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六十四

歴代名臣奏议卷九十二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1127–1140 段

大臣唱之于上,小臣和之于下,并为一谈,牢不可破。自非陛下刚眀果断,不惑羣议,则社稷大计,其谁与谋?有君无臣。」真可以长太息也。臣愿陛下推诚尽孝,终始如一。言动之间,不忘社稷;食息之顷,必念祖宗。侧身脩行,上以承天意,兴衰拨乱;下以慰民心。任贤勿贰,去邪勿疑,以革前日图任之失。有善必赏,有恶必罚,以振今日纪纲之敝。乃下诏音戒饬,有位无小无大,咸懐忠良,去和附之私心,賛国家之大计。陛下既率之以孝,羣臣咸应之以忠。如是则可以动天地,通神眀,慰祖宗在天之▯,无负太上皇付托之意矣。中原何患乎不复?中兴何待乎以日月冀耶?十朋又上疏曰:「臣恭惟陛下以英武之姿,奋刚眀之断,不惑羣议,任用忠谋,遣二将臣出征淮甸,首平▯壁,败敌将萧琦而降之,又平虹县,降富察及穆大周仁,归附者以万计,又败敌人于宿,而得其州,可谓日百里以辟国,月三防以奏功矣。投机而进,势如破竹,恢复有期,神人交庆。正勇者效力,智者献谋,时也。况臣误防亲擢为耳目之官,可无愚者一得之虑,以裨庙谟雄断之万一乎?」臣窃谓王者仁义之兵,为吊伐而举,况中原本吾土地,人民本吾赤子,正宜谕之以恩信,先之以招纳,不得已而战伐随之。臣虑诸将或不知此,临阵之际,未必无过,有杀伤捷获之后,又未必无秋毫之犯,恐伤陛下好生之徳失中原来蘓之望。欲乞陛下宻诏张浚,深戒敕之。昔李晟平长安,李愬入蔡,国朝曹彬平金陵,皆得王师吊伐之意,宜谕诸将以此为法,庶几富贵可以及子孙,功名可以垂竹帛也。又此三将既降,宜速加封爵,以劝来者。昔沛公入关,留围宛城,陈恢说以莫若约降,封其守,因使止守诸城未下者,必闻声争开门而待之。沛公从其言,南阳守齮降,封为商侯,封陈恢千戸引兵西,无不下者。今中原列城为敌守者,闻皆有离心,非不欲降,但未知吾所以待之者何如耳。彼闻萧琦、富察之徒降而受赏,亦何惮而不来?不然则其心愈疑,而其守愈坚矣。今日之事,正宜若沛公用陈恢防则可以不战而屈人兵也。臣又闻汪彻被召,已至中途,未知谁摄其任。臣谓宜令张浚并节制荆襄,庶得令出于一,轻重不偏,将士协心,逺近同体,缓急可以相闻,胜负可以相援。况荆襄将士素懐浚恩徳皇甫倜之徒,尤服浚威名,若使浚兼制之,则人必乐于用命矣。又吴璘退师保蜀,陛下亦宜以进取事诏之,且明谕以前日退保由建议者之失,不惜为悔过语,以慰将士及三路人心,令璘观时度势,以图进取。如秦陇可复得,宜即进兵,以相犄角,以牵制敌人南牧之患。如是,则敌数处受敌,救覆亡之不暇,纵未必来,臣附亦将自归故国矣。此数者,皆今日之所甚急。臣愿陛下与一二大臣速议,如臣言可采,乞赐施行。今正是天以机防受陛下时,不可失也。十朋论用兵事宜劄子曰:臣窃以今日之事,有不可轻改者,曰用人;有不可不决策者,曰进跸;有不可不深虑者,曰荆襄;有不可不急治者,曰兵赋。自古人君相与图进取之计,必有一定不易之规模。知一胜一负为兵家常势,故小胜不为之喜,小败不为之沮。秦穆用孟明三败而后霸西戎,汉髙争天下屡败而后擒项羽。诸葛亮才兼文武,而有马谡街亭之败,至于上表自劾,蜀主不废之,卒能与吴魏抗衡,而功盖三分之国。国朝范仲淹、韩琦,皆一代名臣,俱有材畧,其经畧西夏也,而亦有任福三川之败,仁祖不废之,卒能臣元昊而安中国。此皆规模素定于胷次,故能收异日之大功。臣闻前日淮甸之师,一月三捷,宿州不利,盖亦兵家胜负常势也。异议者遂从而揺撼将帅之臣,且谓大将不还,以贻圣虑。今李显忠、邵宏渊及诸统制军马已回濠泗矣,亦足见小人幸灾乐祸,扇为浮言,务在中伤,不可不察也。恭闻陛下遣中使给御札慰安张浚,抚劳将士,仍放显忠等罪,悯其血战之劳,而赦其一眚之愆,真得前古帝王御将之道矣。然外议汹汹,谓陛下宣召杨存中,欲用为主帅。臣窃料圣意必不然,然当人情纷扰之际,不能无市虎之惑。既而闻之初欲除荆襄宣抚,又改御营使,及闻邉报稍宁,其议遂寝。疑者虽稍息,而不能无虑焉。存中为将,防功天下皆知之,黩货无厌,交结中外,爵位已极,而求进不已。彼其心但幸国家之有祸,遂欲投隙而进,亦何求而不得耶?御营使不已,必将有大于此者。命令一出,必失军民之心,使江淮、荆襄、陇蜀将士闻之,必致觧体,且谓朝廷因王师小衂而遽欲变易大帅,非所以安人情、威域外也。臣所谓不能无患者,在此。建炎、绍兴间,太上皇廵幸,止用宰相、枢宻为御营使,李纲、朱胜非等尝为之。

译大臣在上面倡导,小臣在下面附和,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说法,牢不可破。如果不是陛下刚明果断,不被群臣的议论迷惑,那么关系社稷的大计,还能和谁共同谋划呢?有君主,却没有臣子,真是令人长久叹息。臣愿陛下推诚尽孝,始终如一。在言语行动之间,不忘社稷;饮食呼吸之间,必定想到祖宗。谨慎修养自身,上可以承顺天意,振兴国家、平定乱局;下可以慰藉民心。任用贤能不要三心二意,斥退邪佞不要迟疑,以革除前日任用不当的过失。有善行一定奖赏,有罪恶一定惩罚,以振作今日已经衰敝的纲纪。于是下诏告诫,各级官员无论职位大小,都要怀有忠良之心,去除亲附和议的私心,赞助国家的大计。陛下既然以孝率领群臣,群臣也都以忠来响应。这样就可以感动天地、通达神明,慰藉在天之祖宗的灵魂,不辜负太上皇托付的心意了。中原还担心不能收复吗?中兴还需要等到以日月来计算吗?十朋又上疏说:臣恭敬地想,陛下凭借英武的姿态,施展刚明的决断,不被群臣的议论迷惑,任用忠诚而有谋略的人,派遣两位将领出征淮甸,首先平定了灵壁,击败敌将萧琦并使他投降;又平定虹县,使富察和穆大周仁投降;归附的人以万计;又在宿州击败敌人,取得该州。可以说是每天拓地百里,逐月三次建功了。抓住时机进军,势如破竹,恢复故土有期,神人共同庆贺。正是勇者效力、智者献谋的时候。何况臣蒙受错误的推荐,亲自被擢升为陛下的耳目之官,难道可以没有愚者偶得一得的思虑,来补益朝廷谋划和雄断的万分之一吗?臣私下认为,王者仁义之师,是为了吊民伐罪而发动的;何况中原本来是我们的土地,人民本来是我们的赤子,正应当先向他们晓谕恩信,先行招抚接纳,不得已才继之以战争。臣担心诸将或许不知道这一点,到了临阵之时,未必没有过失;取得杀伤和胜利之后,也未必没有侵扰百姓、丝毫不犯的行为,恐怕会损伤陛下好生的德行,失去中原百姓前来复归的希望。请求陛下秘密诏令张浚,深加戒敕。过去李晟平定长安,李愬进入蔡州,本朝曹彬平定金陵,都体现了王师吊民伐罪的本意,应当把这个道理晓谕诸将,作为他们的准则。这样或许富贵可以延及子孙,功名可以流传史册。这三位将领既然已经投降,就应当迅速加封爵位,以劝勉后来归降的人。从前沛公进入关中,留兵围攻宛城,陈恢劝他说,不如约定他们投降,封赏守将,并借此让尚未攻下的各城守军知道;他们一听到消息,就会争相开门等待。沛公听从了他的意见,南阳守将齮投降,被封为商侯;陈恢被封赐千户,领兵向西进军,没有不能攻下的。如今中原各城替敌人守城的人,据说都有离心,并不是不想投降,只是不知道我们将怎样对待他们罢了。他们听说萧琦、富察等投降而受到赏赐,又有什么顾忌而不来归降呢?否则他们心中的疑虑会更加深,守备也会更加坚固。今天的事情,正应当像沛公采用陈恢的计策那样,能够不战而使敌军屈服。臣又听说汪彻已经被召回,已走到半路,不知由谁代理他的职任。臣认为应当命令张浚兼任荆襄的节制使,这样或许能使号令统一,权轻权重不至偏颇,将士同心协力,远近上下同为一体,缓急可以互相通报,胜负可以互相救援。何况荆襄将士一向感念张浚的恩德,皇甫倜等人尤其敬服张浚的威名;如果让张浚兼管那里,人们一定乐于奉命效力。又,吴璘退兵保卫蜀地,陛下也应当以进取之事诏告他,并明确说明前日退兵固守是采纳建议者的过失,不妨说些悔过的话,以安慰将士和三路百姓的心,使吴璘观察时势,谋划进取。如果秦、陇能够收复,就应当立即进兵,与荆襄相互呼应,牵制敌人南下放牧、侵扰的祸患。这样一来,敌人将在数处同时受敌,连救援覆亡都来不及;即使敌人未必前来,臣民也将自行归返故国。这几件事,都是今天最为紧急的事情。臣愿陛下和一两位大臣迅速商议,如果臣的意见可以采纳,请赐予施行。如今正是上天把机会交给陛下的时候,不可错过。十朋论述用兵事宜的札子说:臣私下认为,今天的事情有一件不可轻易改变,就是用人;有一件不可不果断决定,就是进跸;有一件不可不深思熟虑,就是荆襄;有一件不可不赶紧治理,就是兵赋。自古君主共同谋划进取的计策,必定有确定而不可轻易改变的规模。知道一胜一负是用兵的常势,所以小胜不因此欣喜,小败不因此沮丧。秦穆公任用孟明视,三次失败之后才称霸西戎;汉高帝争夺天下,屡次失败之后才擒获项羽。诸葛亮文武才干兼备,却有马谡失守街亭的失败,甚至上表自我弹劾,蜀主没有废弃他,最终仍能与吴、魏抗衡,功业超过三分天下的诸国。宋朝范仲淹、韩琦,都是一代名臣,都有才干谋略;他们经营西夏时,也有任福在三川失败的事情,仁宗没有废弃他们,最终使元昊称臣,安定了中原。这些都是因为胸中早已确定了总体规划,所以能够收获后来大的功业。臣听说前些日子淮甸的军队,一个月取得三次胜利,宿州却没有取胜,这也不过是用兵中胜负的常势。于是有不同意见的人便乘机动摇将帅大臣,还说大将没有回来,给圣上增添忧虑。如今李显忠、邵宏渊以及各位统制所统领的军马已经回到濠州、泗州,也足以看出小人幸灾乐祸,煽动制造浮言,专门进行中伤,这一点不可不察。恭敬地听说,陛下派遣中使送去御札安慰张浚,抚慰慰劳将士,同时赦免李显忠等人的罪过,怜悯他们浴血奋战的劳苦,宽赦一次过失的罪责,真是得到了古代帝王驾驭将领的办法。然而外间议论汹涌,说陛下召杨存中入朝,想任用他为主帅。臣私下推测圣意一定不是这样,但在人情纷扰的时候,不能没有街谈巷议造成的迷惑。后来听说起初想任命他为荆襄宣抚使,后来又改议任御营使;等听到边境报告稍稍安定,这个议论便停止了。疑虑虽然稍稍平息,却不能没有忧虑。杨存中作为将领,武功大概天下皆知;他贪取财货没有满足,同朝廷内外交结,爵位已经达到极点,却还不停地求取升进。他的内心只是庆幸国家有祸,便想乘机进用,还有什么求不得的呢?如果御营使还不能满足,必然还会有比这更大的职位。命令一旦发出,必定会失去军民之心,使江淮、荆襄、陇蜀的将士听到后离心离德,而且会认为朝廷因为王师一次小小的挫败,便仓促想更换大帅,这不是用来安定人心、威服域外的办法。臣所说不能没有忧虑的地方,就在这里。建炎、绍兴年间,太上皇巡幸各地,只任用宰相、枢密使兼任御营使,李纲、朱胜非等人曾经担任过。

陛下将为视师之举宜遵用故事,以两府大臣兼之足矣。朝廷虽乏才,其可以此轻处存中軰耶?此事尤在圣心素定,不可变易于仓卒之间。此臣所谓不可轻改者,曰用人也。臣闻天下之势,不在国之强弱,而在气之如何。气振则转弱而为强,气沮则变强而为弱。股至强而惧则栗,气馁之也;发至弱而怒则冲,气激之也。景徳间,契丹举国南冦,王钦若请幸金陵,陈尧叟请幸蜀以避其锐,真宗以问冦准。准曰:“谁为陛下画此防者?罪可斩也。”今敌骑近迫,四方危心,当励众御敌以衞社稷,惟当进尺不可退寸。奈何欲委弃宗庙,逺之楚蜀?銮舆回转一歩,则万众云散,四方瓦觧。楚蜀尚可至耶?真宗善其计,乃幸澶渊,将士鼓勇,射杀敌将,其众遂退。此作气以破敌,转弱而为强之尤大者也。前年太上皇下亲征之诏,为建康之幸,作士气以走敌骑,盖得策矣。惜乎议者不建逺大之计,而遽囬临安也。陛下前日下诏视师,中外鼓舞,秋凉进发,或者犹以为迟。今王师退保濠泗,督府逺在盱眙,陛下宜速进跸以幸建康,居六朝帝王之宅,据东南形势之胜,可以援吴蜀,可以控四方,可以逺海道之虞,可以壮淮甸之势。四方闻之,孰不増气?至若百司之众,在今宜省犒劳之费,比旧宜节。庻几万骑易动,如圣训所谓“当如创业时”。此臣所谓不可不决防者,曰进跸也。臣闻荆襄居天下形势之中,乃古今必争之地。万一敌人乗虚而入,使川陕隔絶,则东南之势孤矣。近闻朝廷既罢汪彻命,张浚兼都督之使,令出于一,固已得防。又用王彦知襄阳,议者以为得人。又闻以彦节制赵撙,则或以为不可。撙乆在荆襄,得士卒心,彦自外来,遽令受其节制,恐武臣气不相下,或生衅端。兼张浚在淮,去荆襄逺甚,或有机防,恐闗报失期。臣谓宜于前两府侍从中择一重臣,威名稍著者,以为宣抚。既以浚督之,又以重臣制之,使彦与撙軰各当一面,则荆襄可以无虞矣。今朝廷知备淮甸而逺荆襄,此臣所谓不可不深虑者此也。今国家大则为进取之图,次则为守御之计,然议论及兵,则其言必怯者,以其所乏者兵与财也,则兵不可以不招,财不可以不理。窃闻西北归附之民,其有可以为兵者众,督府及诸将不敢多募之者,惧国家有飬之之费也。然今日之势有不得不招,宜命张浚谕江淮荆襄诸将,招其可用者而籍之,汰其无用者,而民之纵未至多,亦可补填折伤之额。又东南之民亦有可用者,如江西、福建及台之仙居、婺之东阳诸处,其人皆健而善鬪,往往曹聚于茶商塩贾间,可令守帅之臣重其直以招之,必有应募者。广海诸冦有就招安者,可从而籍之。州县有犯茶塩禁者,贷其罪而兵之,亦可以少补军籍也。至如财者,臣以为生之不如节之。今国家比天下全盛太平无事时,非不节约,比祖宗创业艰难时,则可省非一也。干徳开寳间,宫人不满二百,犹以为多,左右内臣止有五十余员,止令掌宫掖,未尝干预政事,宫殿内帷挂青布縁帘绯绢帐紫防褥。今宫人之数、内臣之员,岂能尽如艺祖时乎?臣前日曽奏欲圣躬亲率之者,盖欲以艺祖为法也。近日防谏所议裁减,虽日计不足而嵗计有余,亦不为无补,然奏已上而未行者,岂以众怨所在而朝廷不敢当耶?今疆埸未静,上下同忧,权宜裁减以纾国用,防谏既以身任怨,大臣何避之有?至如理财之术,莫如遴选板曹。臣前日与諌臣共留赵子防者,诚恐今日理财之臣未必贤于子防也。似闻海冦稍息,不若别择代者而还子防,不唯可以理财,如旦夕车驾进发,辇毂之下谋议之寄,议者谓非子防不可也。此臣所谓不可不急治者此也。臣所陈四事,愿陛下付大臣议之,如有可采乞赐施行。陈亮上五论曰:「臣闻治国有大体,谋敌有大略。立大体而后纪纲正,定大略而后机变行。此不易之道也。仰惟陛下以睿圣神武之资,充硕大光眀之学,留神政事,属志恢复。防敢自暇自逸,而大欲未遂,大业未济。意者大体之未立,而大略之未定欤?臣尝为陛下有忧于此矣。常欲输肝胆,効情素,上书于北阙之下。又念世俗道薄,献言之人动必有觊心,虽不然,迹或近似,相师成风,谁能不疑?既已疑矣,安能察其言而眀其心?此臣之所大惧,而卒以自沮也。」今年春,随试礼部,侥幸一中,庶几俯伏殿陛,毕冩区区之忠,以彻天聴。有司以为不肖,竟从黜落,不得进望清光,以遂昔愿,束手东归,杜门求志。因以为功名之在人,犹在已也。懐愚负计,而不以裨上之万一,是忿世也。有君如此,而忠言之不进,是匿情也。

译陛下将要举行视察军队的行动,应当遵照旧例,任用两府大臣兼任此职就足够了。朝廷即使缺乏人才,难道可以用这种方式轻率地处置杨存中之类的人吗?这件事尤其应当在圣心中预先确定,不可在仓促之间改变。这就是臣所说不可轻易改变的用人问题。臣听说,天下的形势不在于国家力量的强弱,而在于气势怎样。气势振作,就能转弱为强;气势沮丧,就会由强变弱。大腿即使极其强壮,一害怕也会发抖,是气势使它馁弱;头发即使极其柔弱,一发怒也会飞扬,是气势激发了它。景德年间,契丹全国南下入侵,王钦若请求巡幸金陵,陈尧叟请求巡幸蜀地以避敌锋,真宗拿这件事询问寇准。寇准说:“是谁替陛下谋划这个计策?罪行可以斩首。”如今敌骑逼近,四方人心危惧,应当激励众人抵御敌人以保卫社稷,只应前进一尺,不可后退一寸。怎么能想要抛弃宗庙,远逃到楚、蜀呢?皇帝的车驾只要回转一步,万众就会如云散开,四方就会像瓦片一样崩解。那时楚、蜀还到得了吗?真宗认为他的计策好,于是巡幸澶渊,将士鼓起勇气,射杀敌将,敌军于是退去。这就是振作气势来击破敌人、转弱为强的最大事例。前年太上皇下达亲征诏书,巡幸建康,以此振作士气、驱逐敌骑,大概是得到了正确的策略。可惜议论的人没有建立远大的计策,却仓促返回临安。陛下前日下诏视察军队,朝廷内外都受到鼓舞,秋凉时出发,有人还认为太迟。如今王师退守濠州、泗州,督府远在盱眙,陛下应当迅速进跸巡幸建康,居于六朝帝王的都城,占据东南形势的优势,可以援助吴、蜀,可以控制四方,可以远离海道上的忧患,可以壮大淮甸的形势。四方听到这个消息,谁不会增加气势呢?至于各部门的人员,如今应当节省犒劳的费用,比过去更加节制。这样或许万骑容易调动,正如圣训所说“应当像创业的时候”。这就是臣所说不可不果断决定的进跸问题。臣听说,荆襄处在天下形势的中心,是古今必争之地。万一敌人乘虚而入,使川陕隔绝,那么东南的形势就孤立了。近来听说朝廷已经罢免汪彻的任命,命张浚兼任都督,号令统一,这本来已经是得策。又任用王彦主管襄阳,议论者认为用人得当。又听说让王彦节制赵撙,有人认为不可。赵撙长期在荆襄,得到士卒的拥戴;王彦从外地而来,却突然命令赵撙受他节制,恐怕武臣彼此不服,可能产生事端。再加上张浚在淮地,距离荆襄很远,如果发生紧急机会,恐怕关报不能及时送达。臣认为,应当在前两府侍从中选择一位威名稍著的重臣,任命为宣抚使。既让张浚督察,又让重臣节制,使王彦和赵撙等人各自负责一面,那么荆襄就可以没有忧患了。如今朝廷只知道防备淮甸,却远远忽视荆襄,这就是臣所说不可不深思熟虑的地方。如今国家的上策是谋划进取,次策是谋划防守;但一谈到军队,议论的人总是畏缩,因为国家所缺少的是军队和财用。因此军队不能不招募,财用不能不治理。臣私下听说,西北归附的百姓中,有许多可以充当士兵;督府和各位将领不敢大量招募,是害怕国家承担供养他们的费用。然而今天的形势有不得不招募的理由,应当命令张浚晓谕江淮、荆襄诸将,招募其中可以任用的人并登记入籍,淘汰没有用处的;即使百姓还不至于很多,也可以补充战斗损伤造成的兵额缺口。东南百姓中也有可以任用的,例如江西、福建以及台州仙居、婺州东阳等地的人,都强健而善于战斗,常常聚集在茶商、盐商之间;可以命令守帅大臣提高待遇来招募他们,一定会有人应募。广海地区的盗贼中有愿意接受招安的,也可以随后登记入军籍。州县中犯有茶、盐禁令的人,可以宽免他们的罪过而征入军队,也可以稍稍补充军籍。至于财用,臣认为,与其谋求增加财用,不如实行节省。如今国家和天下全盛、太平无事的时候相比,并非不节约;但与祖宗创业艰难的时候相比,可以节省的地方就不止一项了。干德、开宝年间,宫人不满二百人,尚且认为太多;身边的内臣只有五十多人,只让他们掌管宫中事务,从未让他们干预政事。宫殿内的帷幕用青布,边缘和帘子用绯色绢,帐子用紫色,褥子用紫色。如今宫人的数量、内臣的员额,哪里能完全像艺祖时期呢?臣前日曾上奏,希望陛下亲自率先实行节俭,正是想以艺祖作为法则。近日台谏所议论的裁减措施,虽然按日计算似乎不足,按年计算却有余,也并非没有补益;然而奏章已经上呈而尚未施行,难道是因为触犯众人怨恨所在,朝廷不敢担当吗?如今边境还没有安定,上下共同忧虑,权宜裁减以宽缓国家财用,台谏既然已经亲自承担怨恨,大臣又有什么可回避的呢?至于理财的方法,没有比慎重选择户部官员更好的。臣前日和谏臣共同挽留赵子防,实在是担心今天掌理财用的大臣未必比赵子防贤能。似乎听说海盗稍稍平息,不如另外选择人来代替赵子防,让赵子防回来;这样不但可以理财,如果早晚车驾进发,在京城之下承担谋议重任,议论者说非赵子防不可。这就是臣所说不可不赶紧治理的兵赋问题。臣所陈述的四件事,愿陛下交给大臣商议;如果有可以采纳的,请赐予施行。陈亮上奏《五论》说:臣听说,治理国家有大的纲要,谋划对敌有大的方略。确立大的纲要,然后纲纪才能端正;确定大的方略,然后才能随机应变。这是不变的道理。仰想陛下凭借睿智圣明、神武英勇的资质,充实以宏大光明的学问,留心政事,专志于恢复故土。怎么敢自我闲暇、自我安逸,而使宏大的愿望尚未实现、大业尚未成功呢?或许是大的纲要还没有建立,大的方略还没有确定吧?臣曾为陛下在这件事上忧虑。常常想剖露肝胆、表达真情,在北阙之下上书。又想到世俗道德浅薄,进献言论的人动辄怀有希求之心;即使本来没有这种心思,行为踪迹有时也近似,彼此仿效而形成风气,谁能不怀疑呢?既然已经怀疑,又怎么能考察他的言论、明白他的内心呢?这是臣最为恐惧的地方,最终因此自我沮丧。今年春天,臣随同参加礼部试,侥幸考中,希望能够俯伏在殿陛之下,尽情写出自己微薄的忠心,使天听得以闻知。有司认为臣不才,最终将臣黜退落第,不能进见仰望圣容,也无法实现过去的愿望,只好束手返回东方,闭门追求自己的志向。因而想到,功名掌握在别人手中,却仍然在于自己。怀有愚拙的见识和谋略,却不拿来补益君上万分之一,是对世事愤懑;有这样一位君主,而忠言不能进献,是隐匿真情。

已无他心,而防人之疑,是自信不笃也。故书其中兴论一千八百余言,大体大略于斯见矣。并论开诚执要、励臣正体之道,合五篇上干天聴。惟陛下寛其万死,不以为草茅之言,而留神裁察,是天下社稷之福也。扵臣何有?其一论《中兴》曰:「臣窃惟海内涂炭四十余载矣。赤子嗸嗸无告,不可以不拯。国家凭陵之耻,不可以不雪。陵寝不可以不还,舆地不可以不复。此三尺童子之所共知,曩独畏其强耳。韩信有言:『能反其道,其强易弱。』况今敌人微弱,政令日弛,舍其俗鞍马之长,而从事中州浮靡之习。君臣之间日趋怠惰。自古逺裔之强,未有四五十年而无变者。稽之天时,揆之人事,当不逺矣。不于此时早为之图,纵有他变,何以乗之?万一敌人惩创,更立令主,不然豪杰并起,业归他姓,则南北之患方始又况。南渡已乆,中原父老日以殂谢,生长于敌,岂知有我?昔宋文帝欲取河南故地,魏大武以为:『我自生发未燥,即知河南是我境土,安得为南』?」朝故地,故文帝既得而复失之。河北诸镇,终唐之世,以奉贼为忠义,狃扵其习,而时被其恩。力与上国为敌,而不自知其为逆。过此以往,而不能恢复,则中原之民,乌知我之为谁?纵有倍力,功未必半。以俚俗谕之:父祖质产于人,子孙不能继赎,更数十年,时事一变,皆自陈于官认为故产。吾安得言质而复取之?则今日之事,可得而更缓乎?陛下以神武之资,忧勤侧席,慨然有平一天下之志,固已不惑于羣议矣。然犹患人心之不同,天时之未顺,贤者私忧,而奸者窃笑。是何也?不思所以反其道故也。诚反其道,则政化行政化行,则人心同。人心同,则天时顺。天不逺人,人不自反耳。今宜清中书之务,以立大计;重六卿之权,以总大纲;任贤使能,以清官曹;尊老慈防,以厚风俗;减进士,以列选能之科;革任子,以重荐举之实;多置防谏,以肃朝纲;精择监司,以清郡邑;简法重令,以澄其源;崇礼立制,以齐其习;立纲目,以节浮费;示先务,以斥虚文;严政条,以核名实;惩吏奸,以眀赏罚;时简外郡之卒,以充禁旅之数;调度总司之赢,以佐军旅之储;择守令,以滋戸口;戸口繁而财自阜;柬将佐,以立军政;军政眀而兵自强;置大帅,以总边陲;委之专而边陲之利自兴;任文武,以分边郡;付之乆而边郡之守自固;右武事,以振国家之势;来敢言,以作天下之气;精间谍,以得敌人之情;据形势,以动中原之心。不出数月,纪纲自定;比及两稔,内外自实;人心自同,天时自顺;有所不往,一往而民自归。何者?耳同聴而心同服;有所不动,一动而敌自鬪。何者?形同趋而势同利。中兴之功,可翘足而须也。夫攻守之道,必有竒变。形之而敌必从,冲之而敌莫救,禁之而敌不敢动,乖之而敌不知所往。故我常专,而敌常分;敌有穷,而我常无穷也。夫竒变之道,虽本乎人谋,而常因乎地形。一纵一横,或长或短,缓急之相形,盈虚之相倾,此人谋之所措,而竒变之所寓也。今东西弥亘,绵数千里,如长蛇之横道,地形适等,无所参错,攻守之道无他竒变。今朝廷鉴守江之▯,大城两淮,虑非不深,也能保吾城之卒守乎?故不若为术以乖其所之。至论进取之道,必先东举齐,西举秦,则大河之南,长淮以北,固吾腹中物。齐秦诚天下之两臂也。奈敌人以为天设之险,而固守之乎?故必有批亢▯虚,形格势禁之道。窃尝观天下之大势矣:襄汉者,敌人之所缓,今日之所当有事也。控引京洛,侧睨淮蔡,包括荆楚,襟帯吴蜀,沃野千里,可耕可守,地形四通,可左可右。今诚命一重臣,徳望素着,谋谟眀审者,镇抚荆襄,辑和军民,开布大信,不争小利,谨择守宰,省刑薄敛,进城要险,大建屯田。荆楚竒才劔客,自昔称雄,徐行召募,以实军籍。民俗剽悍,聴于农隙时讲武艺。襄阳既为重镇,而均随信阳及光,一切用艺祖委任边将之法,给以州兵,而更使自募,与以州赋,而纵其自用,使之养士足以得死力,用间足以得敌情。兵虽少而众建其助,官虽轻而重假其权。列城相援,比邻相和,养锐以伺,触机而发。一旦敌人玩故习常来犯江淮,则荆襄之帅率诸军进讨,袭有唐邓诸州,见兵于颍蔡之间,示必截其后,因命诸州转城进筑,如三受降城法,依吴军故城为蔡州,使唐邓相距各二百里,并桐栢山以为固。

译既然自己没有别的心思,却还防备别人的怀疑,这是对自己的信念不够坚定。因此臣写成《中兴论》,共一千八百多字,大的纲要和大的方略都在其中显现了。并且论述开诚布公、把握要领、激励臣下、端正政体的方法,合成五篇,上奏以求达于天听。只愿陛下宽恕臣万死之罪,不要把它当作草野之人的言论,而留心裁察,这就是天下社稷的福分。对臣个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其中第一篇《中兴论》说:臣私下认为,天下百姓陷于涂炭已经四十多年了。赤子百姓哀号无告,不能不拯救;国家受人欺凌的耻辱,不能不洗雪;祖宗陵寝不能不归还,国土不能不收复。这是三尺童子都共同知道的,只是过去害怕敌人强大罢了。韩信说过:“能够反过来改变道路,强者就容易变弱。”何况如今敌人已经衰弱,政令一天比一天松弛,放弃他们习惯的骑马射箭的长处,反而去学习中原浮华奢靡的习俗,君臣之间一天比一天懈怠。自古以来,远方异族强盛,没有四五十年而不发生变化的。考察天时,衡量人事,时机应当已经不远了。如果不在这个时候及早谋划,即使另有变化,又凭什么乘势利用呢?万一敌人受到挫败后重新建立贤明的君主,否则豪杰一同兴起,天下事业归于别的姓氏,那么南北的祸患才刚刚开始,何况…… 南渡已经很久,中原父老一天天死去;在敌人统治下出生长大的人,哪里知道还有我们的存在?从前宋文帝想要收取河南旧地,北魏太武帝认为:“我从出生头发还没有干的时候,就知道河南是我的疆土,怎么能说它属于南朝?”所以宋文帝得到旧地后又失去了它。河北各镇直到唐朝末年,都把侍奉叛贼当作忠义,习惯于这种做法,并且时常受到他们的恩惠;力量上与上国为敌,却不知道自己是叛逆。这样下去,如果不能恢复中原,那么中原百姓哪里知道我们是谁?即使力量增加一倍,功效也未必能有一半。用民间俗语来说明:父祖把产业抵押给别人,子孙不能继续赎回;再过几十年,时势一变,产业都由别人向官府自称是祖传旧产。我们哪里还能说这是抵押之物而重新取回呢?那么今天的事情,难道还可以再拖延吗?陛下凭借神武的资质,忧劳国事,侧身而睡,慨然有平定统一天下的志向,本来已经不被群臣的议论迷惑了。然而仍然担心人心不一致、天时不顺,贤能之人暗自忧虑,奸邪之人偷偷发笑。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没有思考如何反过来改变道路。只要真正改变道路,政治教化就会施行;政治教化施行,人心就会一致;人心一致,天时就会顺利。上天并不远离人,只是人自己不肯反省改变罢了。现在应当清理中书省的事务,以建立大计;提高六卿的权力,以统摄大纲;任用贤能,以整顿官署;尊重年老者、慈爱孤弱者,以敦厚风俗;减少进士取额,设置选拔贤能的科目;改革任子制度,重视推荐选举的实际效果;多设置台谏官,以肃整朝纲;精心选择监司,以清理郡县;简化法令、重申禁令,以澄清根本;崇尚礼制、建立制度,以统一风俗;建立纲目,以节省浮费;说明当前首要事务,以排斥空文;严格政令条文,以核验名实;惩治官吏奸邪,以明确赏罚;按时简选外郡士卒,以充实禁军的数额;调拨总司的盈余,以补助军队储备;选择守令,以增加户口;户口繁多,财用自然丰足;选拔将佐,以建立军政;军政明确,军队自然强盛;设置大帅,以统辖边疆;把权力专门委托给他,边疆的有利形势自然会兴起;任用文武官员,以分别治理边郡;给他们较长时间,边郡的防守自然牢固;重视武事,以振作国家的声势;招纳敢于直言的人,以振作天下的气势;精心设置间谍,以了解敌情;凭据有利形势,以打动中原百姓的心。不出几个月,纲纪自然确定;等到两年收成之后,内外自然充实;人心自然一致,天时自然顺利;所到之处没有不归附的,只要一出兵,百姓自然就会归顺。为什么呢?敌我如果耳闻相同、心意相合,便没有什么不能撼动的;一旦行动起来,敌人自然会彼此争斗。为什么呢?因为形势相同、趋向相同、利益相同。中兴的功业,已经可以翘足等待了。攻守的道理,必定要有奇变。显露某种形势,敌人就必然跟随;冲击它,敌人就无法救援;禁制它,敌人就不敢行动;扰乱它,敌人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所以我方常能集中力量,敌方却常被分散;敌方总有穷尽,我方却常能无穷无尽。奇变之道虽然根本在于人的谋略,却常常要依靠地形。一纵一横,有长有短,缓急相互显现,盈虚彼此倾移,这些都是谋略可以施展的地方,也是奇变所寄托之处。如今东西绵延数千里,像长蛇横在道路上,地形大致相同,没有可以错综利用的地方,攻守之道便没有别的奇变。如今朝廷鉴于固守长江的弊病,在两淮修筑大城,考虑不可谓不深,但这样就能使守城的士卒保住我们的城池吗?所以不如设法扰乱敌人的进军方向。至于谈到进取的策略,必须先向东攻取齐地,向西攻取秦地,那么黄河以南、淮河以北,本来就是我腹中的东西。齐、秦确实是天下的两条手臂,怎能让敌人把那里当作上天设置的险要而坚守呢?所以一定要有击其要害、攻其空虚,使形势受阻、力量受到限制的办法。我曾经观察天下的大势:襄阳、汉水一带,是敌人所轻视的地方,也是今天应当有所作为的地方。那里控制并连接着京洛,侧目便可窥视淮蔡,包摄荆楚,像衣襟和腰带一样联结吴、蜀;沃野千里,既可耕种又可防守,地形四通八达,向左向右都能行动。如今如果确实任命一位地位尊重、德望素来显著、谋略周详明审的重臣,镇守安抚荆襄,协调军民,广布大信,不争逐小利,慎重选择守宰,减少刑罚、减轻赋敛,推进修筑城池和险要之地,大力兴办屯田;荆楚自古以来奇才剑客众多,向来以勇武称雄,应当从容地招募,以充实军籍。当地民风剽悍,就在农闲时召集他们讲习武艺。襄阳既是重镇,均州、随州、信阳以及光州也应一律采用太祖任用边将的办法:给他们州兵,同时让他们自行招募;把州赋交给他们,同时放手让他们自行使用,使他们养士足以取得死力,使用间谍足以获得敌情。兵力虽然不多,却可以多处建立援助;官职虽然不高,却要充分假借其权力。各城互相援助,邻近地区彼此和协,养精蓄锐以等待时机,一旦触发机会便立即行动。有一天敌人因循旧习、照常来侵犯江淮,那么荆襄统帅便率领各军进讨,袭取唐州、邓州等州,在颍州、蔡州之间显示兵力,表明一定要截断敌人后路;于是命令各州转运材料、推进筑城,仿照三座受降城的办法,依吴军旧城修筑蔡州城,使唐、邓两州相距各二百里,并凭借桐柏山作为屏障。

扬兵▯垒,増陂深堑,招集土豪,千家一堡,兴杂耕之利,为乆驻之基。敌来则婴城固守,出竒制变;敌去则列城相应,首尾如一。精间探明,斥堠诸军进屯光黄安随襄郢之间,前为诸州之援,后依屯田之利。朝廷徙都建业,筑行宫于武昌,大驾时一廵幸。敌知吾意在京洛,则京洛陈许汝郑之偹当日増,而东西之势分矣。东西之势分,则齐秦之间可乗矣。四川之帅亲率大军以持凤翔之敌,别命骁将出祁山以截陇右,偏将由子午以窥长安,金房开建之师入武闗以镇三辅,则秦地可谋矣。命山东之归正者往说豪杰,隂为内应,舟师由海道以▯其脊,彼方支吾奔走,而大军两道并进以戡其胷,则齐地可谋矣。吾虽示形于唐邓上蔡,而不再谋进,坐为东西形援,势如猨臂,彼将愈疑吾之有意京洛,特持重以示不进,则京洛之备愈专,而吾必得志扵齐秦矣。抚定齐秦,则京洛将安往哉?此所谓批亢▯虚,形格势禁之道也。就使吾未为东西之举,彼必不敢离京洛而轻犯江淮,亦可谓乖其所之也。又使其合力以压唐蔡,则淮西之师起而禁其东,金房开达之师起而禁其西,变化形敌,多方牵制,而权始在我矣。然荆襄之师必得纯意于国家,而无贪功生事之心者,而后付之。平居无事,则欲开布诚信以攻敌心;一旦进取,则欲见便择利而止,以禁敌势。东西之师有功,则欲制驭诸将,持重不进,以分敌形。此非陆抗、羊祜之徒,孰能为之?夫伐国,大事也。昔人以为譬防小儿之齿,必以渐揺撼之,一防得齿,必且损儿。今欲竭东南之力,成大举之势,臣恐进取未必得志,得地未必能守,邂逅不如意,则吾之根本撼矣。此岂谋国万全之道?臣故曰:攻守之间,必有竒变。臣謏人也,何足以眀天下之大计?姑疏愚虑之崖略曰《中兴论》,惟陛下裁察。其二论开诚曰:「臣尝观自古大有为之君,慷慨果敢,而示之以必为之意;眀白洞达,而开之以无隐之诚。故天下雄伟英豪之士,声从响应,云蒸雾集,争以其所长自効,而不敢萌欺防之心。截然各职其职,而不敢生不满之念。故所欲而获,所为而成,而卓乎其不可及也。」仰惟陛下英睿神武,出于天纵,嗣承大统,于今八年,天下咸知其为真英主矣。而所欲未获,所为未成,虽臣亦为陛下疑之也。夫慷慨果敢,陛下固示之以必为之意矣;而天下之气索然而不吾应。或者眀白洞达,开之以无隐之诚者,容有未至乎?夫任人之道,非必每事疑之而后非无隐之诚也。心知其不足任,而姑使之以充吾位;使之既乆,而姑迁之以慰其心。身尊位大,而大责或不必任职;亲地宻,而宻议或不得闻。聴其言与之以位,而不责其实;责其实,廹之以目前,而不待其成。陛下自度任人之际,颇亦有近扵此者乎?如或近之,则非所谓眀白洞达,开之以无隠之诚也。故天下懦庸委▯之人得以自容而无嫌,而狂斐妄诞之流得以肆言而无忌。中实无能而外为欺防,位实非称而意辄不满。平居则何官不可为,缓急则何人不退缩。是宜陛下当宁而叹,天下人才无一之可用,而谓书生诚不足以有为,则非陛下之过也。天下之士有以致之耳。虽然,何世不生才?何才不资世?天下雄伟英豪之士,未尝不延颈待用,而每视人主之心为如何?使人主虚心以待之,推诚以用之,虽不必髙爵重禄,而可使之死,况于其中之计谋乎?人主而有矜天下之心,则虽髙爵重禄日陈于前,而雄伟英豪之士有穷饿而死尔,义有所不屑于此也。夫天下之可以爵位诱者,皆非所谓雄伟英豪之士也。陛下勿以其可以爵位诱奴使而婢呼之。天下固有雄伟英豪之士,惧陛下诚心之不至而未来也,臣愿陛下虚懐易虑,开心见诚,疑则勿用,用则勿疑。与其位,勿夺其职;任以事,勿间以言。大臣必使之当大责,迩臣必使之与宻议。才不堪此,不以其易制而姑留;才止于此,不以其乆次而姑迁。言必责其实,实必要其成。君臣之间,相与如一体,眀白洞达,豁然无隐,而犹不得雄伟英豪之士以共济大业,则陛下可以斥天下之士而不与之共斯世矣。不然,臣恐孤陛下必为之心沮,天下愿为之志,两相求而不相值也。以陛下英睿神武之资,视古之贤主,无所不及而有过之者,而其效乃尔。此臣所以区区爱君之心,不能自已,而辄献其愚忠。惟陛下裁察。

译炫耀军威,捣毁敌垒,增高陂岸、挖深壕堑,招集地方豪强,千家结成一堡,兴办间杂耕作的利益,为长期驻守打下基础。敌人来时就环绕城池坚守,并出奇制变;敌人离去后,各城彼此呼应,首尾如同一体。精心侦察,查明敌情;让斥候和各军推进屯驻于光州、黄州、安州、随州、襄州、郢州之间,前面作为各州的援军,后面依靠屯田的利益。朝廷迁都建业,在武昌修筑行宫,使皇帝有时巡幸。敌人知道我方意在京洛,那么京洛、陈州、许州、汝州、郑州的防备就会一天天加强,而东西两面的力量也会分开。东西两面的力量一分开,齐、秦之间便有机可乘。四川统帅亲自率领大军牵制凤翔的敌军,另命骁将从祁山出兵截断陇右,偏将由子午道出兵窥伺长安,金州、房州、开州、建州的军队进入武关以镇守三辅,那么秦地就可以谋取了。命令山东归正的人前去游说豪杰,暗中作为内应;水军从海道进攻敌人的腹背,使他们在各处支吾奔走,而大军从两路同时推进,攻取其中心,那么齐地就可以谋取了。我们虽然在唐州、邓州、上蔡显示出进攻的姿态,却不再谋求前进,只坐在那里作为东西两面的形势援助,势如猿臂;敌人就会更加怀疑我方有意于京洛,我们特意持重而不进兵,那么京洛的防备就会更加集中,而我们必定能在齐、秦取得成功。安抚平定齐、秦之后,京洛还能逃往哪里呢?这就是所谓击其要害、攻其空虚,使形势受阻、力量受到限制的办法。即使我们没有发动东西两面的进攻,敌人也一定不敢离开京洛而轻易侵犯江淮,这也可以说是扰乱了敌人的进军方向。再假使敌人合力压迫唐州、蔡州,那么淮西的军队出动,便可阻止其向东;金州、房州、开州、达州的军队出动,便可阻止其向西。改变形势,牵制敌人于多方,军权才开始掌握在我方手中。然而,荆襄军队必须交给那些一心奉献国家、没有贪功生事之心的人,然后才能委付。平时没有战事,就要广布诚信来攻破敌人的心理;一旦进取,就要见到有利机会便选择有利之处行动,达到目的便停止,以限制敌人的势力。东西两路军队有了功劳,就要控制驾驭各位将领,持重不进,使敌军的形势分散。这不是陆抗、羊祜一类的人,谁能做到呢?攻伐国家,是大事。古人曾把它比作防止小孩长牙,必须逐渐摇动他的牙齿;一旦拔掉一颗牙,必然会伤害孩子。如今想要竭尽东南的力量,形成大举进攻的形势,我恐怕进取未必成功,得到的土地未必守得住,万一遇到不如意的情况,我方的根本就会动摇。这难道是谋划国家的万全之道吗?所以臣说:攻守之间,必定要有奇变。臣是浅陋之人,哪里足以阐明天下的大计?姑且把我的愚见大略写成一篇,名为《中兴论》,只请陛下裁决审察。其二,论述开诚,说:臣曾经观察,自古以来大有作为的君主,慷慨果敢,向天下显示必定有所作为的意志;明白洞达,向天下敞开毫无隐瞒的诚意。因此天下雄伟英豪之士闻声响应,如云气蒸腾、雾气聚集,争相凭借自己的长处效力,不敢萌生欺骗、防范之心;各自明确履行自己的职责,也不敢产生不满的念头。所以他们所希望的能够获得,所要做的能够成功,成就卓异而无人能够赶上。臣仰念陛下英明睿智、神勇威武,出于天性;继承大统至今八年,天下都知道陛下是真正的英主了。然而所希望的没有获得,所要做的没有成功,即使臣也因此替陛下感到疑惑。慷慨果敢,陛下固然已经显示出必定有所作为的意志;但天下人的士气却萧索不振,没有响应我方。或许在明白洞达、敞开毫无隐瞒的诚意方面,陛下还有没有完全做到的地方吧?任用人的道理,并不是一定要事事怀疑他,才算是毫无隐瞒的诚意。心里知道他不足以任用,却姑且让他充任职位;任用已经很久,又姑且升迁他来安慰其心。人身居高位、地位尊贵,但重大责任未必让他承担;因为关系亲近、地位靠近,却未必让他听到机密议论。只听他的言论便授予他职位,却不考核他的实际作为;一旦考核实际作为,就用眼前的事务逼迫他,而不等待他完成。陛下自己衡量任用人时,是否也有些接近这种情形呢?如果有些接近,那么就不是所谓明白洞达、敞开毫无隐瞒的诚意。因此天下怯懦庸碌、委琐之人能够容身而不受责难,狂妄浮夸荒诞之流能够放肆言说而无所顾忌。内里其实没有才能,外表却装作欺骗防备;职位实际与其才德不相称,心意便总是不满。平时什么官不能做,遇到缓急大事却什么人不退缩?这样就会使陛下临朝叹息,认为天下人才没有一个可用,并说读书人确实不足以有所作为;但这并不是陛下的过错,而是天下士人造成的。即便如此,哪个时代不产生人才?哪种人才不以资助世道为志?天下雄伟英豪之士从来没有不伸长脖子等待任用的,只是常常观察君主的心意如何。假如君主虚心等待他们,以真诚任用他们,即使不一定给他们高爵厚禄,也可以使他们为之效死,更何况他们内心的谋略呢?君主如果对天下人抱有自矜之心,那么即使高爵厚禄天天摆在眼前,雄伟英豪之士也会困穷饥饿而死,因为在道义上有些东西是他们所不屑的。天下那些可以用爵位诱使的人,都不是所谓雄伟英豪之士。陛下不要因为他们可以用爵位诱使,就把他们当作奴仆役使、像称呼婢女一样呼喝。天下本来就有雄伟英豪之士,只是害怕陛下的诚心不够,因此没有前来。臣希望陛下虚怀若谷、改变成见,敞开心胸、显示诚意:怀疑的就不要任用,任用了就不要怀疑。授予他们职位,就不要夺去其职权;把事情交给他们,就不要用言语从中离间。大臣一定要让他承担重大责任,近臣一定要让他参与机密议论。如果才能不能胜任这些,不要因为他容易控制就姑且留下;如果才能仅止于此,也不要因为资历已久就姑且升迁。言论一定要考核实际,实际作为一定要要求其成功。君臣之间彼此如同一体,明白洞达、豁然开朗而毫无隐瞒,如果这样仍然不能得到雄伟英豪之士来共同完成大业,那么陛下就可以斥责天下士人,不与他们共同生活在这个时代了。不然,臣恐怕陛下必定有所作为的心志会受到挫折,天下愿意有所作为的志向也会受阻,双方彼此寻求却互相遇不到。凭陛下英明睿智、神勇威武的资质,与古代贤主相比,没有不及之处,甚至还有超过他们的地方,但成效竟然如此。这就是臣出于区区爱君之心,不能自已,常常献上愚忠的原因。只请陛下裁决审察。

其三论执要曰:「臣窃惟陛下自践阼以来,亲事法宫之中,眀见万里之外,发一政,用一人,无非出于独断。下至朝廷之小臣,郡县之琐政,一切上劳圣虑。虽陛下聪眀天纵,不惮劳苦,而臣窃以为人主之职,本在于辨邪正,专委任,眀政之大体,总权之大纲,而屑屑焉一事之必亲,臣恐天下有以妄议陛下之好详也。」自祖宗以来,军国大事,三省议定,面奏获防,差除即以熟状进入,获可始下中书造命,门下审读,有未当者,在中书则舍人封缴之,在门下则给事封駮之,始过尚书奉行。有未当者,侍从论思之防,谏劾举之,此所以立政之大体,总权之大纲,端拱于上而天下自治,用此道也。今朝廷有一政事,而多出于御批;有一委任,而多出于特防。使政事而皆善,委任而皆当,固足以彰陛下之圣徳,而犹不免好详之名。万一不然,而徒使宰辅之避事者得用以借口,此臣忧君之心所不能以自已也。臣愿陛下操其要于上,而分其详于下,凡一政事,一委任,必使三省审议,取防不降御批,不出特防,一切用祖宗上下相维之法,使权固在我不蹈曩日专权之患,而怨有所归,无代大臣受怨之失,此臣所以为陛下愿之也。臣闻之故老言:「仁宗朝有劝仁宗以收揽权柄,凡事皆从中出,勿令人臣弄威福。仁宗曰:『卿言固善,然措置天下事,正不欲专从朕出。若自朕出皆是,则可,有一不然,难以遽改。不若付之公议,令宰相行之。行之而天下不以为便,则防谏公言其失,改之为易。』大哉王言,此百世人主之所当法,而况于圣子神孙乎?」史之称光武曰:「眀谨政体,总揽权纲。」政体者,政之大体也;权纲者,权之大纲也。臣愿陛下立政之大体,总权之大纲,辨邪正,专委任,以宰天下,得操要之实,而鉴好详之▯,则天下雄伟英豪之士,必有能奋然出力以办今日之事。者矣,臣不胜大愿。其四,论励臣曰:「臣闻上下同心,君臣戮力者,事无不济;上下相防,君臣异志者,功无不隳。春秋之时,晋伐楚深入不止,大夫请击之。庄王曰:『先君之时,晋不伐楚;及孤之身而晋伐楚,是寡人之过也,如何其辱诸大夫也?』大夫曰:『先君之时,晋不伐楚;及臣之身而晋伐楚,是臣之罪也,请击之。』庄王俛泣而起,拜晋师闻而夜还。越王求成于吴而归,抱柱而哭,承之以啸。羣臣闻之曰:「君王何愁心之甚也?夫复雠谋敌,非君王之独忧,乃臣下之急务也。」其后,越父兄请报耻,越王曰:「昔者我辱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何敢劳国人以塞吾雠?」父兄曰:「四封之内,尽吾君子,子报父仇,谁敢不力?」越王卒用以灭吴。区区楚越,有臣如此,而谓堂堂大国,反无君忧臣辱、君辱臣死之义乎?今陛下慨念国家之耻,励复雠之志,夙夜为谋,相时伺隙,而羣臣邈焉不知所急,毛举细事以乱大谋,甚者侥幸茍且,习以成风。陛下数降诏以切责之,厉天威以临之,而养安如故,无复趋事赴功,念雠报耻之心,岂羣臣乐于负陛下哉?亦玩故习常势流于此而不自知也。臣愿陛下慨然兴懐,不御正殿,减膳彻乐,夕惕若厉,立羣臣而语之曰:「朕承太上皇帝付托之重,念国家之深耻,志在复雠,八年于兹,若渉渊水,未知攸济,而羣臣玩故养安,无肯戮力,是朕不眀不徳,不足以承大寳图大业,其何顔以临于王公士民之上?况敢即安以自取辱!」羣臣震惧顿首请罪,然后徐谕之曰:「朕固未敢即安,羣臣犹以朕可与有为,其各共厥职,勉趋厥事,上率其下,下勉其上,自度其力之不逮者,无尸厥官,朕将眀赏罚以厉其后。由今以往,羣臣咸为朕思所以畏天爱民,求贤发政,富国强兵,复雠谋敌之道,无以小事塞责,无以小谋乱大,相与熟讲惟新之政,使内外有序,则朕即安之日,陛下惕然。」侧席图济大业,而羣臣不能惕然承意,竭力以报其上,是人而禽兽者也。诛之杀之,何所不可?诚使上下同心,君臣戮力,则何事之不济哉!

译其三,论述掌握纲要,说:臣私下认为,陛下自从登上帝位以来,亲自在法宫之中处理政事,明察万里之外的事情,发布一项政令、任用一个人,无不出于独断;下至朝廷的小臣,郡县琐碎的政务,也一概劳烦圣虑。陛下虽然聪明而且天性卓异,不怕劳苦,但臣私下认为君主的职责,本来在于辨别邪正,专一委任,明白政务的大体,掌握权力的纲要,却在一件件小事上必定亲自过问,臣恐怕天下有人因此妄议陛下喜好过于详尽。自祖宗以来,军国大事由三省议定,面奏后获得批答;差除任命便把成熟的状文呈入,得到许可后才交中书省起草诏命,由门下省审读;有不恰当的地方,在中书省由中书舍人封还缴回,在门下省由给事中封驳,之后才交尚书省奉行。有不恰当的地方,侍从官提出论议思考,谏官弹劾举发。这就是树立政务的大体、掌握权力的大纲,君主端坐上方,天下自然治理,采用的就是这个办法。如今朝廷有一项政事,多半出自御批;有一项任命,多半出自特旨。假使政事都处理得好,任命都恰当,固然足以彰显陛下的圣德,却仍免不了留下喜好过于详尽的名声。万一不是这样,却只是让那些逃避事务的宰辅得到借口,臣忧虑君主的心情就不能自已。臣希望陛下在上面掌握纲要,而把具体细节分给下面办理;凡是一项政事、一项任命,都一定让三省审议,取得批答,不降御批,不出特旨,一概采用祖宗时期上下相互维系的办法,使权力牢固掌握在我方手中,不重蹈往日专权的祸患;有了怨恨也各有归属,不至于代替大臣承受怨恨,这就是臣替陛下所希望的。我听故老说:仁宗朝有人劝仁宗收揽权柄,凡事都从宫中发出,不要让臣下玩弄威权恩福。仁宗说:你的话固然很好,但是处置天下事务,正是不想专门从我这里发出。如果从我这里发出的都正确,那当然可以;只要有一件不正确,就难以立即改正。不如交付公议,让宰相去执行。执行后天下认为不便利,谏官和公卿可以公开指出它的过失,改起来就容易了。伟大啊,君王的话!这是百代君主都应当效法的,何况圣明的子孙呢?史书称光武帝说:明察而谨慎地掌握政务的体要,总括掌握权力的纲要。所谓政体,就是政务的大体;所谓权纲,就是权力的大纲。臣希望陛下树立政务的大体,掌握权力的纲要,辨别邪正,专一委任,以此治理天下,真正掌握纲要,又鉴戒喜好过于详尽的弊病,那么天下雄伟英豪之士,必定有人能够奋勇出力,办成今天的事情。臣对此有最大的愿望,实在不胜期盼。其四,论述激励臣下,说:臣听说,上下同心、君臣合力,事情没有不成功的;上下互相防备、君臣志向不同,功业没有不毁坏的。春秋时期,晋国攻打楚国,深入楚境而不停下,大夫请求出击。楚庄王说:先君在位时,晋国不攻打楚国;到了我在位时晋国却来攻打楚国,这是我的过错,怎么能让大夫们受辱呢?大夫说:先君在位时晋国不攻打楚国;到了臣在位时晋国却来攻打楚国,这是臣的罪过,请允许我们出击。庄王低头哭泣而起身,向晋军行礼;晋军听说后连夜退还。越王向吴国求和回来,抱着柱子哭泣,接着长声叹啸。群臣听说后说:君王为什么忧愁得这样厉害?为君王报仇、谋划对敌,并不是君王一个人的忧虑,而是臣下的急务。后来,越国父兄请求报仇雪耻,越王说:从前受辱是我的耻辱,不是你们的罪过,我怎么敢劳烦国人来替我报仇?父兄说:四境之内,都是我们的君子;儿子为父亲报仇,谁敢不尽力?越王最终因此灭掉了吴国。区区楚国、越国尚且有这样的臣下,难道堂堂大国反而没有君主忧虑、臣下感到羞辱,君主受辱、臣下拼死的道义吗?如今陛下慨然想到国家的耻辱,激发复仇的志向,早晚谋划,观察时机、等待空隙;但群臣却远远地不知道什么是急务,只列举琐碎小事来扰乱大谋,更严重的还抱着侥幸苟且的态度,渐渐习以成风。陛下一再下诏严厉责备他们,施展天威来面对他们,但他们仍像从前一样安于养息,再也没有奔走办事、赴功立业、思念报仇雪耻的心,难道群臣是乐于辜负陛下吗?只是因循旧习、安于常态,势头流变到这种地步,自己却不知道。臣希望陛下慨然振作心志,不临御正殿,减少膳食、撤去音乐,早晚警惕,如同面对危险;召集群臣,对他们说:朕承受太上皇帝托付的重任,想到国家深重的耻辱,志向在于复仇,至今已经八年,犹如涉过深渊,不知何时能够渡过;然而群臣因循旧习、贪图安逸,没有人肯合力,这是朕不明不德,不足以承受帝位、完成大业,朕还有什么脸面处在王公士民之上?何况怎敢安然自处而自取羞辱!群臣震恐叩头请罪,然后慢慢晓谕他们说:朕本来就不敢安于现状,群臣还认为朕可以有所作为,你们各自共同尽到自己的职责,努力办理各自的事务;上级率领下级,下级勉励上级。自己估量力量不能胜任的,不要尸位素餐,朕将明确赏罚,以警戒你们今后。从今以后,群臣都要替朕思考敬畏上天、爱护百姓、访求贤才、施行政令、富国强兵、复仇谋敌的办法;不要用小事敷衍塞责,不要用小谋扰乱大计,彼此认真讲求革新政治的办法,使内外各有秩序。到了朕可以安居的那一天,陛下就会警醒。如果君主侧身而坐,谋划成就大业,群臣却不能警醒地体会君主的心意,竭尽全力来报答君上,那么这种人就是人面禽兽。诛杀他们、杀掉他们,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假如上下同心、君臣合力,那么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呢?

其五论正体曰:「臣闻君以仁为体,臣以忠为体,徧覆包含,如天地之大仁也。公家之事,知无不为,忠也。故君行恩而臣行令。庆厯间,杜衍辅政,遇有内降,辄封还之。仁宗以杜衍不可告之而止者,又多于所封还。治平初,任守忠离间两宫,韩琦乗间开悟上心,斥之逺方,仍放谢辞,即日押出国门。君当其善,臣当其怨,君臣之体也。澶渊之役,自冦准而下,均欲追战,章圣皇帝独恻然许和。及其议嵗币也,章圣不欲深较,而准戒曹利用以不得过三十万。天圣初,契丹借兵伐髙丽,眀肃太后微许其使,吕夷简坚以为不可而塞之。其后刘六符来求割地,夷简召至殿庐,以言折之。君任其美,臣任其责,君臣之体也。今则不然,陛下锐意于有为,不頋浮议,而羣臣持禄固位,多务收恩。陛下慨然立计,不屈于敌,而羣臣动欲随顺,图塞谿壑,使陛下孤立以主大计,羣臣安坐而窃美名,是尚为得君臣之体乎?臣愿陛下总揽大柄,端已责成,畏天爱民,以徳自防。明诏大臣,使当大任,不惮小怨,不辞大艰,使天下戴陛下之恩,而严大臣之执守;敌人服陛下之徳,而惮大臣之忠。果则何事之不济,何功之不成?此祖宗养人心以行徳义,正君臣之体,而为百世不易之家法也。故愿陛下仰法祖宗,而大臣以冦准、吕夷简、杜衍、韩琦为法,天下有不足为者矣。」亮又上书曰:「臣窃惟中国,天地之正气也,天命之所钟也,人心之所防也,衣冠礼乐之所萃也,百代帝王之所以相承也。岂天地之外,更有邪气之所可奸哉?不幸而能奸之,至于挈中国衣冠礼乐而寓之偏方,虽天命人心犹有所系,然岂以是为可乆安而无事也?使其君臣上下茍一朝之安,而息心于一隅,凡其志虑之所经营,一切置中国于度外,如元气偏注一肢,其他肢体往往萎枯而不自觉矣。则其所谓一肢者,又何恃而能乆存哉?天地之正气,欝遏于偏方,而久不得骋,必将有所发泄,而天命人心,固非偏方之所可久系也。」东晋自元帝息心于一隅,而胡羯鲜卑氐羌迭起,中国中国无嵗不寻干戈,而江左卒亦不得一日宁。然渊勒遂无遗种,而愍懐之痛犹有所诿以自安也。晋之植根本无可言者,而江左诸臣若祖逖、周访、陶侃、庾翼之徒,皆有虎视河洛之意,而桓温之师西至灞上,东至枋头,又于其间脩陵寝于洛阳,盖犹未尽置中国于度外也。故刘裕竟能一平河洛,而后晋亡。百年之间,其事既已如此,而天地之正气固将有所发泄矣。元魏起而承之,孝文遂定都洛阳,以修中国之衣冠礼乐,而江左衣冠礼乐之旧,非复天命人心之所系矣。是以一天下者,卒在西北,而不在东南。天人之际,岂不甚可畏哉?一日之茍安,数百年之大祸也。恭惟我国家二百年太平之基,三代之所无也;二圣北狩之痛,汉唐之所未有也。金瓯无缺,而致令敌人安坐而据之,以二帝三王之所都,而五十年为敌人之所据,国家之耻不得雪,臣子之愤不得伸,天地之正气不得而发泄也。方南渡之初,君臣上下痛心疾首,誓不与敌倶生,卒能以奔败之余而胜百战之敌。及秦桧倡邪议以沮之,忠臣义士斥死南方,而天下之气惰矣。三十年之余,虽西北流寓皆抱孙长息于东南,而君父之大雠,一切不复关念。自非敌人震动淮南,亦不知兵戈之为何事也。况望其愤中国之陆沈,而相率北向以发一矢哉?丙午丁未之变,距今尚以为逺,而靖康皇帝之祸,盖陛下即位之前一年也。独陛下奋不自頋,志在复雠,而天下之人安然如无事时,方口议腹非,以陛下为喜功名而不恤后患。虽陛下亦不能以崇髙之势而独胜之,隠忍以至于今,又十有七年矣。昔者春秋之时,君臣父子相戕杀之祸,举一世皆安之,而孔子独以为三纲既絶,则人道遂为禽兽夷狄,皇皇奔走,义不能以一朝安然卒于无所遇,而发其志于春秋之书,犹能以惧乱臣贼子。今者举一世而防君父之大雠,此岂人道之所可安乎?使学者知学孔子,当廹陛下以有为,决不沮陛下以茍安也。南师之不出于今几年矣?河洛沈沦,而天地之正气抑欝而不得泄。岂以堂堂中国,而五十年之间无一豪杰之能自奋哉?

译其五,论述端正君臣体制,说:臣听说,君主以仁为本体,臣下以忠为本体;普遍覆盖、包容万物,像天地一样广大,这就是仁。公家的事情,凡是自己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这就是忠。所以君主施行恩惠,臣下执行政令。庆历年间,杜衍辅佐朝政,遇到宫中降下的诏令,总是封还。仁宗认为有些事情不可告知杜衍而停止的,反而比杜衍封还的更多。治平初年,任守忠离间两宫,韩琦趁机启发、开导皇上的心意,把任守忠斥退到远方,并且免去他的谢辞仪式,当天押出国门。君主承当美名,臣下承当怨责,这就是君臣的体制。澶渊之战时,从寇准以下都想追击,只有章圣皇帝悲悯地答应议和。等到商议岁币时,章圣皇帝不想过分计较,寇准却告诫曹利用,不能超过三十万。天圣初年,契丹借兵攻打高丽,明肃太后稍微表示可以答应契丹使者,吕夷简坚决认为不可而加以阻止。后来刘六符来请求割地,吕夷简把他召到殿庐,用言辞折服他。君主承当美名,臣下承当责任,这就是君臣的体制。如今却不是这样,陛下锐意进取,不顾浮泛的议论,而群臣贪恋俸禄、固守职位,多半只顾博取恩宠。陛下慨然确定大计,不向敌人屈服,而群臣动不动就想顺从,谋求填满自己的欲望,使陛下孤立地主持大计,群臣安坐而窃取美名,这还算是合乎君臣的体制吗?臣希望陛下总揽大权,端正自身并责成臣下,敬畏上天、爱护百姓,以德行自我防范。明确诏告大臣,使他们承担重大责任,不怕招致小的怨恨,不推辞重大的艰难;使天下人都承受陛下的恩德,同时敬重和严守大臣的操守;使敌人服从陛下的德行,同时畏惧大臣的忠诚。果真如此,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还有什么功业不能完成呢?这是祖宗培养人心、推行德义、端正君臣体制,作为百世不变家法的办法。所以希望陛下仰法祖宗,大臣以寇准、吕夷简、杜衍、韩琦为榜样,那么天下就没有什么不足以做成的事情了。亮又上书说:臣私下认为,中国是天地间的正气,是天命所汇聚之处,是人心所归附之处,是衣冠礼乐所汇集之处,也是百代帝王相承继的地方。难道天地之外,还会有邪气可以侵害它吗?不幸竟然能够侵害它,以至于带着中国的衣冠礼乐,把它们寄寓到偏远地区;即使天命、人心仍有所依系,难道能够因此便长久安稳无事吗?假如君臣上下只贪图一时安定,在一隅之地安下心来,把他们志虑所经营的一切都置中国于考虑之外,就像元气偏聚在一条肢体上,其他肢体往往萎缩枯槁而自己却没有察觉。那么所谓得到元气的一条肢体,又凭什么能够长久存在呢?天地的正气郁积阻塞在偏远地区,长期不能舒展,必定会有所发泄;而天命、人心本来就不是偏远地区所能长久维系的。东晋自元帝安于一隅以来,胡、羯、鲜卑、氐、羌相继兴起,中国境内没有一年不发生战争,江左最终也不能有一天安宁。然而石勒、刘渊的后裔终于没有留下,愍帝、怀帝的痛苦却还可以找借口来自我安慰。晋朝建立根本的事情已经无从谈起,但江左诸臣如祖逖、周访、陶侃、庾翼之辈,都有虎视河洛的意图;桓温的军队向西到达灞上,向东到达枋头,又在这期间修整洛阳的陵寝,大概还没有完全把中国置之度外。所以刘裕最终能够彻底平定河洛,后来东晋才灭亡。百年之间,事情已经如此,而天地的正气本来就将有所发泄。北魏兴起而承接其后,孝文帝于是定都洛阳,修整中国的衣冠礼乐;江左衣冠礼乐的旧传统,已经不再是天命、人心所系属之处了。因此统一天下的地方,最终在西北而不在东南。天与人的关系,难道不是非常可畏吗?一日的苟且安定,会造成数百年的大祸。恭敬地思念我国家二百年太平的根基,这是夏、商、周三代所没有的;两位圣主被敌人掳往北方的痛苦,是汉、唐所未曾有的。金瓯完整无缺,却竟让敌人安坐而占据它;以二帝三王建都之地,竟被敌人占据五十年,国家的耻辱不能洗雪,臣子的愤恨不能伸张,天地的正气也不能发泄。南渡初期,君臣上下痛心疾首,发誓不与敌人共同活着,最终竟能凭借奔逃溃败后剩余的力量,战胜百战之敌。等到秦桧倡导邪说来阻挠此事,忠臣义士被斥退并死于南方,天下的气势便懈怠了。三十多年里,即使西北流寓之人都在东南抱孙养息,对于君父的大仇也全都不再挂怀。若不是敌人震动淮南,人们甚至不知道战争是怎么回事,更何况希望他们为中国陆沉而愤怒,互相率领向北方进发,发射一支箭吗?丙午、丁未之变,距今还被认为很遥远;而靖康皇帝遭难,大概就在陛下即位前一年。只有陛下奋发而不顾自身,志在复仇,天下人却安然如同无事之时,口头议论、暗中非难,认为陛下喜好功名而不顾后患。即使陛下凭借崇高的地位也不能独自胜过这种风气,只能隐忍到今天,又有十七年了。从前春秋时期,君臣父子互相残杀的祸乱,整个时代都安然视之,只有孔子认为三纲已经断绝,人道就变成了禽兽和夷狄的道路;他惶惶奔走,道义上不能安然终老而一无所遇,于是把自己的志向写在《春秋》中,仍然能够使乱臣贼子感到畏惧。如今整个时代都防范、回避君父的大仇,这难道是人道所能安然接受的吗?假如读书人懂得学习孔子,就应当逼迫陛下有所作为,决不会以苟且安定来阻挠陛下。南方的军队已经有几年没有出动了?河洛沉沦,天地的正气郁积而不能发泄。难道堂堂中国在五十年间竟没有一个豪杰能够奋发自强吗?

其势必有时而发泄矣。茍国家不能起而承之,必将有承之者矣。不可恃衣冠礼乐之旧,祖宗积累之深,以为天命人心可以安坐而久系也。皇天无亲,惟徳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懐。自三代圣人皆知其为甚可畏也。春秋之末,齐晋秦楚皆衰,诸侯往往困于陪臣而不自振。当此之时,虽如鲁卫之邦,茍能举大义以正诸侯,则天下可以一指麾而定也。孔子惓惓斯世,而卒莫能用。吴越起于蛮夷之小邦,而举兵以临齐晋,如履无人之地,遂伯诸侯。黄池之防,孔子之所甚痛也。天地之气发泄于蛮夷之小邦,可以眀中国之无人矣。王通有言:「夷狄之徳,黎民懐之,三才其舍诸此。」今世儒者之所未讲也。今金人之植根既乆,不可以一举而遂灭;国家之大势未张,不可以一朝而大举;而人情皆便于通和者,劝陛下积财养兵以待时也。臣以为通和者,所以成上下之茍安,而为忘庸两售之地,宜其为人情之所甚便也。自和好之成,十有余年,凡今日之指画方畧者,他日将用之以坐筹也;今日之击毬射雕者,他日将用之以决胜也。府库充满,无非财也;介胄鲜眀,无非兵也。使兵端一开,则其迹败矣。何者?人才以用而见其能否,安坐而能者不足恃也;兵食以用而见其盈虚,安坐而盈者不足恃也。而朝廷方幸一旦之无事,庸愚龌龊之人皆得以守格令行文书,以奉陛下之使令,而陛下亦幸其易制而无他也。徒使度外之士摈弃而不得骋,日月蹉跎而老将至矣。臣故曰:通和者,所以成上下之茍安,而为妄庸两售之地也。东晋百年之间,未尝与虏通和也,故其臣东西驰骋,而多可用之才。今和好一不通,而朝野之论常如敌兵之在境,惟恐其不得和也。虽陛下亦不得不和矣。昔者敌人草居野处,往来无常,能使人不知所备,而兵无日不可出也。今也城郭宫室,政敎号令,一切不异于中国,▯兵聚粮,文移往返,动渉嵗月,一方有警,三边骚动,此岂能嵗出师以扰我乎?是固不知势者之论也。然使朝野常如敌兵之在境,乃国家之福,而英雄所用以争天下之机也。执事者胡为速和以惰其心乎?晋楚之战于邲也,栾书以为:楚自克庸以来,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于民生之不易,祸至之无日,戒惧之不可以怠;在军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于胜之不可保。纣之百克而卒无后。晋楚之弭兵于宋也,子罕以为:兵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徳也。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废兴存亡,昏眀之术,皆兵之由也。而求去之,是以诬道蔽诸侯也。夫人心之不可惰,兵之不可废,故虽成康之太平,犹有所谓四征不庭,张皇六师者,此李沆之所以深不愿真宗皇帝之与敌和亲也。况南北角立之时,而废兵。以惰人心,使之安于忘君父之大雠,而置中国于度外,徒以便妄庸之人,则执事者之失策亦甚矣。陛下何不眀大义而慨然与敌絶也?贬损乗舆,却御正殿,痛自克责,誓必复雠,以励羣臣,以振天下之气,以动中原之心。虽未出兵,而人心不敢惰矣。东西驰骋而人才出矣,盈虚相补而兵食见矣。狂妄之辞不攻而自息,懦庸之夫不却而自退缩矣。当有度外之士起,而惟陛下之所欲用矣。是云合响应之势,而非可安坐而致也。臣请为陛下陈国家立国之本末,而开今日大有为之略;论天下形势之消长,而决今日大有为之机。伏惟陛下试幸聴之。唐自肃、代以后,上失其柄,而藩镇自相雄长,擅其土地人民,用其甲兵财赋,官爵惟其所命,而人才亦各尽心于其所事,卒以成君弱臣强,正统数易之祸。艺祖皇帝一兴,而四方次第而平,藩镇拱手以趋约束,使列郡各得自达于京师,以京官权知,三年一易,财归于漕司,而兵各归于郡。朝廷以一纸下郡国,如臂之使指,无有留难,自管库微职必命于朝廷,而天下之势一矣。故京师常宿重兵以为固,而郡国亦各有禁军,无非天子所以自守其地也。兵皆天子之兵,财皆天子之财,官皆天子之官,民皆天子之民,纲纪总摄,法令眀备,郡县不得以一事自专也。士以尺度而取,官以资格而进,不求度外之竒才,不慕絶世之隽功。天子蚤夜忧勤于其上,以礼义防耻励士大夫之心,以仁义公恕厚斯民之生,举天下皆由于规矩凖绳之中,而二百年太平之基从此而立。然逺裔遂得以猖狂恣睢,与中国抗衡,俨然为南北两朝,而头目手足混然无别。微澶渊一战,则中国之势浸微,根本虽厚而不可立矣。

译这种形势必定会有时机发泄出来。假如国家不能奋起承接它,必定会有别人来承接。不能依仗衣冠礼乐的旧传统、祖宗积累的深厚,以为天命、人心可以安坐着长久维系。上天并不偏爱谁,只辅助有德之人;民心没有常性,只怀念有恩惠的人。自三代圣人以来,都知道这件事非常可畏。春秋末年,齐、晋、秦、楚都衰弱了,诸侯往往受制于权臣而不能自我振作。在这个时候,即使是鲁、卫这样的国家,只要能举起大义来匡正诸侯,天下也可以挥手之间安定。孔子对这个时代反复忧念,最终却没有人任用他。吴、越从蛮夷小国兴起,出兵逼近齐、晋,如入无人之境,终于成为诸侯的霸主。黄池之会,是孔子非常痛心的事。天地的气运发泄在蛮夷小国身上,正说明中国没有人才。王通说过:夷狄有德,百姓就归附他们,天地人三才难道会舍弃他们吗?这是当今儒者没有讲明的道理。如今金人根基已经建立很久,不可能一举就灭亡;国家的大势尚未壮大,不可能一朝之间大举进攻;而人情都觉得通和便利,所以有人劝陛下积蓄财力、养练军队以等待时机。臣认为,通和正是使上下共同苟且安逸,并成为妄庸之人和庸碌之人都能获利的地方,所以它当然最合乎人情。自从和好形成以来,已经十多年了;凡是今天能够指画方略的人,日后将用这些方略坐在屋里筹划;今天击球、射雕的人,日后将用这些本领决胜。府库充满,无非是财物;铠甲鲜明,无非是兵器。假如一旦开战,他们的真实情况就会暴露。为什么呢?人才要在使用中才能看出能不能干,安坐着表现有才干的人不足以依靠;兵力、粮食也要在使用中才能看出盈亏,安坐着显得充足的兵粮不足以依靠。然而朝廷正庆幸一旦没有事变,庸碌愚昧、猥琐鄙陋的人都能守着法令、办理文书,来奉行陛下的命令,而陛下也庆幸他们容易控制、没有别的变故。这样只会使那些不拘常格的人被排斥,不能施展才能,时光日月蹉跎,转眼就老了。所以臣说,通和是使上下共同苟安,并成为妄庸之人都能获利的地方。东晋一百年间从来没有同敌虏通和,所以它的臣子奔走东西,产生了许多可用之才。如今一旦不通和,朝野议论就常常像敌兵已经逼近边境一样,只怕不能求得和好;即使陛下也不得不接受和好。过去敌人居住在草野之间,往来没有常规,能够使人不知道应当防备什么,军队随时都可以出动。如今他们有城郭宫室,政治教化、号令制度全都不异于中国;点兵聚粮,文书往返,动辄要经历数年,一方出现警报,三边就会骚动。这难道是能够年年出兵来扰乱我国的吗?这本来就是不懂形势的人所说的话。然而,假如朝野常常把敌人视同兵临境上,反而是国家的福气,也是英雄借以争夺天下的机会。执掌事务的人为什么要急于求和,使敌人的斗志懈怠呢?晋、楚在邲地交战时,栾书认为:楚国自从战胜庸国以来,楚君没有一天不申诫国人,教导他们百姓生活不容易、灾祸随时会到、戒惧之心不可懈怠;在军中也没有一天不整顿军备,反复警戒胜利不可保证。纣王曾百战百胜,最终却没有后代。晋、楚在宋国议定息兵时,子罕认为:军队是用来威慑不守规矩的人、彰明文德的;圣人凭它兴起,乱臣凭它败亡,废兴存亡、昏明治乱的办法,都由军队而来。如今却要求废除军队,这是用诬妄之道蒙蔽诸侯。人心不可懈怠,军队不可废弃,所以即使成王、康王时代太平,仍有所谓四方征讨不朝之国、整饬六军之举。这正是李沆极不愿意真宗皇帝同敌人和亲的原因。何况南北对峙之时却废弃军备,使人心懈怠,使人安于忘记君父的大仇,把中国置于考虑之外,只是为了方便妄庸之人,那么执掌事务者的失策也太严重了。陛下为什么不明察大义,慨然同敌人绝交呢?降低车驾的规格,减省乘舆仪仗,不临御正殿,痛切地自我责备,发誓一定复仇,以此激励群臣,振作天下的士气,鼓动中原的人心。即使没有出兵,人心也不敢懈怠;奔走东西,人才就会出现;在使用中相互补充,兵力和粮食的实际状况就会显现;狂妄的言论不用攻击便会自行消失,怯懦庸碌的人不用斥退也会自行退缩。到那时,必定有不拘常格的士人兴起,任凭陛下所愿而任用。这是云集响应的形势,不是安坐着就能招来的。臣请求替陛下陈述国家立国的本末,提出今天大有作为的方略;论说天下形势的消长,决定今天大有作为的机会。伏惟陛下试着听取。唐朝自肃宗、代宗以后,皇帝失去权柄,藩镇各自称雄,擅自占有土地、人民,使用甲兵、财赋,官爵任由自己任命,人才也各自尽心于所侍奉的藩镇,最终造成君弱臣强、正统屡次更替的祸患。太祖皇帝一兴起,四方就相继平定,藩镇拱手接受约束;各州郡都能自行向京师申达事务,以京官代理知州,三年一换;财赋归漕司,军队各归州郡。朝廷用一纸文书下达郡国,如同手臂指挥手指,没有阻滞困难;即使管理仓库的微小职位,也必须由朝廷任命,于是天下大势统一。因此京师常年驻扎重兵以固守,州郡也各自拥有禁军,无非是天子用来守卫自己土地的军队。兵都是天子的兵,财都是天子的财,官都是天子的官,民都是天子的民;纲纪总摄,法令明确完备,郡县不能擅自专断任何事情。士人按照标准选取,官员按照资格升迁,不寻求不拘常格的奇才,也不羡慕举世无双的功勋。天子日夜在上面忧劳勤政,用礼义防止士大夫知耻、激励他们的心,用仁义、公平、宽恕来厚待百姓的生活,使天下全都处在规矩准绳之中,二百年太平的根基从此建立。然而远方后裔终于得以猖狂放纵,同中国抗衡,俨然成为南北两个朝廷,而首脑与手足混杂,彼此没有区别。若不是澶渊一战,中国的形势就会逐渐衰微,根本虽然深厚,却无法立足。

故庆厯増币之事,富弼以为朝廷之大耻,而终身不敢自论其劳。盖外域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供贡是臣下之礼也。外域之所以卒胜中国者,其积有渐也。立国之初,其势固必至此。故我祖宗常严庙堂而尊大臣,寛郡县而重守令。于文法之内,未尝折困天下之富商臣室;于格律之外,有以容奨天下之英伟竒杰。皆所以助立国之势,而为不虞之备也。庆厯诸臣,亦尝愤中国之势不振矣。而其大要,则使羣臣争进其说,更法易令,而庙堂轻矣。严按察之权,邀功生事,而郡县又轻矣。岂惟于立国之势无所助,又从而朘削之。虽微章得象、陈执中以排沮其事,亦安得而不自沮哉。独其破去旧例,以不次用人,而劝农桑,务寛大,为有合于因革之宜。而其大要已非矣。此所以不能洗逺裔、平视中国之耻,而卒发神宗皇帝之大愤也。王安石以正法度之说,首合圣意。而其实则欲籍天下之兵,尽归于朝廷,别行敎阅,以为强也。括郡县之利,尽入于朝廷,别行封桩,以为富也。青苗之政,惟恐富民之不困也。均输之法,惟恐商贾之不折也。罪无大小,动辄兴狱,而士大夫缄口畏事矣。西北两边,至使内臣经画,而豪杰耻于为役矣。徒使神宗皇帝见兵财之数既多,锐然南征北伐,卒乖圣意,而天下之势实未尝振也。彼盖不知朝廷立国之势,正患文为之太宻,事权之太分,郡县太轻而委琐不足恃,兵财太关于上而重迟不易举。祖宗惟用前四者以助其势,而安石竭之不遗余力。不知立国之本末者,真不足以谋国也。元祐、绍圣一反一覆,而卒为敌人侵侮之资,尚何望其振中国以威敌人哉。南渡以来,大抵遵祖宗之旧,虽微有因革増损,不足为轻重有无。如赵鼎诸臣,固已不究变通之理,而况秦桧尽取而沮毁之,忍耻事雠,饰太平于一隅,以为欺。其罪可胜诛哉。陛下愤王业之屈于一隅,励志复雠,而不免籍天下之兵以为强,括郡县之利以为富,加惠百姓而富。人无五年之积,不重征税,而大商无巨万之藏,国势日以困竭。臣恐尺籍之兵,府库之财,不足以支一旦之用也。陛下早朝晏罢,以冀中兴日月之功,而以绳墨取人,以文法莅事,圣断裁制中外,而大臣充位,胥吏坐行,条令而百司逃责,人才日以阘茸。臣恐程文之士,资格之官,不足以当度外之用也。艺祖皇帝经画天下之大略,太宗皇帝已不能尽用,臣不敢尽具之纸墨。今其遗意,岂无望于陛下也?陛下茍推原其意而行之,可以开社稷数百年之基,而况于复故物乎?不然维持之具既穷,臣恐祖宗之积累亦不足恃也。陛下试幸令臣毕陈于前,则今日大有为之略,必知所处矣。夫吴蜀,天地之偏气也;钱塘又吴之一隅也。当唐之衰,而钱镠以闾巷之雄,起王其地,自以不能独立,常朝事中国以为重。及我宋受命,俶以其家入京师,而自献其土,故钱塘终始五代被兵最少,而二百年之间,人物日以繁盛,遂甲于东南。及建炎绍兴之间,为六飞所驻之地,当时论者固已疑其不足以张形势而事恢复矣。秦桧又从而备百司庶府,以讲礼乐于其中,其风俗固已华靡,士大夫又从而治园囿防榭,以乐其生于干戈之余,上下晏安,而钱塘为乐国矣。一隙之地,本不足以容万乗,而镇压且五十年,山川之气盖亦发泄而无余矣。故谷粟桑麻丝枲之利,嵗耗于一嵗;禽兽鱼鳖草木之生日微于一日,而上下不以为异也。公卿将相,大抵多江淛闽蜀之人,而人才亦日以凡下。塲屋之士以十万数,而文墨小异,已足以称雄于其间矣。陛下据钱塘已耗之气,用闽淛日衰之士,而欲鼓东南习安脆弱之众,北向以争中原,臣是以知其难也。荆襄之地,在春秋时,楚用以虎视齐晋,而齐晋不能屈也。及战国之际,独能与秦争帝,其后三百余年,而光武起于南阳,同时共事往往多南阳故人,又二百余年,遂为三国交据之地。诸葛亮由此起,辅先主,荆楚之士从之如云,而汉氏赖以复存。扵蜀,周瑜、鲁肃、吕防、陆逊、陆抗、邓艾、羊祜,皆以其地显名。又百余年,而晋氏南渡,荆雍常雄于东南,而东南往往倚以为强梁,竟以此代齐。及其气发泄无余,而隋唐以来,遂为偏方下州。五代之际,髙氏独常臣事诸国。本朝二百年之间,降为荒落之邦,北连许汝,民居稀少,土产庳薄,人才之能通姓名于上国者,如辰星之相望。

译所以庆历年间增加岁币的事情,富弼认为是朝廷的奇耻大辱,终身也不敢自称有功。因为外域向中国征取财物,是君主掌握的权力;天子向外域供奉贡物,是臣下应尽的礼节。外域之所以最终胜过中国,是因为它的势力逐渐积累起来。建国初期,形势本来就必然发展到这一步。因此我们祖宗常常严格要求朝廷而尊重大臣,宽待郡县而重视守令;在文法范围内,从不使天下富商和大户受到困厄;在格律之外,又能容纳并奖掖天下的英伟奇杰。这些都是为了帮助建立国家的形势,并作为预防意外的准备。庆历诸臣也曾经对中国的形势不能振作感到愤怒。但他们最重要的问题在于,让群臣争相进献自己的说法,更改法令,使朝廷轻弱;严格监察按察的权力,借机邀功生事,又使郡县轻弱。这样岂但没有帮助立国的形势,反而进一步削弱了它。即使没有章得象、陈执中排斥阻挠这些事情,难道它不会自行受挫吗?只有破除旧例、不按资次任用人才,劝课农桑、务求宽大,这些合乎因时变革的道理;但其根本方向已经错了。因此不能洗雪远方后裔、与中国平等相视的耻辱,最终激发了神宗皇帝的极大愤怒。王安石以端正法度的说法首先符合圣意,但实际上是想把天下的军队全部收归朝廷,另行训练检阅,以此求得强盛;搜括郡县的利益,全部收入朝廷,另设封桩库,以此求得富足。青苗法唯恐富民不受困扰,均输法唯恐商贾不受折损。罪行无论大小,动不动就兴起狱讼,于是士大夫闭口不言,害怕惹事。西北两边甚至让内臣筹划经营,使豪杰以供其役使为耻。这样只使神宗皇帝看到兵力、财赋的数字增多,便锐意南征北伐,最终违背了圣意,而天下的形势实际上从未振作起来。王安石大概不知道,朝廷立国的形势,正担忧文书制度过于严密,事权分割过多,郡县过于轻弱琐碎而不足依靠,兵力、财赋过多集中于上面而行动迟缓、不易调动。祖宗只是利用前面四点来帮助国势,王安石却竭尽全力把它们消耗殆尽。不懂得立国本末的人,实在不足以谋划国家。元祐、绍圣时期政策一反一复,最终成为敌人侵侮中国的凭借,还能指望它振兴中国、威服敌人吗?南渡以来,大体遵循祖宗旧制,虽有一些因革增损,却不足以改变轻重、有无的大局。像赵鼎等臣,本来就没有深究变通的道理,何况秦桧又把祖宗旧制全部取来加以阻挠破坏,忍受耻辱侍奉仇敌,在一隅之地粉饰太平,用来欺骗世人。他的罪过哪里数得清、杀得尽呢?陛下痛恨王业局促在一隅,激励志向准备复仇,却不免把天下军队登记起来以求强盛,把郡县财利搜括起来以求富足,给百姓增加恩惠以求富裕。然而百姓没有五年的积蓄,就不断加重征税;大商人没有积藏数万的财富,国势却一天天困乏枯竭。臣恐怕军籍上的士兵、府库里的财物,都不足以支撑一旦发生战争的使用。陛下早早上朝、很晚退朝,希望成就中兴的功业,却按照绳墨标准取用人才,依据文法处理事务,圣断裁制内外一切事情,而大臣只充当职位,胥吏坐着执行条文,各部门用条令逃避责任,人才一天天变得卑弱。臣恐怕拘泥程文的士人、凭资格升迁的官员,都不足以承担不拘常格的任用。太祖皇帝筹划天下的大略,太宗皇帝已经不能全部采用,臣不敢在纸面上全部列举。如今祖宗遗留的心意,难道没有寄望于陛下吗?陛下如果推究祖宗本意而实行,可以开启社稷数百年的根基,何况恢复旧有疆土呢?不然,维持国家的办法既已穷尽,臣恐怕祖宗积累的基业也不足以依靠。陛下如果愿意让臣在面前全部陈述,那么今天大有作为的方略,就一定知道该如何处理了。吴、蜀是天地偏处的气运,钱塘又只是吴地的一隅。当唐朝衰败时,钱镠凭借闾巷豪雄的身份,在当地兴起称王;他自知不能独立,常常入朝侍奉中国,以此自重。到我宋朝受命后,钱俶带着全家进入京师,亲自献出土地,所以钱塘自五代始终遭受战争最少;二百年间,人物日益繁盛,终于成为东南最盛之地。到建炎、绍兴年间,钱塘成为皇帝驻跸之地,当时议论者已经怀疑它不足以扩张形势、谋求恢复。秦桧又在那里设置各部、各府,讲习礼乐;当地风俗本来已经华丽奢靡,士大夫又修建园囿、水榭,在战争余波中享乐生活;上下安逸,钱塘便成了欢乐之国。一小片地方本来不足以容纳万乘之尊,却镇压经营了将近五十年,山川的气运大概也已经发泄殆尽。因此谷粟、桑麻、丝、枲的收益一年比一年减少,禽兽、鱼鳖、草木的生机一日比一日衰微,而上下却不认为有什么异常。公卿将相大多是江浙、闽、蜀人,人才也一天天趋于平庸低下。参加科举场屋考试的士人以十万计,只要文章略有不同,就已经足以在其中称雄了。陛下凭据气运已经耗损的钱塘,任用闽、浙一带日渐衰弱的士人,却想鼓动东南习惯安逸、体质脆弱的军民向北争夺中原,臣因此知道这很难。荆襄之地在春秋时期,楚国凭借它虎视齐、晋,而齐、晋不能使楚屈服。到了战国时期,楚国独能同秦争夺帝位;此后三百多年,光武帝从南阳兴起,同时共事的人往往多是南阳旧人;又过了二百多年,荆襄终于成为三国交相据守之地。诸葛亮从这里兴起,辅佐先主,荆楚士人像云一样归附他,汉朝靠此得以复存。在蜀地,周瑜、鲁肃、吕蒙、陆逊、陆抗、邓艾、羊祜,都凭借这一地区显扬名声。又过了一百多年,晋朝南渡,荆州、雍州常常在东南称雄,东南地区往往依靠它作为强有力的屏障,最终凭借这里取代齐国。等到这里的气运发泄殆尽,隋、唐以来便成为偏远地区的下等州。五代时期,高氏独自常常以臣礼侍奉各国。本朝二百年间,这里降为荒凉衰落的地方;向北连接许州、汝州,居民稀少,土产低劣贫薄,人才中能够把姓名通报到上国的,少得像星辰彼此遥望。

况至于建炎、绍兴之际,羣盗出没于其间,而被祸尤极。以迄于今,虽南北分画交据,往往又置于不足用,民食无所从出,而兵不可由此而进。议者或以为忧,而不知其势之足用也。其地虽要为偏方,然未有偏方之气五六百年而不发泄者。况其东通吴防,西连巴蜀,南极湖湘,北控关洛,左右伸缩,皆足为进取之机。今诚能开垦其地,洗濯其人,以发泄其气而用之,使足以接关洛之气,则可以争衡于中国矣。是亦形势消长之常数也。陛下慨然移都建业,百司庶府皆从草创,军国之仪皆从简畧,又作行宫于武昌,以示不敢寜居之意,常以江淮之师为敌人侵轶之备,而精择一人之沈鸷有谋、开豁无他者,委以荆襄之任,寛其文法,聼其废置,抚摩振厉于三数年之间,则国家之势成矣。至于相时弛张以就形势者,又非书之所能尽载也。石晋失卢龙一道,以成开运之祸,盖丙午、丁未嵗也。眀年,艺祖皇帝始从郭太祖征伐,卒以平定天下。其后契丹以甲辰败于澶渊,而丁未、戊申之间,真宗皇帝东封西祀,以告太平,盖本朝极盛之时也。又六十年,而神宗皇帝实以丁未嵗即位,国家之事于是一变矣。又六十年,而丙午、丁未遂为靖康之祸。天独啓陛下于是年,而又启陛下以北向复雠之志。今者去丙午、丁未近在十年间,尔天道六十年一变,陛下可不有以应其变乎?此诚今日大有为之机,不可茍安以玩嵗月也。臣不佞,自少有驱驰四方之志,常欲求天下豪杰之士而与之论今日之大计。盖尝数至行都,而人物如林,其论皆不足以起人意。臣是以知陛下大有为之志孤矣。辛夘壬辰之间,始退而穷天地造化之初,攷古今沿革之变,以推极皇帝王伯之道,而得汉魏晋唐长短之由,天人之际昭昭然可察而知也。始悟今世之儒士,自以为得正心诚意之学者,皆风痹不知痛痒之人也。举一世安于君父之雠,而方低头拱手以谈性命,不知何者谓之性命乎?陛下接之而不任以事,臣于是服陛下之仁。又悟今世之才,臣自以为得富国强兵之术者,皆狂惑以肆叫呼之人也。不以暇时讲究立国之本末,而方扬眉伸气以论富强,不知何者谓之富强乎?陛下察之而不敢尽用,臣于是服陛下之明。陛下厉志复雠,足以对天命;笃于仁爱,足以结民心;而又仁明足以临照羣臣一偏之论,此百代之英主也。今乃驱委庸人,笼络小儒,以迁延大有为之嵗月,臣不胜愤悱,是以忘其贱而献其愚。陛下诚令臣毕陈于前,岂惟臣区区之愿?将天地之神,祖宗之灵,实与闻之。干冐天威,罪当万死。亮又上书曰:「臣尝叹西周之末,犬戎之祸,盖天地之大变,国家之深耻,臣子之至痛也。平王东迁以来,使其痛内切于心,必将因臣子之愤,借晋郑之势,以告哀于天下之诸侯,以大义责其兴师,以奨王室。其不至者,天下共诛之,则可以扫荡犬戎,洗国家之耻,而舒臣子之愤矣。然后正纪纲,脩法度,亲鲁卫以和柔中国,命齐晋为方伯,以纠合天下之诸侯。文武之迹可寻,东周之业可兴也。今乃即安于洛邑,虽周民赖以粗安,宗祀赖以不絶,然使其臣子忘君父之大雠,而置天下之诸侯于度外,周之名号虽存,而其实则眇然一列国耳。当平王在位之时,世之君子尚意其犹有待也。及待之四十九年,而士君子之望亦衰矣。天子之命令不足以制诸侯,则其互相吞灭,盖其势之所必至也。天下不明于复雠之义,则其君臣父子相贼杀,习以为常而不之恠也。孔子伤宗周之无主,痛人道之将絶,而作《春秋》,其书天王之义严矣。书其出入之地者,示天王不可置中国于度外也。书其有所求者,明天王之不可失其柄也。其书讨贼之义严矣。贼不讨不书▯者,明一国之无臣子也。一人讨贼而以众书者,示夫人之皆可得而讨也。天子既不能以保天下之民,而一国各自有其民,其君之有志于民而闵雨者必书,无志于民而不闵雨者必书,土功必书,饥馑必书。孔子之心,未尝不庶几天下之民一日之获瘳也。是君道之大端,而圣人望天下与来世者,可谓深切着明矣。」臣恭惟皇帝陛下,厉志复雠,不肯即安于一隅,是有大功于社稷也。而天下之经生学士,讲先王之道者,反不足以眀陛下之心。陛下笃意恤民,每遇水旱,忧见顔色,是有大徳于天下也。而天下之才臣智士,趋当世之务者,又不足以眀陛下之义。

译何况到了建炎、绍兴年间,群盗在这一带出没,当地所受的灾祸尤其严重。直到今天,虽然南北分界而相互占据,这些地方往往又被置于不足以使用的境地,百姓的粮食无从生产,军队也无法从这里推进。议论此事的人有的因此忧虑,却不知道这里的形势其实完全可以利用。这里虽然处在偏远一方,但从来没有偏方之地的气运历经五六百年而不发泄的。何况它东通吴地,西连巴蜀,南达湖湘,北控关洛,左右伸缩进退,都足以成为进取的机会。如今如果确实能够开垦这片土地,整治并教化这里的百姓,使这里的气运得到发泄并加以利用,让它足以接续关洛的气势,那么就可以同中原争衡了。这也是形势消长的常理。陛下慨然迁都建业,百司庶府都从草创开始,军国礼仪一概从简,又在武昌修建行宫,以表示不敢安居的意图,常把江淮军队作为防备敌人侵袭的力量,同时精心选择一个沉着果断、有谋略而心胸开阔、没有其他私心的人,委任他主持荆襄事务,放宽对他的文法约束,听任他裁废或设置机构,在三五年之间抚慰、整顿并振作当地,那么国家的形势就形成了。至于根据时势的变化而调整宽严、张弛以顺应形势,那又不是书本所能全部记载的。石晋失去卢龙一路,造成开运年间的灾祸,大概是在丙午、丁未年。第二年,艺祖皇帝才开始跟随郭太祖征伐,最终平定天下。后来契丹在甲辰年败于澶渊,丁未、戊申年间,真宗皇帝到东边封禅、到西边祭祀,以告成太平,这大概是本朝最兴盛的时候。又过了六十年,神宗皇帝正是在丁未年即位,国家的事情从此发生了变化。又过了六十年,丙午、丁未年终于酿成靖康之祸。上天偏偏在这一年启发陛下,又使陛下产生向北复仇的志向。如今距离丙午、丁未年不过十年左右,而天道每六十年发生一次变化,陛下难道不应当有所作为来应对这种变化吗?这实在是今日大有作为的机会,不可苟且求安而虚度岁月。臣不才,自幼便有奔走四方的志向,常想寻求天下豪杰之士,同他们谈论今日的大计。臣曾多次到行都,那里人物众多,但他们的议论全都不足以振奋人心。因此臣知道,陛下大有作为的志向是孤独的。辛卯、壬辰年间,臣才退下来探究天地造化的本源,考察古今沿革变化,推求皇帝、王者、霸主之道的极致,从而弄清汉、魏、晋、唐兴衰长短的原因,天人之间的关系也清楚明白,可以考察而知。臣开始醒悟到,当今世上的儒士,那些自以为掌握了正心诚意之学的人,都是麻木不仁、不知痛痒的人。一整个时代安于君父之仇未报,却低头拱手谈论性命之学,他们哪里知道什么叫性命呢?陛下接见他们,却不任用他们办事,臣因此佩服陛下的仁德。臣又醒悟到,当今世上的才士,那些自以为掌握了富国强兵之术的人,都是狂妄迷惑、肆意叫嚷的人。他们不趁闲暇研究立国的根本和末节,却扬眉吐气谈论富强,哪里知道什么叫富强呢?陛下看透了他们,所以不敢全部任用,臣因此佩服陛下的明察。陛下励志复仇,足以回应天命;专心仁爱,足以凝聚民心;又有仁德和明察,足以照察群臣各执一偏的议论,这正是百代少有的英主。如今却驱使、委任庸人,笼络浅陋儒生,来拖延大有作为的岁月,臣不胜愤懑,因此忘记自己的卑贱而献上愚见。陛下如果确实命令臣把意见全部陈述在面前,难道只是满足臣个人的小小愿望吗?那将是天地之神、祖宗之灵也实际参与听闻此事。冒犯天威,罪当万死。亮又上书说:“臣曾经感叹,西周末年犬戎造成的祸患,是天地间的大变故、国家深重的耻辱,也是臣子最大的痛苦。自平王东迁以来,如果把这种痛苦深藏于内心,就应当借助臣子的愤怒,凭借晋、郑的力量,向天下诸侯申诉王室的悲哀,以大义责令他们出兵,以此振兴王室。那些不来的人,天下共同讨伐他们,这样就可以扫荡犬戎,洗雪国家的耻辱,舒解臣子的愤怒。然后端正纲纪,修明法度,亲近鲁、卫以和睦安抚中原,任命齐、晋为方伯,以纠合天下诸侯。文王、武王的事业仍可追寻,东周的基业也可以振兴。如今却在洛邑安于现状,虽然周地百姓因此勉强得到安宁,宗庙祭祀也依靠它没有断绝,然而却使臣子忘记君父的大仇,把天下诸侯置之度外;周的名号虽然存在,实际上却渺小得只不过是一个列国罢了。平王在位时,世上的君子还猜想他或许有所等待。等了四十九年,士大夫和君子的希望也衰退了。天子的命令不足以控制诸侯,那么诸侯彼此吞并消灭,就是形势必然发展的结果。天下不明白复仇的大义,于是君臣、父子互相残杀,习以为常而不觉得奇怪。孔子悲伤宗周没有君主,痛惜人道将要断绝,于是作《春秋》,其中记载天王之义极其严正。记载天王出入的地方,是为了表明天王不能把中原置之度外;记载天王有所求取,是为了说明天王不能丧失自己的权柄。书中记载讨伐贼人的大义也极其严正。贼人没有被讨伐,就不记载葬礼,是为了表明一国没有臣子;一个人讨伐贼人,却用众人的名义记载,是为了表明人人都可以讨伐贼人。天子既然不能保全天下百姓,而各国又各自拥有自己的百姓,那么国君有意于百姓、怜悯旱灾的,一定记载;无意于百姓、不怜悯旱灾的,也一定记载;兴修土木一定记载,饥荒也一定记载。孔子的心,没有一刻不希望天下百姓有一天能够获得痊愈。这是君道的大要,而圣人对天下和后世的期望,可以说深切而明确了。”臣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励志复仇,不肯安于一隅,这是对国家社稷有大功。可是天下讲经的儒生学士,讲论先王之道的人,反而不足以阐明陛下的心意。陛下专心体恤百姓,每逢水旱灾害,忧虑总显现在脸上,这是对天下有大德。可是天下有才能、有智慧的臣士,趋向于处理当世事务的人,又不足以阐明陛下的大义。

论恢复则曰脩徳待时,论富强则曰节用。爱人论治,则曰正心;论事则曰守法。君以从谏务学为美,臣以识心见性为贤。论安,言计动引圣人,举一世谓之正论,而经生学士合为一辞,以摩切陛下者也。夫岂知安一隅之地,则不足以承天命;忘君父之雠,则不足以立人道。民穷兵疲而事不可已者,不可以常理论;消息盈虚而与时偕行者,不可以常法拘。为天下之正论,而不足以眀天下之大义,宜其取轻扵陛下也。论恢复,则曰精间谍,结豪望;论富强,则曰广召募,括隐漏;论治则曰立志,论事则曰从权。君以驾驭笼络为明,臣以奋励驱驰为防。察事见情,自许豪杰,举一世谓之竒论,而才臣智士合为一辞,以撼动陛下者也。夫岂知坐钱塘浮侈之隅,以图中原,则非其地;用东南习安之众,以行进取,则非其人。财止于府库,则不足以通天下之有无;兵止于尺籍,则不足以兼天下之勇怯。为天下之竒论,而无取于办天下之大计,此所以取疑于陛下者也。三光五岳之气分,而人才之髙者止于如此。经生学士既揆之以大义,而取轻;才臣智士又权之以大计,而取疑。陛下始不知所仗,而有独运四海之意矣。故左右亲信之臣,又得以窥意向而效忠欵。陛下喜其頥指如意,而士大夫亦喜其有言之易达,也是以附防之风浸长,而陛下之大权移矣。寻常无过之人,安然坐庙堂而奉使令。陛下幸其易制无他,而天下之人亦幸其茍安而无事,也是以迁延之计遂行,而陛下大有为之志乖矣。陛下励志复雠,有大功于社稷;笃意恤民,有大徳于天下;而卒不免笼络小儒,驱委庸人,以迁延大有为之嵗月。此臣之所以不胜忠愤,而斋沐裁书,择今者丁已而献之阙下,愿得望见顔色,陈国家立国之本末,而开大有为之略;论天下形势之消长,而决大有为之机务,合于艺祖皇帝经画天下之本防然。八日待命而未有闻焉。夫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民主防与成厥功,使天下之言者越月逾时而后得报。在安平无事之时,犹且不可,今者当陛下大有为之际,陈天下之大义,献天下之大计,而八日不得命焉。臣恐天下之豪杰得以测陛下之意向,而云合响应之势不得而成矣。陛下积财养兵,志在复雠,而不免与之通和以俟时,固已不足以动天下之心矣。故既和而聚财,人反以为厉民;既和而练兵,人反以为动众。举足造事,皆足以致人之疑议者,惟其不眀大义以示之,而后大计不可得而立也。茍又无意于臣之言,则天下愈不知所向矣。张浚始终任事,竟无一功可论,而天下之童儿妇女不谋同辞,皆以为社稷之臣。彼其誓不与敌俱生,百败而不折者,诚有以合于天人之心也。秦桧专权二十余年,东南赖以无事,而天下之童儿妇女不谋同辞,皆以为国之贼。彼其忘君父之雠,而置中国于度外者,其违天人之心亦甚矣。陛下将以办天下之大计,而大义未足以震动天下,亦执事者之所当蚤正而预计也。臣区区之心,皆已具之前书,惟陛下裁察。亮又上书曰:「臣窃惟艺祖皇帝经画天下之大略,盖将上承周汉之治。太宗皇帝一切律之于规矩准绳之内,以立百五六十年太平之基。至于今日而不思所以变而通之,则维持之具穷矣。举江浙闽广之士,无虑十四五万数,蜀不与焉。而龌龊拘挛,日甚于一日。选人之在铨者,殆以万计,而侥幸之源未有穷已。财用之入,倍于承平之时,而费于养兵者十之九。兵不足用,而民日以困。非必道微俗薄而至此也。盖本朝维持之具,二百年之余,其势固必至此。艺祖皇帝固已逆知之矣。使天下安平无事,犹将望陛下变而通之,而况版舆之地,半入于金人?国家之耻未雪,臣子之痛未伸。天锡陛下以非常之智勇,而又启陛下以北向复雠之志,乃欲因今之势而有为焉。此所以十又七年之间,圣虑愈劳,而取效愈逺也。羣臣既不足以望清光,而草茅贱士不胜忧国之心,私以为陛下春秋五十有二,经天下之事变为己多,阅天下之义理为己熟,举足造事,必不伤国家之大体,扣囊底之智,犹足以办此事。

译谈到恢复失地,就说应当修养德政、等待时机;谈到富国强兵,就说应当节省费用;谈到爱民和治理,就说应当端正内心;谈到处理事务,就说应当遵守法令。君主把听取谏言、致力学习看作美德,臣下把认识本心、看见本性看作贤能。谈论安定,开口闭口都引用圣人;整个时代把这些称为正论,而经生学士共同用同一种说法来规劝陛下。他们哪里知道,安于一隅之地,就不足以承受天命;忘记君父之仇,就不足以建立人道。百姓困穷、军队疲弱而事情又不能停止,不能用平常的道理来议论;随着时势消长盈虚而行动,也不能被固定的常法束缚。虽是天下的正论,却不足以阐明天下的大义,难怪会被陛下轻视。谈论恢复,就说应当精心经营间谍、结交豪强名望之士;谈论富国强兵,就说应当扩大招募、搜括隐漏人口和财物;谈论治理,就说应当立定志向;谈论办事,就说应当随机权变。君主把驾驭、笼络看作明智,臣下把奋发激励、奔走效力当作防备。观察事势、洞见实情,自许为豪杰;整个时代把这些称为奇论,而有才有智的臣士共同用这种说法来撼动陛下。他们哪里知道,坐守钱塘这个浮华奢侈的偏隅之地来图谋中原,并不是合适的地方;使用东南习惯安逸的士众来进行进取,也不是合适的人;财物只停留在府库中,就不足以调剂天下的有无;兵员只登记在尺籍中,就不足以兼收天下勇怯不同的人才。虽是天下的奇论,却对筹办天下的大计毫无用处,这就是它为什么会受到陛下怀疑的原因。三光、五岳的精气分散了,而人才中较高的也只能达到这种程度。经生学士既然用大义衡量他们,因而受到轻视;才臣智士又用大计权衡他们,因而受到怀疑。陛下开始不知道应当倚仗谁,于是产生了独自运筹四海的想法。因此左右亲信之臣又得以窥测陛下的意向,以此献媚效忠。陛下喜欢他们只需颐指气使便能如意,士大夫也喜欢他们的话容易传达,因此依附逢迎的风气逐渐增长,而陛下的大权也转移了。平常没有过错的人,安然坐在朝廷上奉行命令。陛下庆幸他们容易控制、没有别的心思,天下人也庆幸他们苟且求安、无所事事,因此拖延的计策终于实行,陛下大有作为的志向也违背了。陛下励志复仇,对社稷有大功;专心体恤百姓,对天下有大德;可是最终仍免不了笼络浅陋儒生、驱使委任庸人,来拖延大有作为的岁月。这正是臣不胜忠愤,斋戒沐浴后写成奏书,选择今天丁巳日献到宫阙之下,希望能够面见陛下,陈述国家立国的根本和末节,开启大有作为的方略;论述天下形势的消长,判断大有作为的时机和事务,使之符合艺祖皇帝筹划天下的根本方略。臣等候诏命八日,却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一个平民男女不能够尽情表达自己的意见,君主又不能帮助他成就功业,使天下进言的人过了一个月、超过时日才得到答复;在安定太平、没有事情的时候,尚且不可如此,何况如今正值陛下大有作为之际,臣陈述天下的大义,献上天下的大计,却八日得不到诏命。臣恐怕天下豪杰因此得以窥测陛下的意向,而云集响应的形势也无法形成。陛下积蓄财物、训练军队,志在复仇,却不免同敌人讲和来等待时机,这本来已经不足以打动天下人的心了。因此,讲和之后聚敛财物,人们反而认为这是残害百姓;讲和之后训练军队,人们反而认为这是扰动民众。每采取一步行动、办理一件事情,都足以招致人们的疑议,只是因为没有阐明大义来昭示天下,于是大计便无法建立。如果又对臣的意见毫无兴趣,天下就更加不知道应当趋向哪里了。张浚始终任事,最终没有一件功劳可以称道,但天下的儿童妇女不约而同,都认为他是社稷之臣。他发誓不与敌人共存,屡次失败也不屈服,确实因为他的作为符合天道人心。秦桧专权二十多年,东南地区依靠他而暂时无事,但天下的儿童妇女不约而同,都认为他是国家的贼臣。他忘记君父之仇,把中原置之度外,违背天道人心也太严重了。陛下将要筹办天下大计,而大义还不足以震动天下,这也是执掌事务的大臣所应当及早纠正并预先谋划的。臣个人的心意,都已经具备在前一封奏书中,只请陛下裁察。亮又上书说:“臣私下考虑,艺祖皇帝筹划天下的大略,大概是要上承周、汉的治理。太宗皇帝把一切都纳入规矩、准绳之中,以此奠定一百五六十年太平的基础。到了今天却不思考如何改变而通达,那么维持现状的办法就穷尽了。江浙、福建、两广的士人,总数大约十四五万人,蜀地不计算在内。然而他们拘谨局促、受到束缚,一天比一天严重。正在铨选部门候选的选人,几乎以万人计,而侥幸求进的源头没有穷尽。财政收入比太平时期增加了一倍,但用于养兵的占十分之九。军队不能使用,百姓却日益困苦。这并不一定是因为道德衰微、风俗浇薄才导致如此。大概本朝维持现状的办法实行了二百多年,形势本来就必然发展到这一步。艺祖皇帝其实早已预见到了。即使天下安定无事,仍应希望陛下改变现状、使之通达,何况国土已经有一半落入金人之手?国家的耻辱尚未洗雪,臣子的痛苦尚未伸张。上天赐给陛下非凡的智勇,又使陛下产生向北复仇的志向,正是要陛下乘着当前形势有所作为。这就是为什么十七年之间,圣心越来越劳苦,而取得成效却越来越遥远。群臣既不足以仰望圣明,而草野卑贱之士又不胜忧国之心,臣私下认为,陛下年纪已经五十二岁,经历天下的事变已经很多,阅历天下的义理也已经成熟,举步办事必定不会损伤国家大体;即使取出囊底的才智,也仍然足以办成这件事。

若六十以往,頋将望一日之安,而亦何忍遗患于后人乎?臣以为拘挛龌龊之中,其势当有卓然自奋于草茅而开悟圣聪者。臣不自量其力之不足,而窃有志焉,是以具国家社稷之大计,质之天地鬼神而献之阙下。陛下亦卓然防之羣言之中,特命大臣察其所欲言之意。臣▯意国家维持之具,至今日而穷,而艺祖皇帝经画天下之大指,犹可恃以长乆。茍推原其意而变通之,则恢复不足为矣。然而变通之道有三:有可以迁延数十年之防,有可以为百五六十年之计,有可以复开数百年之基。事势昭然,而效验殊絶。非陛下聪明度越百代,决不能一二以聴之。臣不敢泄之大臣之前,而大臣拱手称防以问。臣亦姑取其大体之可言者三事以」荅之而草茅亦不自知其开口触讳也。其一曰:二圣北狩之痛,盖国家之大耻,而天下之公愤也。五十年之余,虽天下之气销铄頽惰,不复知雠耻之当念,正在主上与二三大臣振作其义,以泄其愤,使人人如报私雠,此《春秋》书“卫人杀州吁”之意也。若只与一二臣为密谋,是以天下之公愤而私自为计,恐不足以感动天人之心,恢复之事,亦恐茫然未知攸济耳。其二曰:国家之规模,使天下奉规矩准绳以从事,羣臣救过之不给,而何暇展布四体以求济度外之功哉?故其势必至于委靡而不振。五代之际,兵财之柄倒持于下,艺祖皇帝束之于上,以定祸乱。后世不原其意,束之不已,故郡县空虚而本末倶弱。今不变其势而求恢复,虽一旦得精兵数十万,得财数万万计,而恢复之期愈逺。就使敌人尽举河南之地以还我,亦恐不能守耳。其三曰:艺祖皇帝用天下之士人以易武臣之任事者,而五代之乱不崇朝而定。故本朝以儒立国,而儒道之振独优于前代。今天下之士烂熟委靡,诚可厌恶。正在主上与二三大臣反其道以敎之,作其气以养之,使临事不至乏才,随才皆足有用,则立国之规模不至戾艺祖皇帝之本防,而东西驰骋以定祸乱,不必专在武臣也。前汉以军吏立国,而用儒辄败。人事要之人各有家法,未易轻动,惟在变而通之耳。天下大势之所趋,非人力之所能移也。臣之所以为大臣论者,其大畧如此。而所谓数十年之策,百五六十年之计,数百年之基,与夫恢复之形势事大体重,茍未决之圣心,则不可泄之大臣之前也。故止陈其大畧之可言者三事以荅之。二三大臣已相頋骇然而臣亦皇恐而退踈逺草茅,宁复有路以望清光乎?马周一时琐琐之才也,太宗喜其为常何陈事,召使面对。未至之间,使者连数軰趣之,使有能。为太宗开礼乐法度者,其召之当不容喘矣。陛下聪明迈越太宗,而防臣于羣言混殽之中,孤立以行一意,卒不免泯黙而止。其罪在臣之踪迹不明,有以误陛下也。臣本太学诸生,自忧制以来,退而读书者六七年矣。虽早夜以穷皇帝王伯之略,而科举之文不合于程度,不止也。去年一发其狂论于小试之间,满学之士口语纷然,至腾谤以动朝路,数月而未已。而为之学官者,迄今进退未有据也。臣自是始弃学校,而决归耕之计矣。旋复自念,数年之间所学云何,而陛下之心,臣又独知之。茍徒恤一世之谤,而不为陛下一陈国家社稷之大计,将得罪于天地之神与艺祖皇帝在天之灵,而不可觧。是故昧于一来旧名,已在学校之籍,于法不得以上书言事。使臣有一毫攫取爵禄之心,以臣所习科举之文更一二试,而考官又平心以攷之,则亦随例得之矣。何忍假数百年社稷之大计,以为一日之侥幸,而徒以累陛下哉?世固有却万钟之禄而不受者,亦有争一钱以至于相杀者,人情相去之逺,何啻于十百千万也?而臣欲持空言以自明,亦浅矣。审察十日而不得自便之命,臣将无以自见于山林之士,徒以伤陛下招致天下豪杰之道。臣今更待罪三日而后渡江,誓将终老田畆,以弭羣论,以报陛下防臣言于众中之恩。故昧死拜书以辞于阙下。臣阖门数十口,去行都无四百里,当席藁私室,以聴雷霆之诛,干冐天威,罪当万死。

译如果到了六十岁以后,只希望得到一天的安宁,又怎么忍心把祸患留给后人呢?臣认为,在拘束局促的环境中,势必应当有一个从草野中卓然奋发而出、使圣上开悟的人。臣不自量力量不足,却私下怀有这个志向,因此把国家社稷的大计拿天地鬼神来质证,献到宫阙之下。陛下也在众多言论中独具卓识,特意命令大臣察看臣想要进言的意旨。臣认为国家维持现状的办法到今天已经穷尽,但艺祖皇帝筹划天下的大原则仍然可以依靠而长久实行。如果推究它的本意并加以变通,那么恢复失地就不难了。然而变通的方法有三种:有可以拖延几十年的办法,有可以作为一百五六十年计划的办法,有可以重新开创数百年根基的办法。事情的形势清楚明白,而成效却有极大差别;如果不是陛下的聪明超过百代,决不能只听取一二分。臣不敢在大臣面前泄露这些内容,大臣却拱手称赞臣的见识,询问臣的意见。臣也姑且选取其中大体上可以说的三件事来回答他,而草野之人也不知道自己一开口就触犯了忌讳。第一件是:二圣被金人掳往北方的痛苦,是国家最大的耻辱,也是天下共同的愤怒。” 五十多年过去了,虽然天下人的气势已经消磨衰颓,不再知道应当念及仇耻,但正应当由主上和两三位大臣振作这种大义,宣泄这种愤怒,使人人都像报自己的私仇一样行动,这就是《春秋》记载“卫人杀州吁”的用意。如果只同一两个臣子秘密谋划,就是把天下共同的愤怒拿来私下谋求,恐怕不足以感动天道人心;恢复失地的事情,也恐怕茫然不知从何处取得成功。第二件是:国家的制度规模,使天下都遵循规矩准绳办事,群臣忙于补救过失还来不及,哪里有空闲舒展四肢,去谋求超出常规的功业呢?所以形势必然会萎靡而不能振作。五代时期,兵权和财权被下级掌握,艺祖皇帝把它们收归上面,以平定祸乱。后世不推究他的本意,一味继续束缚,因此郡县空虚,根本和末节都衰弱。如今不改变这种形势而谋求恢复,即使一旦得到几十万精兵、得到数万万的财物,恢复之期也会更加遥远。即使敌人把整个河南地区都归还给我们,恐怕也不能守住。第三件是:艺祖皇帝任用天下士人,替代由武臣担任的职事,于是五代的乱局不到一早晨就平定了。所以本朝以儒道立国,而儒道的振兴尤其超过前代。如今天下的士人腐败、熟习成规而萎靡不振,实在令人厌恶。正应当由主上和两三位大臣反过来采取不同的道路来教导他们,振作他们的气势并加以培养,使他们临事时不至于缺乏人才,按照各人的才能都足以任用;这样,立国的制度规模就不至于违背艺祖皇帝的根本方略,东西奔走以平定祸乱,也不必专靠武臣。前汉靠军吏立国,却一任用儒生便屡遭失败。总的说来,人事方面各有各的传统和方法,不容易轻率变动,只在于加以变通罢了。天下大势所趋,不是人力能够改变的。臣向大臣所论说的,大略就是这些。至于所谓几十年的策略、一百五六十年的计划、数百年的根基,以及恢复失地的形势、事情的大体和重要性,如果圣心尚未决定,就不能在大臣面前泄露。因此臣只陈述大略上可以说的三件事来回答。两三位大臣已经彼此惊骇地面面相觑,而臣也惶恐退下,远离草野,难道还会有机会仰望圣明吗?马周只是当时一个琐碎小才,唐太宗因为喜欢他替常何陈述政事,便召他入朝面对。马周还没有到,太宗就连续派了好几批使者催促他,要求他快来。若是为太宗开创礼乐法度的人,太宗召见他时大概连喘息的时间也不会容许。陛下的聪明超过太宗,却把臣置于众多混杂的言论之中,孤立地实行自己的意图,最终不免沉默而止。” 这件事的罪过在于臣的行迹不明,有可能因此误导了陛下。臣本是太学的学生,自从忧制以来,退居读书已有六七年了。臣虽早晚都在钻研皇帝、王者、霸者的谋略,但所作科举文章不合规格,仍不能停止。去年臣在一次小试中发表了一番狂论,整个太学的士人议论纷纷,甚至传播诽谤,惊动朝廷舆论,几个月还没有平息。可是,作为因此事而担任学官的人,直到现在进退仍没有依据。臣从此开始放弃学校,决意回乡耕作。随后臣又想到,自己数年间所学究竟如何,以及陛下的心意,臣又是独自明白的。如果只是顾惜一时的毁谤,却不替陛下陈述一番关系国家社稷的大计,将会得罪天地神灵和艺祖皇帝在天之灵,实在不可解脱。因此臣冒昧以旧日名义前来,既已列入学校簿籍,按法不得上书议论政事。假使臣有一丝一毫求取爵禄之心,只要把所学的科举文章稍加改动一两处再试,考官又能平心考察,那么臣也可以按照惯例取得功名了。臣怎忍拿数百年社稷的大计,作为一日侥幸求取功名的资本,反而徒然连累陛下呢?世上固然有推辞万钟俸禄而不接受的人,也有为争一文钱以至于互相残杀的人,人情彼此相差之远,哪里只是十倍百倍、千倍万倍而已呢?而臣想凭空泛的言语来为自己辩明,也太浅薄了。若审察十日仍不能得到允许臣自行便宜行事的命令,臣将无法在山林隐士面前自我表明,只会损害陛下招致天下豪杰的道路。臣现在再等候治罪三日,然后渡江,发誓终老田亩,以平息众人议论,来报答陛下在众人面前为臣遮护言论的恩德。因此臣冒死上书,向宫阙辞别。臣全家有数十口,离开行都不到四百里,将在私室中铺席藁跪候,听凭雷霆般的惩罚。臣触犯天威,罪当万死。

亮又上书曰:「臣闻有非常之人,然后可以建非常之功。求非常之功,而用常才,出常计,举常事,以应之者,不待智者,而后知其不济也。前史有言:『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古之英豪,岂乐于惊世骇俗哉?盖不有以新天下之耳目,易斯民之志虑,则吾之所求,亦泛泛焉而已耳。皇天全付予有家,而半没于敌人,此君天下者之所当耻也。《春秋》许九世复雠,而再世则不问,此为人后嗣者之所当愤也。中国圣贤之所建置,而悉沦于金人,此英雄豪杰之所当同以为病也。秦桧以和误国二十余年,而天下之气索然而无余矣。陛下慨然有削平宇内之志,又二十余年,而天下之士始知所向。其有功徳于宗庙社稷者,非臣区区之所能诵说其万一也。髙宗皇帝春秋既髙,陛下不欲大举以惊动慈顔,抑心俯首以致色养,圣孝之盛,书册之所未有也。今者髙宗皇帝既已祔庙,天下之英雄豪杰皆仰首以观陛下之举动,陛下其忍使二十年间所以作天下之气者,一旦而复索然乎?天下不可以坐取也,兵不可以常胜也,驱驰运动,又非年髙徳尊者之所宜也。东宫居曰监国,行曰抚军,陛下近者以宅忧之故,特命东宫以监国,天下之论皆以为事有是非可否,而父子之际至难言也。东宫聪明睿智,而四十之年不必试以事也,故东宫不敢安,而陛下亦知其难矣。陛下何不于此时命东宫为抚军大将军,嵗廵建业,使之兼统诸司,尽防诸将,置长史司马,以专其劳,而陛下于宅忧之余,运用人才,均调天下,以应无穷之变,此肃宗所以命广平王之故事也。兵虽未出,而圣意振动,天下之英雄豪杰靡然知所向矣。天下知所向,则吾之驰驱运动亦有所凭藉矣。臣请为陛下论天下之形势,而后知江南之不必忧,和议之不必守,敌人之不足畏,而书生之论不足凭。」也,臣闻吴会者,晋人以为不可都,而钱镠据之以抗四邻。盖自毗陵而外,不能有也。其地南有浙江,西有崇山峻岭,东北则有重湖沮洳,而松江、震泽横亘其前。虽有戎马百万,何所用之?此钱镠所恃以为安,而国家六十年都之而无外忧者也。独海道可以径达吴会,而海道之险,吴儿习舟楫者之所畏。敌人能以轻师而径至乎?破人家国而止,可用其轻师乎?书生以为江南不易保者,是真儿女子之论也。臣尝疑书册不足凭,故尝一到京口、建业,登髙四望,深识天地设险之意,而古今之论为未尽也。京口连冈三面,而大江横陈,岸傍极目千里,其势大略如虎之出穴,而非若穴之藏虎也。昔人以为京口酒可饮,兵可用,而北府之兵为天下雄,盖其地势当然,而人善用之耳。臣虽不到采石,其地与京口、股肱、建业,必有据险临前之势,而非止于靳靳自守者也。天岂使南方自限于一江之表,而不使与中国通而为一哉?江傍极目千里,固将使谋夫勇士得以展布四体,以与中国争衡者也。韩世忠顿兵八万于山阳,如老罴之当道,而淮东赖以安寝,此守淮东之要法也。天下有变,则长驱而用之耳。若一一欲堑而守之,分兵而据之,出竒设险,如兔之防窟,势分力弱,反以成戎马长驱之势耳。是以二十年间,纷纷献策,以劳圣虑,而卒无一成,虽成亦不足恃者,不知所以用淮东之势者也。而书生便以为长淮不易守者,是亦问道于盲之▯耳。自晋之永嘉以迄于隋之开皇,其在南则定建业为都,更六姓而天下分裂者三百余年。南师之谋北者不知其几,北师之谋南者盖亦甚有数,而南北通和之时则絶无而仅有,未闻有如今日之岌岌然以北方为可畏,以南方为可忧。一日不和,则君臣上下朝不能以谋夕也。罪在于书生之不识形势,并与夫逆顺。曲直而忘之耳。髙宗皇帝于敌有父兄之仇,生不能以报之,则死必有望于子孙,何忍以升遐之哀告诸仇哉?遗留报谢,三使继遣,金帛寳货千两连发,而敌人仅以一使如临小邦,闻诸道路,哀祭之辞寂寥简慢,义士仁人痛切心骨。岂以陛下之圣明智勇而能忍之乎?意者执事之臣忧畏万端,有以误陛下也。南方之红女,积尺寸之功于机杼,▯以输敌人,固已不胜其痛矣。金寳之出于山泽者有限,而输诸敌人者无穷,十数年后,岂不遂就尽哉?陛下何不翻然思首足之倒置,寻即位之初心,大泄而一用之,以与天下更始乎?未闻以数千里之地而畏人者也。刘渊、石勒、石虎、苻坚,皆逺裔之雄,曽不能以终其世,而阿固达之兴于金,近八十年,中原涂炭,又六十年矣。上下衰敝之渐,具在眼中,而方畏其为南方之患,岂不误哉?

译张浚又上书说:“臣听说有非同寻常的人,然后才可以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想求取非同寻常的功业,却任用平常的人才,提出平常的谋略,办理平常的事务来应对,不必等到智者,便知道这样不会成功。前代史书有句话说:‘非同寻常的事端一出现,百姓就会感到恐惧。’古代的英豪,难道喜欢惊骇世人、违背习俗吗?只是如果不能用新的事物来更新天下人的耳目,改变百姓的志向思虑,那么我们所追求的,也不过是平庸泛泛的事业罢了。上天把完整的天下交付给我大宋,却有一半沦没在敌人手中,这是统治天下的君主所应当感到羞耻的。《春秋》认为九世的仇可以报,到第二世却不再追问,这是做人后嗣者所应当愤恨的。中原是中国圣贤所建立和设置的地方,却全部沦陷于金人之手,这是英雄豪杰所应共同视为忧患的事。秦桧以议和误国二十多年,天下人的气势因而消沉殆尽。陛下慨然有削平天下的志向,又经过二十多年,天下士人才开始知道应当归向哪里。陛下对于宗庙社稷所建立的功德,不是臣区区言语所能述说其万分之一的。高宗皇帝年纪已经很高,陛下不愿大举用兵来惊动他的慈颜,压抑心志、低首顺从,以尽奉养亲长之孝,这种圣明的孝道,是书册中从未有过的。” 如今高宗皇帝已经祔祭入庙,天下的英雄豪杰都仰首观察陛下的举动,陛下难道忍心让二十年间用来振作天下士气的成果,一旦之间又消沉殆尽吗?天下不能坐着就取得,战争也不能永远取胜;四处奔走、调动军队,又不是年高德尊者所适宜做的事。东宫平日居守称为监国,出行统军称为抚军。近来陛下因为居忧服丧的缘故,特意命东宫监国,天下舆论都认为事情有是非可否,而父子之间的关系实在难以明说。东宫聪明睿智,如今已经四十岁,不必再通过具体事务来试验他,所以东宫不敢安居,陛下也知道其中的困难了。陛下何不在此时任命东宫为抚军大将军,每年巡行建业,使他兼管各司,完全统领诸将,设置长史、司马,让他专心承担这些劳务;而陛下则在居忧之余,任用人才,均衡调度天下,以应对无穷的变化。这就是唐肃宗任命广平王的旧例。军队虽然还没有出动,但圣意已经震动天下,天下英雄豪杰纷纷知道应当归向哪里。天下知道归向哪里,我们的奔走调度也就有了凭借。臣请为陛下分析天下的形势,然后陛下就会知道江南不必忧虑,和议不必固守,敌人不足畏惧,而书生的议论不足凭信。” 臣听说吴会这个地方,晋人认为不可以建都,而钱镠却据有它来抵抗四方邻敌。大概从毗陵以外的地方,钱镠便不能占有了。这里南面有浙江,西面有崇山峻岭,东北有大片湖泊和低洼潮湿之地,松江、震泽又横贯在前。即使有百万战马,又能派上什么用场呢?这就是钱镠所凭借来求安,而国家建都于此六十年却没有外患的原因。只有海道可以直接抵达吴会,但海道险恶,即使熟悉舟楫的吴地人也感到畏惧。敌人能够凭少量军队直接到达吗?如果目的是攻破别人的家国后就停止,少量军队又能派上用场吗?书生认为江南不容易守住,这实在是妇人小儿般的见识。臣曾怀疑书册不足凭信,所以曾到京口、建业一次,登高四望,深深认识到天地设置险要的用意,也知道古今的议论还没有说尽。京口三面连接着山冈,大江横在面前,沿岸放眼望去达千里,它的形势大略像老虎出穴,而不像洞穴藏虎。古人认为京口的酒可以饮用,军队可以使用,北府兵是天下雄师,大概正是由于地势如此,而人又善于利用它。臣虽然没有到过采石,但那里与京口、股肱、建业等地相同,必然有凭借险要、面临前方的形势,而不只是谨慎地自守罢了。上天难道会让南方自限于一江之南,而不让它同中原沟通并合为一体吗?江边放眼千里,本来就是要使有谋略的人和勇士能够施展才干,同中原争衡。韩世忠把八万军队驻扎在山阳,像老熊挡在道路上,淮东因此得以安稳睡眠,这就是守卫淮东的重要方法。天下一旦有变,就可以长驱而进使用这支军队。如果想要一处一处挖壕沟防守,分兵各自据守,出奇谋、设险要,就像兔子防护洞窟一样,势力分散、力量削弱,反而会造成敌军长驱直入的形势。因此二十年间,纷纷有人献策,使陛下劳心费神,最终却没有一件成功,即使成功也不足以凭恃,原因就在于他们不知道怎样利用淮东的形势。书生便认为长淮不容易守住,这也如同向盲人问路一类的见识。从晋朝永嘉年间到隋朝开皇年间,南方以建业为都,历经六姓而天下分裂三百多年。南方谋划北伐的不知有多少,北方谋划南下的也很多,而南北通和的时候却绝无仅有;从未听说像今天这样,危急到把北方视为可怕的敌人,把南方视为可忧患的地方。一天不和,君臣上下早晨就无法谋划晚上的事情了。” 罪过在于书生不懂形势,也忘记了逆顺曲直罢了。高宗皇帝同敌人有父兄之仇,活着时不能报仇,死后也必定寄望于子孙,怎么忍心把升遐的哀告送给仇敌呢?遗留的报谢文书,接连派出三位使者,金帛珍宝数以千两连续送去,而敌人只派一名使者,态度像是面对小国一样。臣从道路传闻中听说,他们哀悼祭祀的文辞冷落简慢,义士仁人无不痛彻心骨。难道凭陛下的圣明智勇,能够忍受这种情形吗?想来是办理此事的大臣忧虑畏惧、顾虑万端,因而误导了陛下。南方的纺织女子,在织机上积累尺寸之功,每年拿去输送给敌人,本来已经痛苦不堪。金银珍宝出产于山林湖泽,数量有限,而输送给敌人的却没有穷尽,十多年以后,难道不会终于耗尽吗?陛下为什么不彻底反思头足倒置的情形,追寻即位时的初心,充分发泄愤懑并一举施展,来同天下重新开始呢?从未听说拥有数千里土地却害怕别人的。刘渊、石勒、石虎、苻坚,都是远方后裔中的雄杰,却没有一个能终其一世;阿固达在金国兴起,至今将近八十年,中原百姓遭受涂炭也已经六十年了。上下衰败困敝的趋势,全都呈现在眼前,却还正害怕它成为南方的祸患,难道不是错误吗?”

陛下傥以大义为当,正抚军之言为可行,则当先经理建业,而后使临之。今之建业,非昔之建业也。臣尝登石头、钟阜而望,今城直在沙觜之傍耳。钟阜之支陇,隐隐而下,今行宫据其平处以临城市,城之前则逼山而斗絶焉,此必后世之读山经而相宅者之所定,江南李氏之所为,非有据髙临下以乗王气而用之之意也。本朝以至仁平天下,不恃险以为固,而与天下共守之,故因而不废耳。臣尝问之,钟阜之僧亦能言防城在钟阜之侧,大司马门适当在今马军新营之傍耳。其地据髙临下,东环平冈以为固,西城石头以为重,带▯武湖以为险,拥秦淮、清溪以为阻,是以王气可乗而运动如意。若如今城,则费侯景数日之力耳。曹彬之登长干、乌珠之上、雨花防,皆俯瞰城市,虽一飞鸟不能逃也。臣又尝问之,守臣以为今城不必改作,若上有北方之志,则此直寄路焉耳。臣疑其言虽大而实未切也。据其地而命将出师以谋中国不使之乗王气而有为,虽省目前经营之劳,乌知其异日不乗得而复失哉?纵今嵗未为北举之谋,而为经理建康之计,以震动天下而与敌絶。陛下即位之初,志亦庶几于少伸矣。第非常之事,非可以常人谋也。陛下即位之初,喜怒哀乐,是非好恶,皦然如日月之在天,雷动风行,天下方如草之偃。惟其或失之太快,故书生得拘文执法以议其后,而其真有志者私自奋励,以求称圣意之所在,则陛下或未之知也。陛下见天下之士皆不足以望清光,而书生拘文执法之说往往有验,而圣意亦少衰矣。故大事必集议,除授必资格,才者以跅弛而弃,不才以平穏而用,正言以迂濶而废,巽言以软美而入,竒论指为横议,庸论谓有典则。陛下以雄心英略,委曲上下于其间,机会在前而不敢为,翻然之喜,▯忍事雠而不敢奋,赫斯之怒,朝得一才士而暮以当路不便而逐,心知为庸人而外以人言不至而留,泯其喜怒哀乐,杂其是非好恶,而用依违以为仁,戒喻以为义,牢笼以为礼,关防以为智。陛下聪明自天,英武盖世,而何事出此哉?天下非有豪猾不可制之奸,敌人非有方兴未艾之势,而何必用此哉?夫喜怒哀乐,爱恶,人主之所以鼓动天下而用之之具也。而皇极之所谓无作,者不使加私意于其间耳,岂欲如老庄所谓槁木死灰与天下为婴儿而后为至治之极哉?陛下二十七年之间,遵养时晦,示天下以乐其有亲,而天下归其孝,行三年之防,一成不变,示天下以哀而从礼,而天下服其义。陛下以一身之哀乐而鼓天下以从之,其验如影响矣。乙巳丙午之间,敌人非无变故,而陛下不独不形诸喜,而亦不泄诸机宻之臣。近者非常之变,敌人略于奉慰,而陛下不独不形诸怒,而亦不宻其简慢之文。陛下不以喜示天下,而天下恶知机会之可乗陛下不以怒示天下,而天下恶知雠敌之不可安?弃其喜怒以动天下之机,而欲事功之自成,是闭目而欲行也。小臣之得对陛下,有卓然知其才者;外臣之奉公陛下,有▯然念其忠者而已。用者旋去,既去者无路以自进,是陛下不得而示天下以爱也。大臣之弄权,陛下既知其有塞路者;议臣之多私,陛下既知其有防我者而去之,惟恐伤其意,发之惟恐其怅恨而不满,是陛下不得而示天下以恶也。陛下翻然思即位之初心,岂知其今日至此乎?臣犹为陛下怅念于既往,而天生英雄,岂使其终老于不济乎?长江大河,一防千里,茍得非常之人以共之,则电扫六合,非难致之事也。本朝以儒道治天下,以格律守天下,而天下之人知经义之为常程,科举之为正路,法不得自议其私,人不得自用其智,而二百年之太平由此其出也。至于艰难变故之际,书生之智知议论之当正,而不知事功之为何物;知节义之当守,而不知形势之为何用,宛转于文法之中,而无一人能自防者。陛下虽欲得非常之人以共斯世,而天下其谁肯信乎?臣于戊戌之春正月丁巳,尝极论宗庙社稷大计,陛下亦慨然有感于其言,而卒不得一望清光以布露其区区之诚,非廷臣之尽皆见恶,亦其势然耳。臣今者非以其言之小验,而再冒万死以自陈,实以宗庙社稷之大计,不得不决于斯时也。陛下用其喜怒哀乐爱恶之权,以鼓动天下,使如臣者得借方寸之地,以终前书之所言,而附寸名于竹帛之间,不使邓禹笑人寂寂,而陛下得以发其雄心英畧,以与四海才臣智士共之,天生英雄,殆不偶然而帝王自有真,非区区小智所可附会也。干冒天威,罪当万死。

厯代名臣奏议卷九十二<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陛下如果认为大义是正确的,认为任命抚军的建议可以实行,那么应当先经营建业,然后再派东宫统领。如今的建业已经不是昔日的建业了。臣曾登上石头山、钟阜远望,今天的城池只在沙嘴旁边罢了。钟阜的支脉山陇隐约向下延伸,如今行宫占据平坦之处来俯临城邑,城前却逼近山势,形成陡绝之地。这一定是后世读《山经》、选择宅地的人所确定的布局,是南唐李氏所建,并不是凭借高处俯临低处、乘取王气来加以运用的意思。本朝凭至仁平定天下,不依靠险要来固守,而是同天下共同守卫,所以沿用旧址而没有废弃。臣曾询问此事,钟阜的僧人也能说,防城在钟阜旁边,大司马门正对着今天马军新营附近。那里凭高临下,东面环绕平缓山冈作为坚固屏障,西面以石头城作为重要依托,连接玄武湖作为险阻,环抱秦淮、清溪作为阻碍,因此可以凭借王气而随意调动。若像如今的城池,侯景只需用几天力气就能攻下。曹彬登上长干,乌珠登上雨花台防处,都能俯瞰城邑,即使一只飞鸟也不能逃脱。臣又曾询问此事,守臣认为如今的城池不必改建;如果皇上有北伐的志向,那么这里不过是暂时借作通行道路罢了。臣怀疑守臣的话虽然说得大,实际上却没有切中要害。占据这块地方,命令将领出师谋取中原,却不让军队凭借王气有所作为,纵然省去了眼前经营的劳苦,怎么知道后世不会乘势取得而又失去呢?即使今年还没有北伐的谋划,也应当制定经营建康的计划,以震动天下,同敌人断绝关系。陛下即位之初,志向也差不多可以得到一些伸展了。只是非同寻常的事业,不能由平庸之人来谋划。陛下即位之初,喜怒哀乐、是非好恶,都像日月在天上一样明白,行动如雷声震动、如风行进,天下人正在像草一样随风倒伏。只是陛下有时改变得太快,所以书生得以拘泥文书、执守法令来议论后续;而那些真正有志向的人私下奋发自励,想要符合圣意所在,陛下却未必知道。陛下看到天下士人都不足以仰望圣明,而书生拘文执法的说法往往又能得到验证,圣意也就逐渐衰减了。因此大事一定要集体议论,授官任职一定要按照资格;有才干的人因放纵不羁而被弃置,无才干的人因平庸稳妥而被任用;直言因迂腐疏阔而废弃,顺从的话因柔软悦耳而被采纳;奇特的议论被指为横议,庸常的议论却被说成合乎典章。陛下凭雄心英略,在这些情况之间委曲周旋,机会就在眼前却不敢去做;突然产生的喜悦,被压抑而不能报仇奋发;盛怒之时,早晨得到一位才士,晚上却因妨碍权要而被驱逐;明知是庸人,却因表面上没有人议论而留下。于是把喜怒哀乐泯灭,把是非好恶混杂起来,以犹豫迁就作为仁,以告诫训示作为义,以笼络控制作为礼,以设置关防作为智。陛下的聪明是上天赋予的,英武盖世,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呢?天下并没有豪强奸猾到无法制服的奸徒,敌人也没有正在兴盛、不可遏止的形势,何必一定要这样做呢?喜怒哀乐、爱憎,是君主用来鼓动天下并驾驭天下的工具。至于《洪范》皇极所说的“无作”,只是说不应把个人私意加在其中,难道是想像老庄所说的枯木死灰一般毫无情感,先同天下人做婴儿,然后才达到至高的治理境界吗?陛下二十七年之间,遵循养晦待时,向天下显示自己以有父母亲人为乐,于是天下归服于陛下的孝道;实行三年之丧,始终不变,向天下显示自己悲哀而遵从礼制,于是天下人都佩服陛下的义。陛下以一身的哀乐鼓动天下,使天下跟随,这种效验如同回声和影子一样迅速明显。乙巳、丙午年间,敌人并不是没有变故,但陛下不但没有把喜悦表现出来,也没有向掌管机密的大臣泄露。近来发生非同寻常的变故,敌人对前来慰问的礼节很是简略,而陛下不但没有表现愤怒,也没有把他们简慢的文书秘藏起来。陛下不把喜悦显示给天下,天下怎么知道机会可以利用?陛下不把愤怒显示给天下,天下怎么知道仇敌不可安居?放弃喜怒来发动天下的时机,却想让功业自行成就,就像闭着眼睛还想行走一样。小臣能够得到陛下召见,是因为有卓然识见的人知道他的才干;外臣能够奉公效力于陛下,是因为有深切体察的人想到他的忠诚罢了。被任用的人很快又被罢去,已经离去的人没有门路自行进用,这样陛下就无法向天下显示自己的爱惜。大臣弄权,陛下已经知道其中有堵塞仕进道路的人;议臣多有私心,陛下也知道其中有防害正道的人,本可以除去,却唯恐伤害他们的心意,公布出来又怕他们怅恨不满,这样陛下就无法向天下显示自己的憎恶。陛下彻底反思即位时的初心,难道会想到今天竟到了这种地步吗?臣还替陛下为过去惆怅惋惜;而上天降生的英雄,难道会让他们终老而不能成事吗?长江大河,设置一道防线便可保障千里之地,如果能够得到非同寻常的人才共同治理,那么像闪电般扫荡六合,并不是难以实现的事。本朝用儒道治理天下,用格律法度守护天下,于是天下人知道经义是通常的程式,科举是正规的道路,法令不许各自议论私事,个人不能任意施展自己的才智,二百年的太平正是由此而来。到了艰难变故之际,书生只知道议论应当端正,却不知道事功是什么;只知道节义应当守持,却不知道形势有什么用。他们辗转拘束在文法之中,却没有一个人能够自行防备。” 陛下即使想得到非同寻常的人才来共同治理这个时代,天下又有谁肯相信呢?臣在戊戌年春季正月丁巳日,曾极力论述宗庙社稷的大计,陛下也对这些话慨然有所感触,但最终没有得到一次仰望圣颜、陈露区区诚意的机会;这不只是因为廷臣全都厌恶臣,也有形势使然的原因。臣今天不是因为以前所说的小事略有应验,才再次冒着万死来陈述,而实在是因为宗庙社稷的大计,不能不在这个时候作出决断。陛下运用喜怒哀乐、爱憎的权力来鼓动天下,使像臣这样的人能够借得方寸之地,把前一封书中所说的话完成,并把微小的姓名附在史册之间;不要让邓禹讥笑人才寂寂无闻,同时也使陛下能够发挥雄心英略,同四海的才臣智士共同成就事业。上天降生英雄,大概并非偶然;帝王自有真正的天性和禀赋,不是区区小智所能牵强附会的。臣触犯天威,罪当万死。” 《历代名臣奏议》卷九十二。《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九十三明 杨士竒等 撰经国宋孝宗时,张浚论和战利害防曰:「臣今月二十五日,恭被御笔处分,臣已即日具奏去讫。臣虽愚陋,中有所怀,敢不尽言。伏惟圣慈,俯赐矜察。今之议者,孰不以战守为说?其次则就遵旧辙,重讲前好。以臣观之,战守之说,是也。然而争城争地,罪不容诛。城髙池深,兵甲坚利,委而弃之,地利不如人和。则是战守之中,尚有可得而论者焉。臣窃以为,战守之道,本以庙胜。君天下者,诚能正身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用之战则克,守则固,理有决然者矣。如是而后,可以言战守。仰惟陛下,以神圣恭俭之资,受太上委任之重,即位以来,孜孜治道。然而徳政未洽于人心,宿弊未革于天下,揆以庙胜,犹有可疑。臣愚,▯陛下发干刚,奋独断于旬月之间,大布诏防,一新内治,尽循太祖太宗之治,使南北之人知有大治于后。人心既孚,兵气必振。臣衰暮之景,精力有限,理当退闲以全晩节,岂肯分毫更有觊念?独以事机迫切,治乱安危,防在今嵗。臣若尚懐頋畏,他日身名具防,辱国辱家,悔之无及。伏▯陛下深轸宸虑,早定至计,事或二三,终恐无成。臣愚,干冒圣聦,俯伏俟罪。」起居郎胡铨上防曰:「右臣准枢宻院劄子,十一月十四日,三省枢宻院同奉圣防,令于后省限一日集议,当与不当议和,合与不合遣使礼数之后先,土疆之取与,条具闻奏,仍令各举所知,以备小使者。臣窃惟国家自绍兴初与金人讲和,竭民膏血而不卹,忘国大雠而不报,上下偷生茍安,嵗月以为盟好可恃,荡然决去藩维之守,一旦完顔亮变生肘腋,宗庙社稷几不血食,天下寒心。陛下即位以来,干刚独防,奋然圗任张浚及二三大臣,力谋恢复。符离之师,兵不血刃,而故疆复得,使李显忠尽忠于国,不贪小利,以成大举之功,则中原响应,势若破竹,恢复之期可指以俟矣。虽然,功虽不成,事虽不立,自京都播迁之后,垂四十年,未有如符离之举也。敌人縁此震慴,知陛下有大有为之志,知庙谋有出不意之竒,知邉鄙有折冲敌忾之人,知防谏有眀目张胆之臣,知朝廷有面折廷诤之士,以为中国有人,遂有乞和之意。兵法曰:『无故而求和者,谋也。』敌人诡计端在于此。昨来京都失守,本于大臣耿南仲主和,二圣刼迁,本于宰相何防主和,维扬失守,本于宰相汪黄主和,完顔亮之变,本于权臣主和。自汴京板荡以来,四十年间,敌人用鋭师劲卒,长驱入国,何尝不以和哉?暴蔑我二圣,污蔑我两宫,残毁我宗庙,陵夷我社稷,发掘我陵寝,皇天后土实闻此言。今欲与不戴天之雠讲信脩睦,三纲五常扫地尽矣。就令和好可成,金人可信,决不叛盟?孝子顺孙,寜忍为之?况万万无可信之理。前车覆,后车戒。陛下若不深思逺虑,力脩政事,力脩守备,力任将相,力圗恢复,而苟目前之安,臣恐后车又将覆也。议者乃曰:『姑与之和,而隂为之备,外虽和而内不忘战。』此向来权臣误国之言,陛下闻之熟矣。呜呼!燕安酖毒,不可怀也。一溺于和,则上下偷安,将士」觧体终身不能自振,尚又安能战乎?其为酖毒多矣,可胜寒心!冒犯天威,臣无任战惧之至。铨又进故事曰:「冒顿既立,时东胡强,使使谓冒顿曰:『欲得头曼时号千里马。』冒顿问羣臣,皆曰:『此匈奴寳马也,勿予。』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爱一马乎?』遂与之。顷之,东胡以为冒顿畏之,使使谓冒顿曰:『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与东胡。东胡王愈骄,西侵,与匈奴中间弃地莫居千余里,各居其邉为瓯脱【瓯脱:境上▯望之处】东胡使使谓冒顿曰:『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匈奴不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顿问羣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于是冒顿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奈何予人?』诸言与者皆斩之。臣谨案《春秋》以地为重,凡书取地皆恶之也。成二年取汶阳田,则齐以战败而赂我;宣元年齐人取济西田,则我以不义而赂齐。夫齐以战败而赂我,非我取之也,而必书“取”,専恶我也;我以不义而赂齐,非齐取之也,而必书“取”,专恶齐也。取汶阳田,虽专恶我,然齐亦与有罪焉,何者?为人子孙不能守先祖之土地,而轻以与人,得无罪乎?取济西田,虽专恶齐,然我亦与有罪焉,何者?为人子孙不能守先祖之土地,而轻以与人,得无罪乎?夫《春秋》书法重地如此,以为万世守国者之戒也。呜呼!冒顿夷狄也,且能知地者国之本,而不以与人,可谓深得《春秋》重地之防矣,可不鉴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九十三。明代杨士奇等编撰。治理国家。宋孝宗时期,张浚论述议和、作战及防守的利弊说:“臣本月二十五日恭敬地承受御笔处分,臣已经在当天具奏完毕。臣虽然愚昧浅陋,但心中有所怀抱,怎敢不尽情进言?伏望圣上慈爱,俯赐体察。如今议论国事的人,谁不把作战、防守作为主张?其次便是沿袭旧有道路,重新讲求过去的友好关系。依臣看来,作战、防守的主张是对的。然而为了争夺城池和土地,罪过却大到不容诛杀。城高、护城河深,兵器铠甲坚固锐利,如果弃城而逃,便说明地利不如人和。那么在作战和防守之外,还有值得进一步讨论的地方。臣私下认为,作战防守的根本,在于朝廷预先谋划而取得胜算。统治天下的君主如果真能端正自身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那么用来作战就能取胜,用来防守就能坚固,这是确定无疑的道理。做到这样以后,才可以谈论作战和防守。臣仰想陛下凭借神圣恭俭的资质,承受太上皇托付重任,即位以来勤勉不懈地治理国家。然而德政还没有充分遍及人心,长期积累的弊病还没有在天下革除,以朝廷预先谋划取胜的标准衡量,仍有值得怀疑之处。臣愚昧,希望陛下在十天半月之内振作刚健的意志,果断独断,大规模颁布诏令,彻底更新内政,完全遵循太祖、太宗的治理,使南北人民都知道日后将有大治。” 人心既然已经信服,军队的士气必定振作。臣年老衰暮,精力有限,按理应退居闲散以保全晚年名节,哪里肯再有丝毫非分的企求?只是因为事机紧迫,国家的治乱安危,关键就在今年。臣如果仍然有所顾虑畏惧,将来自身和名声都毁坏,既辱国又辱家,后悔也来不及了。伏愿陛下深切忧虑国事,早日确定最好的谋略;事情如果一再拖延,最终恐怕不能成功。臣愚昧,冒犯圣上聪明,俯伏等候治罪。” 起居郎胡铨上奏防御之策说:“臣接到枢密院的札子:十一月十四日,三省、枢密院共同奉行圣旨,命令在后省限期一天集中议论:议和究竟应当还是不应当,遣使的礼数、先后究竟合适还是不合适,土地疆域应当取回还是割让,都要分条详细奏报;还命令各自举荐所知道的人,以备任用为小使者。臣私下认为,自从国家在绍兴初年同金人讲和以来,竭尽百姓的财力而不加体恤,忘记国家的大仇而不去报复,上下苟且偷生、贪图安逸,把岁月消磨在以为盟约可以依靠之中,完全丢掉了守护藩篱的职责。一旦完颜亮从内部发动变乱,宗庙社稷几乎断绝祭祀,天下人都寒心。陛下即位以来,独自奋发振作,毅然任用张浚及二三位大臣,竭力谋求恢复。符离之战,军队没有流血,而故有疆土已经收复;如果使李显忠竭尽忠心报效国家,不贪图小利,以成就大规模进军的功业,那么中原必然响应,形势将如劈竹一般顺利,恢复的日期指日可待。虽然功业最终没有完成,事情最终没有成就,但自从京都播迁以来,近四十年间,也从未有过像符离这次行动一样的举动。敌人因此震恐,知道陛下有大有作为的志向,知道朝廷谋略中有出其不意的奇策,知道边境有能折冲御敌、激励士气的人,知道谏官中有敢于明目张胆进谏的大臣,知道朝廷有当面折责、在朝廷上直言争辩的士人,于是认为中原还有人才,便产生了请求议和的意图。” 兵法说:‘没有缘故却来请求和谈,是另有阴谋。’敌人的诡计正在这里。过去京都失守,根源在于大臣耿南仲主持和议;徽宗、钦宗二圣被劫持迁徙,根源在于宰相何防主持和议;维扬失守,根源在于宰相汪伯彦、黄潜善主持和议;完颜亮发动变乱,根源在于权臣主持和议。自从汴京陷入战乱以来,四十年间,敌人率领精锐军队长驱直入我国,什么时候不是借和议来达到目的的呢?他们暴虐蔑视我们的二圣,侮辱我们的两宫,残毁我们的宗庙,侵凌我们的社稷,挖掘我们的陵寝;皇天后土都实实在在听见了这些话。如今却想同不共戴天的仇敌讲信用、修和好,三纲五常就全被扫地了。即使和好能够成功,金人值得信任吗?他们难道一定不会背叛盟约吗?孝子顺孙难道忍心这样做吗?何况金人万万没有可信的道理。前面的车翻了,后面的车应当引以为戒。陛下如果不深思远虑,竭力修明政事,竭力整治守备,竭力任用将相,竭力谋求恢复,却只苟求眼前的安宁,臣恐怕后面的车又要翻倒了。议论的人却说:‘姑且同他们讲和,同时暗中做好防备;表面上虽然和好,内心却不忘战争。’这正是过去权臣误国的话,陛下已经听得很熟了。唉!燕安这种像鸩毒一样的安逸,是不可以留恋的。” 一旦沉溺于和议,上下都苟且偷安,将士离心离德、身体松散,终身都不能振作自己,又怎么还能作战呢?和议作为鸩毒,危害实在太多了,怎能不令人寒心!臣冒犯天威,内心战栗恐惧到了极点。胡铨又进献往事说:‘冒顿即位时,东胡正强盛。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想得到头曼当年号称的千里马。”冒顿询问群臣,群臣都说:“这是匈奴的宝马,不能给。”冒顿说:“怎么能同邻国相处,却吝惜一匹马呢?”于是把马给了东胡。不久,东胡以为冒顿畏惧自己,又派使者对冒顿说:“想得到单于的一名阏氏。”冒顿又询问身边的人,身边的人都愤怒地说:“东胡太无道了,竟敢索求阏氏,请出兵攻打它。”冒顿说:“怎么能同邻国相处,却吝惜一个女子呢?”于是把自己所宠爱的阏氏送给东胡。东胡王更加骄横,向西侵扰;匈奴与东胡之间有一千多里无人居住的弃地,双方各自在边境设置瓯脱【瓯脱:边境上用于侦候瞭望的地方】。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匈奴与我国边界之间,瓯脱以外的弃地,匈奴不能到达;我想要占有它。”冒顿询问群臣,有人说:“这是弃地,可以给它。”于是冒顿大怒说:“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么可以给人?”凡是说可以给的人,都被杀了。’ 臣谨按,《春秋》把土地看得很重,凡是记载取得土地的事,都加以贬责。成公二年记载‘取汶阳田’,这是齐国因为战败而把土地贿赂给我们;宣公元年记载‘齐人取济西田’,这是我们因为不义而把土地贿赂给齐国。齐国因为战败而把汶阳田给我们,实际上不是我们主动夺取的,却一定写作‘取’,专门责备我们;我们因为不义而把济西田给齐国,实际上不是齐国主动夺取的,却一定写作‘取’,专门责备齐国。取得汶阳田这件事,虽然主要责备我们,但齐国也有罪,为什么呢?作为别人的子孙,不能守住先祖的土地,却轻率地把它给人,难道没有罪吗?取得济西田这件事,虽然主要责备齐国,但我们也有罪,为什么呢?作为别人的子孙,不能守住先祖的土地,却轻率地把它给人,难道没有罪吗?《春秋》的记事原则如此重视土地,是要给后世所有守护国家的人以警戒。唉!冒顿是夷狄,却还能知道土地是国家的根本,不把土地给别人,可以说深深懂得了《春秋》重视土地的原则,难道不可以引以为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