚昧地希望圣上慈悲,明白告谕执政大臣,特别因为今年旱灾而停止游宴,使四海之内没有不感戴陛下勤政体恤的德意,或许可以使天人相感、风雨按时而来,天下将万分幸运。” 刘安世改任左谏议大夫后,又上奏说:“臣自上月末以来,听说传达圣上诏旨,暂时停止讲筵。当时临近兴龙节,臣以为将要举行宴享,所以暂时停止皇帝到迩英殿听讲,以成全庆贺礼仪。如今又过了半个月,并没有别的政事,也不是因为去年大雪严寒的缘故,而劝讲的臣子长久不能瞻望圣颜,臣本来已经感到疑惑了。最近民间喧传,宫禁中正在寻找乳母,臣私下认为陛下正值年少,还没有册立皇后,纷华盛丽的爱好必然不能动摇深厚的圣心。虽然听到这种议论,却从未轻易相信。近来传闻越来越多,查考起来似乎颇有事实根据。臣忝任言官,应该在事情刚开始时进谏。伏惟皇帝陛下上天赐予睿智圣明,继承并成就大业;太皇太后陛下慈仁端正,保佑扶持无微不至。天地覆盖承载之内,没人不侧耳拭目,期待风俗教化。然而有人却说,陛下渐渐疏远先王经典,逐渐亲近后宫女宠。这种声音流传开来,实在损害圣德。从前尧接受天命,只把天下当作忧患,不敢把帝位当作快乐;成汤不亲近声色,不积聚货利,这些都写在典籍中,万世称颂。皇帝陛下不可不勉励,太皇太后陛下也不可不劝勉。” “伏望圣上慈悲,为宗庙社稷的长远大计,清闲燕居时多到经筵听讲,并且召引近臣同他们讨论,上古治乱的要点、当今政事的适宜之处,都让他们尽情陈说,以辅助圣学,不要沉溺于所宠爱的人事而忘记应当戒惧的事情。天下将万分幸运。” 著作郎兼侍讲范祖禹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陛下继承帝位以来,端坐深思,专心致志于学问。臣在经席侍奉多年,陛下天资纵横、天生圣明,圣德纯厚美盛,接见应对臣下,天天如此,从未稍有过失。这实在是上天眷顾保佑皇家、保护养育百姓,使宗庙社稷获得无穷福祉。臣恭敬地思考,太祖皇帝开创华夏基业,栉风沐雨,削平僭乱,建立子孙万世的根基,传给太宗,到了真宗,终于实现太平。仁宗十三岁登上帝位,章献明肃太后安定国家,调养辅导仁宗的圣性,因此四十二年间,恩德深深结于民心,天下至今仍思念仰慕、不能忘怀。英宗从藩邸入继大统,四海之内同心爱戴。先帝振作精神求治,早起晚睡,亲自勤劳于万事,十九年如一日,不幸过早地弃天下而去。陛下当时年仅十岁,继承登上帝位;在这个时候,人心战栗不安,忧患危险纷至沓来,幸而依靠太皇太后的保佑扶持,勤勉地救济艰难,斥退凶邪,擢用忠良,诏令所到之处,百姓无不欢呼鼓舞。几年以来,朝廷内外安宁,西北两方无不顺服,这些全都是太皇太后的德行。” “臣不知道陛下将用什么来报答太皇太后?臣私下思考,陛下报答她的办法,只有增进德行、爱惜身体罢了。陛下增进德行,就会成为使天下太平、令后世尊崇的君主,光大显扬祖宗的功业,发扬文母的教诲,使天下人都欣喜地说:‘祖宗的德行、太皇太后的力量,竟然达到了这样的程度。’这样,难道只是上天和祖宗向来保佑陛下,太皇太后也不会白费辛劳。陛下爱惜身体,就不会生病,也不会给太皇太后增添忧虑。子夏问孝,孔子说:‘父母最担心的只是子女得病。’父母的忧虑,没有比子孙患病更急切的;将来陛下有了子女,自然会明白这一点。陛下如果不增进德行、不爱惜身体,即使穷尽四海九州的奉养,也仍不足以称为孝。臣从今年秋天起听到外人议论,说陛下在后宫已经有所亲幸。臣刚听到时不认为可信,但几个月来传闻越来越多,有人说已经怀孕,将要生育;传言的产生,一定有它的缘由。臣实在愚昧,不能不感到疑惑,所以斗胆在事情发生以前恳切进言。陛下在内承受慈训,在外勤勉学习圣学,正应当戒慎敬畏地侍奉天地,诚心孝敬地奉祀宗庙,思念六位圣贤祖宗的辛劳,念及帝业的艰难。四方之人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注目倾耳,观察倾听陛下德业的光辉、声名的隆盛,以此期望太平。”

陛下可不慎哉!」今陛下未建中宫,而先近幸左右,好色伐性,亏伤太早,有损圣德,不益圣体,此臣之所甚忧也。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言人少时,血气未定,而先伤伐根本,则损夀考之福,故君子戒之。陛下今年十四歳,而生于十二月,其实犹十三歳也,此岂近女色之时乎?陛下上承天地宗庙社稷之重,守祖宗百三十年基业,爲亿兆之人父母,岂可不爱惜圣体哉?孟子曰:「事孰爲大事?亲爲大。守孰爲大?守身爲大。」守身所以事亲也,爱身所以爱天下也。陛下上有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太妃,休戚皆系于陛下之一身,岂可不爱惜圣体哉?中庸曰:「君子之道,本诸身,未有不先爱身而可以进道者也。」陛下方向学问,躬儒术,欲爲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君,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君,未有不勤而成者也。昔先帝年十五六,讲学东宫,一言一动,天下传之,是以多才多艺,羣臣莫及。今陛下圣学天下未有所闻,而先以嗜欲闻于天下,此臣之所甚忧也。陛下有上圣之性,必行上圣之事;有上圣之位,必求上圣之名,岂可不爱惜圣体哉?方今羣臣之心,万民之情,正望朝廷如天圣以来所愿,陛下法则仁宗而已。祖宗天下百三十年,如寳器之无缺,陛下行纯德备,如美玉之无瑕,臣窃爲陛下寳之、惜之、爱之、重之,陛下岂可不爱惜圣体哉?臣闻仁宗未纳皇后以前,未尝近幸后宫,是以气体康实,在位最久。臣今观陛下气怯,恐不能如仁宗少时,岂可不爱惜圣体哉?前世人君多所经歴,乃能周知天下之情,今陛下生长深宫,稼穑艰难未知也,人之情僞未见也,国家政事未习也,六经圣人之言未尽读也,前世兴亡之戒未尽阅也,天下至大,万事至众,何所不闗圣虑,岂可不爱惜圣体哉?古人有言:「后宫盛色,则贤者隠处;佞人用事,则诤臣杜口。」陛下春秋鼎盛,方当崇经术,迩端士,敦尚素朴,屏去纷华,不宜先留意女色,使天下失望,以啓小人之心。何则?陛下如好德,则贤人皆动其心,欲助陛下之德,而图天下治安,故于陛下有益;陛下如好色,则小人皆动其心,欲奉陛下之欲,而图一身富贵,故于陛下有损。贤人进则治,小人进则乱,人君所好,不唯系一身损益,实系天下治乱,不可不慎也。陛下于此二者,将何择焉?昔汉成帝自爲太子时,以好色闻,其后逸欲无节,终爲汉室昏乱之主,汉之基业由成帝而坏,岂可不慎其细哉?唐太宗欲纳郑仁基女,魏徴谏而止之;宪宗时教坊使称宻诏选良家子纳禁中,李绛上疏,乃悉还之;文宗没,李孝本女入宫,魏謩谏,即出之。古之忠臣爱君,必拂其邪心,防其嗜欲,置君于无过之地,使天下莫得而非议也。人君所爱,莫切于身;人臣亦莫切于爱君之身。臣滥备劝讲,以辅导圣德爲职,怀此忧虑,已二三年,不能言于未然,致陛下已有声聴流闻于外,此臣之罪也。臣今若犹不言,他日陛下或专意声色,委权臣下,纪纲壊乱,政事荒僻,使天下以陛下为逸欲之主,则臣之罪岂可胜责?虽悔恨万状,何所及哉?伏望陛下察臣之言,専精一意,强于学问,日新徳业,无时逸豫:事亲则思孝,居处则思敬,动作则思礼,祭祀则思诚,服用则思俭,养民则思仁,使人则思恕,心则思道,视则思正,当食则思天下之饥,当衣则思天下之寒。陛下每思及此,而强学不已,则将以道徳为丽,以仁义为美,岂声色之可移哉?惟陛下抑情制欲,以爱养圣体为先,则动植之▯无不防福生灵,幸甚!祖禹又上宣仁皇后防曰:臣伏见陛下临御天下于今五年,昧爽聴朝,亲断万事,所以劳心竭力者,凡皆为祖宗社稷,亿兆人民,将以太平天下付之皇帝也。臣愚窃谓陛下忧勤天下之事,必先忧天下之本爱。养四方之民,必爱一人之身。夫一人之身,天下之本也。孟子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天下安危繋于人君之一身,身安则天下安;天下治乱出于人君之一心,心正则天下正。欲安天下,必先安身;欲正天下,必先正心。此二者,当今之急务,久逺之计虑也。陛下内保佑圣躬,调防起居;外成就睿德,勉进学问。前此未尝闻有纎毫之失,今之所闻则异于前。外议籍籍,皆谓皇帝已近女色,后宫将有就馆者。有识闻之,无不寒心。皇帝今年十四,其实犹十三歳耳。千金之家有十三歳之子,犹不肯使近女色,而况于万乗之主乎?陛下爱子孙而不留意于此,非爱子孙之道也。譬如美木方长,正当封植培壅,以待其蔽日淩云;若戕伐其根,岂不害哉?臣尝见司马光言:「章献明肃太后保防仁宗皇帝,最爲有法。

译“陛下难道能不慎重吗?”如今陛下尚未建立中宫,却先亲近身边的女子,喜好女色、损伤性命,过早地亏损身体,损害圣德而无益于圣体,这是臣最为忧虑的事。孔子说:“君子有三件事要戒惧,年轻时血气尚未稳定,要戒女色。”意思是人年轻时血气未定,如果过早损伤根本,就会损害长寿的福分,所以君子对此戒惧。陛下今年十四岁,但生于十二月,实际还只有十三岁,这难道是亲近女色的时候吗?陛下上承天地、宗庙、社稷的重任,守护祖宗一百三十年的基业,作为亿兆百姓的父母,怎么可以不爱惜圣体呢?孟子说:“侍奉什么最重要?侍奉亲人最重要。守护什么最重要?守护自身最重要。”守护自身,是为了侍奉父母;爱惜自身,是为了爱护天下。陛下上有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太妃,她们的安乐和忧患都系于陛下一身,怎么可以不爱惜圣体呢?《中庸》说:“君子的道,根本在自身。”没有先爱惜自身而能够增进道德的。陛下正要专心学习,亲自实践儒术,想成为尧、舜、禹、汤、文、武、成、康那样的君主;尧、舜、禹、汤、文、武、成、康这些君主,没有一个不是勤勉而成就功业的。” “从前先帝十五六岁时,在东宫讲习学问,一言一动,天下都传闻知晓,因此才多才多艺,群臣没有人能比得上。如今陛下的圣学天下还没有听闻,却先因嗜欲而闻名天下,这是臣最为忧虑的事。陛下有上圣的资质,就必须实行上圣的事业;有上圣的地位,就必须追求上圣的声名,怎么可以不爱惜圣体呢?如今群臣的心意、万民的情感,正期望朝廷像天圣以来所希望的那样,陛下只要效法仁宗即可。祖宗传下的一百三十年天下,完整得像没有缺损的宝器;陛下如果实行纯厚完备的德行,就会像没有瑕疵的美玉。臣私下替陛下把它当作珍宝,替陛下珍惜、爱护、看重,陛下难道能不爱惜圣体吗?臣听说仁宗在册立皇后以前,从未亲幸后宫,所以身体康健充实,在位时间最长。臣如今观察陛下气体怯弱,恐怕不能像仁宗年轻时那样,怎么可以不爱惜圣体呢?前代君主大多经历过世事,才能周全了解天下人的情况;如今陛下生长于深宫,不知道农耕收获的艰难,不了解人情真伪,不熟悉国家政事,六经和圣人的言论还没有读完,前代兴亡的教训还没有看尽。天下极其广大,万事极其繁多,哪一件不需要牵动圣心,怎么可以不爱惜圣体呢?” “古人有话说:‘后宫盛行美色,贤能之人就会隐退;奸佞之人掌权,敢于直谏的臣子就会闭口。’陛下正值盛年,应当尊崇经术,亲近正直之士,推崇朴素,摒弃纷华,不应先把心思放在女色上,使天下失望,从而开启小人的欲望。为什么呢?陛下如果喜好德行,贤人都会受到感动,想要帮助陛下增进德行、谋求天下安治,所以对陛下有益;陛下如果喜好女色,小人都会受到诱动,想要迎合陛下的欲望、谋求自身富贵,所以对陛下有害。贤人进用,国家就治理;小人进用,国家就混乱。君主所喜好之物,不只关系自身的得失,实在关系天下的治乱,不可不慎。陛下对于这两者,将选择哪一个呢?从前汉成帝在做太子时,就以好色闻名,后来放纵欲望没有节制,最终成为使汉室昏乱的君主,汉朝基业也由成帝而败,怎么可以不慎重对待细小的开端呢?唐太宗想纳郑仁基的女儿,魏征进谏而使他停止;唐宪宗时,教坊使声称奉密诏选良家女子纳入宫中,李绛上疏,于是把她们全部送还;唐文宗时,李孝本的女儿入宫,魏謩进谏,便把她送出宫去。古代忠臣爱护君主,必定拂正君主的邪念,防止君主的嗜欲,把君主置于没有过失的境地,使天下没有人能够非议他。” “君主所爱惜的,没有比自身更切近的;臣子也没有比爱护君主自身更紧要的。臣滥居劝讲之职,以辅导圣德为职责,怀着这种忧虑已经二三年,却不能在事情尚未发生时进言,以致陛下已经有声色之事流传到外面,这是臣的罪过。臣如今如果仍然不说,将来陛下或许专心于声色,委任权力给臣下,纲纪败坏混乱,政事荒疏偏离,使天下以为陛下是沉溺逸乐欲望的君主,那么臣的罪过哪里责罚得完?即使悔恨万分,又有什么用呢?伏望陛下察看臣的话,专心一意,努力学习,每天更新德业,不要有片刻放纵安逸:侍奉父母就想到孝,居处就想到敬,行动就想到礼,祭祀就想到诚,衣服器用就想到俭,养育百姓就想到仁,役使别人就想到恕,内心就想到道,视听就想到正,吃饭时就想到天下人的饥饿,穿衣时就想到天下人的寒冷。陛下每每想到这些,并且努力学习不停止,就会以道德为华丽,以仁义为美好,哪里还会被声色所动摇呢?只希望陛下抑制感情、节制欲望,把爱护调养圣体放在首位,那么动植物一类无不因此蒙福,天下百姓也都会得到幸福。祖禹又向宣仁皇后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陛下治理天下至今五年,天刚亮就上朝,亲自裁决万事,之所以劳心竭力,都是为了祖宗、社稷和亿兆人民,想要把太平天下交付给皇帝。” “臣愚昧地认为,陛下忧劳天下的事情,必须先忧虑天下的根本所在。要养育四方百姓,必须先爱护皇帝一人的身体。皇帝一人的身体,是天下的根本。孟子说:‘天下的根本在国家,国家的根本在家,家的根本在自身。’天下的安危系于君主一身,身体安康天下才安;天下的治乱出于君主一心,内心端正天下才端正。想使天下安定,必须先使自身安定;想使天下端正,必须先使内心端正。这两点,是当今的急务,也是长远的谋划。陛下在内保佑调养圣躬,安排皇帝的起居;在外成就皇帝的睿德,勉励他增进学问。此前从未听说有丝毫过失,如今听到的却与从前不同。外间议论纷纷,都说皇帝已经亲近女色,后宫将有临产入馆的人。有见识的人听到此事,没有不寒心的。皇帝今年十四岁,实际上还只有十三岁。即使是千金之家有十三岁的儿子,也尚且不肯让他亲近女色,何况是万乘之主呢?陛下爱护子孙,却不在这件事上留意,这不是爱护子孙的办法。譬如美木正在生长,正应当封土栽培、培土灌溉,等待它遮蔽阳光、凌云而上;如果砍伤它的根,难道不是危害它吗?臣曾见司马光说:‘章献明肃太后保育仁宗皇帝,最有方法。”

自即位以后,未纳皇后以前,仁宗居处不离章献卧内,所以圣体充实,在位歴年长久。章献于仁宗此功最大。」臣考之国史,仁宗在乳褓,章献使章惠太后防视。章献临朝,仁宗起居饮食,章惠必与之俱,所以保佑扶持,恩意勤备。然则章惠保防仁宗,乃章献太后之意。今陛下临朝,日有万几,至于左右防视皇帝,臣不知有如章惠者乎?若未能如章惠,则陛下岂得不留圣意也?陛下以朝事责宰相,以边事责将帅,人君阙失,羣臣邪正责谏官御史;皇帝学问责讲读官。若朝事不治,宰相之罪也;边鄙不宁,将帅之罪也;人君阙失不知,羣臣邪正不分,谏官御史之罪也;皇帝学问不进,臣等之罪也。至于皇帝早夜起居之节,嗜欲之际,此最切身之事,岂可无任其责者乎?陛下博览史册,洞知古今,古之帝王何尝不以女色损夀考之福?惟伤于太早,败于无节耳。思之至此,可爲切骨之戒。臣所以不避诛戮,爲陛下言之。伏望陛下与皇太后、太妃详。论此事,有损圣德,不益圣体,宜戒敕保傅,令以章惠爲法。今圣心已有所知,虽不能防于未形,犹可以止其将然。俟中宫既建,然后渐广继嗣之路,则陛下亦可以不劳圣虑矣。今若不知止,节女色争进,数年之后,败德乱政,无所不有。陛下虽欲悔之,岂可及乎?臣窃观皇帝天质纯粹,有上圣之资,年益长则宜德益进,方当向学以养圣功。天下引领以望辉光之新,倾耳以听名誉之隆。聦明之开发,睿智之深逺,皆系于十五六之时,不可失也。陛下必欲皇帝气体康强,德性成就,以爲宗社无疆,莫切于今日矣。不宜先以好色闻于天下,失众庶之望。臣所以拳拳而不能已也,惟陛下深思逺虑,察臣狂瞽之言。祖禹又奏曰:「臣伏见今月一日以后,羣臣累拜表请听乐。所请愈数,而批答愈缓。以此见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仁心孝性,深逺无穷,发于至诚,有所未忍。今已批答允许,臣窃恐有司请置宴开乐,不敢不先言之。臣愚以爲居防则行防礼,在吉则行吉礼。除防之后,如遇吉礼,即可听乐,不当特置一宴以开乐爲名。君子之于防服,以爲至痛之极,不得已而除之。若以开乐故特设宴,则似除服而庆贺,非君子不得已而除之之意也。臣伏请,虽至七月,其开乐宴亦更不作,唯因事则听乐,庶合先王礼意。」徽宗时,左司谏江公望上奏曰:「臣闻理无隠而不彰,事无晦而不显。言君子之枢机,故不可不谨。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惟君爲风,下民爲草。草上之风,未有不偃者也。故有所不言,言无不彰;有所不爲,爲无不显。君唱之下,民未有不应者也。陛下居九重之中,可谓崇深閟逺,臣民耳目之所不接。一有出言,未尝不彰;一有所爲,未尝不显。盖民离之则愚,合之则神。合众论则崇深閟逺者,皆得而知之,皆得而议之。臣侧闻陛下迩来政事之暇,蓄能鸣善鬭之禽,笼竒羽佳喙之鸟,以资赏翫之习。使诚有之,亦未足以害治也。然臣读书至于五子之歌,知太康之失邦,不过内作色荒,外作禽荒而已。所谓禽荒,不必驰骋畋猎然后爲荒也。心有欲而不禁,则志荒;志荒则政怠矣。昔唐太宗之时,台使有讽李大亮以名鹰爲献,而大亮宻表以陛下絶畋猎久矣,求鹰必非陛下意,而太宗恱其正谏。▯宗遣使求防防鸂▯于南方,而倪若水上言:「以贱人贵鸟,非所以望陛下而▯宗赏其说。向使二君纵欲而无度,拒谏而不改,岂复有贞观、开元之盛治乎?若以爲资房闼之恱,岂不闻华阳后樊姬之所爲乎?秦王好淫声,而华阳后爲不听郑卫之乐;楚严好畋猎,而樊姬爲不食鸟兽之肉。口非恶味也,耳非恶声也,抑所好以率二君于无过之地尔。中宫淑质徽音,母仪天下,未闻有过。举事出于陛下爲之中宫,当以华阳后、樊姬之事以相警戒矣。若事出于中宫以资戏乐,陛下当以《闗雎》求贤,《葛覃》尊傅以相规正。故「刑于二女」,所以爲大舜;「刑于寡妻」,所以美文王欤。惟陛下财幸。」

译“仁宗即位以后、尚未纳皇后以前,居处从不离开章献太后的卧室,因此圣体充实,在位年数长久。章献太后对仁宗的这项功劳最大。’臣考察国史,仁宗还在襁褓中时,章献太后让章惠太后照看保护。章献太后临朝听政时,仁宗的起居饮食,章惠太后必定一同照料,所以能够保佑扶持,恩意勤勉周备。这样看来,章惠太后保育仁宗,也是章献太后的意旨。如今陛下临朝,每天处理万机;至于身边照看保护皇帝的人,臣不知道是否有像章惠太后这样的人。如果还不能像章惠太后那样,陛下怎么能不留意呢?陛下把朝廷事务责成宰相,把边疆事务责成将帅;君主的缺失,由群臣中辨别邪正的谏官、御史负责劝谏;皇帝的学问,由讲读官负责。朝事治理不好,是宰相的罪过;边境不安宁,是将帅的罪过;君主有过失却不知道,群臣邪正不能分辨,是谏官、御史的罪过;皇帝学问没有长进,是臣等的罪过。至于皇帝早晚起居的节度、嗜欲方面的事情,这是最切身的事,难道可以没有人承担责任吗?陛下博览史册,彻底了解古今,古代帝王何曾不是因为女色而损害长寿的福分呢?” “只是受害于过早接触,败坏于没有节制罢了。想到这里,足以作为刻骨铭心的警戒。臣之所以不避诛杀,正是为陛下说明此事。伏望陛下与皇太后、太妃详细讨论此事:它会损害圣德,却无益于圣体;应当告诫保傅,令他们以章惠太后为法。如今圣心已经有所知觉,虽然不能在事情尚未形成时防止,仍然可以制止它将要发生。等中宫建立以后,再逐渐拓展继嗣的道路,那么陛下也可以不必劳烦圣心了。如今如果不知道停止,放任女色竞相进宫,几年以后,败坏德行、扰乱政事的事情将无所不有。陛下即使想后悔,哪里还来得及呢?臣私下观察,皇帝天资纯粹,有上圣的资质;年纪渐长,德行也应当日益增进,正应当向学问用功,以培养圣明功业。天下人伸长脖子等待圣德光辉更新,侧耳期待声名更加隆盛。聪明才智的开发、睿智谋略的深远,都系于十五六岁的时候,不可错过。陛下如果一定希望皇帝身体康健强壮、德性成就,以使宗庙社稷获得无穷福祉,没有比今天更紧要的了。不应当先让天下听闻他好色,失去百姓的期望。臣之所以诚恳不止,正是这个缘故。惟愿陛下深思远虑,察看臣狂妄浅陋的言论。” 祖禹又上奏说:“臣俯察本月一日以后,群臣多次上表请求恢复听乐。请求越多,批答却越迟缓。由此可见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仁厚的心意和孝顺的本性,深远无穷,发自至诚,实在有所不忍。如今既已批答允许,臣私下担心有司会请求设宴奏乐,所以不敢不预先说明。臣愚见,处于丧期就行丧礼,遇到吉事就行吉礼。除丧以后,如遇吉礼,即可听乐,不应特意设宴,名义上说是为了恢复听乐。君子对于丧服,认为这是极度悲痛之时,只是不得已才除去丧服。若因恢复听乐而特设宴席,就好像除服是在庆贺,这不是君子不得已除服的本意。臣恭请陛下,即使到了七月,恢复听乐的宴会也不要再举行,只因事情需要才听乐,这样或许才符合先王的礼意。” 徽宗时,左司谏江公望上奏说:“臣听说,凡是有道理的事情,没有隐藏而不显明的;凡是发生的事情,没有昏暗而不昭著的。言语是君子的关键,所以不能不谨慎。在居室之中发出善言,那么千里之外的人都会响应,何况近处的人呢?在居室之中发出不善之言,那么千里之外的人都会违背,何况近处的人呢?君主如风,百姓如草。风吹到草上,没有不倒伏的。所以君主有所不说,所说的话没有不显著的;有所不做,所做的事情没有不显露的。君主一倡导,百姓没有不响应的。陛下居处九重深宫,可以说高深幽闭、远离外界,是臣民耳目所不能接触的地方。但陛下一旦发出言语,没有不显著的;一旦有所作为,没有不显露的。大概百姓离散时显得愚昧,聚合起来时就能明察一切。若汇集众人的议论,那么即使高深幽闭、远离外界的事情,也都能被人知道、被人议论。臣从侧面听说,陛下近日在政事闲暇时,蓄养善鸣善斗的禽鸟,笼养羽毛奇异、嘴形秀美的鸟,以满足赏玩禽鸟的习惯。假如确有此事,也还不足以妨害治理。然而臣读《五子之歌》时知道,太康失国,不过是内有好女色、外有好禽兽而已。所谓沉溺于禽兽,并不一定非要驰骋田猎才算。” 心中有欲望却不加禁止,志向就会荒废;志向荒废,政事就会懈怠。过去唐太宗时,台使曾暗示李大亮献名鹰,李大亮便秘密上表说,陛下已经很久不进行田猎了,如今索求鹰,必定不是陛下的本意;唐太宗很赞赏他正直的劝谏。唐玄宗派使者到南方索取防风、鸂鶒,倪若水上言说:‘把卑贱的人看得不如珍贵的鸟,这不是对陛下的期望。’唐玄宗赞赏他的说法。假使这两位君主放纵欲望而没有节制,拒绝劝谏而不肯改正,哪里还会有贞观、开元年间的盛治呢?如果认为这是供宫闱娱乐,难道没有听说华阳后、樊姬所做的事吗?秦王喜好淫靡的音乐,华阳后便不听郑、卫之乐;楚庄王喜欢田猎,樊姬便不再食用鸟兽之肉。她们的口并不是厌恶美味,耳朵也不是厌恶乐声,只是抑制自己的爱好,以引导两位君主走到没有过失的地方罢了。中宫品德淑美、声音和善,母仪天下,从未听说有什么过失。若事情出于陛下,而涉及中宫,就应当以华阳后、樊姬的事互相警戒。若事情出于中宫,只是为了助长游戏娱乐,陛下就应当以《关雎》所说的求贤之道、《葛覃》所说的尊敬师傅之义互相规正。所以说‘刑于二女’,正是大舜之所以成为圣君;‘刑于寡妻’,正是文王之所以受到赞美吧。” 只希望陛下裁察并加以体谅。

公望又上言曰:「臣迩日传闻道路之言,有姓贾中贵人,臂鹞鹘入后苑捕逐禽鸟。臣未之信,岂有禁籞之中,虽是近习之人,敢肆猖獗一至于此?徐思之,必侦得圣意,然后敢尔。再思之,陛下未应至此。然终疑而不释也。陛下所以得天下者,以仁而已,岂有仁者之君而务游畋者乎?又况陛下即政方逾年,未明求衣,日昃不食,刻意励志,好贤乐善,听言从谏,期底于道,尚恐负宗庙社稷之灵,无以慰天下苍生之望,岂复有暇逐禽兽爲乐乎?春搜冬狩,特重于祭祀之礼;毁卵拆巢,尤戒于生诞滋育之时。岂有仁者之君不因奉先祭祀,顾于生诞滋育可戒之时,爲毁卵拆巢之虐乎?千金之子,尚有垂堂之戒;万乘之主,岂无犯车之虞?和鸾而节,清道而行,犹意于衔橛之变;况驰骋驱逐,与禽兽争道于万死一生之地,岂不殆哉?岂有仁者之君不自爱重,而爲虞人之所爲乎?得一禽,则喧呼号讙,分赐金帛,不恤其费。岂有仁者之君轻百姓之膏血,以重微禽之躯乎?臣以此揆之,陛下必不然也。虽然,以其后事而引悔,孰若先事而知戒?此臣所以不惜万死,虽得之传闻之不审,亦爲陛下道而不敢隠也。」五子之歌曰:「内作色荒,外作禽荒,有一于此,未或不亡。」老▯曰:「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心狂志荒,何事不亡?」庄周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志分于外,神亦随之。神志不一,何事不失?王者之治,断可识矣。夫鸟托深林,兽育丰草,鱼鳖不乱于网罟,草木不夭于斤斧,人不苦于苛政,斯乃仁者之君所以治天下之道也。昔文王有灵德,故麀鹿白鸟在其囿,而有濯濯翯翯之态;鱼在其沼,而得充牣跳跃之乐。陛下不大▯囿之奉,数畆之地,蠢动飞走,恃陛下天地之仁德,依陛下日月之末光,生诞滋育,得性之乐,不异于文王之囿。今反张喙横羽,延喘假息于驰骋啅。噪之间,碎首快心,飞毛洒血于猛鸷爪翮之下,数畆之地,依陛下尚不得保全其生,况四海九州山林川泽之广逺,何以逃无辜夭折之祸哉?蠢动虽微,与人同一性也;生植虽逺,与人同一理也。以强并弱,以贵吞贱,以其不能告诉,杀之若无罪,岂不思易所谓「信及豚鱼」,诗之「仁及草木」,果何理也?尝闻荆文公得如黄之狗,▯簬之矰,畋于云夣,一月不反,听保申之谏,受束矢之笞,务治乎荆,兼国三十,非师保之训则国亡矣。唐▯宗尝猎苑中,必眎左右曰:「宰相韩休知否?」已而防輙至,非宰相之言则社稷计已矣。司马相如赋上林以讽汉武帝,扬雄作羽猎以谏成帝,言近而防逺,词婉而意廹,孰谓词臣无补于国也?诗有刺,虞有箴,皆以游畋之无益于治,只取乱亡尔。今陛下师保不陈训,宰相不抗防,词臣不献赋,书无歌,诗无刺,虞人无箴,所赖以知过失者,谏臣尔。臣或不言,陛下如宗庙社稷何?如天下苍生何?臣言纵不实,亦足以爲异日之鉴。唐髙祖喜走马射帖,孙伏伽进谏,以谓此直少年诸王务尔,既为天子尚行之乎?齐威公以酒腐于尊,肉腐于爼,得无害覇乎?管仲以此固非善,然无害覇也。夫从禽正少年诸王务也,陛下一日爲之,未足以言王政,苐以天子爲诸王少年之务,何自轻乃尔?非万乘取重于天下之道也。

译公望又上言说:“臣近日听到道路上的传闻,说有一位姓贾的中贵人,手臂上架着鹞鹰,进入后苑捕捉追逐禽鸟。臣不相信这件事,难道禁苑之中,即使是近臣,也敢猖狂放肆到这种地步吗?仔细想来,一定是他探知了圣意,然后才敢这样做。再想一层,陛下应当不至于如此。然而此事始终令人怀疑,不能释然。陛下之所以能够得到天下,只是因为仁德罢了,哪里有仁德的君主却热衷于游猎的呢?何况陛下即位才超过一年,早晨天未亮就起床,太阳西斜还顾不上吃饭,专心励志,喜好贤能、乐于善行,听取意见、采纳劝谏,希望达到正道,还担心辜负宗庙社稷的神灵,无法安慰天下百姓的期望,哪里还会有空闲追逐禽兽取乐呢?春季搜猎、冬季狩猎,本来是祭祀礼仪中特别重要的事项;毁坏鸟卵、拆毁鸟巢,更是在万物生长繁育的时候尤其应当戒止。哪里有仁德的君主,不因奉先祭祀之事,却偏偏在应当戒止万物生长繁育的时候,做毁卵拆巢的暴虐之事呢?千金之家的子弟,尚且有不要靠近高堂边缘的告诫;万乘之尊的君主,难道会没有车毁人伤的忧患吗?车铃协调、行进有节,清除道路后出行,还要考虑车辕折断的变故;何况驰骋驱逐,在万死一生的险境中与禽兽争道,难道不危险吗?” 哪里有仁德的君主不自爱自重,却去做虞人所做的事情呢?捕获一只禽鸟,就喧哗欢呼,分赏金帛,毫不顾惜费用。哪里有仁德的君主轻视百姓的膏血,却看重微小禽鸟的性命呢?臣据此推断,陛下必定不会这样。即便如此,等事情发生以后再引以为悔,哪里比得上事先知道戒惧?这就是臣不惜万死,即使消息只是从传闻中听来、未必确实,也仍然要为陛下说明而不敢隐瞒的原因。《五子之歌》说:‘内有好色,外有好猎,其中有一项,没有不亡国的。’老聃说:‘驰骋田猎,会使人心神发狂;心狂则志向荒废,还有什么事情不会败亡?’庄周说:‘心志专一不分散,才能精神凝聚;心志分散于外物,精神也会随之分散。精神和志向不能专一,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失误?’君王治理天下的道理,确实可以由此看出。鸟栖息于深林,野兽生长于丰茂的草地,鱼鳖不被网罟扰乱,草木不被斧斤摧残,人民不受苛政困苦,这才是仁德君主治理天下的道理。过去文王有灵明的德行,所以母鹿、白鸟在他的园囿中,呈现毛色光洁、羽毛丰满的状态;鱼在他的池沼中,获得充足跳跃的快乐。陛下并不以广大园囿为奉养,只在数亩土地之中,飞禽走兽凭借陛下如天地般的仁德,依靠陛下如日月般的余光,生长繁育,享有天性的快乐,也不亚于文王的园囿。” 如今反而张嘴展羽,在驰骋追逐、喧叫嘈杂之间苟延残喘,头颅被击碎以供人取乐,羽毛飞散、鲜血洒落在猛禽利爪和翅翼之下。数亩之地,依靠陛下尚且不能保全它们的生命,何况四海九州山林川泽如此广大,又凭什么逃脱无辜夭折的灾祸呢?飞禽走兽虽然微小,与人有同样的生命本性;草木虽然远离人类,与人也有同样的生存道理。凭强大吞并弱小,凭尊贵吞食卑贱,因为它们不能申诉,就把它们杀掉,好像没有罪一样,难道不想想《易经》所说的‘诚信推及豚鱼’、《诗经》所说的‘仁德及于草木’,究竟是什么道理吗?臣曾听说楚文王得到如黄之狗、▯簬之矰,在云梦泽田猎,一个月没有回来;后来听从保申的劝谏,接受用束矢施行的笞责,专心治理楚国,兼并三十国。若不是师保的训诫,楚国就会灭亡。唐玄宗曾在苑中打猎,每次都一定问身边的人:‘宰相韩休知道吗?’不久韩休的谏言就会到来。若不是宰相的劝谏,社稷的长远计策也就没有了。司马相如作《上林赋》来讽谏汉武帝,扬雄作《羽猎赋》来劝谏汉成帝,言辞浅近而防范深远,文辞委婉而用意急切,谁说文学之臣对国家没有补益呢?《诗经》有讽刺,虞人有箴言,都是因为游猎对治理没有益处,只会招致祸乱和灭亡。如今陛下的师保不陈述训诫,宰相不直言劝谏,词臣不进献赋文,《尚书》没有歌咏,诗歌没有讽刺,虞人没有箴言,能依靠来知道过失的,只有谏臣了。”},{ 臣如果有所顾忌而不说,陛下将怎样面对宗庙社稷?将怎样面对天下百姓?臣所说的即使不完全符合事实,也足以作为日后的鉴戒。唐高祖喜欢骑马射帖,孙伏伽进谏说:“这只是年轻诸王所热衷的事,已经做了天子,难道还要做这种事吗?”齐威公把酒倒在尊中腐败,把肉放在俎上腐败,难道这样不会损害其成就霸业吗?管仲认为这固然不是善举,却不会妨害成就霸业。追逐禽兽,正是年轻诸王所热衷的事;陛下偶尔做一次,还不足以说是王政,但以天子的身份去做诸王少年时所做的事,为什么竟这样自我轻贱?这不是万乘之主取得天下敬重的办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传有之:「耕道而得道,猎德而得德。」臣愿陛下驱骛于仁义之塲,游观于六经之囿,网多士,弋羣凶,天宇扫清,王道砥平,天下之望也,社稷宗庙之福也。上干天威,自速诛戮,陛下矜其以谏爲职,少贷狂易,天下幸甚。钦宗靖康元年,右司谏陈公辅上奏曰:「臣窃惟陛下以孟享景灵,东西二宫,遂幸阳德伍神观。臣诚浅陋,不熟本朝故事,不知享亲之后退而游幸,祖宗有是例邪?但近世爲之,若近世爲之,自不可爲法。设或祖宗之例亦有可议焉。夫诚心斋戒,以荐祖庙,仰瞻英灵,如在其上,退而思之,不忘乎心,岂容于此日拥嫔御,具声乐,肆游幸之乐耶?臣恐此举不足以示孝也。臣又观陛下自初即位恭谢之时,舆服朴素,仪卫简少,与夫供帐什物,伶伦宦侍皆少,如今日而百姓见之,莫不欢欣感戴,以手加额,谓陛下恭俭之德过乎仁祖矣。至于今日之出,舆服鲜明,仪卫众多,与夫供帐什物,伶伦宦侍皆盛如前时,而百姓见之,已有相顾骇叹,窃议之者,安知其不腹诽心谤,谓陛下恭俭之德不及仁祖?仰惟陛下圣性渊懿,聦明勤俭,自养德东宫,以至即位,未尝少变。臣料今日之事,必左右近习之臣以谓陛下有崇髙富贵之势,当务爲光荣盛大,以夸耀一时之观听。夫贵爲天子,富有四海,区区于此示天下以不广也。况今寇难未平,民力未裕,财用未饶,臣下之奢僭未革,风俗之侈靡未除,全在陛下躬俭节用,如大禹、文王以救今日之弊,岂可渐爲奢靡异乎初即位时使百姓议之乎?臣窃爲陛下不取也。太上皇帝奉养素厚,陛下不可薄于亲,必须损己所有以供奉之。若陛下不自过爲俭约,而供奉上皇又欲丰厚,天下财用何以给之哉?臣愚欲望陛下今后孟享既毕,即诏车驾还宫,其余游幸,除龙德、宁德二宫外,皆愿暂罢。臣又虑上皇既深居外宫,非时不出,恐陛下亦自不当游幸,仍望銮舆之出,务令简俭,但如初即位时可也。此臣得于百姓之言,不敢不冒死以闻。然陛下无以百姓之言爲非,彼见陛下自初即位简俭如此,今不两月,仪物稍多,自此」若天下无事后,岂不复肆侈靡之好邪?非独百姓忧之,臣固以爲深忧也。

传曰:「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伏惟陛下谨终如始,俾盛德大业逺跨唐虞三代,实宗庙社稷之福,而天下之幸也。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四

译古书上说:“耕耘正道便能得到正道,追求德行便能得到德行。” 臣希望陛下驰骋于仁义的疆场,游观于六经的园囿;招揽众多贤士,擒获群凶,使天下清平,使王道平坦,这正是天下人的希望,也是社稷宗庙的福分。臣冒犯天威,自取诛戮;陛下如果怜悯臣以进谏为职责,稍稍宽宥臣的狂妄过失,天下将十分庆幸。钦宗靖康元年,右司谏陈公辅上奏说:“臣私下想到,陛下因为举行孟享之礼祭祀景灵宫,经过东西二宫,便又临幸阳德、伍神二观。臣确实浅陋,不熟悉本朝旧例,不知祭享先亲之后退而游幸,祖宗是否有这样的先例?即使近世曾这样做,也不能把它作为法则。假如祖宗的旧例也有值得商议之处,那么诚心斋戒,进献祭品于祖庙,仰望祖先英灵如同在其上,退下之后仍思念不忘,难道能在这一天拥侍嫔妃,备置声乐,尽情享受游幸之乐吗?臣恐怕这种举动不足以显示孝道。臣又看到,陛下自初即位恭谢之时起,车舆服饰朴素,仪仗卫士简少,连同供帐器物、伶人宦官也都很少。像今天这样让百姓看见,没有不欢欣感戴、举手加额的,都说陛下恭敬节俭的德行超过仁祖。至于今天出行,车舆服饰鲜明,仪仗卫士众多,连同供帐器物、伶人宦官都像从前那样盛大,百姓看见后已经有人相互对视、惊骇叹息,暗中议论;谁知道他们不会在腹中非议、心里诽谤,说陛下恭敬节俭的德行不如仁祖呢?臣仰想陛下圣性深厚美善,聪明勤俭,自从在东宫修养德行直到即位,从未稍有改变。臣料想今天的事情,一定是左右近习之臣认为陛下拥有崇高富贵的地位,应当努力把事情办得光荣盛大,以夸耀一时的观听。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却在这些小事上向天下显示气度不大。何况如今寇难尚未平定,民力尚未宽裕,财用尚不充足,臣下奢侈僭越的风气还没有革除,社会风俗的奢靡还没有消除,一切都在于陛下亲自节俭、节省费用,像大禹、周文王那样挽救今日的弊病,怎么可以逐渐趋于奢靡,和初即位时不同,以致百姓议论呢?臣私下认为这对陛下不利。太上皇帝的奉养一向优厚,陛下不能在奉养父亲方面有所减薄,必须减少自己的用度来供奉他。如果陛下自己不格外实行俭约,而供奉上皇又想要丰厚,天下的财用怎么供给得上呢?臣愚昧地希望陛下今后孟享礼结束后,立即下诏让车驾回宫;其余游幸,除了龙德、宁德二宫之外,都暂且停止。臣又担心上皇既然深居外宫,非时不出,陛下也不应当自行游幸;仍希望銮舆出行时务必简约节俭,只像初即位时那样即可。这些话是臣从百姓议论中听来的,不敢不冒死上奏。然而陛下不要认为百姓的话不对。他们看到陛下初即位时一向如此简俭,如今还不到两个月,仪仗器物就稍有增加,今后如果天下无事,难道不会又放纵奢靡的爱好吗?” 不只是百姓为此忧虑,臣本来就对此深感忧虑。古书说:“能够有始有终的,大概只有圣人吧?” 臣恭敬地希望陛下谨慎地坚持到最后,像开始时一样,使盛大的德行和功业远远超过唐虞三代,这实在是宗庙社稷的福分,也是天下的幸事。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五明 杨士竒等 撰戒逸欲宋髙宗建炎三年,张浚上言曰:「臣輙有愚恳,干冒圣聪。区区爱君之诚,不能自已。惟陛下赦宥。臣近自京西按歴陜右,风闻道路之言,谓陛下近遣使臣二名于种师中处收买寳劒二口,仍优支价直。臣仰惟陛下圣姿英武,志在靖难,居常于田猎之游、声色之奉无所嗜好,惟是弓劒鞍马,每切留意于其间。盖圣心之所以眷眷而不须防忘者,志固有在也。但人君举措不可以不谨。陛下居万乘之尊,临四海之广,若大小文武之列用得其人,则盗贼当自息,边儌当自平。以是知陛下所宜寳者,在人而不在劒。今千万里之逺,不闻陛下有求贤之命,而徒闻有买劒之名。臣恐有识之士犹得以窃窥而私议也。况臣之所闻,又谓王▯尝以师中藏劒之事奏知陛下。小人无知,不识陛下右武之意,便欲以此邀求宠幸。原其用心,罪不容诛。臣愿陛下以此寳劒分赐立功将士,仍乞自今有如王▯之徒,或欲以弓劒鞍马进至御前者,一切屏去,庶几絶小人观望之意。」浚又上言曰:「孟子曰:『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常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又曰:『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傲,是自求祸也。』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故善谋国者,常以脩徳立政为本,而切切于战守之备,使人主知战守之不可一日忘,则有恐惧为善之心,则徳以脩,政以立,国家庶几可兴焉。不然,骄怠肆意,忽于为善,则国家万无安全之理矣。若夫奸邪之臣,贪借利禄,遂以既和为已治、已安,莫顾后患,彼徒知为身谋、为子孙谋,事势既极,不过卖国偷生于异日耳。况夫导君于过举,而隂懐包藏之志者哉?此不可不辨也。」浚又上言曰:「臣仰惟神圣出震御干之辰,天下孰不欢欣鼓舞,祝吾君夀?臣窃谓人臣事君,犹子事父,要当略去礼文,思求实报。臣尝潜心圣人之经,有可以取必于天,膺大福,获大夀,决然无疑者,輙输丹诚,为陛下献。」臣伏考《周公无逸篇》:「商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髙宗嘉靖商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周文王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三君者,非徒身享安荣,而有国长乆,后世莫加焉。」自祖甲之后,立王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躭乐之从,是以罔或克夀: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夫天道昭昭,其报如响。仰惟圣徳日新,大孝之诚昭格天地,夀福无疆,宜过商宗周王逺甚。臣不胜臣子祝颂之情,愿陛下兢兢业业,勉之又勉,永坚此心以奉天道,则天之所以报吾君者,宜如何哉!右正言邓肃上防曰:臣尝观徳宗之在奉天,有唐社稷不断如线,一旦稍定,遂访裹头宫人,陆贽切谏,犹不能止,此唐室所以衰也。恭惟陛下临御以来,惟知修徳,前日宫嫔来赴行在,犹有却之者,方之徳宗,固已相万,其不迩声色,盖出于天性,自成汤以后,一人而已,宋徳亦安得而不兴乎?然陛下出命,尝本乎恭俭之徳,而奉命以出者,或变而为奢侈之事,切恐传之四海,人或不知,反以徳宗议陛下,而不知陛下实成汤也。臣职在谏省,敢不尽言。前日御药院奉圣防,下开封府买拆洗女童,不计数。且拆洗云者,岂必姝丽耶?窃知圣意将服澣濯之衣矣。不计数云者,岂必多求耶?窃知圣意以谓有人则置,无人则已,初不以定数为限也。此盛徳之事,卓絶今古,岂易拟议哉?然奉行之臣不体睿意,日差人吏遍走京城,凡见女童举封其臂间有脱者,其行赂已不赀矣。捜求之甚过于攘夺,愁怨之声比屋相闻。呜呼!尹开封府者与领御药院者,亦何累吾圣天子如是之甚哉!今日外有方炽之敌,伺吾之间以肆寇攘;内有伪楚之党,幸吾之失以快私忿。陛下安可纎毫疑似之迹,堕彼计中乎?臣愚欲乞速下三省,取开封府、御药院官吏重寘之法,仍降明诏以榜东京,具言陛下所以买拆洗之意,不为姝丽,有不计数之语,不为多求,凡女童之封臂者悉纵之,则陛下恭俭之徳上追成汤,岂特左右臣僚得以独闻乎?当使京师之人无不知者。仍乞亦榜行在,以弭自京师来者纷纷之谤。且京师天下之本也,京师之人安则天下之人举安,天下之人举安则社稷宗庙岂有不安者乎?惟陛下早图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五。明代杨士奇等编撰。戒除安逸和欲望。宋高宗建炎三年,张浚上言说:“臣冒昧有些愚拙的恳求,冒犯圣上耳目;区区爱戴君主的诚心,不能自已。只希望陛下赦免宽宥臣。臣近日从京西巡按历览陕右,听到道路上的传闻,说陛下近来派两名使臣到种师中那里收买两口宝剑,并且给了优厚的价钱。臣仰想陛下圣姿英武,志在平定祸乱,平时对于田猎游乐、声色供奉都没有嗜好,只有弓剑鞍马,常常特别留意。圣心对这些念念不忘,大概是因为志向本来就在这里。然而人君的一举一动不能不谨慎。陛下处在万乘之尊,治理广大四海,如果大小文武官员都任用得人,那么盗贼自然会平息,边患自然会平定。由此可知,陛下所应当珍视的在于人才,而不在于宝剑。如今相隔千万里,听不到陛下有求贤的诏命,却只听到购买宝剑的名声,臣恐怕有识之士还会因此暗中窥测并私下议论。何况臣所听说的又是,王▯曾把种师中藏剑的事情奏报给陛下。小人无知,不懂陛下崇尚武事的本意,便想借此求取宠幸。推究他的用心,罪大恶极,死不足赎。臣希望陛下把这些宝剑分赐给立有战功的将士;还请求从今以后,像王▯这类人,或者想把弓剑鞍马进献到御前的,一概屏退不受,这样或许可以断绝小人窥伺观望、投机求宠的念头。” 张浚又上言说:“孟子说:‘在国内没有守法度的大臣和辅弼之士,在国外没有敌对的国家和外患,国家常常就会灭亡。’由此才知道,忧患能使人生存,安乐会使人死亡。孟子又说:‘如今国家有闲暇,正当这时却纵情享乐、怠惰傲慢,这是自己招来祸患。’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招来的。因此善于谋划国家的人,常常把修养德行、建立政事作为根本,同时切切实实准备战争和防守,使君主知道战守一天也不能忘记;这样便有因恐惧而行善的心,德行得以修养,政事得以建立,国家或许可以兴盛。否则骄傲懈怠、放纵心意,忽视行善,国家绝没有安全的道理。至于奸邪之臣,贪图借此谋取利禄,竟把已经议和当成自己已经治理、国家已经安定,不顾后患;他们只知道为自身和子孙谋划,等形势发展到极点,不过是在日后卖国求生罢了。何况那些诱导君主做出过失举动、暗中怀有包藏祸心的人呢?对此不可不辨明。” 张浚又上言说:“臣仰想神圣的陛下登基执掌乾坤之时,天下谁不欢欣鼓舞,祝愿我们的君主长寿?臣私下认为,臣子侍奉君主,就像儿子侍奉父亲,应当略去礼仪文饰,设法求得实际报效。臣曾潜心研读圣人的经典,发现其中有可以确信地求得上天保佑、承受大福、获得长寿的道理,确实毫无疑问,因此冒昧献上赤诚之心,为陛下进言。”臣恭敬地考察《周公无逸篇》说:“商王中宗严肃恭敬,敬畏天命,自己度量治理百姓,谨慎戒惧,不敢荒废政事而贪图安逸;高宗使商邦安定和美,无论大事小事,都没有人怨恨。周文王从早朝一直到太阳偏西,顾不上空闲和吃饭,为了使万民和谐,不敢沉溺于游猎,让各诸侯国按正当制度供给赋贡。这三位君主,不仅自身享有安宁荣耀,而且国家长久存在,后世没有谁能超过他们。”自祖甲以后,君王一出生便贪图安逸,不知道耕作的艰难,不知道百姓的劳苦,只知追随享乐,所以没有谁能够长寿:有的在位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四三年。上天的道理明白昭著,报应如同回声。仰想陛下圣德日益更新,大孝的诚心感通天地,寿命和福分无穷,理应远远超过商宗和周王。臣不胜臣子的祝颂之情,希望陛下兢兢业业,再接再厉,永远坚定这颗初心以奉行天道;那么上天用来报答我们君主的福佑,应该会是多么丰厚啊!” 右正言邓肃上奏防范之策说:臣曾看到,唐德宗在奉天时,唐朝社稷危急得好像一根线将要断裂;一旦形势稍稍安定,德宗便去访求裹头宫人,陆贽竭力进谏,仍不能制止,这就是唐室衰败的原因。恭敬地想到陛下即位以来,只知道修养德行;前些日子宫嫔来到行在,还有被拒绝的。与德宗相比,已经相差极远。陛下不亲近声色,大概出于天性,自成汤以来也只有陛下一人而已,宋朝的德业又怎能不兴盛呢?然而陛下发布命令,原本出于恭敬节俭的德行,奉命执行而出行的人却有时把它变成奢侈之事,臣实在担心传遍四海后,人们有的会误解陛下,反而拿德宗来议论陛下,不知道陛下实际上是成汤。臣职在谏省,怎敢不把话全部说出?前些日子御药院奉圣旨,下令开封府购买拆洗女童,不限人数。所谓拆洗,难道一定是要美貌的女子吗?臣私下知道圣意是要穿用经过洗涤的衣服了。所谓不计数,难道一定是要大量求取吗?臣私下知道圣意是认为有人就置办,没有人就停止,起初并不以确定数目为限。这是盛大的德政,古今卓绝,哪里容易加以议论呢?然而执行命令的臣子没有体察圣上的深意,每天派遣吏役跑遍京城,凡是看见女童便全部封住她们的手臂;其中所收受的贿赂已经不可计数了。搜求得太过分,超过了抢夺,家家户户都能听到哀愁怨恨的声音。唉!负责开封府和掌管御药院的人,为什么竟这样严重地连累我们的圣天子呢?如今外有正炽烈的敌人,窥伺我们的空隙,任意发动侵扰;内有伪楚的党徒,幸灾乐祸地利用我们的过失来发泄私愤。陛下怎么可以因为一点点近似的迹象,就落入他们的计谋呢?臣愚见,希望赶快下诏三省,把开封府、御药院的官吏依法从重处置;同时降下明诏,在东京张榜,详细说明陛下买拆洗女童的本意不是为了挑选美貌女子,所谓‘不计数’也不是要大量征求;凡是手臂被封记的女童,全部放回。这样,陛下恭敬节俭的德行就能上追成汤,难道只是左右臣僚能够独自听闻吗?应当让京师百姓人人都知道。还请求在行在张榜,以平息从京师来的人纷纷传播的诽谤。况且京师是天下的根本,京师百姓安定,天下百姓就都安定;天下百姓都安定,社稷宗庙哪里会有不安定的呢?只希望陛下及早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