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四十三
既窜其身,又锢其家,废置其子弟,蹊田夺牛,不已甚乎?于是排元祐者,进士取上第,小臣得要官,有可以逞憾借交者,反复訹导,而躁竞之士争致其身。非善攘人主之权者不能为也。瑶华之废,哲宗皇帝固甞访之宰相矣。禁掖秘严,事不得闻,而一言丧邦,焉用彼相?乃至设钩摭以防民口,引羣小以固夲根,恐其权分则虚,右揆而无所荐防,欲胶其权,则植奥援而不恤公议,党已蕃矣。而田蚡之除吏,尚未尽门如市矣。而钦宗之子壻,尚挠法作福作威,涂人耳目,尚赖祖宗法度盘固严宻周虑逺顾,而承平之人不敢变名姓以复雠,养刺客以为用,匕首虽铦利,不得发,盗贼之啸不敢激民以首事。臣恐乆假不归,专之不已,而坚冰之渐,养虎之患,虞在后日,则是辨之不早尔。昔呉楚七国反,以诛晁错为名;侯景陷防城,以诛朱异为名;禄山起范阳,以诛国忠为名。今天下嗷嗷,亦必有指宰相以为名者。臣愿陛下收还权纲,緫揽在已赏罚之任,名噐之重,雷动渊嘿,出神入神,端持太阿,无授人柄,岂惟天下之幸,而亦宰相之重幸也?何谓责任不及宰相?古者三辰悖序,水旱失时,灾异生变,疫疠迭作,盗贼窃发,蛮夷不宾,率以咎丞相。丞相亦以不称职,上印绶乞骸骨,避贤者路。天子勉留之曰:“君上书归矦印,丐身谢事,是章朕之不徳。”其专精神迩医药,强起视事,以与朕共治。丞相固请,则赐之以养牛上尊酒;不得已而许之,则杜门省愆,免冠待罪。甚者曰:“朕未忍退君,其审处焉。”则丞相自杀。淮南、衡山称戎,而公孙自以为无功居位,使诸侯有畔逆之谋;平原、东郡民多饿死,而魏相亦以奉职不脩,致灾害未息。永徽中,自三月不雨至九月,而张行成告老焉。荧惑守心而罢,方进日蚀而罢,王商问牛喘,而内史以怪;丙吉闭坊门,而陷泞者以辱再思。方今丞相殆不知此,而朝廷亦不以此属之髙堂,鲜言务养崇贵,曷与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稽攷程按,顾问盐米,曷与什已者防,而若已者趋乎?八座议事,而丞相睥睨,如以雕挟兎,则一切媕娿,气焰十倍,寒热自殊,则模棱以求茍容,伴食以希无责其间。和事忍垢者,又比比也。始,霍光谓蔡义可制,故引以同职;林甫谓陈希烈可制,故援以知政。若是而朝廷何頼耶?顷者河北水灾,齧地千里,荡室庐,汨牛马,老弱转徙,箱筥锜釜,筚辂蓝缕,号泣道路。州县畏其聚而无给,则更劝而递遣。占富人之田者,未暇耕凿,而死者已十八九。所谓赈济之法,苐行空文尔。自雍以西,米斗千钱,而京东西物价翔涌。两蜀巴汉之民,采橡实,屑木皮,以充其膓,而屋无尺椽,突无燧烟,兽防于市,鬼哭于庭,死者若蚁,溃麻仆殆,不可以占而记也。朝廷曾不以此责宰相也,宰相亦不以此谢而去也。臣愿陛下用镇抚燮理之任,专责宰相,则天工人绩,庶防乎熈而理。百辟卿士,庶几其率属。此国家大体,非愚臣之所能条布也。何谓朋党之风炽?且尧之朝有舜、禹、稷、契、皋陶,太戊之时有伊陟、巫咸,文王之朝有闳夭、太颠、防宜生,武王之朝有太公望、周公旦、召公奭,宣王之朝则有山甫、申伯、方叔、召虎之徒,然不闻其有比周之叹,何也?臣甞谓朋党之原始于东汉,盛于唐,甚于夲朝,为患最大而最深者也。方今其标榜曷止三君八俊?其熏焰曷止八闗十六子?其祸之起曷止李杜?其憾之结曷止牛李?退休偃月而经营挤报者,累累皆是也。背公死权,佩劒相笑,饴漆不能过其宻,鬼神不能窥其奥。张弧于前,设穽于后,其甘如荠,其烈如蝮。笑间藏刄,杯酒杀人者,累累皆是也。自古士植朋党,卒死于朋党;风俗薄于朋党,机务废于朋党。由朋党而乱法者,非一日也。一党去,一党兴,根株蔓延,不可芟蕴。天子巍然其中,为之证佐而已。既排其人,则反其言;其言反,其法变,势不得不然也。且进君子,退小人,太平之夲基可则因否则革,天下之良法。前日之士,无贤不肖,一切目之曰元祐党,诋之惟恐不力;前日之法,无可与否,一切目之曰元祐法变之惟恐不尽,逐之恶地,禠职削阶者五十余人,夤縁荐举从而迁罢者又不知防何人也。始时防媢之人为十九章以激怒哲宗,皇帝和之者缦纬如织,虽岭南若人防罪以去,迄今天下不知其由。谓其有奸谋,则昔汉桓帝之立止于杀李固,宪宗之立止于殛八司马,不如是之甚也。然犹明告天下,咸使知之。夫恶不可掩,罪不可赦,嫉之者与天下同嫉之也,弃之者与天下同弃之也。
译既流放本人,又禁锢他的家属,废黜或安置他的子弟;这种做法就像踩了田地还要夺走耕牛,难道还不算太过分吗?于是,排斥元祐旧人的人中,进士可以取得上等名次,小臣可以得到要职,凡是能够借此发泄怨恨、借机结交的人,就反复煽动引导,于是急躁争逐的士人争相献身投靠。不是极善于攘夺君主权力的人,不能做到这样。瑶华被废之事,哲宗皇帝本来曾向宰相询问过;宫禁秘密森严,事情不能传到外面,而一句话就足以使国家丧失,留着这样的宰相又有什么用?后来设置钩稽摘发的制度来防止百姓发言,招引群小来巩固根基;担心权力分散就会空虚,右揆却没有可推荐和防备的人;想要胶固自己的权力,就培植深奥的援助而不顾公共议论,党羽已经繁盛了。田蚡任用官吏时,尚且还没有完全达到门庭若市的地步;钦宗的子婿尚且还能扰乱法律、作威作福,蒙蔽路人的耳目;只赖祖宗法度根基牢固、禁令严密、谋虑周详、顾及长远,太平时代的人才不敢改换姓名来报仇,不敢豢养刺客以供使用。匕首虽然锋利,也不能发出;盗贼的呼喊也不敢激发百姓首先起事。臣担心如果长久借用权力而不归还,专擅不止,坚冰渐成、养虎遗患,将在后日发生,那就只是辨识得不够早罢了。从前吴楚七国反叛,以诛杀晁错为名;侯景攻陷台城,以诛杀朱异为名;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以诛杀杨国忠为名。如今天下百姓嗷嗷待哺,也一定会有人指向宰相,把他作为起事的名义。臣希望陛下收回权力纲纪,全部掌握在自己手中;赏罚的权力、名器的重大事项,都应当像雷霆发动、深渊沉默一样由陛下出自神明而入于神明,端正持有太阿之剑,不把权柄授予他人。这样岂只是天下的幸运,也同样是宰相的大幸。什么叫责任不能落实到宰相?古代天上三辰运行失序,水旱失时,灾异发生、变乱出现,疫病接连发生,盗贼偷偷起事,蛮夷不来朝服,大都把责任归咎于丞相。丞相也会以自己不称职为由,交还印绶,请求退休,以便给贤者让路。天子勉强挽留他说:‘你上书归还侯印,请求退身辞职,这是彰显我的不德。’于是让他专心精神、靠近医药,强行起身处理政事,同朕共同治理。丞相如果仍然坚决请求,天子就赐给他养牛和上尊酒;不得已答应以后,丞相便闭门反省过失,摘下帽子等待治罪。严重时,天子说:‘朕还不忍心罢退你,你应当慎重处理此事。’于是丞相自杀。淮南王、衡山王以武力相称,而公孙弘认为自己没有功劳却占据职位,导致诸侯产生叛逆谋划;平原、东郡百姓多有饿死,而魏相也认为自己供职不修,致使灾害不能停止。永徽年间,从三月一直不下雨到九月,张行成便告老退休了。荧惑星停留在心宿而被罢免,方进因日食而被罢免;王商询问牛喘,内史却认为奇怪;丙吉关闭坊门,而陷入泥泞的人以此羞辱再思。如今的丞相大概不知道这些先例,朝廷也不把这些责任交给宰相。很少有人说应当努力培养、崇尚尊贵之人,这怎么能同尸祝、社稷祭祀相比呢?考核政务程序,询问盐米之事,怎么能同那些亲自防守的人相比,却让像自己这样的人奔走趋附呢?八座共同议事,宰相却从旁窥伺,好像雕鸟挟持兔子一样,于是一切都阿谀依附,气焰相差十倍,因亲疏而冷热不同;他们含糊两可,只求苟且容身,伴食而坐,只希望不被责问。那些调和事情、忍受污辱的人,也到处都是。当初霍光认为蔡义可以控制,所以召来与自己同列;李林甫认为陈希烈可以控制,所以援引他参与知政。这样一来,朝廷还能依靠什么呢?近来河北发生水灾,土地被水啮食千里,房屋被冲毁,牛马被淹没,老弱百姓辗转迁徙;箱笼、锅釜、破席敝衣散落,哭号声充满道路。州县害怕灾民聚集而无力供给,就一再劝遣、分批驱散。那些占据富人田地的人,还没有来得及耕种开垦,死者已经十有八九。所谓赈济之法,只不过施行了一纸空文。自雍州以西,米价每斗一千钱;京东、京西物价也飞涨。两蜀、巴汉的百姓采摘橡实、研碎树皮来填饱肚子,房屋没有一根完整椽木,烟囱里没有炊烟,野兽出没于市场,鬼哭于庭院,死者像蚂蚁一样成堆,溃败仆倒,几乎无法统计记录。朝廷竟然不因此责问宰相,宰相也不因此谢罪离职。臣希望陛下把镇抚、调和治理天下的责任专门交给宰相,严格责成宰相承担;这样上天的职事和人的功绩,或许可以共同达到光明兴盛和有序治理。百官卿士也差不多会率领所属尽职。这是国家的大体,不是愚臣所能详尽陈述的。什么叫朋党风气炽盛?尧的朝廷有舜、禹、稷、契、皋陶;太戊时期有伊陟、巫咸;文王朝廷有闳夭、太颠、散宜生;武王朝廷有太公望、周公旦、召公奭;宣王朝廷则有仲山甫、申伯、方叔、召虎等人,却没有听说有人感叹他们结党营私,为什么呢?臣曾认为,朋党的根源开始于东汉,盛行于唐代,在本朝尤其严重,是祸患最大、最深的一种弊病。如今他们的标榜哪里仅仅是三君、八俊?他们的熏染气焰哪里仅仅是八关、十六子?他们祸乱的兴起哪里仅仅是李固、杜乔?他们怨恨的结集哪里仅仅是牛僧孺、李德裕?退居家中、表面偃息而暗中经营排挤报复的人,接连不断。背弃公义而死守权势,佩剑相互讥笑,漆黑的胶也不能比其严密,鬼神也不能窥见其中奥秘。前面张弓,后面设陷阱;其甘甜如荠菜,其猛烈如蝮蛇。谈笑之间藏着刀刃,借一杯酒杀人的人,接连不断。自古以来,士人结成朋党,最终死于朋党;风俗因朋党而浅薄,政务因朋党而废弛。由朋党导致扰乱法令,并不是一天形成的。一个党派被罢黜,另一个党派兴起,根株蔓延,无法铲除。天子高高居于其中,只不过成了他们相互作证的工具。排斥了这一派的人,就反过来排斥他们的言论;言论被反对,法令就会改变,形势使然,不得不如此。况且进用君子、斥退小人,是太平的根本,也是天下良法,可以实行的就沿用,不能实行的就改革。前些日子的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一概被指为元祐党,诋毁他们唯恐不尽力;前些日子的法令,无论可行还是不可行,也一概被指为元祐法,改动它唯恐不彻底;把人逐出到恶劣之地,削夺职务和品阶的有五十多人,因依附推荐而跟着升迁或罢免的,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当初,几个嫉妒的人制定十九章来激怒哲宗皇帝,皇帝附和他们,文书言辞如织;即使有人因罪被流放岭南,直到今天天下人还不知道其中缘由。假如说他们有奸谋,那么从前汉桓帝即位,也不过杀了李固;唐宪宗即位,也不过诛杀八司马,并没有这样严重。然而他们仍然明白告知天下,使所有人都知道。恶行不能掩盖,罪过不能赦免;嫉恨他们的人同天下一起嫉恨,抛弃他们的人也同天下一起抛弃。
柰何执政者实以攻党而反以罔上,又以罔民者耶?元祐诉理,欲其改过不吝,俾之自新,舍此无他意也。日月之食而更,则人皆仰之;恶人斋浴,犹可以祀上帝,而含垢国君之盛事,使过古人之用权者也。前日设诉理所,执政者取刻薄吏司其职,抉剔案牍,吹求疵病,槩指而摘之。所雪者輙报罢,而诖误者益张也。是岂圣人记功忘过之义耶?夫治道恶太甚,见渊鱼为不祥,尅核至则不肖之心生,疾不仁则为乱之心速。况已湔濯之矣,而复治之,何也?是所以辟告讦之门,而长怨雠之府,欲以此召迎和气,弭寕天灾,得乎?兹朋党之弊也。且自古及今,人不胜天,人能胜天,天定亦能胜人,此忠邪之分,枉直之判,所以有待于陛下也。陛下临御之始,召元老于外,咨以大政,海隅苍生咸谓直道更兴,正人在上,而犹惧张权舆作坦腹之謡,刘崇鲁有掠麻之哭,则人主疑之而不察。昔小白问害覇于管仲,管仲曰:「任贤而不能信,既信而又使小人参之者,害覇也。」唐钦宗谓宋申钖孤直,擢而任之,王守澄诬以不道,防弗免死。此又在陛下待之以不疑,而察之欲其至也。何谓防谏之职轻?古者御史大夫次丞相,司谏亚九卿,皆天子得自除授,非以时荐而时用之也,非限乎资格也。故名其居则曰御史府,或曰肃政防;名其官则曰中执法,或曰大司宪;严其任则为风霜也,端其夲则曰纲纪也,分左右諌诤,辅人主,格非心,纠百官不如法,如豸之触邪,如草之指佞。勅容其批也,诏书许其封还也,裾容其牵而止也,槛容其折而勿治也。何者?司聦欲聦,司明欲明,使下之情上逹,上之过失以时而闻,元首之耳目不壅蔽而无饰非,遂事之失,假之以疾恶之权,而实自以为助者也。若人君自圣于不谏,而宰相怙升沈之手以闭拒公议,则防谏之官结舌,饮忠约时情以去就,殆未免过屠门而大嚼,立仗马者不嘶,尚可希片言之助,以宠进君子,沮排小人也哉。然用之非其人,则将据要津以自保,而一切观望,假道乌府以为清要之津,委委备位;否则懐怨隐慝,席风闻以报其私,而为之地者,又安其说而不疑,是非寄雌黄于匹夫之齿牙。此被绣仗斧者所以不厌其心,而至公之柄反困于倒持者也。亦未闻朝廷以直敢养士气,而俯仰宠防,与之温言贲之礼物,以吐其骨鲠,开白兽以助劲力,赐黄金以比精厉,而区区言官犹车中女,三日妇,卷懐皂嚢而伏蒲请劒,寂世不闻其人矣。乱之初生,防谏为虚名;乱之又生,防谏为偹物。邹浩以言立后事得罪,中外之士恬于故常,学为辕驹,安于豢蓄,容容日乆,一闻其风,则或笑或骇。立朝右者或目而憎之。呜呼!古人之所甚易行,今人之所良难知,此衰世之弊,而见于华旦者甚可伤也。夫世无采诗之官以什民言,又禁之使不得言;道无朝端之木以集士书,又禁之使不得陈。贤良科废而人吞直声,匦函名存而士司冷局。天子所赖独有防谏官尔。臣窃谓哲宗皇帝强明防通,不待劘拂而晓者,大臣专恣筑塞言路,外峻刑法以拒胁来者。士欲全身逺害,呼吸以终天年者,亦不肯自投诸渊。然而鼎镬白刄若置之通逵,付之士师,考其防论,万万不中,则坐之诬罔。士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何。惮而不为耶?近者陛下擢丰稷、孙谔、龚夬、陈瓘、防列之殿陛,防自圣知大协羣情。臣愿陛下每于闲暇之时,旁采清议,区设名流,躬自防识,不以付大臣,使行私恩,以叛公正。而防谏士自以为天子门生,则効诚竭节于万钧之下,而羔裘之正直,晨风之飞集,足以跨越古昔。兹事体大,伏愿陛下不以臣言为愚,而力行之,亦社稷之福,致治之夲原也。何谓士?不素养而用?古者开石渠、东观以论经,天禄以雠书,宣室、承明以访问,皆天子自育人材。平居无事,飬之有素,一旦加诸上位,使之陈力就列,左之而宜之,右之而有之。以为相而庙堂无偹位,以为将而阃外无败绩。使之昌言,则真御史也;使之居百职事,则名卿才大夫也;置之近侍,则正人;列之郡国,则循吏。其未用也,则或目之曰:「此国寳,此南金,此清庙噐,此明堂材,此千里驹。」人主振其侣若鹓鹭,髙其选若瀛洲。时雨之保防,菁莪之乐育,而岩穴幽隐,玉彩呈露;下僚英俊,锥嚢颖脱,号为得人之盛。而三馆之士,天子徃徃微幸其处,处士布衣得占诗进见,载之辂车,导之金莲,使参钧天帝所之防,以激奨英气。故拱把之▯梓有干云之志,而一斑之于菟有食牛之量。或引之便殿,访以外事,宰相所不知,谏官所不言者,借筋假笏,得尽闲燕,而内相帝聦,日闻所未闻矣。非飬之有素,试之亦有素乎?
译为什么执政者实际上是以攻击朋党为名,反而欺骗君主,又欺骗百姓呢?元祐时期设置诉理,是希望他们毫不吝惜地改过,使他们自我更新,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用意。日月发生日食而重新恢复光明,人们仍然仰望它;恶人斋戒沐浴,尚且还可以祭祀上帝;而君主包容污垢,是盛大的事业,是超过古人运用权变的做法。前些日子设置诉理所,执政者却挑选刻薄的官吏主管其事,翻检案牍,吹毛求疵,概括地指斥摘发。凡是获得昭雪的,往往又被报告罢止;而被牵连误判的人反而更加增多。这难道是圣人记功忘过的意义吗?治理之道厌恶过分严酷;看见深渊中的鱼都认为不祥;苛刻核查到了极点,不肖之心就会产生;痛恨不仁,作乱之心就会迅速滋长。何况他们已经洗濯改过了,却又重新治罪,这是为什么?这样只会开启告讦之门,扩大怨仇之府,想凭此召来和气、消弭天灾,能做到吗?这就是朋党的弊病。况且从古至今,人不能胜过天,也有人能够胜天;天命既定,也能胜过人。这正是忠与邪的分别、曲与直的裁判要等待陛下来决定的原因。陛下即位之初,从外地召回元老,向他们咨询大政,海角天涯的百姓都说正直之道重新兴起、正人位居上位;但仍然担心张权舆作《坦腹谣》,刘崇鲁发出掠麻之哭,结果君主产生疑心却没有加以明察。从前小白向管仲询问妨害称霸的事情,管仲说:“任用贤人却不能信任,既然信任又让小人参与其中,这就是妨害称霸。”唐钦宗认为宋申锡孤高正直,提拔任用他;王守澄却诬陷他谋反,最终没有免于死亡。这又在于陛下对待臣下不能疑心,并且要加以极其周密的考察。什么叫防禁和谏诤的职任被轻视?古代御史大夫位次仅次于丞相,司谏位居九卿之下;这些官职都由天子亲自任命,不是按时推荐、按时任用,也不受资格限制。因此,称其官署为御史府,有时称肃政台;称其官职为中执法,有时称大司宪;强调其职责,就说它像风霜一样严峻;端正其根本,就说它掌管纲纪;分担左右谏诤,辅佐君主,纠正错误思想,纠察百官不依法行事,像獬豸触犯邪恶一样,像草木指斥奸佞一样。允许他们批驳诏令,诏书允许他们封还,允许他们牵衣挽留君主,允许他们折断栏槛而不治罪。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掌管听闻的机构要使听闻灵敏,掌管明察的机构要使明察清楚,使下面的情实上达,使上面的过失及时被听闻;君主的耳目不被堵塞,也就不会掩饰错误。已经发生的过失,借助他们疾恶如仇的权力来纠正,而实际上是把他们当作自己的辅佐。假如君主自以为圣明而不接受劝谏,宰相又倚仗掌握升降官员的权力来拒绝公共议论,那么防禁和谏诤之官就会闭口不言,饮恨而等待时机,以去留来表明心志;这几乎就像经过屠宰场才大口咀嚼肉食,或像立在仪仗中的马匹不敢嘶鸣一样。这样还可以希望他们用片言只语来帮助朝廷、尊崇进用君子、阻止排斥小人吗?然而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他们就会占据要津来保全自己,一切都采取观望态度;借御史台作为清要职位的通道,尸位素餐地充数。否则就怀抱怨恨、隐藏奸恶,凭借风闻来报复私仇;替他们开辟道路的人,又安然接受这种说法而不加怀疑,于是是非就寄托在普通人的口舌之中了。这正是那些身穿绣衣、手持斧钺的官员之所以不能满足其私心,而天下至公的权柄反而困在倒持之中的原因。也没有听说朝廷因为他们正直敢言而培养士气,反而俯仰承受宠辱,给予他们温和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使他们能够吐露骨鲠之言;开启白兽门来帮助他们增强力量,赐给黄金来比拟其精锐;于是区区言官却像车中的女子、三日的新妇,只能把黑色囊袋卷在怀中,伏在蒲席上请求赐剑,这个沉寂的时代再也听不到这样的人了。乱事开始产生时,防禁和谏诤只剩下虚名;乱事再次产生时,防禁和谏诤便成了摆设。邹浩因进言册立皇后的事情获罪,中外士人安于旧常,学着驯养的马驹,安然接受豢养,浑浑噩噩日久;一旦听到他的风采,有的人反而讥笑,有的人反而惊骇。在朝廷上居于右列的人,有的甚至指斥并憎恨他。唉!古人认为很容易施行的事情,今人却极难理解;这是衰世的弊病,而在盛明之时显现出来,实在令人悲伤。世上没有采诗之官来收集百姓的言论,反而禁止百姓发言;道路上没有设置朝廷端木来收集士人的书奏,反而又禁止他们陈述。”}], 贤良科废止后,士人便吞声不敢直言;匦函制度虽名义上存在,却成了士人主管的冷清机构。天子所能依赖的,只有防止进谏的官员罢了。臣私下认为,哲宗皇帝自恃聪明强干,防堵通达之路,不待臣下规劝便自以为明白,是因为大臣专横恣肆,堵塞言路;对外又加严刑峻法,拒绝并威胁前来进言的人。士人想保全自身、远离祸害,苟且呼吸以终其天年,也不肯自己投身深渊。然而,鼎镬白刃仿佛陈列在通衢大道,交给士师审理;考察其所进的谏论,若万万不合,便坐以诬罔之罪。士人即使在这一天死去,也如同在生年一样,何必畏惧而不去做呢?近来陛下擢用丰稷、孙谔、龚夬、陈瓘,把他们排列在殿陛之下,防谏之事出自圣意,完全符合群情。臣愿陛下每逢闲暇之时,广泛采纳清议,分别设置名流之选,亲自考察识别,不要把这件事交给大臣,使他们施行私恩而违背公正。这样,进谏的士人自认为是天子的门生,便会在万钧之下尽心竭节;《羔裘》的正直、《晨风》的飞集,足以超越古昔。此事关系重大,伏愿陛下不要认为臣的话愚昧而不取,努力实行它,这也是社稷的福祉、达到治理的根本。什么叫士人?难道不先加以培养就任用吗?古代开设石渠阁、东观来讨论经学,在天禄阁校勘书籍,在宣室、承明殿询问访问,这些都是天子亲自培养人才。平时没有事情时,平素培养他们;一旦把他们置于高位,就让他们施展才能、担任职事,使他们在左边适宜,在右边也有作为。任用他们为宰相,朝廷便不会有虚设的职位;任用他们为将领,边境之外便不会有败绩。让他们畅所欲言,便是真正的御史;让他们担任各种职事,便是有名望、有才干的卿和大夫;置于近侍之列,便是正直之人;列于郡国之中,便是奉公守法的良吏。他们尚未被任用时,人们有时称他们为“这是国家的珍宝,这是南方的金玉,这是清庙的礼器,这是明堂的栋梁,这是日行千里的骏马”。君主使他们的同类如鹓鹭般振翅,使所选人才高贵得如同瀛洲仙境。像及时雨滋润保护万物,像《菁莪》歌咏快乐地培育人才,于是岩穴中幽居隐遁的人显露玉一般的光彩;下级官吏中的英俊之才也像锥子脱出囊袋,显露锋芒,号称得到人才极盛。三馆的士人,天子往往微服临幸其处;处士布衣可以作诗进见,天子用辂车载他们,以金莲花灯引导他们,使他们参与钧天帝所的宴乐,以激励英才的意气。因此,合抱的小树梓材也有凌云之志,初露一斑的小虎也有吞食牛的气量。有时把他们引入便殿,询问外面的事情;宰相不知道、谏官不敢说的事,借给他们筹策和笏板,使他们尽情参与闲燕之谈,于是内相便能洞察帝心,每天听到从未听闻的事情。若不是平素有培养,难道试用时也会平素有准备吗?
今郡国庠序之地,以家老圃;太学教化之原,以宗防谭。谓他时十科适増长浮竞,而日者宏词又闗通权要。其与选者,皆近臣之子弟,四方寒士,才力虽髙,柰有司之不公不明者何?自丞辖而下,府寺之要防,阁之妙至,一牧守一监司,迁除补叙,出自权门,天子颔之而已。且管晏之智,不可以方伊尹、吕望;伊吕之功,不可以拟风后、力牧。骐骥千里,驽马十驾;洪钟百叩,沙石一撃。人之才噐之相逺也,非今日矣,骤。而谈兵,则括不可以将,骤而用客,则武阳不可以使司晨。必鸡吠盗,必狗织,必婢耕,必奴。其所以养之者,乃求所以用之也。臣甞谓:粹美王道,粉泽治政,卿云黼黻,以昭回云汉之章。盛时岂谓乏人?而代王言,操帝制者,词气卑弱,反衂国体。俗失之俚,轻失之诬。粃糠我制度,防絶我绳墨。所谓大雅温厚之训,简严易直之文,或近于嘲骂,不防于攘臂而捽之。此识者所怪,而流之遐陬,适资夷狄之笑也。至于治河者,以河决夺官;奉使者,以辱命削职。防吏十一,贪吏十九。民社之托,筦库之寄,汚秽简慢,吏议而去者,略无虚日。夫虫莫知于龙,刘累豢而蓄之;兽莫戾于虎,梁鸯飬而驯之。士不可养欤?亦不可用欤?以楚犹多贤臣,以卫犹多君子。皇宋造邦,百有余年,文物之盛,比踪三五,非楚卫区区小国之比。而一职之阙,缓急择人,则天子假名噐于近臣,近臣敛恩意于私家,大起寒滞之叹,甚无谓也。臣愿陛下养士以嵗月,日与二三元老讲论人物,磨礲渐劝,取其姓字,书之屏风,覆之金噐,举而用之,以为治世先务,从民之望,以新天下之耳目,岂不伟耶?若夫朔方节度,得其姓,不得其名;歇后郑五,有其名,而无其实。除韦巨源而朝廷觧体,用牛仙客而士大夫养恩。房琯有浮虚之名,崔湜无经济之略,是又人主不可以不戒也。何谓师不素虑而出?臣逺不敢举。三代近不取五季,其间彊臣专封而割据,山河荒裔乱华而俶扰河洛,如魏晋之时,则臣不复借喻。臣甞谓:汉唐之地广于本朝,而法制不及。法制不及,虽多奚为也?汉兴封建子弟,大啓九国,燕代有鴈门以东,齐赵有常山而南,梁楚奄龟蒙而有之,荆呉擅江湖盐鐡之利,淮南▯山泽之富。诸侯之国聨三垂而控胡越,天子止有三河、江陵、巴蜀、云中、陇西凡十五郡,而公主汤沐、列侯之邑尚在其中。唐列藩镇以为附,而大歴贞元以后,益更负横。田▯正盗有魏博王氏,盗有成徳朱氏,有幽蓟李氏,有淄青刘氏,有宣武呉少诚,有淮蔡。或一传,或再传,或三四传;或一姓,或再姓,或三四姓。四郊多垒,唐天子号令所通者,不过河湟数都。是四海之逺,赋之所入者,十之一二而已。逺惟祖宗,深鉴汉唐之失,以立法诒孙谋而不穷。内无封建藩镇之失,外无夷狄侵扰之患,坐而守此万世帝王之业也。以中国之实,甲马之利,可以坐扑四夷,而祖宗不肯轻举而輙发者,智虑深也。澶渊之役,岂得已哉?方今西方用兵,连年不觧。青唐顺义,防而复围。是得其地不足守,降其王无所用之,劳民废财,职此之由。永念神考之志,谓羌夷骄黠,为日已乆,侵暴我黎庶,虔刘我边陲。天威震叠,欲待时而动,举无遗防。睿谋神筭,臣愚不足以知之。然臣窃观夫积粟如山,是取于民有制也。宿民于农,是教于民有法也。志已先定矣,计已熟复矣,粮已积矣,兵已练矣,一举而用之,岂无成功也哉?今庙堂之上,仓卒造次,筑一城,俘一级,喜见顔面,赉予四出,使之拓土至玉门,列张掖、酒泉、武威等郡,如汉武帝时。若是不知朝廷何以为赏也?日者固甞妄发救援,行军死地,老师费财,闗辅空困,是皆虑之不素也。且今叩闗请命,未必不包狼子之野心,而筑城受降,未必能防匈奴之右臂。而又契丹辅车相依,纵观胜负强弱之势,徐起而乗我,此尢令人寒心。今欲进兵,亦未可,释甲亦未得。臣愿陛下遴择良将,坚壁以守,少休士卒,训练加劝,积粟邉鄙,待时而动,以追述神考之志。所谓万全之师,岂不韪耶?何谓土木之役兴?臣甞论大禹之卑宫室,不如尧之茅茨不剪;武帝啓千门万户,不如文帝惜中人十家之产。以礼考之,天子之制,有三朝,有九门。以考工言之,夏后有世室,商人有重屋。周人有明堂,其度如此而已。
译如今郡国的学校,成了豢养家中老园丁的地方;太学作为教化的根本,却以宗室防谭为主。有人说,过去的十科正好助长了浮躁竞逐,近来的宏词科又与权要相互关通。那些被选中的人,都是近臣的子弟;四方寒士即使才力很高,又能把有司的不公不明怎么样呢?从丞辖以下,府寺的重要官职,台阁的显要职位,以及一方牧守、一司监司,迁调、除授、补缺、叙用,都出自权门,天子只不过点头而已。况且管仲、晏婴的智慧,不可以和伊尹、吕望相比;伊尹、吕望的功业,也不能和风后、力牧相比。骐骥能日行千里,劣马即使走十天也赶不上;洪钟百次敲击,胜过沙石的一次撞击。人的才器相差悬殊,并不是从今天才有的。然而仓促谈论军事,赵括不能担任将领;仓促任用门客,武阳不能负责报晓。必定会让鸡去叫、狗去织布、婢女去耕田、奴仆去做本不应由他们做的事。他们之所以被培养,正是为了寻求日后任用他们的办法。臣曾说过:精粹美善的王道,润饰治理政事;卿云般的文采、黼黻般的礼文,用来昭示回旋天际、横贯云汉的文采。盛世难道会说缺乏人才吗?可是代替王者发言、执掌帝制诏令的人,辞气卑弱,反而损害国体;鄙俗则失之俚俗,轻率则失之诬妄。糟蹋我们的制度,防绝我们的法度。所谓大雅温厚的训诫、简明严整平易正直的文章,有的竟近于嘲笑辱骂,几乎不等人扬臂便要揪住他。这是有识之士所感到奇怪的事,而把这种文章流传到遥远边地,正好给夷狄提供笑柄。至于治理黄河的人,因为河水决口而被夺官;奉命出使的人,因为辱没使命而被削职。廉吏只有十分之一,贪吏却有十分之九。民社所托付的事务、仓库钱粮所寄托的职任,被污秽怠慢,因吏议而罢去的人,几乎没有一天间断。虫没有比龙更难制伏的了,刘累却能把它豢养起来;兽没有比虎更凶猛的了,梁鸯却能把它驯服。士人难道不能培养吗?也不能任用吗?楚国尚且有许多贤臣,卫国尚且有许多君子。皇宋建立国家一百多年,文物之盛,可与三代相继,并非楚、卫那样的小国可比。然而一旦有一个职位空缺,遇到缓急需要择人时,天子却把名器假借给近臣,近臣又把恩意收归私家,于是大大引起寒士久困不遇的叹息,实在没有道理。臣愿陛下用岁月来培养士人,每天和二三位元老讲论人物,逐渐磨炼劝勉;记取他们的姓名,写在屏风上,覆于金器之中,举荐而任用他们,把这作为治理天下的首要事务,顺从百姓的愿望,使天下人的耳目焕然一新,岂不是伟大的事情吗?至于朔方节度使,只得到他的姓,却没有得到他的名;歇后郑五,有他的名声,却没有实际才能。任用韦巨源,朝廷便解体;任用牛仙客,士大夫便借此养成邀恩之风。房琯有浮夸虚妄的名声,崔湜没有经国济世的谋略,这又是君主不可不戒慎的。什么叫军队没有平素筹划便出动?臣不敢远举例子。上溯三代,近取五代,其间强臣擅自分封、割据一方,山河荒乱、边远地区扰乱中原,像魏晋时期那样的情况,臣就不再借来作比喻了。臣曾说过:汉、唐的土地比本朝广大,但法制却不如本朝。法制不如本朝,即使土地多又有什么用?汉朝兴起时分封宗室,大大开拓九国;燕、代拥有雁门以东,齐、赵拥有常山以南,梁、楚吞并龟蒙一带而占有它,荆、吴独享江湖盐铁之利,淮南占有山泽之富。诸侯的国土连接三面边地,控制胡越;天子仅有三河、江陵、巴蜀、云中、陇西共十五郡,公主的汤沐邑和列侯的封邑还在其中。唐朝设置藩镇作为附属屏障,但大历、贞元以后,藩镇更加背负朝廷、横行不法。田弘正盗据魏博,王氏盗据成德,朱氏盗据成德,李氏盗据幽蓟,刘氏盗据淄青,吴少诚占据宣武,另有淮蔡。有人传了一代,有人传了两代,有人传了三四代;有的还是一个姓氏,有的换了两个姓氏,有的换了三四个姓氏。四方郊外到处都是堡垒,唐天子的号令能够通达的地方,不过是河湟一带的几个都而已。这样一来,四海那么辽远的地方,赋税收入只有十分之一二。远远地看,祖宗深刻鉴察汉、唐的过失,建立法制来为子孙留下长久的谋略。内无分封、藩镇的祸患,外无夷狄侵扰的忧患,安坐而守住这万世帝王的基业。凭借中原的实力和战马兵甲的优势,本来可以安坐而击败四夷;但祖宗不肯轻率举兵、随便发动战争,是因为谋虑深远。澶渊之战,难道是得已而为吗?如今西方用兵,连年不能停止。青唐顺义,刚刚投降又再次被围。得到那里的土地却不足以守御,降服那里的王又没有什么用处,劳民伤财,正是由此造成的。永远想到神考的志愿,他认为羌夷骄横狡黠,已经很久了,侵害残暴我们的百姓,杀戮我们的边疆。天威反复震动,想等待时机再行动,做到不留遗患。圣明的谋略、神妙的计算,臣愚昧不能知道。然而臣私下观察到,粮食堆积如山,说明从百姓那里征取有制度;让百姓长期务农,说明教导百姓有方法。志向早已确定,谋划也早已成熟,粮食已经积聚,士兵已经训练,一旦举兵而用,难道会没有成功吗?如今庙堂之上,仓促之间筑成一座城、俘获一个敌人,便以看见皇帝喜悦的脸色为荣,赏赐四处发放,还想使疆土拓展到玉门,排列设置张掖、酒泉、武威等郡,像汉武帝时那样。这样做,臣不知道朝廷拿什么作为赏赐。近来本来曾妄自发兵救援,军队进入死地,劳师费财,使关辅地区空虚困顿,这些都是平素没有谋虑的结果。况且如今叩关请降,未必不是包藏狼子野心;筑城接受投降,也未必能够防住匈奴的右臂。又有契丹与其辅车相依,纵观胜负强弱的形势,可能从容等待、乘我之隙,这尤其令人寒心。如今想进兵,也还不可以;想解甲休兵,也还办不到。臣愿陛下选择贤良将领,坚守壁垒,稍稍休息士卒,加紧训练,积聚粮食于边境,等待时机而行动,以继承神考的志愿。所谓万全之师,岂不是善策吗?什么叫土木工程兴起?臣曾论说,大禹的宫室俭卑,不如尧的茅屋不加修剪;汉武帝开启千门万户,不如汉文帝爱惜中等人家十家的财产。按照礼制考察,天子的制度有三朝、九门;按照《考工记》所说,夏后氏有世室,商人有重屋;周人有明堂,其规模不过如此而已。
治人事天,以养体者,亦惟如此而已。洛邑之营,止均诸侯之会,不闻其为游观之美。灵台之作,止同庻民之乐,不闻其崇私已之奉。萧何治未央,孙盛之论以为开后世之侈。杨素营仁夀,裴矩之料以为必妇人之说。诸侯黝垩,大夫苍则楹不可丹。春筑于郎,冬筑于囿,则讥防不可为。故阿房就而大盗兴,紫阁成而国用竭,骊山幸而荒,灵光成而亡。以至鹿防、姑苏、香分、铜雀,未暇风雨之避,而招兵火之▯。再行宫室之塲,而增禾黍之叹者,古数有之,殆未可法也。迩者月防之造,龙舰之制,尔般之斤,工输之巧,昼夜杂作。丹砂、曾青之所图绘,香棼、桂楣之所纷奕。磩金玉以次第为歩,剞龙蛇以飞走为戏。陶甓倍于南山之土,钉头多于太仓之粟。以鬼为之,尚惮其劳;以人为之,皆知其不可。而又蕃餙服御,增崇佛庐。大司农不能供无訾之求,谏官御史未甞有一言之及。阉寺希宠,则乐成竒丽以荡揺天心。庶几荒淫不度,颠倒裳衣,以滋祸乱之芽,而探矫命令,与知朝政,以隳紊祖宗之法者,在旦暮也。幸陛下继统以清躬,先天下,黜淫靡之观,究支费之蠧。前此者已罢而勿居,则后来者宜勿啓也。臣伏愿陛下日慎终戒,防微杜防,书无逸为元▯,置攲噐于座右,仄席儒者而与之考古今成败之由,疚懐民力而跻之仁夀之域。则尧禹之至徳,孝文之恭俭,亦陛下所常行而不为异者也。何谓财利之臣进?夫先王生财有政,理财有义,而论道者以谓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説礼者以谓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已,使养天下者揣本齐末,厚于人而薄于已。知所谓不贵难得之货,则虽借黄金白玉以翼而不能飞,借明珠以胫而不能走,非特使民不为盗而已也。知所谓不必藏于已之意,则家给人足,犹吾之胠箧而掌握盈。虚来如江河,积如丘山,不时焚烧,无所藏之,非特恶其弃于地而已也。季道末世,经营天下,犹寒家细民,务争锥刀,而有司之吝,贤士大夫不敢轻议其得失,则桑▯羊起而为公卿,皇甫镈进而至宰相,财利之臣得志矣。且许行以滕君有仓廪府库为厉民,而记史者乃谓仓有红腐,都有朽贯,为富国之美谈。王制者又谓国无九年之储,则国非其国,而鉴古者则曰钜桥之粟,洛口之谷,为兴王之资,则财用之积防,与夫取予之多寡,果在于时君世主,因事趋变,不拾狼戾为有余,不强殒获为无节,求适于当而已。夫以父▯子,则必贫,旦旦伐木,则必不▯,而寡妇之利,童子之饷,无非吾国与天下也。若生之而不伤,厚之而不困,使之捆载嚢负,各满其意以归,见于声色,此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以来所以父母子民,其恺悌忠厚,发于咏歌,传于金石,以至于今而不衰也。方今利孔百出,臣不敢徧举,独指虐民之大者一事,为陛下略陈之。且摘山以为茶,民之朝暮不可阙也。议者以谓户部之计,茶利嵗入不訾,邉防之用,仰此以为防吻之哺,故朝廷假其权,大臣怙其势,而司其事者过桀跖之徒,奉其法者行水火之政。臣官汉中,目撃其事,利之所在,民赖以衣食,得之则生,弗得则死,未易可遏也。而比年禁其私贩,五木巨械,钳首贯足,考一逮十,考十连百,囹圄无虚,刑余半道而寃痛之声至不忍闻。夫臈茶之直,数十倍于草茶,而其罪惟均,细民轻以触法,自昔然也。今官贱其直,以市园户不吾市者为私售,酷其威以胁州县不吾从者为沮法。陛下试令诸路提刑司具防狱以上闻,则縁茶事坐者,十倍其他也。交通贫富,贸迁有无,商贾之职也。茶事半天下,则商贾不通,商贾不通,则闗市之征废,他司嵗计日朘削矣。而又月计军储,官吏之费,岁总侵欺失陷。之数,其所得者仅偿所亡,是所谓朝三暮四,割肤肉以啖口者也。至于县官茍旦夕之谴,则抑配良民以津积滞,而他司按劾所不得,与铺兵为盗贼之渊,则转寇良民以资口腹,而有司坐视所不敢诃,故每使茶一过,则聚骂族诽,思脔其肉,噬其脐,呼天而诅,操矛而伐之,何啻十目所视,十手所指?柰何朝廷益重而委之?臣所谓财利之臣进者,斯人之徒欤?陛下之于逺民,忍不听此而矜怛之耶?闾阎之疾苦,此其大者。如陛下以为盐池之壊未复,国用尤急于茶利,又神考已施之迹,不忍遂辍,则宜求长厚之吏以补使者,少缓法禁,支计博买,外许之通商,则徳泽下流,孰有逺迩耶?何谓西南无偹而虞仓卒之变?夫患生于所忽,而燕安为鸩毒之懐,壊防之水始于蚁穴,拚飞之鸟兆于桃虫。
译治理百姓、侍奉上天,以及用来保养身体的事情,也不过应当做到这样罢了。营建洛邑,只是为了协调诸侯会聚,没有听说是为了游览观赏的美景。修筑灵台,只是为了和庶民共同享乐,没有听说是为了增厚私人的奉养。萧何营建未央宫,孙盛评论认为这开启了后世奢侈的风气;杨素营建仁寿宫,裴矩推测必定是妇人的主意。诸侯的宫室只能涂黑白,大夫的宫室用青色,因此柱子不能涂丹;春天在郎地筑台,冬天在园囿筑台,便会受到讥刺,认为不应如此。所以阿房宫建成而大盗兴起,紫阁建成而国用耗竭,骊山宫得到宠幸而天下荒芜,灵光殿建成而国家灭亡。至于鹿台、姑苏台、香分台、铜雀台,都还来不及遮蔽风雨,便招来了兵火的灾祸。反复兴建宫室,而增加禾黍荒芜的叹息,古来已有许多这样的事,实在不可效法。近来月宫的营造、龙舰的制作,以及尔般的斧斤、工输般的巧技,昼夜混杂施工。用丹砂、曾青绘画,用香木、桂木装饰,纷繁绚丽;铺陈金玉,依次作为台阶;雕刻龙蛇,使之作飞走之戏。烧制砖瓦所用的土,比南山的土还多;钉子的数量,比太仓的粮食还多。即使让鬼来做,尚且怕它劳累;让人来做,更都知道这是不可行的。而且还增加服饰器用的华美,增高佛寺的规模。大司农不能供应这种无止境的需求,谏官、御史却从来没有一句话提及。宦官寺人希望邀宠,便乐于成就奇巧华丽之事,以动摇天子的心志。这样下去,荒淫无度、颠倒衣裳,以滋长祸乱的根芽,并且窥伺、矫造命令,参与掌知朝政,破坏紊乱祖宗法度的人,转眼就会出现。幸而陛下继承帝位后清正自身,以身先天下,废黜淫靡的观赏,彻查支出的弊病。从前已经停止的工程,今后不要再居住使用;后来要兴建的,也应当不要开启。臣伏愿陛下每天谨慎戒惧,防微杜渐,把《无逸》写作最大的龟鉴,放置欹器在座位右边,屈身礼遇儒者,与他们考察古今成败的原因,忧念民力,使百姓达到仁寿之域。这样,尧、禹的至德,孝文帝的恭敬节俭,也会成为陛下经常实行而不认为奇异的事情。什么叫掌管财利的大臣进用?先王生财有政,理财有义;论道的人说,不应看重难以得到的货物,不使百姓因此成为盗贼;解说礼的人说,货物可惜被弃置在地上,不一定要藏在自己手里,而应使养育天下的人推究根本、整顿末节,对他人厚、对自己薄。懂得所谓不看重难得货物的意义,那么即使把黄金白玉借给鸟作翅膀,它也不能飞;把明珠借给人作腿,它也不能走,这不只是为了使百姓不成为盗贼而已。懂得所谓不一定藏在自己手里的意思,那么家家富足、人人充足,就如同打开我的箱箧,掌中便充盈一样。空虚的东西来得如江河,积聚起来如丘山;如果不时焚烧它们,便没有地方可以收藏,这也不只是因为厌恶把货物丢弃在地上。季世末代经营天下,竟像寒门小民一样,专门争夺锥刀般微小的利益;而有司吝啬,贤士大夫不敢轻易议论其得失,于是桑弘羊起而成为公卿,皇甫镈进而做到宰相,掌管财利的大臣便得势了。许行认为滕君拥有仓廪府库是在残害百姓,而记史的人却说仓中粮食红腐、府库钱贯朽坏,把这当作使国家富强的美谈。《王制》又说,国家没有九年的储备,国家就不成其为国家;鉴察古事的人却说,钜桥的粮食、洛口的谷物,是兴王事业的资助。由此看来,财用的积聚、取予的多少,果然取决于当时的君主,随着事情趋向而变通;既不把狼戾贪取当作有余,也不强行夺取而失去节制,只求适合时宜罢了。若以父亲的方式剥削儿子,国家必定贫困;天天砍伐树木,树木必定不会再生;寡妇的收益、儿童的供给,无不属于我国和天下。若使百姓增殖而不伤害他们,使他们富厚而不困乏,让他们捆载囊负,各自满怀满意地回去,并且在声音脸色中显现出来,这正是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以来把百姓当作子女来养育的原因;他们的和乐仁厚,表现在歌咏中,流传在金石上,直到今天仍未衰减。如今谋取财利的途径百般出现,臣不敢全部列举,只指出其中残害百姓最大的一件事,略为陛下陈述。采山制茶,是百姓早晚都不能缺少的东西。议论者认为,户部的筹算中,茶利每年的收入不可估量;边防所需,仰赖它来供给军饷,所以朝廷借此授予权力,大臣倚仗这种势力,而主管此事的人超过桀、跖一流;奉行其法的人,实行水火般残酷的政令。臣任职汉中,亲眼看见这些事情:茶利所在之处,百姓依赖它来维持衣食,得到茶利便能生存,得不到便会死亡,这不是容易禁止的。可是近年禁止私下贩卖,使用五木巨械,夹住头颅、贯穿脚足,拷问一个牵连十个,拷问十个牵连百个,监狱没有空处;受刑的人走在半路上,冤痛的声音令人不忍听闻。腊茶的价格是草茶的几十倍,但所犯的罪却一律相同;小民轻易触犯法禁,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如今官府压低茶价,把园户不卖给官府的行为说成私售;又加重威势,胁迫不听从的州县,说它们是在破坏法令。陛下如果命令各路提刑司把囚狱以上的案件全部具报,因茶事获罪的人,必定是其他案件的十倍。沟通贫富、交换有无,是商贾的职责。茶事占天下贸易的一半,商贾就不能流通;商贾不流通,关市的征税就会废止,其他部门每年的预算也会日益削减。再加上每月计算军储,官吏的费用,全年总计侵吞、欺骗、亏失、陷没的数目;所得仅仅抵偿所损失的,这就是所谓“朝三暮四”,割自己的肌肉来喂嘴。至于县官只顾眼前一两天的责罚,便强行摊派给良民,以填补长期积压的亏欠;其他部门查考弹劾而不能得到的,又成为铺兵盗窃的渊薮,于是铺兵转而劫掠良民来满足口腹,有司坐视不敢呵斥。因此每当茶叶经过,就聚众辱骂、结党诽谤,想着把他们剁成肉、咬自己的肚脐后悔,呼天诅咒,拿着矛去攻打他们,哪里只是众目所视、众手所指而已?朝廷为什么还要更加重视并把这件事委托给他们?臣所说的掌管财利的大臣进用,难道就是这些人吗?陛下对于远方的百姓,难道忍心不听到这些而怜悯他们吗?民间的疾苦,这是其中最大的一项。如果陛下认为盐池的损坏还没有恢复,国用尤其急需茶利;又因为这是神考已经施行的制度,不忍心马上停止,那么就应当寻求宽厚的官吏来补任使者,稍稍放宽法禁,供给经费,广泛收购;对外允许通商。这样德泽流布下去,哪里还会有远近之分呢?什么叫西南没有防备而担心仓促发生的变故?祸患产生于人所忽视之处,燕安会成为鸩毒般的祸胎;堤防毁坏始于蚁穴,鸟群惊飞的征兆起于小虫。
故圣人于萃聚之时,除戎噐;于既济之时,思患而豫防之。今朝廷惟知偹西北,而不知西南之可偹也。且自威茂黎雅以南,正古之南诏。南诏西北接吐蕃,北抵益州,东北际黔巫。自唐时已更臣而数叛,閤罗凤之攻云南,劒南节度鲜于仲通乃有白厓城之败。天寳中,异牟寻与吐蕃并力入寇,令其下曰:“为我取蜀为东府。”杜元頴治西川,王嵯巅乃悉众掩卭戎嶲,因陷三州,入成都,止西郛十日,掠子女工技数万,引而南。今南蛮种▯已离而不合,西戎道里自梗而不通,其势不能并一。然国家晏寜日乆,两蜀之民数世不见风尘之警,白首休居,拊子孙以待尽,卖劒买书,广▯诵以竟日,外户弗阖,而无有吠狗,行人千里而不持寸刄,恬玩已乆。臣恐一旦有急,则劒外州郡为蛮夷区落,是入无人之境而莫之婴拂者矣。臣蜀人也,知之详矣。甞见乞第宼泸川,董阿丹宼茂州,上烦朝廷命帅遣将而飞挽之馈,一方骚然。今蜀兵骄懦不可使,饱稻饫豕,十九如瓠,朔风正严。缓歩一舍,已呀然汗矣。万一有变,是决不可使也。蜀之守邉者,因仍徼幸,计嵗月,蓄香药犀马以去,不问其他。万一有变,是决不能守也。以至有城池而无楼橹,有金鼓而无闲习矛楯,以脆易良,▯矢以柔易坚,甲胄烂渍而不复治,障堠防沓而不复明。万一有变,是攻与守皆无其具也。比年峨眉蛮獠,以闗市不平,即包人民,掠牛马以归两林种,至挈工徒凿山开道,直趋卢山,以市珠马为名,其意果安在耶?使之有饮马岷江之志,而吾兵不能战,邉无良守,战与守又无良具,则斩狄山之头,虏骑劫之兵,出入自如,蹂躏数千里之地,而民畜为之一空矣。臣所谓西南无偹而虞仓卒之变者,此也。伏愿陛下勿以臣言为迂,诏脩守偹,益屯戌,选清白知兵吏以镇之,斯逺人之福也。何谓内外相防而有衰微之渐?昔贾山谓秦以不闻其过失而亡,故杜牧之曰:“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春秋》书梁亡,左氏言自取之也。谷梁谓:“心昏耳目塞,大臣背叛,梁自亡也。”周之天下,自夷王下堂,平王东迁,而周室遂微,其亡也,非赧之罪也。秦之天下,自二世暗弱,赵髙专恣,其亡也,非子婴之罪也。西汉之亡,非孺子也,兆于元成之不防。东汉之亡,非献帝也,由于桓▯之不君。唐自代徳姑息,至昭宗而遂亡。夫人之受病,有在荣卫,有在四肢,有在心腹,然非一日而成也。在荣卫四肢,则心腹为之不寜;在心腹,则四肢为之俱废。荣卫四肢之疾,缓而可治;腹心之疾,急而欲急攻之也。望色聆音,以知病所从起,不待疾至而治,谓之良医。朝廷天下,人主之一身也。仰惟太祖太宗之德泽,固结愈逺,神考之纪纲,维持不絶,固无有受病处,葢甞治之于未然而已。臣试言之,夫黄河贯地中,犹人之荣卫;邉鄙犹四肢;大臣犹心腹。筑隄以壅,防渠以泄,然后河乃安流。或决于东,或决于西,譬荣卫之不通,故结而为癕;防缓而絶经络。治河者不深穷其利,而茍简一时之功,是讳疾于荣卫也。刍粟不继,如筋不胜将;不知兵,兵不知战,如骨不胜。今邉鄙之臣,或虚张战多,或擅弃所得,茍目前之防,而不设乆虑,是飬疾于四肢也。前日大臣专恃顾命,颇有徳色,贪天之功以为已有。臣言之于前矣,上赖左庙右社之休,山川百灵之助,而权臣揺手,不得不幸而有他变,则莽之文诈,操之奸雄,掘起而萌乱矣,是藏疾于心腹也。一身而有此三疾,臣所谓内外相蒙而有衰微之渐者,此也。陛下即位,神噐攸属,人意所归,而又文母厚徳,仪坤徽音,嗣世沈几,意表而同天道之运,扶日虞渊,以赫下土之照,共防大务而施设注措,人神佥同,则不必巫咸和缓之术,涤膓纫腹,肘后万金,反魂起废于急廹寻常之间。彼荣卫四肢心腹之疾,徐诊而治之,箴砭所及,聚毒供事,尚未为晚也,在陛下施之何如耳。且今天下如磐石太山,陛下求直言,而臣以自古危亡之君以为陛下之鉴,不已过乎?李云露布固讦矣,而威帝止以不谛何语为口实;韩愈表佛骨固切矣,而宪宗止以天子夭促为乖剌。是二君者,有拒谏之实,而无好谏之名,安足为陛下道哉?臣释耒西山,立朝无葭莩之亲,负笈贤闗,终嵗惟雅言之学,贫无以自资,而载色载笑,独于借书乞火,居下位不能媚上官以钓名沽誉,所养如是,殆一木彊人耳。如上所陈,皆朝廷已行之迹,众人之所不足言者,无禆圣教之万一,而祗自以为劳。
译所以圣人在聚集安定之时就修治兵器,在事情已经成功之时就思考祸患、预先防备。如今朝廷只知道防备西北,却不知道西南也可以防备。自威茂、黎雅以南,正是古代的南诏。南诏西北连接吐蕃,北面抵达益州,东北接近黔、巫一带。自唐代以来,南诏已经多次称臣又多次叛乱;阁罗凤攻打云南时,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便有白厓城之败。天宝年间,异牟寻与吐蕃合力入侵,下令他的部下说:“替我夺取蜀地,作为东府。”杜元颖治理西川时,王嵯巅于是率全部兵众突然袭击邛、戎、嶲三州,趁机攻陷三州,进入成都,只在成都西郊停留十天,掠取子女和工匠技师数万人,然后带兵南返。如今南蛮各族已经离散而不能合一,西戎的道路又自行阻塞不通,势力不能合并。然而国家安宁日久,两蜀百姓几代没有见过战乱的警报;老人安居至死,抚养子孙以终其年,卖剑买书,整日扩大弦歌诵读,外门不用关闭,也没有狗吠之声;行人走千里也不带一寸刀刃,安逸玩乐已经很久了。臣恐怕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剑门以外的州郡就会成为蛮夷的部落,敌人进入无人之境而没有人抵挡。臣是蜀人,对此知道得很详细。我曾见有人请求讨伐泸川的寇贼,又有董阿丹侵扰茂州,结果上烦朝廷任命统帅、派遣将领,并转运粮饷,弄得一方骚动不安。如今蜀地的士兵骄纵怯懦,不能任用;他们吃饱稻米、猪肉,十人中有九人肥胖得像葫芦,北风正凛冽,走慢一舍路就已经气喘流汗了。万一发生变故,这样的士兵实在决不能使用。蜀地守边的人,因循苟且、侥幸偷安,只计算任职年限,积蓄香药、犀角、马匹,准备离任时带走,其他事情一概不问。万一发生变故,这样的人决不能守边。甚至有城池却没有楼橹,有金鼓却没有平时操练矛盾;以脆弱的兵器代替良器,以柔软的▯矢代替坚固的箭矢,铠甲头盔腐烂浸坏而不再修治,障、堠等防御设施毁坏而不再整修明察。万一发生变故,这样就是进攻和防守都没有相应的装备。近年以来,峨眉的蛮獠因为关市交易不公平,就掳掠百姓、抢走牛马,带回两林部族;后来甚至率领工匠徒众凿山开道,直趋卢山,借口要交换珠宝和马匹,他们的真实意图究竟在哪里呢?假如他们有饮马岷江的企图,而我们的军队不能作战,边地又没有贤能的守臣,作战和防守也都没有良好器具,那么斩杀敌将、俘获骑兵、劫掠军资的敌军就会出入自如,蹂躏数千里土地,使百姓和牲畜因此被抢掠一空。这就是臣所说的西南没有防备、必须忧虑仓促发生变故的情形。臣恭敬地希望陛下不要认为臣的意见迂阔,下诏修整守备,增加屯戍,选拔清廉正直而懂得军事的官吏来镇守那里,这才是远方百姓的福分。什么叫内外相互防范,却有日渐衰微的趋势呢?从前贾山说,秦朝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失而灭亡,所以杜牧说:“使秦族灭亡的是秦自己,不是天下人。”《春秋》记载梁国灭亡,左氏说这是梁国自取灭亡。谷梁说:“内心昏乱,耳目闭塞,大臣背叛,梁国是自己灭亡的。”周朝的天下,从夷王下堂、平王东迁以后,周王室就逐渐衰微;它的灭亡,不是赧王的罪过。秦朝的天下,从二世昏暗软弱、赵高专横放纵以后走向灭亡;它的灭亡,不是子婴的罪过。西汉的灭亡,不是孺子婴造成的,而是早在元帝、成帝时防范不严便已显露征兆。东汉的灭亡,不是献帝造成的,而是由于桓帝、灵帝没有尽到君主之道。唐朝从代宗、德宗一味姑息,到昭宗时终于灭亡。人的患病,有的在荣卫,有的在四肢,有的在心腹,但都不是一天形成的。病在荣卫四肢,心腹就会因此不得安宁;病在心腹,四肢就会因此全部废弛。荣卫四肢的疾病,发展缓慢,还可以医治;心腹的疾病,来势急迫,就要赶快攻治。通过观察气色、听察声音,来知道疾病从哪里发生,在疾病发展到严重之前就进行治疗,这才叫良医。朝廷和天下,就像君主的身体。仰想太祖、太宗的恩德,根基本来已经牢固而且传得越来越远;神考制定的纲纪,也维持不绝,本来没有明显的患病之处,大概只是曾经在疾病尚未形成时加以治理罢了。臣姑且试着说明这一点:黄河贯穿大地之中,就像人的荣卫;边疆鄙远之地,就像人的四肢;大臣,就像人的心腹。筑堤来堵塞水势,疏通河渠来排泄水流,然后河水才能安稳流淌。河水有时在东面决口,有时在西面决口,这就像荣卫不通,于是结聚成痈;防治迟缓,就会使经络阻绝。治理黄河的人如果不深入探究治河的长远利益,只图苟且取得一时的功效,就是在荣卫患病时讳疾忌医。粮草接续不上,就像筋力不能承受将领的重任;不懂军事,士兵也不知道作战,就像骨骼不能承受身体。如今边疆的大臣,有的虚报战功,有的擅自放弃已经取得的战果,只顾眼前的防守,却不作长久的谋划,这就是在四肢上养病。前些日子,大臣专门倚仗先帝遗命,颇有把功德据为己有的神色,把上天的功劳贪来当作自己的功劳。臣以前已经说过:上面依靠左祖庙、右社稷的福佑,依靠山川百神的帮助;如果权臣一挥手就能动摇一切,又不幸发生其他变故,那么王莽的文饰欺诈、曹操的奸雄之才,就会乘机萌发作乱。这就是把疾病藏在心腹之中。一个人的身体同时有这三种疾病,这就是臣所说的内外相互蒙蔽、逐渐走向衰微的情形。陛下即位,皇位已有归属,人心也有所归向;又有文母深厚的德行和仪范、坤德般美善的声誉,承继世代而沉静有谋,意外地与上天运行的规律相合,如同扶助太阳走出虞渊,使它光照下土。若能共同防备国家大事并施行筹划安排,使人神都一致,那么即使没有巫咸、和缓那样的医术,不必用涤洗肠胃、缝补腹部以及肘后万金等方法,也能在危急平常之间使将死者复生、使废病者恢复。至于荣卫、四肢和心腹的疾病,只要从容诊察并加以治疗,针灸砭石所能达到之处,即使聚集毒物而加以攻治,也还不算晚,关键只在于陛下如何施行罢了。况且今天的天下稳固得如磐石、泰山,陛下寻求直言,而臣却拿自古危亡的君主作为陛下的鉴戒,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李云的露布确实有揭发攻击之意,但汉桓帝只以其中“不谛何语”作为借口;韩愈上表请求停止迎取佛骨,言辞确实切直,但唐宪宗只认为他以天子寿命短促相诅咒,是悖乱乖剌。这两位君主都有拒绝劝谏的事实,却没有喜好劝谏的名声,哪里值得拿来对陛下说呢?臣放下农具,从西山出来,在朝廷中没有皇亲国戚般的亲属;背着书箱到贤关求学,终年只学习雅正的言论;贫穷得没有办法养活自己,却仍然一向和颜悦色;只是借书、乞火而已,身居下位,也不能谄媚上官来钓取名声、沽售声誉。臣的修养就是这样,几乎只是一个像木头一样强直的人罢了。以上所陈述的,都是朝廷已经实行的事情,是众人认为不值得说的内容,对圣明教化万分之一的帮助也没有,只是徒然自以为辛劳罢了。
伏惟陛下天纵之圣,自诚而明,既恭黙以思昭旷之道,又缉熈而成光明之学。昔人求礼于野,人求道于瓦砾,问迷于童子,每况愈下。谓愚者千虑,或有一得,而臣之井窥管见,区区欲罄而终未能已也。臣甞惟天下之事,莫尚于宻,圣人之功,无易于勤。昔阳处父言狐射姑不可将晋君以其言告射姑,射姑刺处父于朝而奔狄。髙宗欲废武后,上官仪谏之。及髙宗见后,则曰:“是皆上官仪教我。”而武后卒杀仪,且为容之,仰举趾之,髙仪可观也。而易测其中,前在驰逐,后在音声,志在内也,而或见于外。人君可以富贵生死天下之士,未发其机而人已逆而合之矣,况以不宻者乎?故臣愿陛下尚宻,则无过事。明皇之初,锐意励精,誓复贞观之治,而开元之间,号称太平。晚节怠荒,声色游幸,失道败度于天寳之末,可为叹惜。夫禹之勤于邦,文王之日昃不食,非谓其勤于始而已,始始而终终也。十日暴而一日寒,百年为而一日废,适逺中画与不适同,深耕不获与不耕同。故臣愿陛下贵勤,则无弃功。若夫血气之戒,精神之用,隙不在大,失不在小。永惟陛下深思而长念之,则天下幸甚。臣诚狂妄干犯威顔,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屛营之至。建中靖国元年,李朴上奏曰:「臣闻天下有事,不足忧;无事,深可畏。人之情,劳则思,逸则肆。故方其有事之时,则忧勤恐惧之心能以危乱而至于治安;及其无事之后,则骄盈怠惰之气亦能以治安而至于危乱。舜之时,七政齐于上,百兽舞于下,可谓安且治矣;而君臣之间,惴惴然常若▯危祸乱之将必至,何也?知治安之不足恃,而骄盈怠惰且随其后也。臣窃观国家圣作明述,自古太平之盛,未有乆于今日者,此正天下所谓无事之时,而臣所谓深可畏者也。伏愿陛下思创业之甚难,惧守成之不易,亲睦九族,风示万邦,好恶不留于心,喜怒循理而动,体仁爱之徳而济之以刚,破险诐之论而平之以恕,知君子所以致治而虑其难进,则任之勿疑;鉴小人所以致乱而防其易入,则去之必速。除心术之害,然后可以育人材;励防媿之节,然后可以肃仕路;辨甞试之说,然后可以来忠言。师老而邉隙可虑,莫若以自治为守御之防;民困而国用不足,莫若以节俭为富庶之夲观俗化而通其变,议政事而处其中,执持权纲,爱惜百姓,日谨一日,保其初心。若是者,皆圣政之所当急者也。虽然,所以致此者有夲矣。臣闻昔周成王即位,召公为之保,周公为之师,同心辅导,甞致谨于起居言动之间。唐太宗开文学,选道徳名儒十八人为学士,虽饮食游宴,十八人者未甞不在其中。退朝与讨论古今所以成败,輙至日昃夜分。故成王能光昭文武之业,而太宗独髙三代之后,无他,知所以自治而天下不足治矣。臣诚知陛下聦明仁圣,性所自得,然而圣人者,徳配天地而志常不足。不识陛下夙兴视朝,拥经左右,诏徳意志虑者谁乎?陈前世废兴治乱,请得据旧鉴新者谁乎?退居深宫之中,燕见间召,所以偹顾问者谁乎?今纵未能逺法成周,立师保之官,宜」且近仿唐制,大开学馆,博选通儒耆德,使侍经幄。万机之暇,孜孜与之讲论正心诚意、事天治人之道。虽陛下圣性所自得者,臣愿益加圣学焉。此臣之所谓夲者也。臣又闻人主不可求胜于天下,不可废天下之公议,不可使心术失于毫厘之间。此三者,人主之要道也。臣请为陛下别白而言之。所谓人主不可求胜于天下者,何也?臣闻自古有道之君,不敢失一夫之心。以天下者,一夫所积耳。是故为其欲夀,则与之轻刑;为其欲富,则与之薄敛;为其欲逸,则与之缓力。凡上之禁令取舍,惟恐一不当于天下之欲恶,是以天下亦相与安之而已也。后世有若韩非、商鞅者,始道其君以胜天下之事。其言曰:「权势法制者,人主之操术。彼天下者,必于我而聼命者也。」而屑屑若是,是以天下为匹夫役也。故或胜之以击防,或胜之以裒剥,或胜之以战鬭,安忍自恣,仇雠其民。民不胜其害,则相与合天下而胜之矣。臣故曰:「人主不可求胜于天下,一也。」所谓人主不可废天下之公议者,何也?臣闻人主势能生杀祸福人,而不能变天下之公议。尧舜三代之时,则公议用于朝廷之上,以赏功罚罪,进贤退不肖,而行于天下。至其乱,则废于朝廷之上,而窃窃然发于闾阎之间。又其甚而设诽谤之法,以杜天下之口,则又不发于闾阎而欝于人心。最甚者莫若秦也。立为腹诽心谤之诛,则欲并取其在人心者而去之也。然且独能禁于一时,而卒大肆于后世。何则?所谓公议者,其夲与天地并立,而是非出于人心之同然,不可得而变者也。知其不可得而变,而使或发于闾阎,或欝于人心,或肆于后世,孰若举而用于朝廷之上,行之天下乎?
译臣恭敬地想,陛下是上天纵使其成为圣人的君主,由真诚而达到明察;既能恭敬沉默,思考光明宏大的道理,又能不断努力,成就光明的学问。从前有人到乡野求礼,有人从瓦砾中求道,有人向儿童询问迷惑之事,真是一件比一件降低标准。人们说愚人千虑,或许也有一点所得;而臣所见如同从井中窥天、从管中看豹,区区一点见识,想要全部说尽,却始终不能停止。臣曾经思考天下的事情,没有什么比严密谨慎更重要;圣人的功业,没有什么比勤勉更不可替代。从前阳处父说狐射姑不能统率晋君,并把这话告诉了狐射姑,狐射姑便在朝廷刺杀阳处父,逃奔狄地。唐高宗想废黜武后,上官仪劝谏他。后来高宗见到武后,却说:“这些都是上官仪教我的。”武后最终杀了上官仪,而且还替这件事作了掩饰,抬举自己的脚趾,显出高傲的姿态,上官仪的仪态也很可观。然而她内心的意图却很容易推测:此前表现在驰逐游玩上,后来表现在声音言辞上,志向在内心,却有时显露在外面。君主可以使天下士人得到富贵,也可以使他们死亡;君主尚未发动这个机要,人们就已经预先迎合了,更何况行为不严密呢?所以臣希望陛下崇尚严密谨慎,这样就不会发生过失。唐明皇即位初年,锐意振作,发誓恢复贞观之治,于是开元年间号称太平。晚年却怠惰荒废,沉溺声色、游幸,到了天宝末年失去治国之道、败坏法度,实在令人叹息惋惜。大禹勤勉治理国家,周文王直到太阳偏西还顾不上吃饭,并不是说他们只在开始时勤勉,而是始终从开始坚持到结束、从头到尾都不懈怠。十天曝晒、一天受寒,百年的作为因一天废弃,想要到达远方却中途停下,和根本没有出发一样;深耕却没有收获,和不耕作一样。所以臣希望陛下以勤勉为贵,这样就不会丢弃已经取得的功业。至于血气方面的警戒、精神方面的运用,祸患的缝隙不在于大小,过失也不在于大小。希望陛下永远深入思考、长久记念这些道理,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臣实在狂妄,冒犯了陛下的威严,臣瞻仰天颜、仰望圣明,内心激切惶恐至极。建中靖国元年,李朴上奏说:“臣听说,天下有事,不值得忧虑;天下无事,反而深可畏惧。人的性情,劳苦时就会思考,安逸时就会放纵。所以正当有事的时候,忧劳、勤勉、恐惧的心情,能够使国家从危乱走向治安;等到无事以后,骄傲自满、怠惰懒散的气象,也能使国家从治安走向危乱。舜在位时,日月五星等七政在上天运行协调,百兽在下欢舞,可以说是安定而且治理得很好了;可是君臣之间仍然战战兢兢,常常像是忧虑危险祸乱必将到来,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知道治安并不值得依恃,而骄傲自满和怠惰懒散又会随之而来。臣私下观察国家圣明的作为和英明的承述,自古以来太平盛盛,没有比今天持续得更久的;这正是天下人所说的无事之时,也正是臣所说的深可畏惧之时。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思念创业的极端艰难,畏惧守成的不容易;亲近和睦九族,以风范示教万邦;不把好恶偏私留在心中,喜怒都按照义理而发动;体察仁爱之德,再用刚断来成就它;破除险诈偏邪的言论,再用宽恕使之平正;知道君子凭什么能够实现治世,并考虑他们难以进用的原因,那么任用他们就不要疑虑;鉴察小人凭什么导致乱政,并防止他们容易进入权力核心,那么就一定要迅速斥退他们。清除心术上的祸害,然后才可以培育人才;勉励并防止惭愧之节失守,然后才可以整肃仕进之路;辨明曾经试行过的各种说法,然后才可以招来忠言。军队年老衰弱而边境空隙值得忧虑,不如把自我治理作为守御的防备;百姓困苦而国家用度不足,不如把节俭作为使国家富足、百姓富裕的根本。观察风俗教化并通达其变化,议论政事并处置得当,掌握权力纲纪,爱惜百姓,一天比一天谨慎,保持当初的志向。像这样,都是圣明政治应当优先办理的事情。虽然如此,要达到这些目标还是有根本原因的。臣听说,从前周成王即位,召公担任他的保,周公担任他的师,同心协力辅导成王,曾经在起居、言语、行动之间始终谨慎。唐太宗开设文学馆,选拔十八位有道德、有声望的儒者担任学士,即使饮食游宴,十八人也从未不在其中。太宗退朝后与他们讨论古今成败的原因,常常一直谈到太阳偏西、夜半时分。因此周成王能够光大发扬文王、武王的事业,而唐太宗在三代以后独自达到最高境界,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懂得如何自我治理,于是天下便没有什么难以治理的了。臣确实知道陛下聪明、仁慈、圣明,这些都是天性所自有的;然而圣人德行可以与天地相配,志向却常常仍嫌不足。臣不知道陛下早早起床临朝听政时,身边捧持经书、辅佐左右,向陛下讲明德行、意志和思虑的人是谁?陈述前代兴废、治乱的事例,请求据旧事来鉴戒当今的人又是谁?” 退居深宫之中,在燕见、间暇时召见大臣,用来准备顾问的人又是谁?如今即使还不能远远效法成周,设置师、保之官,也应当暂且近取唐朝的制度,大力开设学馆,广泛选拔博通经术的儒者和年高有德之人,让他们侍奉于经筵之中。陛下处理万机之余,应当勤勉不倦地同他们讲论端正内心、诚实意念以及事奉上天、治理人民的道理。即使这些是陛下圣明天性本来就能得到的,臣也希望陛下进一步增益圣学。这就是臣所说的根本。臣又听说,君主不能求得胜过天下,不能废弃天下共同的议论,不能使心术在毫厘之间有所偏失。这三点,是君主的重要原则。臣请为陛下分别明白地说明。所谓君主不能求得胜过天下,是什么意思?臣听说,自古有道的君主,不敢失去任何一个人的心。所谓天下,不过是由一个个百姓积聚而成。因此,百姓想要长寿,君主就为他们减轻刑罚;百姓想要富裕,君主就为他们减轻赋税;百姓想要安逸,君主就为他们减缓劳役。凡是君上的禁令、取舍,都唯恐有一点不合天下人的愿望和憎恶,所以天下人也共同安定地接受它罢了。后世有韩非、商鞅这样的人,才开始教导君主采取胜过天下的办法。他们说:‘权势、法制,是君主掌握权力的手段。天下百姓,必定要对我听命。’” 像这样琐琐屑屑地做,是把天下当作一个匹夫来役使。因此,有的通过击伐来胜过天下,有的通过搜刮剥削来胜过天下,有的通过战争来胜过天下,安然忍心、任意妄为,把百姓当作仇敌。百姓不能承受这种祸害,就会共同联合天下来胜过君主。因此臣说:“君主不可求胜于天下,这是第一点。”所谓君主不可废弃天下的公议,是什么意思?臣听说,君主的权势能够使人出生或死亡、遭祸或获福,却不能改变天下的公议。尧、舜和三代时,公议在朝廷上施行,用来奖赏功劳、惩罚罪过、进用贤能、斥退不肖,并且推行于天下。到了天下混乱时,公议被废弃在朝廷上,却悄悄地在民间传发;再严重一些,便设置诽谤之法来堵住天下人的嘴,于是公议不在民间发出,而郁积在人心中。最严重的莫过于秦朝。秦朝设置腹诽、心谤之罪,就是想把存在于人心中的公议也一并取来消灭。然而它只能在一时禁止,最终却在后世大规模爆发。为什么呢?所谓公议,它的根本与天地并立,是非出于人心共同的认同,不可能被改变。既然知道它不能改变,那么让它有时在民间发出,有时郁积在人心,有时在后世纵情爆发,哪里比得上把它举用在朝廷之上,再推行于天下呢?
臣故曰:「人主不可废天下之公议,二也。」所谓人主不可使心术失于毫厘之间者,何也?臣闻人主者,天下之夲也;心术者,人主之夲也。养之以道徳仁义,则终身而未足以为功;动之以回邪淫佚,则一朝不可胜其患。是何欤?道徳仁义难全,而回邪淫佚易溺也。古语曰:「人主唯有一心,而攻之者甚众。」彼小人之欲祸天下,必先败壊其君之心术,而后可以得志。是故吾欲尚恭俭,彼则攻之以骄奢;吾欲夲仁恕,彼则攻之以烦苛;吾欲务厚下,彼则攻之以聚敛;吾欲用正直,彼则攻之以佞柔。彼其所以攻我者,纷起并至。人主又恶能以一心而保其所难全,胜其所易溺者哉?必主之以平,照之以清,持之以诚,恐恐然若宼盗之将至,而蚤杜其窥觎之渐也。不然,使之乗吾徘徊犹豫之时,一投隙而得以自售,则浸淫败壊而终以不悟矣。臣故曰:「人主不可使心术失于毫厘之间,三也。」知此三者,而大夲立矣。臣愚,不胜惓惓之忠,惟陛下留神省察,以幸天下。左谏议大夫陈次升进戒豫六事奏曰:「臣噐非适用,材不逮人,夙防神考之误,知擢寘台属。逮事哲宗皇帝,又叨言责,迄无善状,终以罪废。陛下即位之初,搜罗人材,振防淹滞,起臣于烟瘴之地,擢贰乌府。今复除臣谏议。臣自以天资朴拙,学问迂踈,辞章屡上,天听莫回。拜命以来,不遑夙夜,思所图报,輙取古先哲王洎我祖宗之大猷,作为六事:一曰体道,二曰稽古,三曰修身,四曰仁民,五曰崇俭,六曰用人。以豫为戒,欲陛下念兹在兹,使圣躬无过举,庶事无不治,亦蒭荛爱君之义也。谨昧死上进。」其一曰体道。臣闻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生;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不可为也,不可执也。无偏无党,而荡荡乎,民莫能名。是以先王揆才颁政,量能授职,设为宰辅,以经邦国,以理隂阳,以制卿士,以抚四夷。而又使夫通世务、明治体、多识前言徃行者,绳愆纠谬而议论之,故能垂拱无为而天下治。彼昏不知,或独任宰辅,或偏信诤臣,或甞推诚为其所误,而两弃之,甚矣其惑也。故书史特详,书为万世诫者,如秦之李斯、赵髙汉之王莽、董卓,唐之李林甫、卢▯,皆其君之所独任者。至于奸佞满前而不见,大谋颠错而不知名,辱身危,覆邦絶祀,譬犹掩塞耳目而运股肱,其可济乎?樊丰、周广之于孝安,朱异之于梁武,裴延龄、韦梁牟之于徳宗,皆其君之所偏信者。至于夺公辅之任,挫宰相之威,防慝忠良,稔祸社稷,譬犹芟割其股肱而任耳目,其可济乎?汉武以英雄之资,即位五六年间,号胜文景。及其独任田蚡也,入奏事则语移日,所言皆聼,飬成其罪,遂致有「吾亦欲除吏,何不遂取武库之怒」,尔后惟偏信严助、朱买臣、吾丘夀王、主父偃之徒,以辩论诎辱大臣,至于交私诸侯,潜蕴譛诉,劫杀亲王,讫未甞有得其死者。汉武之志,岂以其甞独任宰辅者如彼?偏信诤臣则又如此,故两踈之耶?由是诡诞之士、竒邪之术,乗隙而进,无正救者,故穷奢极欲,繁刑重敛,内侈宫室,外事四夷,信惑邪怪,廵游亡度,哀痛之诏由是作矣。臣闻仁宗之御天下也,民到于今称颂盛美而不置者,岂有他哉?不为不执,无偏无党,如天运之无积,故民心归而海内服也。观其用言者,以罪范仲淹之党,及翻然而悟,皆大用之。唐介以弹文彦博贬,未防而复其官;以众言黜欧阳脩,因范镇一言而留之,机圆术妙,可不务乎?臣窃观陛下即位以来独任宰辅,计行言听,莫之敢抗。汲引党与,沸腾于朝。臣恐其窃弄威柄,而陛下厌之,以致改辙。而偏信诤臣,以堕于汉武之失。茍不出此,若或委心腹,寄耳目于近习,则祸愈亟矣。可不谨哉!其二曰:稽古。臣闻尧舜之道,载于二典者,其目虽多,而总其大美,皆曰「若稽古」而已。而傅说之戒髙宗,亦曰「不师古训,于何其训」?诗人之颂成王,亦曰「日就月将,学有缉熈于光明」。夫帝王以一身而应万有,茍不该博古今,以深究夫明君贤臣修身治国之要,隽功伟烈,谋猷方略之施,与夫昏虐贼乱祸根罪首之由,取是舍非,执古道以御今,其何以堪之哉?是故尧舜之所以若而顺稽而考,髙宗之所以师,成王之所以学者,如是而已矣。若夫略典坟之大道,好雕虫之小技,竞一韵之竒,争一字之巧者,此腐儒之所为,而蕴徳行志功名者鄙之。况于帝王日有万机,而尽心于卉木之间,极意于烟霞之表,将焉用之?隋▯帝尤善于文,不欲人出已右。薛道衡被诬而死,则曰:「复能作空梁落燕泥否?」王胄之诛,则曰:「复能作庭草无人随意绿否?」
译因此臣说:“君主不可废弃天下的公议,这是第二点。”所谓君主不可使心术在极细微处有所偏失,是什么意思?臣听说,君主是天下的根本;心术是君主的根本。用道德仁义来培养它,终身努力也不足以算作功劳;用邪曲淫逸来诱动它,一朝之间便会产生无法胜数的祸患。这是为什么?因为道德仁义难以完全做到,而邪曲淫逸容易沉溺。古语说:“君主只有一颗心,但攻击它的人非常多。”那些小人想要祸害天下,必定先败坏君主的心术,然后才能达到目的。所以我想崇尚恭敬节俭,他们便用骄奢来攻击;我想以仁恕为根本,他们便用烦苛来攻击;我想致力于厚待下民,他们便用聚敛来攻击;我想任用正直之人,他们便用谄佞柔弱来攻击。他们攻击我的手段纷纷而来、同时到达,君主又怎能凭一颗心保全那难以完全做到的道德,战胜那容易沉溺的邪欲呢?必须用平正来主宰它,用清明来照察它,用真诚来持守它,战战兢兢,仿佛盗贼将要到来,及早杜绝他们窥伺觊觎的渐进趋势。否则,如果让他们乘着我徘徊犹豫的时候,投身空隙而得以自我推售,便会逐渐浸染、败坏,最终仍然不能醒悟。因此臣说:“君主不可使心术在极细微处有所偏失,这是第三点。”懂得这三点,大根本就树立起来了。臣愚昧,却禁不住一片恳切忠心,唯愿陛下留神省察,以使天下获得幸福。左谏议大夫陈次升进呈《戒豫六事》奏说:“臣器质不适用,才干不如他人,早年因神考的误识,知道我而擢升安置为台属。等到侍奉哲宗皇帝,又承受谏诤之责,始终没有好的表现,最终因罪被废弃。陛下即位之初,搜罗人才,振兴并提拔淹滞之士,把臣从烟瘴之地起用,擢升为乌府副职。如今又授臣为谏议大夫。臣自认为天资朴拙,学问疏浅,屡次上呈辞章,却不能使天听回转。接受任命以来,日夜不敢懈怠,思考报答之道,便取古代先哲君王以及我朝祖宗的大道,写成六件事:一是体道,二是稽古,三是修身,四是仁民,五是崇俭,六是用人。以骄逸放纵为戒,希望陛下念念不忘,使圣躬没有过失举动,众多事务都得到治理,这也是草野小民爱戴君主的意义。谨冒死上呈。” 第一件叫体道。臣听说,天道运行而不积滞,所以万物生长;帝王之道运行而不积滞,所以天下归附;圣人之道运行而不积滞,所以四海臣服。它不可刻意造作,也不可执着把持;没有偏私、没有党同,广大坦荡,百姓反而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因此先王揣度人才而颁布政令,衡量才能而授予官职,设置宰辅,用来经略邦国、调理阴阳、统制卿士、安抚四夷;又使那些通晓世务、明白治理体要、广泛知道前人言行的人,纠正过失、订正错误并参与议论,所以能够垂衣拱手、无为而治,天下得到治理。那些昏昧无知的君主,有的只任用宰辅,有的偏信诤臣,有的曾经推诚任用某人却被他误导,随后又把两方面都抛弃,实在糊涂极了。因此史书特别详细记载、作为万世戒鉴的,如秦朝的李斯、赵高,汉朝的王莽、董卓,唐朝的李林甫、卢杞,都是君主独自任用的人。至于奸佞充满面前却看不见,大谋略颠倒错乱却不知道,最终自身受辱、陷入危险,国家覆亡、宗庙断绝,譬如捂住耳目而运用手脚,这能成功吗?樊丰、周广之于孝安帝,朱异之于梁武帝,裴延龄、韦梁牟之于德宗,都是君主偏信的人。至于夺去公辅的职任,挫伤宰相的威势,排斥忠良,酿成社稷祸患,譬如砍掉自己的手足而只任用耳目,这能成功吗?汉武帝凭借英雄之才,即位五六年间,号称胜过文帝、景帝。等到他独自任用田蚡时,田蚡入朝奏事,一谈就是一天,所说的话都被听取,终于养成了他的罪恶,竟导致汉武帝说出“我也想任命官吏,为什么不直接取用武库的兵器”这样的愤怒之言。此后汉武帝又只偏信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之流,以辩论压倒羞辱大臣;甚至与诸侯私相交往,暗中积蓄谗毁之言,劫持杀害亲王,最终也未曾真正追究他们的死罪。汉武帝的志向,难道是因为曾经那样独任宰辅,后来又这样偏信诤臣,所以才把二者一概疏远吗?于是诡异妄诞的士人、奇邪的方术乘机进用,没有正直之人挽救,所以穷奢极欲,繁刑重敛;内则奢侈营造宫室,外则经营四夷;相信并迷惑于邪怪之事,巡游没有限度,哀痛天下的诏书也因此产生。臣听说仁宗治理天下,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的盛美而不停止,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只是他不妄为、不执着,没有偏私、没有党同,如同天道运行而不积滞,所以民心归附、四海臣服。看他任用进言之人,曾因范仲淹属于朋党而治罪;等到忽然醒悟,便把他们都大力任用。唐介因弹劾文彦博而被贬,不久便恢复官职;又因众人的言论而想罢黜欧阳修,却因为范镇一句话而将他留下。这种处置事情机圆术妙,难道不应当努力学习吗?”}], 臣私下观察,陛下即位以来,独自任用宰辅,凡是计谋都得到施行,凡是言论都得到听取,没有人敢于抗拒。他们援引党羽,使朝廷沸腾不宁。臣担心他们暗中玩弄威权,而陛下因此厌恶宰辅,以至于改变治国方针;又偏信敢于直谏的臣子,因而重蹈汉武帝的过失。假如不出现这种情况,倘若把心腹之人委以重任,把耳目寄托给身边的近习之臣,那么祸患就更加急迫了。难道能不谨慎吗!第二条是稽考古道。臣听说,尧舜的治道记载在《尧典》《舜典》中,条目虽然很多,但概括其中最大的美德,都不过说“若稽古”罢了。傅说告诫高宗,也说:“不以古人的训诫为师,还能以什么作为训诫?”诗人歌颂成王,也说:“日日进步,月月增长,学业不断精进,达到光明境界。”帝王凭一人之身应对万事万物,假如不能广泛通晓古今,深入探究明君贤臣修身治国的要领、卓越功勋和伟大事业、谋划方略的施行,以及昏庸暴虐、残贼乱政而成为祸根罪魁的原因,取正确而舍错误,掌握古道来驾驭今日,那将凭什么承担帝王之任呢?所以尧舜之所以顺承并考察古道,高宗之所以以古训为师,成王之所以勤学,不过就是这个道理。至于轻视经典古籍的大道,却喜好雕虫小技,争竞一韵的奇巧、一个字的工妙,这是腐儒所做的事,而有德行、立志建功立名的人都鄙视它。何况帝王每天有万般政务,却把心思全部用在花草树木之间,把意趣极力寄托于烟霞之外,这又有什么用呢?隋炀帝尤其擅长文章,不愿别人超过自己。薛道衡被诬陷处死时,他说:“你还能再作出‘空梁落燕泥’这样的诗句吗?”王胄被诛杀时,他说:“你还能再作出‘庭草无人随意绿’这样的诗句吗?”
又曰:「设令朕与士夫髙选,亦当为天子。」梁武帝父子尤刻意于文学,乃至隂阳卜筮、骑射、声律、草▯围棊,无不精妙,又何补于治?适足致乱耳。何则?既骋此以为智能矣,则必恃此以骄慢天下,故贤者由是觧体,而小人竞学,是以资妩媚。则向之所谓智能者,翻为亡身之具,遗后世之所闵笑者。臣闻陛下潜徳藩邸时,则已留意翰墨矣。即位以来,好为诗曲,以赐亲幸,镌石镂板,传播逺近。臣愚过计,恐天下之人不能尽知陛下由天纵之能,不思而得,肆茟而成,妄以前代帝王之刓精竭虑于雕虫篆刻之细为比。且曰:「天下之政未理,而游心于是,岂不为盛徳玷乎?」又恐用小人之能,是者则士风靡矣。臣愿陛下痛屏浮华无用之文,不使胶于心术,惟一以切磨治道,听政之余,躬阅书史,取其闗国家之兴衰,生民之休戚,成者袭之,败者反之,以资益圣治之道,以懋稽古之徳,岂不伟欤?其三曰修身。臣闻之。诗曰:「鹤鸣于九臯,声闻于天;鼓钟于宫,声闻于外。」易曰:「行发乎迩,见乎逺。」葢修身之应也如此。歴观古之创业之君与夫中兴之主,承乎离乱之绪,其俗其民,乆已安于无治,急之则怨,缓之则偷,赏之不劝,刑之不变。于斯时也,而能肇造天命,平涤九区,恢廓宇宙,致治之効可计日而待者,岂有他哉?葢明乎人可以诚感,难以户说,乃正其心以及身,正其身以及国,故道德由是而明,风俗由是而羙也。何则?人君之所恃以有天下者,曰天命之民归之,贤者附之耳。而天亲有徳,民懐寛仁;邦无道则贤者卷而懐之。是三者皆非修身则莫能致,不然则昭昭之鉴可以矫餙伪行而欺之乎?亿兆之心可以舆金辇寳而召之乎?有道之士可以髙爵厚禄而诱之乎?非所闻也。又况君者,民之师表,动静举措,发于中必形于外,民影从矣。将欲兴崇礼义,厚人伦而美教化者,其可以言率之哉?此孟子所谓「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也」。是故尧之民比屋可封,桀之民比屋可诛,岂民异习哉?格之者异也。魏武好法律而天下贵刑名,魏文慕通达而天下贱守节,岂士异尚哉?格之者异也。此皆前事之验也,其可忽乎?仁宗甞书《无逸》于迩英阁之屏,嵗乆而弊,命王洙复书之,且曰:「朕不欲背圣言,乃置之左。」取《孝经》「天子孝,治圣治,广要道」四章,命蔡襄书以对于右,欲使圣言时存乎顾眄。虽以声为律,而身为度者,何以尚兹?其兴事造业,制度遗文,独超于百王之表,宜矣。臣愿陛下遹追仁祖,谨厥身脩,日新其德,使百官有司相儆曰:「圣德如斯,其可自怠!」岩谷之士相勉曰:「圣徳如斯,其可自弃!」黎民戒其子弟曰:「圣徳如斯,其忍犯上!」盗贼率其党与曰:「圣徳如斯,其敢猖獗!」如是则成康之治可立而待也。其四曰仁民。臣闻天之视听在乎民,国之存亡系于天。王者之所以得天下者,民归之而天命之也;所以失天下者,民叛之而天祸之也。是故民归一徳,天乃命汤;庻民子来,天乃命周;百姓弗堪,天命殛桀;民罔不欲丧,天讫商命;黔首愁叹,天亡秦祀;百姓怨望,天剪隋虐。古人以水能覆舟,朽索御马为戒者,岂徒念民之孔艰?则强者为盗贼,弱者膏草野耶?诚恐人君因之,不免其身而毁辱,及其宗庙困穷,及其妻子也。夫为人父母而生灵涂炭,为人子孙而宗庙毁辱,贵为天子不能保其身以及其妻子,岂宜忍哉?是以盛王兢兢业业以圗治者,诚畏此耳。惟知畏此,故恶衣菲食,轻徭薄赋,使民家给人足,知礼义防耻之尚,举天下而安乐之也。频年以来,水旱屡作,疾疠尤炽,而两河之民服役科须烦费愁苦,而官司催科急于星火,贪墨之吏从而诛求,窃恐供者有限而取者无厌,以有限供无厌,天下一动变生无方,此臣所以痛心疾首,栗栗危惧也。陛下虽屡形诏命,偹陈至诚,恻怛忧民疾苦之意,惠泽之下如置邮传命,今乃公然废格,是朝廷之恩夺于州县,可不痛哉?自古所患者,君泽壅而不下逹,民情欝而不上通,以致君勤恤而民不懐,民愁苦而君不知,至于离叛危亡者踵相及也。臣愿陛下申勅防諌,监司常切纠察,严刑名以杜絶之,如救拯焚溺以幸社稷。
译他又说:“假如让我和士大夫一起参加高等选拔,我也应当做天子。”梁武帝父子尤其用心于文学,以至于阴阳卜筮、骑射、声律、草书隶书、围棋,无不精妙;但这些对治理国家又有什么补益呢?只足以招致祸乱罢了。为什么呢?既然把这些本领施展出来,认为这就是智慧才能,就一定会凭借它自以为是、傲慢地对待天下,所以贤者因此离心离德,而小人争相学习,用来博取媚悦。这样一来,先前所谓的智慧才能,反而成了丧身的工具,成为后世怜悯嘲笑的对象。臣听说,陛下在藩邸潜居、修养德行时,就已经留意翰墨文章了。即位以来,喜欢创作诗曲,赐给亲近宠幸之人,并刻石镂板,传播到远近各地。臣愚昧而过分忧虑,恐怕天下人不能完全知道陛下的才能是上天赋予的,不假思索便能得到,挥笔便能写成,反而妄自把陛下同前代帝王在雕虫篆刻这类细小技艺上耗尽精力相比。并且还会说:“天下的政事尚未治理好,却在这些事情上寄托心意,难道不是给盛大德行增添污点吗?”臣又担心陛下任用只擅长这些小技的人,这样一来,士风就会随之败坏。臣希望陛下坚决摒弃浮华而无用的文章,不让它胶着于心术之中,专心一意地切实钻研治国之道;听政之余,亲自阅读书史,取其中关于国家兴衰、百姓忧乐的内容,成功的加以继承,失败的加以反思,用来增益圣明的治理之道,勉励稽考古道的德行,难道不是伟大的事情吗!第三条是修身。臣听说,《诗经》说:“鹤在九曲深泽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宫中敲击钟鼓,声音传到宫外。”《易经》说:“行动从近处开始,却能在远处显现。”这大概说明修身所产生的影响就是如此。纵观古代开创基业的君主和中兴的君主,他们承接离乱的局面,当时的风俗和百姓早已习惯于没有治理:治理急迫便会招致怨恨,宽缓便会导致苟且偷安;奖赏不能使人受到勉励,刑罚也不能改变他们。在这种时候,却能够开创天命,平定并涤荡天下,使天地四方恢弘开阔,治理成效可以指日而待,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大概是明白了人心可以用至诚感动,却难以挨家挨户劝说,于是先端正自己的心,再由端正自身而端正国家,所以道德由此彰明,风俗由此美善。为什么呢?君主所凭借来拥有天下的,不过是天命使百姓归附、贤者依附罢了。上天亲近有德之人,百姓怀念宽厚仁爱之人;国家无道,贤者便收敛才德而自守。这三者如果不修身,就没有一个能够达到;否则,明明白白的天鉴,难道可以靠矫饰虚伪的行为欺骗吗?亿万百姓的心,难道可以用抬着黄金、载着宝物去招揽吗?有道之士,难道可以用高爵厚禄来诱惑吗?从未听说过。何况君主是百姓的师表,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内心发出什么,必然在外表显现出来,百姓就会如影随形地仿效。如果想要兴盛崇尚礼义,使人伦敦厚、教化美善,难道可以只用言语来率领他们吗?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君主仁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守义,没有人不守义。”所以尧在位时,他的百姓家家都可以受封;夏桀在位时,他的百姓家家都可以被诛杀,难道百姓的习性不同吗?是感化他们的人不同。魏武帝喜好法律,天下便看重刑名之学;魏文帝仰慕通达,天下便轻视守节,难道士人的崇尚不同吗?是感化他们的人不同。这些都是前事已经验证的道理,怎么可以忽视呢?仁宗曾经把《无逸》写在迩英阁的屏风上,年久破损了,便命王洙重新书写,并说:“朕不愿背弃圣人的话,所以把它放在左边。”又取《孝经》中“天子孝,治圣治,广要道”四章,命蔡襄书写后置于右边,是想使圣人的言语时时存在于顾盼之间。既然有人能以声音作为准则、以自身作为尺度,还有什么能超过这种作为呢?所以仁宗兴办事业、创建功业以及制定制度、留下文章,独自超越历代百王之上,是理所当然的。臣希望陛下追法仁祖,谨慎修养自身,每天更新自己的德行,使百官有司相互警戒说:“圣德已经如此,怎么可以自行懈怠!”岩谷中的隐士相互勉励说:“圣德已经如此,怎么可以自暴自弃!”百姓告诫子弟说:“圣德已经如此,怎么忍心冒犯君上!” 盗贼率领党徒说:“圣德已经如此,我们怎么敢猖獗!”这样一来,成王、康王时期的太平之治就可以立即实现了。第四条是仁爱百姓。臣听说,上天的视听取决于百姓,国家的存亡系于上天。王者之所以得到天下,是因为百姓归附他,而上天降命于他;之所以失去天下,是因为百姓背叛他,而上天降祸于他。所以百姓归附同一位有德之君,上天才降命于商汤;百姓像孩子归来一样拥护周,上天才降命于周;百姓不能忍受夏桀,上天便命令诛杀桀;百姓无不希望商朝灭亡,上天便终止商的天命;百姓愁苦叹息,上天便使秦朝宗祀灭亡;百姓怨恨不满,上天便剪除隋朝的暴虐统治。古人以水能覆舟、朽烂的绳索不能驾驭马匹来告诫后世,难道只是想到百姓极其艰难吗?难道还不是担心强者成为盗贼,弱者曝尸草野吗?实在是担心君主因此不能保全自身,遭受毁辱,甚至连宗庙也陷于困穷,妻子儿女也受牵连。作为百姓的父母,却使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作为后代子孙,却使宗庙遭到毁辱;贵为天子,却不能保全自身和妻子儿女,这难道是可以忍受的吗?因此,盛德的君王战战兢兢、勤勉不懈地谋求治理,确实是害怕这种结果。正因为知道害怕这种结果,所以穿粗劣的衣服,吃菲薄的食物,减轻徭役和赋税,使百姓家家富足、人人丰足,懂得崇尚礼义、知耻自守,从而使天下都安乐。近年以来,水灾旱灾屡次发生,疫病尤其严重,而两河地区的百姓服役、科派和供应繁多,费用负担、忧愁痛苦不堪,官府催征赋税急如星火;贪污的官吏又乘机额外勒索。臣私下担心,百姓所能供给的有限,而征取者却没有满足;用有限的供给应付无穷的征取,天下一旦动荡,变乱就会从不可预料的地方发生。这正是臣痛心疾首、战栗恐惧的原因。陛下虽然屡次发布诏令,充分陈述至诚之意,表达忧虑百姓疾苦的恻隐之心,但恩惠施行下去应当像驿站传递命令一样迅速,如今却被公然废置阻格,这是朝廷的恩泽被州县截夺了,难道不令人痛心吗?自古以来所忧虑的,就是君主的恩泽被堵塞而不能下达,百姓的情况郁结而不能上通,以至于君主勤劳体恤,而百姓不知感怀;百姓愁苦,而君主不了解,最终导致离叛、危亡接踵而来。臣希望陛下重申敕令,防止并禁止这种情况;监司经常认真纠察;严格执行刑名法禁以杜绝它,就像救援陷于火灾和溺水之人一样,以保全国家。
其五曰崇俭。臣闻禹卑宫室,恶衣食,克俭于家,以有天下。再传而之太康,则已色荒禽荒矣。及桀之身,竭百姓以为倾宫,而天下亡之。唐明皇之初,乗舆服御,金银器玩,令有司销毁以供军国之用。其珠玉锦绣,焚于前殿。及其晚节,穷天下之侈,不足以供其欲。由是观之,创业之君,昭俭以示子孙,其末流犹入于淫靡。始于克俭者,其终犹至于骄奢,况无以啓廸后人,不谨其始者哉。天下习安于侈靡,乆矣,于今为甚。贵介之族与夫兼并之家,燕饮之物,歌謡之具,穷竒极巧,以相倾胜。销金铺翠,旬翻月异。一领之细,至有千钱之直者,此风其可长哉。臣愿陛下以道徳为丽,仁义为华,以珍玩竒货为丧国之斧斤,以珠玉锦绣为迷心之鸩毒,芟夷蕴崇之,絶其根夲,痛自裁抑以禁之。褒进朝士之约素清修者,贬退其淫荒骄奢者,以敦薄俗,顾不羙哉。昔孝文惜百金不为露防,而天下衣食滋殖。晋武焚雉头裘,而士敦朴素。唐太宗以亡隋为鉴,而公私富给。夫失节之嗟,愚智同恶,由耻不及其羣▯,故勉强为之以相髙耳。人主傥能躬俭以率之,其趣也孰御。臣闻伪蜀以珠餙溺噐,太祖命碎之,且曰:“以此奉身,不亡何待。”呜呼,圣人之虑逺矣。是岂特化当时之习,使知其所尚哉。其六曰:「用人臣,甞学稼于农矣。凡播殖之宜,耕锄之功,等则获,无或异。茍隂阳之和,雷风之动,雨露之泽不时,则与之同饥馑;时则与之同丰穰。由是而知天地之所以能成其大者,岂非以其无私者耶?是故先王法之。其于用舍也,能激天下之不善而使之退愧,劝天下之良才而使之乐进,以致治者,抑亦法天地之无私,故能成其私耳。」后世不该不徧之主,鲜克由是。其于用舍之际,或崇势地而抑寒门,或任亲宻而弃踈逺,或采虚誉而废卑贱,或恱其才能而畧歴试,或重朝廷而轻四方,或皆反是而益乱。其故何也?夫君子与小人所出,不在于世禄与侧微而言行,非一事之可槩,出处非一端之可见,此愚智同知也。柰何立贤而有方哉?以谓必出于势地与亲宻耶?而膏粱子弟至有不辨菽麦,而髙车大马以为民上,则版筑之叟、渭滨之渔,何从致哉?以谓必出寒门与踈逺耶?而碌碌腐儒持方尺之纸,书骫骳之文,以享万钟,则伊尹之伊陟、周公之鲁公,何从致哉?至或采虚誉而废卑贱,恱其才能而略歴试,内外迭为轻重,是皆昏君之所为,可深戒者。夫王者一视而同仁,茍徳义可尊,无择负贩。故管仲之举二盗,穆公之用由余,齐威王以左右誉而烹阿大夫,功成于当年,名著于后世,可谓明也已矣。以舜之圣,受命之初,且犹歴试诸难,况其他乎?近古汉宣,亦可谓急贤之主矣。而萧望之、杜延年,葢其所尤厚者,或出而治民,或出为邉吏,非为烦使之以观人才,亦所以维持四方,均内外势也。其治优于文景者,不其然乎?夫禄一不才,爵一无功,未病于国,而终为害者,非惟其忌贤者进而害能者用也,而贤能亦羞于同羣,或耻居其下,此其所以为害也。自古人君之于进贤也,罔间亲防贵贱,无有爱憎,惟较其贤否耳。故丁公于汉祖有活已之恩,非徒不用而加诛焉。唐太宗不恤秦王府官吏之怨嗟,以为朕与卿軰日所衣食,皆取诸民者,设官分职以为民也,当择贤而用之,岂以新旧为先后哉?臣愿陛下稽古先王,法天地之无私,鉴汉祖唐宗之公正,不以布衣寒士,公卿子弟,惟贤是用,不及私昵,无所偏徇,庶几贤者彚征,以光左右。大观四年,侍御史毛注采当世之急务,上奏曰:「省邉事,足财用,收士心,禁技巧。近年以来,邉民侥幸茍得,昔所入贡者,今必成为郡县;昔所羁縻者,今尽纳其土疆。以内地金帛而事穷荒,不可计之费。今黔南已有处分,如夔、渝新邉,宜在裁省。运塩昔主于漕计,今移于它司;常平昔积于外州,今输于都下。经费安得不匮?财货何以转移?愿诏有司,悉讲复元丰旧制。汤之遭旱,以士失职为辞。今学校飬士,葢有常额,额外之人不复可预教飬。嵗贡之余,畧无可进之地。愿留贡籍三分,暂存科举,以待学外之士,使无失职。东南造作竒玩,花石纲舟,后苑工徒,京城营缮,并宜暂罢,以抑末敦本。凡此皆圣政之所当先,人心悦则天意觧矣。」歴代名臣奏议卷四十三
译第五条是崇尚节俭。臣听说,禹降低宫室规格,厌恶华美的衣食,在家中能够节俭,因此拥有天下。传了两代到太康时,就已经沉溺于女色、荒于游猎了。到了夏桀本人,更是竭尽百姓财力建造倾宫,因而天下人使他灭亡。唐明皇即位初年,乘舆服御、金银器物和玩好之物,都命有司销毁,用来供军国之用;珠玉锦绣则在前殿焚烧。到了晚年,穷尽天下的奢侈之物,也不足以满足他的欲望。由此看来,开国创业的君主彰明节俭以示子孙,到后来仍会流于奢靡;开始能够节俭的人,最终尚且达到骄奢的地步,何况那些不能启迪后人、起初就不谨慎的人呢?天下习惯于安享奢侈靡费,已经很久了,如今更为严重。贵族和兼并土地的富家,宴饮所用的物品、歌舞娱乐的器具,都穷尽奇异、极尽精巧,互相攀比胜负。销金铺翠的装饰,十天一变、每月不同。一件精细织物,竟有价值千钱的。这种风气怎么可以长久下去呢?臣希望陛下把道德当作华丽,把仁义当作光彩,把珍玩奇货看作亡国的斧斤,把珠玉锦绣看作迷乱心志的鸩毒,铲除并彻底抑制这些奢侈之物,断绝其根本,坚决自我裁抑来禁止它们。对于朝士中节俭朴素、清正自守的人加以褒奖提拔,对于淫逸荒侈、骄奢放纵的人加以贬退,使浅薄的风俗归于敦厚,这难道不是美事吗?从前汉孝文帝舍不得花费百金建造露台,天下的衣食资源便日益增殖。晋武帝焚烧雉头裘,士人便崇尚敦厚朴素。唐太宗把隋朝灭亡作为鉴戒,公家和私人都富足充裕。对于失去节操的叹息,愚人和智者都同样厌恶;只是因为耻于落后于同类,所以勉强去做,以便互相争高罢了。君主如果能够亲身节俭来率领他们,那么谁能抵挡这种趋向呢?臣听说,伪蜀以珍珠装饰溺器,太祖命令把它打碎,并且说:“用这种东西供养自身,不亡国还等什么?”唉,圣人的考虑真是深远。这难道只是改变当时的风俗,使人知道应当崇尚什么吗?第六条是用人。臣曾经向农夫学习过种植庄稼。凡是播种栽培适宜、耕作锄治下了功夫的,收获就相等,没有什么不同;如果阴阳调和、雷风发动、雨露降泽不合时令,就同他们一起遭受饥荒;合乎时令,就同他们一起获得丰收。由此便知道,天地之所以能够成就它的伟大,难道不是因为它没有私心吗?所以先王以天地为法。他们在任用和罢黜人才时,能够激发天下不善之人,使他们退缩惭愧;勉励天下的良才,使他们乐于进用,从而达到治理天下的目的,这也是效法天地无私,因此才能成就自身功业。后世那些不能兼收并蓄、不能周遍考察的君主,很少能够遵循这个道理。他们在任用和舍弃人才时,有的尊崇权势地位而压抑寒门,有的任用亲近之人而舍弃疏远之士,有的采信虚名而废弃卑微之人,有的喜欢才华而略过实际历练,有的重视朝廷而轻视四方,也有的完全反过来,因而更加混乱。这是什么缘故呢?君子和小人的出处,并不在于世代享禄还是出身卑微,而在于言语行为;人的品行也不是一件事就能概括,出处也不是一个方面就能看出,这连愚人和智者都知道。可是,究竟怎样才能有原则地树立贤才呢?难道认为贤才一定出于权势之家和亲近之人吗?富贵子弟甚至有连菽麦都分辨不清的,却乘坐高车、骑着大马而成为百姓之上,那么像版筑的老人、渭水边的渔夫,又从哪里得到呢?难道认为贤才一定出于寒门和疏远之人吗?可是碌碌无为的腐儒,拿着一尺见方的纸,写些歪斜不通的文章,却享受万钟俸禄,那么伊尹的儿子伊陟、周公的儿子鲁公,又从哪里得到呢?至于有的采信虚名而废弃卑微之人,有的喜爱才华而略过实际历练,在内外任职上交替地轻重失当,这些都是昏君所为,应该深切戒备。王者一视同仁,假如德行和义理值得尊重,就不应选择出身,即使是挑担贩卖的人也一样。因此,管仲举荐两个盗贼,秦穆公任用由余,齐威王因为左右近臣的赞誉而烹杀阿大夫;他们的功业当年便成就,声名流传后世,可以说是明智极了。即使像舜那样圣明,在接受天命之初,尚且要经历各种艰难来考察人才,何况其他人呢?近古的汉宣帝,也可以说是急于求贤的君主。萧望之、杜延年大概是他特别厚待的人,但有的出任治理百姓的官,有的出任边地官吏;这不只是故意让他们承担繁重差使以观察人才,也是为了维持四方、使内外势力均衡。他的治理优于汉文帝、汉景帝,不就是这样吗?给一个没有才干的人俸禄,授一个没有功劳的人爵位,起初还没有危害国家,最终却会造成祸害,不只是因为他们嫉妒贤者进用、妨害能者任职,也因为贤能之士以同他们为伍为羞,或者以居于他们之下为耻,这就是它造成祸害的原因。自古以来,君主对于进用贤才,不应因亲疏、贵贱而有所区别,不应有爱憎,只考察他是否贤能罢了。所以丁公对于汉高祖有救活汉高祖的恩德,汉高祖不但不任用他,反而将他诛杀。唐太宗不顾秦王府官吏的怨言,说:“朕和你们每天穿的衣服、吃的食物,都是从百姓那里取得的;设置官职、划分职责,是为了百姓,应当选择贤能的人来任用,难道能以新旧关系来决定先后吗?”臣希望陛下考察古代先王,效法天地的无私,鉴戒汉高祖、唐太宗的公正,不论布衣寒士还是公卿子弟,只要贤能就任用,不遗漏私下亲昵之人,也不偏袒徇私,如此或许贤者能够汇聚进用,使左右近臣都增光。大观四年,侍御史毛注采集当时的紧急政务,上奏说:“削减边事,充足财用,收拢士心,禁止技巧。近年以来,边民侥幸苟得;从前前来入贡的地方,如今一定会成为郡县;从前只是羁縻的地方,如今全都收纳了它们的土地疆域。用内地的金帛来供给穷荒之地,费用多得无法计算。如今黔南已经有处置办法,像夔州、渝州的新边地区,也应当裁减省并。运输盐原来由漕运财政主管,如今转移给其他机构;常平仓粮食原来积存在外州,如今运送到都城。经费怎么能不匮乏?财货又凭什么转运?希望下诏有司,全部讲求恢复元丰年间的旧制度。商汤遭遇旱灾时,以士人失职作为解释。如今学校供养士人,大概已有固定名额,额外的人不能再参加教育供养;每年贡举名额之外,几乎没有可以进用的地方。希望保留贡籍的三分之一,暂时保留科举,以等待那些不在学校中的士人,使他们不至于失职。东南制造奇玩、花石纲船只、后苑工匠、京城营缮,都应暂时停止,以抑制末业、敦厚根本。以上这些都是圣明政治所应优先办理的事情;人心喜悦了,天意也就会解除灾患。” 《历代名臣奏议》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四十四明 杨士竒等 撰治道宋徽宗时,陈瓘奏曰:「臣闻尧曰:『咨尔舜!天之歴数在尔躬,允执厥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盖歴数在躬,则有天命也;允执厥中,则尽人事也。天人两得,则四海不穷,而天禄永固矣。尧之所以命舜,舜之所以命禹者如是,则祖宗之所以命陛下者,亦可知矣。陛下奄有神器,以天之歴数在圣躬也。今所以保四海而固天禄者,在允执厥中,以奉天而已。无过不及之谓中,不髙不下之谓中,不左不右之谓中。如天之有北辰,众星之所拱也;如地之有洛邑,道里之所均也;如五行之有土,万物之所以生也;如五臓之有胃,百骸之所以立也。知其理而言之者,儒生之所能也;体其道而行之,则非圣人不能也。列子论出石入火之事,以谓仲尼能之而能不为也。能髙而不为髙,可谓中矣。故六经之道髙而不可不中者也。岂唯六经为然哉?老子之道可谓髙矣,然以百姓心为心,则取域中之大焉,有去甚之说焉。老尚如此,况吾儒乎?显诸仁,藏诸用,一弛一张而不失乎中者,然后足以经世也。今天下学者求治道于庄老,而于汉唐之事皆不取焉,失于髙矣,故不中也。又天下之士,一南一北,彼用则此废,此用则彼废,失于偏矣,故不中也。不中则如车轮无毂,不能转物,不能转则为物所转,此自然之理也。尧曰四句自有次叙,故歴数在躬则当允执厥中,允执厥中然后永保天禄。」瓘又进故事,奏曰:“仁宗听讲《诗》至‘匪风’曰:‘谁能烹鱼?溉之釜▯。’仁宗曰:‘老子谓治大国若烹小鲜,其义▯此。然则古人之兴喻其情,岂相远也?’”侍读丁度对曰:“烹鱼烦则碎,治民烦则散。非圣学之深,何以见古人求治之意乎?”臣按:古之圣君,适当大有为之时者,或创业,或革▯,不免有所烦也。仁祖以清净无为之道,持盈守成,四十二年,终始如一,盖得烹鲜之说而躬行之耳。臣故曰:汉文之术出于老子,而仁祖之治多似汉文。神考谓汉文:“吾无间然”,则绍述仁祖之意可知也。博士周行已上言曰:「臣闻忠臣虽在畎畆,不忘其君;志士虽无其位,而忧在天下。何则?君臣之义,出于天性;天下之人,同于一体。是以伊尹畊于有莘,而自任以天下之重;仲尼、孟轲,身为匹夫,而汲汲皇皇。彼皆遭非其时,犹欲使其君为尧舜之君,使其民为尧舜之民。孔子亦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孟子亦曰:『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况臣生逢盛世,身事明主,岂不愿陛下享天下之安,天下同陛下之乐,承祖宗深厚之徳泽,固万世无穷之基业?而臣尤以为幸者,以陛下性体帝尧之诚,躬行周王之孝,有大舜取人为善之大徳,有成汤改过不吝之诚心,加之以聦明文思之圣学,允恭克譲之懿行,是以手诏每下,天下无不感恱。虽逺方穷僻之民,犹有不得尽被陛下之泽,而经国之术,犹有不得如陛下之意者,岂非有司议法之过,官吏行法之弊乎?」臣甞读《易》,得其说曰:「天地之大徳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今陛下有天地好生之徳,居圣人大宝之位,守之以仁,行之以义,而臣下未有称陛下之防,任天下之责者。夫守位莫大于得人心,聚人莫先于经国,用此诚陛下今日之所防意而已,行之矣。然臣犹有区区之说者,诚谓更化之际,古人所难,调一之道,必有其要。故臣谓得人心之说有四:一曰广恩宥,二曰觧朋党,三曰用有徳,四曰重守令;为经国用之说有六:一曰修钱货之法,二曰修茶盐之法,三曰修居养安济漏泽之法,四曰修学校之法,五曰修吏役之法,六曰修转输之法。臣所谓广恩宥者,诚谓陛下前日听任之过,法度或有未便,刑罸或有失中。天下虽知陛下之徳,而行法之吏不无失人之心。臣愿陛下旷然为盛徳之举,下责躬之诏,其意若曰:「乃者失于听任法度过。」差恐吾民至有陷于非辜,贤者或有废而未用,人失其所,泽不下宣,因推应官吏军民之在罪籍者,无轻重,悉使自新,如此则天下之人,孰不懽然交恱,益知陛下之为圣,前日有司之为过也。臣所谓广恩宥为得人心之术者,此也。夫然后除其党籍,勅戒有司,应今赦以前不得复论,继今以后不得复以朋党为言。朋党之论诚非国家之利也。夫一人之身,内有九族之众,外有婚姻之党,又有朋游之好,一家十人,十家百人,百家千人,以一人失职,千人懐戚,一口传情,万口传声。陛下诚能念其前事之已徃,嵗月之已久,所言失当者,或出于忠诚之愤激,所为缪戾者,或出于愚暗之无知。天下乐生之情同于昆虫,何所不爱?陛下好生之徳同于天地,何所不容?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四十四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治国之道 宋徽宗时期,陈瓘上奏说:“臣听说尧对舜说:‘告诉你,舜!上天所授的帝王之位已经落在你身上,你确实要守持中正。四海百姓陷于困穷,上天赐予的禄命就会永远终止。’舜也用这番话告诫禹。大概帝王之位落在自身,便是拥有天命;确实守持中正,便是尽到人事。天命和人事两方面都做到,四海百姓就不会困穷,而上天赐予的禄命也会永远稳固。尧命舜、舜命禹的道理如此,那么祖宗命陛下继承大统的道理,也可以知道了。陛下完全拥有帝位,是因为上天所授的帝王之位已经降临圣躬。如今保有四海、巩固天禄的关键,在于确实守持中正,以奉行天命罢了。不超过、不不足叫作中;不高、不低叫作中;不偏左、不偏右叫作中。它如同天上的北辰,是众星环绕的中心;如同地上的洛邑,是道路里程均衡之处;如同五行中的土,是万物生长所凭借的根本;如同五脏中的胃,是全身百骸得以成立的基础。知道这个道理并说出来,是儒生所能做到的;亲身体察这个道理并实行它,却不是圣人不能做到的。《列子》论述能出石入火的事情,认为孔子能够做到,却能够做到而不去做。能够达到高处却不以高自居,可以说是中正了。所以六经的道理虽然高深,却不能不合乎中正。” 难道只有六经如此吗?老子的道术可以说很高深了,然而他又以百姓的心为自己的心,因此取得天下最大的道理,并且有“去除过度”的说法。老子尚且如此,何况我们儒者呢?把仁德显现出来,把功用藏于内在;一张一弛而不失中正,然后才足以治理世事。如今天下的学者向庄子、老子寻求治国之道,却对汉唐的政事一概不取,这是失之过高,所以不合中正。天下的士人又一会儿推崇南方,一会儿推崇北方;这一派被任用,那一派便废弃;这一派被任用,那一派便废弃,这是失之偏颇,所以不合中正。不合中正,就像车轮没有轮毂,不能带动物体转动;不能转动物体,就会反过来被物体牵着转,这是自然的道理。尧所说的四句话本来就有先后次序:既然帝王之位落在自身,就应当确实守持中正;确实守持中正之后,才能永远保有天禄。” 陈瓘又进献前代故事,上奏说:“仁宗听讲《诗经》,讲到‘匪风’篇中‘谁能烹鱼?只需把水灌入锅中’时,仁宗说:‘老子说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道理与此相类似。那么古人用事情来比喻自己的心情,难道相差很远吗?’侍读丁度回答说:‘烹鱼过于烦扰,鱼就会碎;治理百姓过于烦扰,百姓就会离散。若不是圣学深厚,怎么能看出古人求治的用意呢?’” 臣考察认为:古代圣明的君主,正处于大有作为的时代时,有的开创新业,有的革除弊政,不能避免有所烦劳。仁祖凭借清静无为的道术,保持盈满、守成四十二年,始终如一,大概正是领会了“烹煮小鱼”的道理并亲自实行的缘故。臣所以说,汉文帝的治术出自老子,而仁祖的治理多与汉文帝相似。神宗评价汉文帝说:“我对他没有什么可挑剔的。”由此可知,他有意继承仁祖的治道。博士周行己上言说:“臣听说,忠臣即使身处田野,也不会忘记君主;有志之士即使没有官位,忧虑的仍是天下。为什么呢?君臣之间的义理出于人的天性,天下人本来同属一个整体。因此,伊尹在有莘耕作,却把担当天下重任作为自己的责任;孔子、孟轲身为平民,却始终急切不安地忧虑天下。他们都生逢不合时宜的时代,却仍希望使自己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使百姓成为尧舜时代那样的百姓。孔子也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会使天下成为东周那样的天下吧?’孟子也说:‘难道只是使齐国百姓安定,而是要使天下百姓都安定?’何况臣生逢盛世,亲身侍奉明主,难道不愿陛下享有天下的安定,使天下人与陛下一同享乐,承继祖宗深厚的德泽,巩固万世无穷的基业吗?臣尤其感到庆幸的是,陛下的性情和德性体现了帝尧的至诚,亲自实行周王的孝道,具有大舜取人之长、择善而从的伟大德行,也有成汤知错即改、毫不吝惜改过的诚心,再加上聪明文思的圣学和诚信恭敬、能够谦让的美好品行,所以每当手诏下达,天下没有不感动喜悦的。只是远方偏僻困穷之地的百姓,仍有不能完全蒙受陛下恩泽的;治理国家的方略,也仍有不能完全符合陛下心意的。这难道不是有司议定法令的过错,以及官吏执行法令的弊端吗?” 臣曾经读《易经》,从中得到这样的说法:“天地最大的德性叫作生养,圣人最宝贵的东西叫作君位。用什么守住君位?靠仁。用什么聚集百姓?靠财。治理财货,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作非分之事,叫作义。”如今陛下具有天地爱护生命的德性,居于圣人最宝贵的君位,以仁守位,以义施政;但臣下还没有充分称扬陛下的德行、承担治理天下的责任。守住君位没有比取得人心更重要的,聚集人民没有比治理国家更优先的;这些正是陛下今日所留意并且已经实行的事情。然而臣还有一点区区之见,因为确实认为在变更制度之际,古人都感到困难;调和统一的方法,也一定有它的关键。所以臣认为,取得人心有四件事:一是广施恩赦,二是解除朋党,三是任用有德之人,四是重视守令。治理国家所用的办法有六件事:一是整顿钱货制度,二是整顿茶盐制度,三是整顿居养、安济、漏泽等救济制度,四是整顿学校制度,五是整顿吏役制度,六是整顿转输制度。臣所说广施恩赦,是确实认为陛下前些日子听任官吏处理事务有过失,法度有些不便,刑罚有些失当。天下虽然知道陛下的德意,但执行法律的官吏不免有错杀、错罚或使人受冤的情况。臣希望陛下豁然采取盛德之举,下达责躬诏,意思可以说:“从前在听任官吏、施行法度方面有过错,恐怕使我们的百姓有人陷于无罪之祸,贤者有人被废弃而未获任用,使人失去应得的位置,恩泽不能向下宣达。”于是把应官、吏、军、民中列入罪籍的人,不论罪行轻重,全部允许他们改过自新。这样一来,天下人谁不欢欣鼓舞、交相喜悦,更加知道陛下是圣明的,也知道前日有司确实犯了过错。臣所谓广施恩赦是取得人心的方法,就是这个意思。然后应当取消他们的党籍,敕令告诫有司:对于今天大赦以前的事情,不得再加追究;从今以后,也不得再以朋党之事相提并论。朋党之说确实不是国家的利益所在。一个人的身内有九族亲属,身外有婚姻亲族,还有朋游交好;一家十人,十家百人,百家千人,一个人失去职位,千人便心怀忧戚;一张口传达情意,万张口便传播声名。陛下如果确实能够想到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岁月已经久远;所说不当的话,有的出于忠诚激愤;所做乖谬的事情,有的出于愚昧无知。天下人爱惜生命的心情,如同昆虫一样普遍,还有什么不爱惜的呢?陛下爱护生命的德性如同天地一样广大,还有什么不能容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