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四十
国论臣闻古之人君,以其祖考之志而升黜人材,弛张法度者多矣。太上忘言,其次有言,其下不及言。何则?昔舜举十六相,去四凶,肇十有二州,皆尧志也。而精诚所动,神化所移,不待告之以言,而天下晓然,固己心知其本末。此所谓太上忘言者也。盘庚之迁亳,武王之伐商,所以从先王之业,承文考之志也。而浮言横议,二三不一,至以其迁伐之意,托于词令,丁宁而告于庭,委曲而誓诸野,然后民始悦然而服从。此所谓其次有言也。秦孝公用商君之説,变法令,易风俗,所以修缪公之业,成献公之志也。然未尝以其变法之意告民,疑而不服,则痛法以绳之。此所谓其下不及言者也。夫秦之不及言,固无足道,而舜之忘言,又未可以遽及。然则后世人君,有以祖考之命而升黜人材,弛张法度者,安得不法盘庚、武王之有言哉?陛下即位以来,图任元老,眷礼名儒,屏弃奸臣,投窜刻吏,所以照临海内甚盛。罢青苖之使,废市易之司,削保甲之条,刊免役之令。至于摘山煑海,冶铸之事,他日吏縁以为奸者,临遣信臣,更定其法,所以加恵元元甚厚。臣窃闻之,凡此大功数十,淹▯轻重,虽出于圣母之裁成,其大槩则皆先帝之末命也。然大道之行,小人所不利,或作为诋欺之言,悖乱羣聴,以为先帝之道,陛下当终身奉以周旋,而数年之间,遽聴一二大臣更张,几尽异乎所谓父作之子述之者矣。自非明智不惑之士,往往闻其説而疑之。呜呼,此殆陛下不法盘庚、武王有言之过也。夫子之事父,其生也,养志为大,养口体次之。其殁也,继志为大,述事次之。知述事而不知继志,犹养口体而不养志也,非所以为达孝。秦皇汉武,皆以盖世之气,辟阖宇宙之材,并呑诸侯,攘却胡粤。若以功业言之,则始皇之英伟杰特,又非武帝之可比也。然而万世之下,号始皇为暴主称武帝为贤君,秦祚遽倾,汉基益大者,何哉?二世不变始皇之事,孝昭能改武帝之法,故也。向使先帝晩年于人材、法度初无升黜之心、弛张之意,陛下犹当继其志,不述其事,又况亲承于末命乎?臣愿陛下具以意作为明诏,丁宁反覆,如古训诰誓命之文,布告天下,咸使闻之,则小人虽有诋欺之言,不能以疑众矣。然后被之于诗章,传示无穷,以明徳意,使后世皆知成先帝之功者陛下也,岂不休哉!主术臣闻人主之术,无他,其要在乎能任政事之臣与议论之臣而已。政事之臣者,宰相执政,和隂阳万物,宰制百辟,镇抚四夷,与天子经纶于帷幄之中者也。议论之臣者,谏官御史,学术知古,始器识通世务,奋不顾身,与天子辨曲直,争是非者也。今天下之事,有执政之臣以行之,有议论之臣以言之,则人主可以弁冕端委而无所事,不然则虽▯精神,竭筋力以夜继日,犹无益也。臣请以用人一事明之。士大夫以名列于仕版者,盖以万计,有智者,有愚者,有贤者,有不肖者。若智与贤,则功利之所从兴也;愚与不肖,则罪害之所从起也。夫人主以一身之思虑,一耳目之聦明,而当天下功罪利害之机,非有政事之臣,则百官之进退,柰何而不乱也?然人之难知,乆矣,实愚而似智,实智而似愚者有之;实贤而似不肖,实不肖而似贤者有之。申以亲踈之异,重以好恶之偏,夫以天下之智愚贤不肖,而付之于二三大臣之手,非有议论之臣,则进退当否,柰何而知之也?虽然,政事之臣者,人主之股肱;议论之臣者,人主之耳目。任政事之臣而忽谏官,略御史,犹股肱便利而耳目盲聩也;任议论之臣而轻宰相,薄执政,犹耳目聦明而股肱折也。要之,二者不可偏胜,使之适平而已。汉成帝用王鳯为大将军,政事大小皆自鳯出,天子曽不一举手,京兆尹王章言之,为鳯所陷,罪至大逆,故阳朔之后,天下以言为讳。唐明皇用李林甫为相,十有九年专政用事,补阙杜璡上书斥为下邽令,由是谏诤路絶,此则任政事之臣太胜也。汉武帝擢严助、朱买臣、吾丘夀王、司马相如、东方朔之徒于左右,朝廷有政事,輙令助等与大臣辨论,大臣数诎。唐徳宗晚年,宰相唯奉行诏书,所与图事者,李齐运、裴延龄、韦渠牟而已,此则任议论之臣太胜也。
译国论 臣听说古代的君主,依据祖先的志向来升降、黜退人才,放宽或收紧法度的,很多都是这样。最高明的君主不必言说,其次的君主需要言说,最下等的君主甚至达不到言说的程度。为什么呢?从前舜任用十六位贤臣,除去四个凶恶之人,开始划分十二州,这些都是尧的志向。由于精诚感动了天地,神妙的教化有所转移,不必用言语告知天下,天下就明白无误,本来已经心里知道事情的本末。这就是所谓最高明的君主不必言说。盘庚迁都于亳,周武王讨伐商朝,是为了继承先王的事业、承接文考的志向。然而浮泛的言论横行,众说纷纭、意见不一,甚至把迁都和讨伐的意图寄托在文辞诏令中,反复郑重地告知朝廷,在郊野婉转曲折地向百姓发誓,然后百姓才欣然服从。这就是所谓其次的君主需要言说。秦孝公采用商君的主张,改变法令、变易风俗,是为了修治秦穆公的事业、完成秦献公的志向。然而他没有把变法的意图告诉百姓,百姓疑惑而不服从,于是严酷地用法律约束他们。这就是所谓最下等的君主连言说也达不到。秦国达不到言说的程度,本来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而舜不必言说,也不是后世能够立即赶上的。既然这样,后世君主如果依据祖先的诏命来升降人才、放宽收紧法度,怎么能不效法盘庚、武王那样公开说明呢?” 陛下即位以来,谋求任用元老,优礼名儒,排斥奸臣,流放苛刻的官吏,因此照临海内,成效非常显著。废止青苗使,撤销市易司,削减保甲条文,删定免役法令。至于采摘山林、煮取海产以及冶炼铸造等事务,过去官吏借此作奸,陛下临时派遣可信任的大臣,重新制定法令,因此加惠百姓十分深厚。臣私下听说,这几十项大功,虽说出自圣母的裁成,但大体上都是先帝临终的遗命。然而大道施行,是小人所不利的;有些人于是制造诋毁欺骗的言论,悖乱众人的听闻,认为先帝的道路,陛下应当终身奉行不变,却在几年之间突然听从一两个大臣更改,几乎完全不同于所谓父亲创立、儿子继承。若不是明智而不受迷惑的人,往往听到这种说法就会产生疑惑。唉!这大概就是陛下没有效法盘庚、武王公开说明的过错。儿子侍奉父亲,在父亲生前,最重要的是奉养父亲的志向,奉养口体还在其次;父亲去世后,最重要的是继承他的志向,叙述、沿袭他的事业还在其次。只知道沿袭事业而不知道继承志向,就像只奉养口体而不奉养志向一样,不是通达的孝道。秦始皇、汉武帝,都凭借盖世的气概和开辟宇宙的才能,兼并诸侯,驱逐胡人和百越。” 如果只从功业来说,那么秦始皇的英伟杰出,又不是汉武帝所能相比的。然而在万世之后,人们称秦始皇为暴君,称汉武帝为贤君;秦朝国运很快倾覆,汉朝基业却更加壮大,为什么呢?因为秦二世没有改变秦始皇的事业,而汉孝昭帝能够改变汉武帝的法令。假如先帝晚年对于人才、法度根本没有升降黜退的意图,也没有放宽收紧的打算,陛下尚且应当继承他的志向,而不必拘泥于沿袭他的具体事业,更何况亲自承受了先帝的遗命呢?臣希望陛下把自己的意旨写成明诏,像古代训诰、誓命的文辞那样反复郑重地说明,布告天下,使人人都听见;这样小人即使有诋毁欺骗的言论,也不能使众人产生疑惑。然后把这些内容写入诗章,传示无穷,以彰明陛下的德意,使后世都知道成就先帝功业的人是陛下,岂不是美好的吗?” 主术 臣听说君主的统治方法没有别的要领,关键只在于能够任用掌管政事的大臣和负责议论的大臣。掌管政事的大臣,就是宰相、执政;他们调和阴阳、治理万物,统辖百官,镇抚四夷,和天子在帷幄之中筹划国家事务。负责议论的大臣,就是谏官、御史;他们有学术、懂古道,才具和见识能够通达世务,奋不顾身,和天子辨明曲直、争论是非。天下的事情,有执政大臣来施行,有议论大臣来陈说,那么君主可以端戴冠冕、整肃仪容而无须亲自操劳;否则即使耗尽精神、竭尽筋力,日夜不停,也仍然没有益处。臣请用任用人才一事来说明。士大夫列名于仕籍的,大约以万计;其中有聪明的,有愚昧的,有贤能的,有不肖的。聪明贤能的人,是功业利益由此兴起的;愚昧不肖的人,是罪过祸害由此产生的。君主凭一己的思虑、一个人的耳目聪明,面对天下功罪利害的关键,如果没有掌管政事的大臣,那么百官的升降进退,怎么能不混乱呢?然而人的贤愚本来就很难了解,已经很久如此:有实际愚昧却貌似聪明的,有实际聪明却貌似愚昧的;有实际贤能却貌似不肖的,也有实际不肖却貌似贤能的。” 再加上亲疏不同的影响,又受到个人好恶偏见的加重;把天下的聪明愚昧、贤能不肖交付给两三个大臣掌握,如果没有负责议论的大臣,那么进退是否恰当,又怎么知道呢?虽然如此,掌管政事的大臣是君主的股肱,负责议论的大臣是君主的耳目。任用掌政大臣而忽视谏官、轻视御史,就像股肱便利而耳目已经失明失聪;任用议论大臣而轻视宰相、鄙薄执政,就像耳目聪明而股肱已经折断。总之,这两方面不能有一方过强,只要使它们力量适当均衡就可以了。汉成帝任用王凤为大将军,政事大小都由王凤决定,天子连举手也不敢;京兆尹王章指出此事,被王凤陷害,罪名达到大逆,因此阳朔以后,天下人都把发表言论视为忌讳。唐明皇任用李林甫为宰相,李林甫专政当权十九年,补阙杜璡上书斥责他,结果被贬为下邽令,从此进谏的道路断绝了;这就是掌政大臣势力过强。汉武帝从身边提拔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东方朔等人,朝廷有政事,就常命严助等人与大臣辩论,使大臣屡屡屈服。唐德宗晚年,宰相只奉行诏书,参与谋划政事的只有李齐运、裴延龄、韦渠牟而已;这就是负责议论的大臣势力过强。”
臣闻仁祖时天下之事一切委之执政,羣臣无得预者。除授或不当,虽贵戚近属,防从中出,輙为固执不行。一旦谏官列其罪,御史数其失,虽元老名儒,上所眷礼者,亦称病而赐罢。政事之臣得以举其职,议论之臣得以行其言,两者之势适平,是以治功之隆,过越汉唐,与成康相先后,盖繇此也。陛下即位以来,图任老成,属以事屡下明诏,使中外大臣举諌官,荐御史,保任骨鲠,以备献纳之科,可谓得人主之要术矣。愿鉴汉唐之▯,专取法于仁祖,常使两者之势适平,足以相制而不足以相胜,则陛下可以弁冕端委而无事矣。治势上臣闻御天下之术,必审天下之势,不审其势,而已信臆决,行其所谓道,守其所谓法,则虽有刚严果断之材,或失而为刻深;慈恵恻隠之意,或壊而为姑息。何则?设之不当也。夫圣主之于天下,岂甞有意用术哉?天下有强势,吾则有寛术;天下有弱势,吾则有猛术。非强非弱,天下无势;非寛非猛,吾亦无术。盖无势者天下之常,而无术者圣人之至术也。虽然,御强势者必以寛而强之,▯实生于寛;御弱势者必以猛而弱之,▯实生于猛。何则?昔汉之文景,承髙祖开创之后,接吕氏蹀血之余,除非谤去肉刑,减笞法定棰令,可谓寛矣。而诸侯逆命,夷狄侵边,孝武不胜其愤,力攘匈奴,诛两粤,大臣相继而入狱,二千石连颈而伏诛,巫蛊之祸至于夫妇父子之间而不相保。由是言之,岂非强之▯实生于寛耶?昔唐肃宗,器本刻深,以刑名自喜,安史之乱来归者戮于独栁之下,待罪者毙于缧絏之中,可谓猛矣。而庆绪洊兴,思明复起,代宗深鉴其事,舍胁从之罪,缓汚染之诛,至于封豕长蛇无所惩艾,忠臣义士切齿不平,王室陵夷之渐,盖基于此。由是言之,岂非弱之▯实生于猛耶?是故救强之▯,必于崇寛之时;救弱之▯,必于尚猛之日。夫强弱之相乗,寛猛之相代,犹东之有西,昼之有夜,理之所必至,事之所固然也,顾昧者不知耳。昔陵阳严诩将去颍川,谓掾史曰:「我以柔弱召,必选刚猛代,到将有僵仆者矣。」及何并至郡,首治钟威、赵季、李欵之狱,果如诩言。以诩并观之,则天下之势可以前百年而预定。古者刑罚世轻世重,不为定。论文王之时,关市讥而不征;周公成王之时,则关市有征矣。至凶年然后弛之。推此▯而言,则先王之法度,大抵皆审天下之势而为之者也。传曰:「政寛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寛。寛以济猛,猛以济寛。」政是以和夫传所谓和者,则臣之所谓圣人之至术者欤?治势下臣闻祖宗之时,天下新脱割据战伐之祸,天厌乆乱,俱欲无为,而又扫除烦苛之患,足以深结海县之心,削平僭伪之威,足以逆折奸侠之气。当是时,天下之势如元气,在乎混沦之中,固莫得而名已。逮嘉祐之后,习安玩治,为日既久,大臣以厚重相髙小臣以茍简自便,肉食者鄙,未能逺谋,谁能无偷?朝不及夕,故先皇即位之始,大讲法度,作而新之,覈名实以兴百辟,攘夷狄以布威灵,有司奉行于中,使者刺举于外,此真得所谓以猛政救缓势之术也。元丰之后,执事者矫枉过直,矜钩距以为法术,任恵文以取媮快,上下迫胁,民不堪命,故陛下即位之始,黜鍜錬之吏,逐聚敛之臣,登老成于防地,擢忠鲠于谪籍,平寃狱,振乏馁,与天下休息,此真得所谓以寛政解急势之术也。而比日已来,执事者又将矫枉而过直矣。何告讦欺诋之言率然敢陈,而王体未严也?向背异同之见各自为守,而国论未决也?蛮夷猾夏,寇贼奸宄,隠忍羁縻,冀其自罢,而天诛未迄也。推此言之,天下之缓急虽曰未见,而固巳胚浑于冥冥之中矣。夫致先帝之用猛术者,嘉祐之缓势也;致陛下之用寛术者,元丰之急势也。今又矫枉过直,则势必复缓,缓甚则术又将出于猛矣。猛术一用,天下固已震动,若再用焉,则安危之计未可知也。何则?天下之势犹一人之身,缓而救之以猛,犹关鬲不通而涌泄之也;其急而解之以寛,犹虚中暴下而补养之也。补养至平,则可以已矣;平而不已,则又将至于关鬲不通,再涌泄正气必伤,重被猛术,国本必伐,故曰安危之计未可知也。臣▯陛下遏逋慢之原,杜觧弛之渐,明诏内外,一乎中和,使天下之缓势不得而成,缓势不成,则后世虽有猛术,不可得而用之。安都
译臣听说仁祖时期,天下事务一概委托给执政大臣,群臣不得参与。任命授官有不恰当的,即使是贵戚近臣、从宫中发出的命令,也往往坚持不执行。一旦谏官列举其罪过、御史数说其过失,即使是元老名儒、受到皇上优礼的人,也会以有病为由被赐令罢职。掌政大臣能够履行职责,议论大臣能够实行自己的意见,两者的势力适当均衡,所以治理的功业隆盛,超过汉唐,和成王、康王时期相先后,大概就是由于这个缘故。陛下即位以来,谋求任用老成之臣,屡次为此下明诏,使朝廷内外大臣举荐谏官、推荐御史,保举任用刚直敢言的人,以充任献纳言论的职位,可以说已经掌握君主的要领了。希望陛下鉴戒汉唐的弊病,专门效法仁祖,常使这两方面力量适当均衡,足以互相制约而不足以互相压倒;这样陛下就可以端戴冠冕、整肃仪容而无所操劳了。”},{ 论治国的形势(上) 臣听说,治理天下的方法,必须审察天下的形势;如果不审察形势,只凭主观臆断,实行自己所谓的道,遵守自己所谓的法,那么即使有刚强严厉、果敢决断的才能,也可能失误而变成苛刻深酷;即使有慈爱惠民、恻隐怜悯的心意,也可能败坏而变成姑息养奸。为什么呢?因为所采取的措施不恰当。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难道曾经有意专门运用某种方法吗?天下处于强势,我们就用宽缓的方法;天下处于弱势,我们就用猛烈的方法。天下既不强也不弱,便没有所谓的形势;既不宽也不猛,我也没有固定的方法。大概没有特定形势,是天下的常态;而没有固定方法,正是圣人最高明的方法。虽然如此,治理强势,必须用宽缓的方法来削弱它,弊病实际上产生于宽缓;治理弱势,必须用猛烈的方法来振作它,弊病实际上产生于猛烈。为什么呢?从前汉文帝、汉景帝承接汉高祖开创帝业之后,又接着吕氏诛杀流血之后,废除诽谤罪,废去肉刑,减轻笞刑,制定捶击的法令,可以说是宽缓了。然而诸侯违抗命令,夷狄侵犯边境,汉孝武帝不能抑制愤怒,竭力排斥匈奴,诛伐两粤;大臣相继入狱,俸禄二千石的官员接连被杀,巫蛊之祸甚至发展到夫妻、父子之间也不能相互保全。由此说来,难道不是强势的弊病实际上产生于宽缓吗?从前唐肃宗,器量本来就刻薄深酷,以刑名之术自鸣得意;安史之乱中,归降的人被杀戮在独柳树下,被拘押待罪的人死在囚禁之中,可以说是猛烈了。然而史朝义接连兴兵,史思明又再次起事;唐代宗深刻鉴察这些事情,赦免被胁迫跟从者的罪责,放宽受牵连者的诛罚,以至于像大猪长蛇一样的凶恶之徒没有受到惩治,忠臣义士都咬牙切齿、愤愤不平,王室衰微的开端,大概就是由此奠定的。由此说来,难道不是弱势的弊病实际上产生于猛烈吗?所以,挽救强势的弊病,必在崇尚宽缓的时候;挽救弱势的弊病,必在崇尚猛烈的日子。强弱相互转化,宽猛相互更替,就如同东方有西方、白昼有黑夜一样,是事理必然达到的结果,也是事情本来如此的规律,只是愚昧的人不知道罢了。从前陵阳人严诩将要离开颍川时,对属官们说:‘我是因为柔弱而被召来任职的,必定会选择刚猛的人来接替我;到那时将会有倒毙的人了。’等到何并来到郡中,首先审理钟威、赵季、李欵的案件,果然如严诩所说。把严诩和何并的情况合起来观察,就可以在一百年前预先判断天下的形势。古代刑罚有时轻、有时重,并不固定。论及周文王时,关卡和市场只稽查而不征税;到了周公辅佐成王时,关卡和市场就征税了。只有遇到灾荒之年,才暂时免除这些税。由此类推,先王的法度,大体都是审察天下形势后制定的。《传》说:‘政令宽缓,百姓就怠慢;怠慢了,就用猛烈手段纠正他;政令猛烈,百姓就受到残害;受到残害,就施行宽缓政策。用宽缓来调济猛烈,用猛烈来调济宽缓。’ 政事因此能够和谐。那么,《传》中所说的‘和’,就是臣所说的圣人最高明的方法吗?论治国的形势(下) 臣听说,祖宗时期,天下刚刚摆脱割据和战争的祸患,上天厌恶长久的混乱,百姓都希望无为而治;同时又清除了繁琐苛细的弊害,足以深深凝聚四海之内百姓的心;削平僭越伪逆的威势,足以遏制奸诈豪侠之气。在那个时候,天下的形势就像人体元气,处在混沌未分的状态,本来就无法给它命名。到了嘉祐以后,习惯于安逸、玩忽治理,时间已经很久了;大臣以厚重持重相互夸耀,小臣以苟且简略来使自己方便;身居高位、享受俸禄的人见识浅陋,不能作长远谋划,谁能不偷安苟且?只顾今天而顾不上明天。因此,先皇即位之初,大力讲求法度,使之振作并更新;核实名分与实际,以振兴百官;排斥夷狄,以传播天子的威灵;有司在朝廷内奉行,使者在外巡察举劾。这确实是运用猛烈政治来挽救松弛形势的方法。元丰以后,执掌政事的人矫正偏差却走过了头,夸耀钩距之术,把它当作治国方法;任用惠文之吏,以求一时痛快;上下都受到逼迫胁制,百姓不能承受这种政令。因此,陛下即位之初,贬退深文锻炼的官吏,驱逐聚敛财富的大臣,起用老成之臣镇守边地,擢拔忠直鲠正而列于贬谪名册的人,平反冤狱,赈济贫困饥饿者,使天下休养生息。这确实是运用宽缓政治来解除紧急形势的方法。然而近来以来,执掌政事的人又将矫正偏差而走过头了。为什么告发、攻讦、欺骗、诋毁之类的话纷纷敢于陈说,而君主的威严体统还没有确立呢?为什么各人都固守自己关于拥护或反对、相同或不同的看法,而国家的议论还没有确定呢?蛮夷扰乱华夏,盗贼奸邪作乱,却隐忍迁就、以羁縻之法笼络他们,希望他们自行停止,而上天的诛罚还没有施行到底。由这些情况推断,天下的缓急虽然还说不上已经显现,但实际上已经在幽暗未明之中孕育形成了。使先帝采用猛烈方法的,是嘉祐时期松弛的形势;使陛下采用宽缓方法的,是元丰时期紧急的形势。如今又矫正偏差而过了头,那么形势必然会重新松弛;松弛到了极点,方法又将转为猛烈。猛烈的方法一旦施行,天下本来就已经震动;如果再次施行,国家安危的前途就难以预料了。为什么呢?天下的形势如同人的身体:形势松弛而用猛烈手段挽救,就像胸膈闭塞不通而用涌吐、攻泄来疏通;形势紧急而用宽缓手段解除,就像腹中虚弱、突然泄泻而用补益调养。补养到平复,就可以停止;平复后仍不停下,就又会发展到胸膈闭塞不通,再用涌吐、攻泄,正气必然受伤;再次遭受猛烈手段,国家根本必然受到损害,所以说国家安危的前途难以预料。臣希望陛下遏制逃避职守、怠慢政事的根源,杜绝政令松弛的逐渐形成,明确诏令内外,使一切归于中和,让天下松弛的形势无法形成。松弛的形势不能形成,那么后世即使有猛烈的方法,也不会有机会使用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安定都城
臣闻世之议者,皆以谓天下之形势,莫如雍,其次莫如周,至于梁,则天下之冲而已,非形势之地也。故汉、唐定都皆在周、雍,至五季以来,实始都梁。本朝纵未能逺规长安,盍亦近卜于洛阳乎?而安土重迁,眷眷于开封之境,非所以为万世计也。臣▯以为不然,何则?汉、唐之都必于周、雍,本朝之都必于梁而后可也。夫长安之地,左殽函,右陇蜀,襟凭终南、太华之山,萦带泾渭、洪河之水,地方数千里,皆膏腴沃野,卒有急,百万之众可具,形势便利,下兵于诸侯,如建瓴水,四塞之国也。故其地利守,自古号为天府。开封地平四出,诸道辐辏,南与楚境,西与韩境,北与赵境,东与齐境,无名山大川之限,而汴、蔡诸水参贯,巾车错毂,蹄踵交道,舳舻衘尾,千里不絶,四通五达之郊也。故其地利战,自古号为战塲。洛阳左瀍右涧,表里山河,扼殽渑之隘,阻成臯之险,直伊阙之固,广袤六百里,四面受敌,以守则不如雍,以战则不如梁。然雍得之可以为重,自古号为天下之咽喉。凡天下之形势,无过此三者也。彼蜀之成都,呉之建业,皆覇据一方之具,而楚之彭城,特盗贼之窟耳。《易》曰:“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所谓险者,岂必山川丘陵之谓哉?在天而不可升,在人而不可夺,则皆为险矣。夫雍为天府,梁为战场,周为天下之咽喉,而臣以谓汉、唐之都必于周、雍,本朝之都必于梁而后可者,汉、唐以地为险,本朝以兵为险故也。汉髙祖曰:“吾以羽檄召天下兵,莫有至者。”武帝曰:“吾初即位,不欲出虎符发兵郡国。”盖汉踵秦事,郡国背道,材官有变,则以符檄发之京师,惟有南北两军,有期门、羽林、孤儿以备扈从。唐分天下为十道,置兵六百三十四府,其在关中者惟二百六十有一府。府兵废,始置神防为禁军,亦不过数万人,以此见汉、唐之兵。皆在外也。故非都四塞之国,则不足以制海内之命。此所谓以地为险者也。本朝惩五季之▯,举天下之兵宿于京师,名挂于籍者号百余万,而衣食之给一毫已上,皆仰县官,又非若府兵之制一寓之于农也。非都四通五达之郊,则不足以养天下之兵。此所谓以兵为险者也。夫以兵为险者,不可以都周雍;犹以地为险者,不可以都梁也。而昧者乃以梁不如周,周不如雍。呜呼,亦不达于时变矣。夫大农之家,连田阡陌,积粟万斛,兼陂池之利,并林麓之饶,则其居必卜于郊野;大贾之室,敛散金钱以逐什一之利,出纳百货以收倍称之息,则其居必卜于市区。何则?所操之术殊,则所托之地异也。今梁据天下之冲,嵗漕东南六百万斛以给军食,犹恐不赡,矧欲袭汉唐之迹而都周雍之墟?何异操大贾之术而欲托大农之地也?由是言之,彼周雍之地者,汉唐之险耳,本朝何赖焉?任臣上臣闻明君之御臣也,不致疑;忠臣之事君也,不避嫌。嫌疑之事,皆出于奸臣庸君,度量狭隘,心意颇僻,不能以至诚相期而已。古之人有自举其身者,有举其子者,有举其弟者,有举其侄者,有举其内外之亲旧者,而其君不以为疑,其臣不以为嫌者,何哉?以其所举者当而已矣。汉宣帝欲击先零,问谁可将者,赵充国曰:“无如老臣者矣。”宣帝用之,遂破先零,此所谓自举其身者也。晋君问孰可为国尉,祈奚曰:“午也可。”君曰:“非子之子耶?”对曰:“君问可否,不问子也。”君子谓祈奚能举善矣,此所谓有举其子者也。李石当国,荐弟福可任治人,繇监察御史为戸部侍郎,此所谓有举其弟者也。晋求文武良将,谢安以其侄幼度应举,郗超闻而叹曰:“安违众举亲,明也;幼度不负举才也。”果破符坚于淝水之上,此所谓有举其侄者也。崔贻孙为相,未逾年,除吏八百,莫不谐允,徳宗曰:“人言卿拟官多亲旧,何耶?”对曰:“陛下令臣进拟庶官,夫进拟者必悉其材行,如不与闻,何由得其实?”此所谓有举其内外之亲旧者也。此数子者,皆内有以自信,外有以信于人,仰无所愧,俯无所怍,其视身也与人等,其视子弟亲旧也与不相谁何者等,故能立功于当年,垂名于后世,千载之下,想见其风。向使念▯李之小嫌,忘事君之大节,匿名迹逺权势,心知其然而不敢发,则与粪壤同朽耳,尚何功名之立哉?陛下即位以来,委政于六七大臣,其人自以旷世遭遇,莫不悉心竭力,知无不为,言无不尽,可谓千载一时之嘉防也。而臣▯有所不然者,未能去用亲之嫌而已。竒材异行,实为时辈所见推者,一渉大臣之亲,则相顾缪悠,莫敢援之以进,幸而不顾进之,则谏官御史之章相随而至矣。
译臣听说,世上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天下的形势地理,没有比雍地更好的;其次没有比周地更好的;至于梁地,只是天下交通冲要罢了,不是凭借地势取胜的地方。因此汉、唐定都都在周、雍;到了五代以来,才开始以梁为都。本朝即使不能长远规划迁都长安,为什么不姑且近处选择洛阳呢?然而留恋故土、看重迁徙困难,依依不舍地眷恋开封一带,并不是为万世谋划的办法。臣私下认为不是这样。为什么呢?汉、唐的都城一定要建在周、雍,本朝的都城则一定要建在梁才可以。长安一带,左边有殽山、函谷关,右边连接陇、蜀,前后依凭终南山、太华山,环绕它的是泾水、渭水和洪河;土地方圆数千里,全是肥沃良田。突然发生紧急情况时,可以供给百万军民;地势便利,向诸侯用兵就像从高处倾倒水一样,是四面都有险塞的国家。所以它凭借地利可以防守,自古号称‘天府’。开封地势平坦,四面通达;南面连接楚地,西面连接韩地,北面连接赵地,东面连接齐地;没有名山大川作为限制,而汴水、蔡水等河流交错贯穿,车辆交错、车毂相接,马蹄和脚跟往来于道路,船只首尾相接,绵延千里不断,是四通五达的郊野。所以它凭借地利可以作战,自古号称‘战场’。洛阳左有瀍水、右有涧水,内外有山河作为屏障,扼守殽山、渑池的险要,阻挡成皋的险隘,正对伊阙的坚固关口,土地纵横六百里,四面都受敌;用来防守比不上雍地,用来作战比不上梁地。然而雍地一旦得到它,就可以作为重地,自古号称天下的咽喉。天下各种地势,没有超过这三处的。至于蜀地的成都、吴地的建业,都只是霸占一方的凭借;楚地的彭城,不过是盗贼的巢穴罢了。《易经》说:‘天险是无法攀登的险阻,地险是山川丘陵的险阻。王公设置险要来守卫国家。’所谓险要,难道一定只是指山川丘陵吗?在天而言,无法攀登;在人而言,无法夺取,这些都可以称为险要。雍地是天府,梁地是战场,周地是天下的咽喉;臣认为汉、唐的都城一定建在周、雍,本朝的都城一定建在梁才可以,是因为汉、唐凭借地势作为险要,本朝凭借军队作为险要。汉高祖说:‘我用羽檄召集天下军队,却没有人到来。’汉武帝说:‘我刚即位,不想出示虎符来调发各郡国的军队。’这是因为汉朝沿袭秦朝的做法,郡国与朝廷离心背离;材官一旦发生变故,就用符节和檄文从京师调发军队,京师只有南、北两军,并有期门、羽林、孤儿等军以备护卫随从。唐朝把天下分为十道,设置六百三十四个兵府,其中在关中的只有二百六十一个府。府兵制度废除后,才开始设置神策军作为禁军,但也不过几万人。由此可见,汉、唐的军队都在外地。所以,如果不是把都城建在四面险要的国家,就不足以控制天下的命脉。这就是所谓凭借地势作为险固。到了本朝,鉴于五代的弊病,把天下的军队都驻扎在京师,名字登记在军籍上的号称一百多万;他们的衣食供给,哪怕一丝一毫,也都依靠官府,又不像府兵制度那样,把军务寄托在农民身上。如果不是把都城建在四通五达的郊外,就不足以供养天下的军队。这就是所谓凭借军队作为险固。以军队作为险固,就不能把都城建在周、雍;如同以地势作为险固,就不能把都城建在梁地一样。可是昧于时势的人却说梁地不如周地,周地不如雍地。唉,这也是不懂得时势变化啊。大农人家田地连片,积粟万斛,又兼有陂池的利益和山林的丰饶,因此居所一定选择在郊野;大商人家聚散金钱以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出入各种货物以获取成倍的利息,因此居所一定选择在市区。为什么呢?因为所经营的方术不同,所依托的地方也就不同。如今梁地据有天下的交通要冲,每年从东南水运六百万斛粮食来供给军粮,还担心不够,何况想要沿袭汉、唐的旧迹,把都城建在周、雍的故地呢?这同掌握大商人的经营方式,却想依托大农人的土地,有什么不同?由此说来,周、雍的土地,是汉、唐所凭借的险要;本朝又何必依赖它呢?任用大臣上 臣听说,明君驾驭臣下,不使他们产生疑虑;忠臣侍奉君主,不回避嫌疑。涉及嫌疑和疑虑的事情,都是因为奸臣和庸君度量狭窄、心意偏邪,不能以至诚相互期待罢了。古人有推荐自己的,有推荐儿子的,有推荐弟弟的,有推荐侄子的,有推荐内外亲友旧交的,而他们的君主不认为可疑,他们的臣下也不认为有嫌疑,为什么呢?因为所推荐的人确实合适罢了。汉宣帝想攻打先零,问谁可以担任将领,赵充国说:“没有比老臣更合适的了。”宣帝任用了他,于是攻破先零;这就是自己推荐自己的例子。晋君问谁可以担任国尉,祁奚说:“午可以。”晋君说:“这不是你的儿子吗?”祁奚回答:“君主问的是是否合适,不是问他是不是我的儿子。”君子称赞祁奚能够推荐贤才;这就是推荐儿子的例子。李石执掌国政时,推荐弟弟李福可以担任治理百姓的官员,李福便由监察御史升为户部侍郎;这就是推荐弟弟的例子。晋国寻求文武兼备的良将,谢安推荐侄子幼度应选,郗超听说后叹道:“谢安违背众人的意见而推荐亲属,这是明智;幼度也没有辜负推荐他的人才。”后来果然在淝水之上击败苻坚;这就是推荐侄子的例子。崔贻孙做宰相,不到一年,任命官员八百人,没有一个不恰当允当。德宗说:“人们说你拟定官员时多用亲友旧交,为什么呢?”他回答:“陛下命令臣推荐拟定各级官员。所谓推荐拟定,必须完全了解他们的才能和品行;如果不曾同他们交往,怎么能知道实际情况呢?”这就是推荐内外亲友旧交的例子。这几个人,内心都有足以自信的根据,对外又有足以取信于人的表现,仰头无愧于天,低头无愧于人;他们看待自己,和看待别人一样;看待子弟、亲友旧交,也和看待与自己没有亲疏关系的人一样。所以能够当时建立功业,后世流传名声,即使千年以后,也还可以想见他们的风范。假使他们顾忌瓜田李下那点小嫌疑,忘记侍奉君主的大节,隐匿自己的行迹,远离权势,心里明知贤才可用却不敢推荐,那么就只能同粪土一起腐朽罢了,还能建立什么功名呢?陛下即位以来,把政务委托给六七位大臣。这些人自认为遇到了旷世难逢的机遇,无不尽心竭力,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想说的没有不说尽的,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盛会。然而臣私下认为有一件事不对,就是还没有消除任用亲属的嫌疑罢了。奇异的才能和特殊的品行,确实被当时的人所推重;但只要牵涉大臣的亲属,大家便互相推诿,谁也不敢援引推荐。即使有人幸而不顾忌这些而加以推荐,谏官、御史的奏章也会接踵而来。
臣以为此风一成,非圣朝之事也。何则?大臣之亲嫌而不用,则侍臣之亲亦当嫌而不用,引而下之,至于台省寺监之官,推而广之,至于漕刑郡县之吏,其亲者皆嫌而不用矣。夫竒材异行不常有于天下,幸而有焉,又以亲嫌而弃之,则是非得草莱岩穴之士终不用也。昔西汉之韦氏、平氏,东汉之袁氏、杨氏,唐之韦、杜、苏、李、陆、萧诸氏,皆兄弟为三公,父子为宰相,盛者至与国相始终,其间建功立业,号为名臣者,盖不可胜数。柰何专用草莱岩穴之士哉?▯诏中外之臣,惟贤是进,惟不肖是退,而勿以用亲为嫌。谏官、御史,惟进退之当否是察,而勿以亲嫌为劾,则天下之竒材异行,庶乎皆得而用也。任臣下臣闻人主之于谏诤之臣,非独听其言之难也,取其大节而略其小过,是为难矣。夫骨鲠自信,以身许国,不为利害之所挠屈者,谓大节也。材智之不周,思虑之不宻,学术之不至,闻听之不审,所谓小过也。必有大节而无小过者,然后得为諌诤之臣,则穷年没世不可得其人矣。如或不然,则与其无一时之小过,孰若有终身之大节哉?昔汲黯通经术则不如平津侯,恢武功则不如大将军,明习法令则不如张汤,文章儒雅则不如司马相如,谨厚自全则不如石庆,术略横出则不如主父偃。然淮南王谋反,惟惮曰黯好直谏,守节死义,说平津侯等如发防耳。由是言之,谏诤之臣其功在于正网纪,正风宪,通上下之情,使乱臣贼子顾惮而不敢发,如此而已。一举之不当理,一发之不中节,曽何足以深咎耶?陛下即位以来,首下明诏,使中外大臣保任谏官御史,盖充赋者百有余人,其见用者十数人耳。选择既精,人颇自重,皆毅然有伏节死谊之心,兴利除害甚于嗜欲,攘撃奸恶如报私讐。首尾数年之间,遂成冠古之治,虽神功圣化,敏妙自然,亦此曹献替可否之力也。然比者甞以所言不效,谏官御史接迹引去,或迁他官,或补外郡,台省为之一空。臣愚踈逺不知朝廷之事,切怪陛下何取之之难而去之之易也?且人非蓍▯,不无过误,顾其设心措意何如耳。昔汉郦食其有挠楚之非,唐魏郑公有纵薛延陀之过,本朝赵中令有遣赵保忠之失,此三人者皆天下之豪杰,一时之名臣者也,犹有非缪过失如此,又况不及于三人者乎?臣▯陛下鉴师古始,追御来今,重谏官之进退,慎御史之升黜,取其大节而略其小过,使天下之士得以尽忠毕力于前,则神功圣化又将有新于此矣。或谓臣曰:古者谏诤之臣职于广聦明,除壅蔽,成徳业而已,后世狂夫小子狡猾不道之人,或假其名以资盗,▯其器以售奸。如谷永者,王凤之客也,而讥斥帷幄;刘栖楚者,李逢吉之党也,而额叩龙墀。阳为剀拂之迹,隂成附丽之谋。以此言之,小过其可略乎?略其小过,则成其大恶矣。臣应之曰:不然。夫药石所以愈病,因而致病者有矣。然自古及今,未有废药石者,何哉?以其所愈者众,所害者寡也。谏诤之臣,虽器有逺近,才有脩短,大抵搢绅之选也,安可尽诬以谷永、刘栖楚之徒欤?就使有一二人焉,则去其一二人者可也,何至空台省而逐之耶?陆贽曰:「天不以地有恶木而废发生,天子不以时有小人而废听纳。」又曰:「谏者多,表我之能;好谏者,直示我之能贤;谏者之狂,诬明我之能恕;谏者之漏泄,彰我之能从。有一于斯,皆为盛徳。」呜呼!人主用谏诤之臣,贽之论尽矣。朋党上臣闻朋党者,君子小人所不免也。人主御羣臣之术,不务嫉朋党,务辨邪正而已。邪正不辨,而朋党是嫉,则君子小人必至于两废,或至于两存。君子小人两废两存,则小人卒得志,而君子终受祸矣。何则?君子信道笃,自知明,不肯偷为一切之计;小人投隙抵▯,无所不至也。臣请以易道与夫尧舜汉唐之事明之。易以阳为君子,隂为小人。一阳之生,则为复,复者反本也。三阳用事,则为泰,泰者亨通之时也。而五阳之极,则为夬,夬者刚决柔也。以此见君子之道,必得其▯,然后能胜小人也。一隂之生,则为姤,姤者柔遇刚也。三隂用事,则为否,否者闭塞之时也。而五隂之极,则为剥,剥者穷上反下也。以此见小人之道,亦必得其▯,然后能胜君子也。隂阳相与消长,而为▯舒为生杀;君子小人相与胜负,而为盛衰为治乱。
译臣认为,这种风气一旦形成,就不是圣明朝廷应有的事情。为什么呢?大臣的亲属因为嫌疑而不任用,那么侍臣的亲属也应当因为嫌疑而不任用;再往下推,直到台省寺监的官员;再扩大来说,直到漕运、刑狱、郡县的官吏,凡是他们的亲属都因嫌疑而不任用了。天下不常有奇才异行之人,幸而出现了,又因为亲属关系的嫌疑而抛弃他们,那么天下那些草野山林中的贤士,恐怕也终究都不能任用了。过去西汉的韦氏、平氏,东汉的袁氏、杨氏,唐朝的韦、杜、苏、李、陆、萧诸氏,都有兄弟同时担任三公、父子担任宰相的;兴盛的甚至同国家相始终。其中建功立业、号称名臣的,简直数不胜数。为什么偏偏只任用草野山林中的士人呢?希望陛下诏令朝廷内外的臣子,只要贤能就加以进用,只要不肖就加以罢退,不要因为任用亲属而有所顾忌。谏官、御史只考察官员进退是否恰当,不要因为亲属关系的嫌疑而弹劾;这样,天下的奇才异行之士,大概都能够得到任用了。任用大臣下 臣听说,君主对于进谏诤言的臣子,困难的不只是听取他们的言论,而是取其大节、略其小过,这才是难事。所谓骨鲠正直、相信自己,以身许国,不被利害得失所屈服,叫作大节。才智不周全,思虑不周密,学术不深,听闻不详察,这些叫作小过。如果一定要有大节而没有小过,才可以做进谏诤言的臣子,那么终其一生也找不到这样的人。假如不能如此,那么与其要求他一时没有小过,哪里比得上他终身具有大节呢?从前汲黯在通晓经术方面不如平津侯,在恢宏武功方面不如大将军,在明习法令方面不如张汤,在文章儒雅方面不如司马相如,在谨慎厚重、自全其身方面不如石庆,在谋略纵横方面不如主父偃。然而淮南王谋反时,唯独害怕汲黯,说他喜欢直言进谏、坚守节操、为义而死;至于游说平津侯等人,就像揭开帷幕一样容易。由此说来,谏诤之臣的功用,在于端正纲纪,整肃风宪,沟通上下的情意,使乱臣贼子有所顾忌而不敢发动叛乱,如此而已。一次举措不合道理,一次发言不合节度,曾有什么值得深深责怪的呢?陛下即位以来,首先颁下明确诏令,使朝廷内外的大臣保举任用谏官、御史,大概充任的人有一百多人,但实际被任用的只有十几人。选择既然精当,士人很是自重,都毅然怀有为节义伏节而死的心,兴利除害超过满足个人嗜欲,排斥打击奸邪恶人如同报私仇一样。前后不过几年,终于成就了古今少有的政治局面;即使说这是神圣功业、圣明教化,敏捷精妙而自然形成的,也有赖这些人提出可否、进退意见的力量。然而近来曾因所进言没有奏效,谏官、御史接连离职,有的调任其他官职,有的补任外地郡官,台省因此空缺。臣愚昧疏远,不了解朝廷的事情,只是深切奇怪,陛下为什么选用他们这样困难,罢去他们却这样容易呢?况且人不是蓍草和龟甲,不可能没有过错,关键只在于他们存心用意如何罢了。从前汉代郦食其有扰乱楚国的过失,唐代魏征有放纵薛延陀的过错,本朝赵中令有遣送赵保忠失策的过失;这三个人都是天下豪杰、当时的名臣,尚且有这样的错误过失,何况不如这三个人的人呢?臣希望陛下以前代师法为开端,继续驾驭当今和未来,慎重对待谏官的进退,谨慎处理御史的升降罢黜,取其大节而略其小过,使天下士人能够在朝廷面前尽忠竭力,那么神圣功业和圣明教化还会在此基础上有新的发展。有人对臣说:古代谏诤之臣的职责,不过是扩大君主的聪明,消除壅塞蒙蔽,成就德业罢了;后世有些狂妄小人和奸猾无道之徒,却有时借用谏诤的名义来资助盗贼,借助这种器物来推销奸谋。像谷永,是王凤的门客,却讥刺斥责宫廷帷幄之中的事情;刘栖楚,是李逢吉的党羽,却叩击额头于殿廷之前。他们表面上装出直言规谏的行迹,暗地里却进行依附权贵的谋划。这样说来,小过难道可以略去吗?略去小过,就会成全他们的大恶。臣回答说:不是这样。药物和砭石用来治病,也有因而导致疾病的情况。然而从古到今,从没有因此废弃药物和砭石,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治好的病人多,伤害的人少。谏诤之臣虽然器量有远近,才能有长短,大体上都是士大夫中的人选,怎么可以把他们全都诬为谷永、刘栖楚之流呢?即使其中有一两个人这样,除去这一两个人就是了,何至于把台省弄空而把他们全都赶走呢?陆贽说:“上天不会因为土地上有恶树,就废止万物生长;天子不会因为当时有小人,就废止听取和采纳意见。”又说:“进谏的人多,正好表明我的能力;喜欢进谏的人,正好直接显示我的贤能;进谏者即使狂妄,也彰显我的宽恕;进谏者泄露机密,也彰显我的听从。以上只要有一项,都是盛大的德行。”唉!君主任用谏诤之臣的道理,陆贽已经说尽了。朋党上 臣听说,结成朋党,是君子和小人都不能避免的。君主驾驭群臣的方法,不应致力于憎恶朋党,只应致力于辨明邪正罢了。如果不辨邪正,却只憎恶朋党,那么君子和小人必然会同归于废黜,或者同样被保留下来。君子和小人如果一同被废、一同被留,那么小人最终会得志,君子最终会遭祸。为什么呢?君子信奉道义深厚,自知明白,不肯苟且采取权宜之计;小人却会寻找空隙、钻营求进,没有什么手段不用。臣请用《易》的道理以及尧、舜、汉、唐的事例来说明。 《易》以阳代表君子,以阴代表小人。一阳开始生长,便是复卦;复,就是返回根本。三阳当令,便是泰卦;泰,就是通达的时节。五阳达到极盛,便是夬卦;夬,就是刚强决断柔弱。由此可见,君子的势力也必须得到同类相助,然后才能战胜小人。一阴开始生长,便是姤卦;姤,就是柔弱遭遇刚强。三阴当令,便是否卦;否,就是闭塞的时节。五阴达到极盛,便是剥卦;剥,就是上面穷尽而反归于下面。由此可见,小人的势力也必须得到同类相助,然后才能战胜君子。阴阳相互消长,形成舒展和收缩、生长和杀伐;君子和小人相互争胜负,形成盛衰和治乱。
然皆以其▯也。臣故曰:朋党者,君子小人所不免也。尧之时,有八元八凯十六族者,君子之党也。又有浑沌穷竒梼杌饕餮四凶族者,小人之党也。舜之佐尧,有大功二十者,举十六,相去四凶而已。不闻以其朋党而两废之,亦不闻以其朋党而两存之矣。臣故曰:人主御羣臣之术,不务嫉朋党,务辨邪正而已。东汉钩党之狱,海内涂炭,二十余年,盖始于周福房植,谓之甘陵南北部。至于李膺陈蕃王畅张俭之徒,遂有三君八顾八俊八及八厨之号。人主不复察其邪正,惟知震怒而已。故曹节侯覧牢脩朱并得以始终表里,成其奸谋。至于刑章讨捕,锢及五族,死徙废禁者六七百人,卒不知脩并者乃节览之党也。唐室之季,朋党相轧,四十余年,搢绅之祸不觧,盖始于李宗闵李徳裕二人而已。嫌怨既结,各有植立,根本牢甚,互相倾挤。牛僧孺李逢吉之属,则宗闵之党也。李绅韦处厚之属,则徳裕之党也。而逢吉之党又有八关十六子之名人主不复察其邪正,惟曰去河北贼易,去此朋党难。而其徒亦曰:「左右佩劒,彼此相笑。」盖言未知孰是也。其后李训、郑注用事,欲以权市天下,凡不附己者,皆指以为二人之党而逐去之。至于人人骇栗,连月雺晦,卒不知训、注者实逢吉之党也。臣故曰:邪正不辨,而朋党是嫉,则君子、小人必至于两废,或至于两存。君子与小人两废、两存,则小人卒得志,君子终受祸矣。朋党下臣闻陛下即位以来,虚懐仄席,博采公论,悉引天下名士与之经纶。至有去散地而执钧衡,起谪籍而叅侍从者,虽古版筑饭牛之遇,不过如此而已。君子得时则其▯自至,数年之间,众贤弹冠,相继而起,聚于本朝。夫众贤聚于本朝,小人之所深不利也。是以日夜恟恟,作为无当,不根▯惑诬防之计,而朋党之议起焉。臣闻比日以来,此风尤甚,渐不可长。自执政从官、台阁省侍之臣,凡被进用者,輙为小人一切指以为党。又至于三君、八顾、八俊、八及、八厨之名,八关十六子之号,巧为标榜,公肆诋欺。一人名之于前,万人实之于后。
译然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各自得到同类相助。臣所以说:结成朋党,是君子和小人都不能避免的。尧在位时,有八元、八恺十六个族类,是君子的朋党;又有浑沌、穷奇、梼杌、饕餮四个凶族,是小人的朋党。舜辅佐尧时,立有大功的二十人,举用了其中十六人,排斥了四凶而已。没有听说因为他们属于朋党就把两边都废弃,也没有听说因为他们属于朋党就把两边都保留下来。臣所以说:君主驾驭群臣的方法,不应致力于憎恶朋党,只应致力于辨明邪正罢了。东汉的钩党之狱,使天下遭受涂炭二十多年,大概始于周福、房植二人,被称为甘陵南北部。后来到李膺、陈蕃、王畅、张俭这些人,便有了三君、八顾、八俊、八及、八厨的称号。君主不再考察他们是邪是正,只知道震怒罢了。所以曹节、侯览、牢脩、朱并得以始终内外勾结,完成他们的奸谋。后来制定刑法,搜捕治罪,连坐扩大到五族,被处死、流徙、废黜、禁锢的有六七百人,最终却不知道牢脩、朱并原来是曹节、侯览的党羽。唐朝末年,朋党相互倾轧四十多年,士大夫的灾祸不能解除,大概只起于李宗闵、李德裕二人。嫌怨既已结下,各自培植势力,根基十分牢固,互相倾轧排挤。牛僧孺、李逢吉一类人,是李宗闵的朋党;李绅、韦处厚一类人,是李德裕的朋党。李逢吉的朋党又有“八关”“十六子”的名号。君主不再考察他们是邪是正,只说:“除掉河北的贼人容易,除掉这些朋党困难。”他们的党徒也说:“左右都佩着剑,彼此互相嘲笑。”大概是说还不知道究竟谁是谁非。后来李训、郑注掌权,想用权力买通天下;凡是不依附自己的人,都指为李训、郑注的朋党而驱逐。以至人人惊骇战栗,连续数月阴霾昏暗,最终却不知道李训、郑注其实是李逢吉的党羽。臣所以说:不辨邪正而只憎恶朋党,那么君子和小人必然会同归于废黜,或者同样被保留下来;君子和小人一同被废、一同被留,那么小人最终得志,君子终究遭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朋党下 臣听说,陛下即位以来,虚心谦下,礼贤下士,广泛采纳公论,把天下的名士都招来,与他们共同谋划治理国家。甚至有从闲散之地被起用而执掌宰相权衡的,有从贬谪名籍中起用而进入侍从行列的,即使古代筑土墙、喂牛而受到任用的待遇,也不过如此罢了。君子一旦得到时机,他们的同类自然会到来;几年之间,众多贤士纷纷整顿衣冠,相继出仕,聚集在本朝。众贤聚集朝廷,是小人最为不利的事情。因此他们日夜恐惧不安,制造无根据、毫无事实、蛊惑诬陷的计谋,于是朋党的议论便兴起了。臣听说近来这种风气尤其严重,渐渐不可助长。从执政、从官,到台阁、省、侍从的臣子,凡是被进用的,小人就一概指为朋党。又搬出三君、八顾、八俊、八及、八厨的名号,以及八关、十六子的称号,巧妙地制造标榜,公开肆意诋毁欺骗。一个人在前面给人加上名号,万人便在后面附会坐实。
传曰:「下轻其上,爵贱人图柄,臣则国家揺动而人不静也。」然则其可以不察欤?臣闻庆歴中,仁祖锐于求治,始用韩琦、富弼、范仲淹以为执政从官,又擢尹洙、欧阳脩、余靖、蔡襄之徒列于台阁。小人不胜其愤,遂以朋党之议陷之。琦、弼、仲淹等果皆罢去。是时天下义士扼腕切齿,发上冲冠,而小人至于举酒相属,以为一网尽矣。赖天子明圣,察见其事,琦、弼、仲淹等旋被召擢,复防器使,遂得成其功名。今所谓元老大儒、社稷之臣,想望风采而不可见者,皆当时所谓党人者也。向使仁祖但恶朋党之名,不求邪正之实,赫然震怒,斥而不反,则彼数人者皆为党人而死耳,尚使后世想望风采而不可见耶?今日之势,盖亦无异于此。臣▯陛下观易道消长之理,稽帝虞废举之事,鉴汉唐审听之失,法仁祖察见之明,杜媒孽之端,窒中伤之隙,求贤益急,用贤益坚,而信贤益笃,使奸邪情得而无所售其谋,谗佞气索而无所啓其口,则今之所谓党人者,后世必为元老大儒、社稷之臣矣。人材臣闻天下之材,有成材者,有竒材者,有散材者,有不材者。器识闳而风节励,问学博而行治纯,通当世之务,明道徳之归,此成材者也。经术艺文,吏方将略,有一卓然过人数等,而不能饰小行、矜小防,以自托于闾里,此竒材者也。随羣而入,逐队而趋,既无善最之可纪,又无显过之可绳,摄空承乏,取充位而已,此散材者也。寡闻见,暗机防,乖物理,昧人情,执百有司之事,无一施而可,此不材者也。古之人主,于成材则付以大任而备责之,于竒材则随所长而器使之,于散材则明赏罚而磨励之,于不材则弃之而已。四者各有所处,然而竒材者尤人主所宜深惜者也。盖天下之成材不世出,而散材者又不足以任能事,不材者适足以败事而已。是则任天下之能事者常在乎竒材。有竒材而不深惜焉,则将与不材同弃,而曽散材之不如矣。夫匠氏之于木也,楩楠豫章,易直而十围者,必以为明堂之栋、路寝之楹;七围八围者,虽多节,必以为髙明之丽;拱把而上者,虽小挠,必以为狙猿之杙;稍脩则以为榱桷,甚短则以为侏儒。至于液樠轴解,亟沉而易蠧者,然后以之爨也。今有楩楠豫章于此,七围八围,拱把而上,特以多节、小挠之故,遂并弃之,岂不惜哉!人主用天下之材,亦何以异于此?今国家之人材可谓富矣,养之以学校,而取之以贡举,名在仕版者无虑数万,然一旦有事,则常若乏人,何哉?以臣观之,未能深惜天下之竒材故也。盖不深惜天下之竒材,则用之或违其长,取之将责其备,虽有嵚▯歴落、頴脱絶伦之士,执事者始以名闻,未及试之,而媒孽其短者,固已圜视而起矣。夫竒材多自重,又不材者之所甚嫉也。以自重之势,而被甚嫉之毁,其求免也,岂不难哉!一旦有事而常若乏人,其势之使然,无足怪也。昔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裨谌能谋于野,则获于邑,则否。黄覇为丞相,功名损于治郡。时人固有所长,亦有所短也。臯陶喑而为大理,天下无虚刑。师旷瞽而为太宰,晋国无乱政。贤如萧何,而有市田请地之污;直如汲黯,而有褊心忿骂之鄙;文如长卿,而有临卭涤器之陋;将如韩信,而有跨下蒲伏之辱;吏如张敞,而有便面拊马之事。此数子者,责其备,则彼将老于耒耜之旁,死于泰山龛岩之下耳。人主岂得而用之?陛下即位以来,屡下明诏,举谏官、御史、台阁、学校之臣,刺史救民之吏,与夫可备十科之选者。所得人材,盖不可胜数。臣▯陛下取其名实尤异者用之,而勿疑。人情不能无小过,非有显恶大义所当免者,宜一切置而不问,以责异时之功。则彼将输写肝胆,捐委躯命,求报朝廷而不可得。一旦有天下四夷之事,何足患哉?律法上臣▯观唐虞以后,有天下者安荣、危辱之所从长久亟絶之所自,无不出于其所任之术,而所任之术,大抵不过诗书、法律二端而已。盖纯用诗书者,三代也;纯用法律者,秦也;诗书、法律杂举而并用,迭相本末,递为名实者,汉、唐也。何以知其然耶?夏、商、周之兴也,治教政令既本于道徳之意,而舟车器械亦出于义理之文,其迹载于典谟、训诰、誓命之篇,而其防寓于国风、雅颂之什。当是时也,圣贤之学着,而百家之说熄;帝王之制举,而覇者之事废。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故曰纯用诗书者三代也。魏文侯之师李悝,论次诸国之法,着为法▯其徒商鞅用以相秦,始作收司、连坐、告匿之法,而辅以诋欺文致细微之事,晚节末路至于焚书坑儒,偶语者弃市,以是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与同罪,故曰纯用法律者秦也。
译传记说:“下属轻视上司,爵位低贱的人图谋权柄,臣下如此,国家就会动摇,百姓也不得安宁。” 既然如此,难道可以不加考察吗?臣听说庆历年间,仁祖急于求治,开始任用韩琦、富弼、范仲淹担任执政、从官,又提拔尹洙、欧阳修、余靖、蔡襄这些人列于台阁。小人无法抑制愤怒,便用朋党的议论陷害他们,韩琦、富弼、范仲淹等果然都被罢免。当时天下有义气的士人扼腕切齿,怒发冲冠;小人却举杯相庆,认为已经把他们一网打尽了。幸亏天子圣明,察觉了这件事,韩琦、富弼、范仲淹等不久又被召回提拔,重新得到器重任用,终于成就了他们的功名。如今所谓元老大儒、社稷之臣,而后世只能仰望他们的风采却不能亲见的,都是当时所谓的朋党之人。假使仁祖只厌恶朋党的名声,而不查求邪正的实际,盛怒之下把他们斥逐而不再召回,那么那几个人就只能作为朋党之人死去,后世还能够仰望他们的风采却不能亲见吗?今天的形势,大概也与此没有不同。臣希望陛下观察《易》中阴阳消长的道理,考察虞舜时代废黜和举用的事情,鉴戒汉、唐不能审察听取意见的过失,效法仁祖明察事实的英明,杜绝媒介构陷的开端,堵塞诽谤中伤的缝隙,更加急切地求取贤才,更加坚定地任用贤才,更加深厚地信任贤才,使奸邪之人的真实情况得以查明而无法施展阴谋,使谗佞之徒气势尽失而无从开口,那么今天所谓的朋党之人,后世一定会把他们看作元老大儒、社稷之臣。人才 臣听说天下的人才,有成才之人,有奇才之人,有散才之人,有不才之人。器量见识宏大,风操节义高尚,学问广博,品行和治理才能纯正,通晓当世事务,明白道德的归宿,这是成才之人。经术、艺文、吏治方略、军事谋略中,有一项特别突出,超过常人几等,却不能修饰细小的品行、谨守细小的规矩,因而不能在乡里自我立足,这是奇才之人。随群而来,随队而行,既没有值得记载的善行功绩,也没有明显过错可供纠察,只是充数任职而已,这是散才之人。见闻少,不明白事机和禁忌,违背事物的道理,不懂人情,掌管各部门的事务,却没有一件做得恰当,这是不才之人。古代的君主,对于成才之人就交付重大任务并严格要求;对于奇才之人就依据他的长处任用;对于散才之人就明确赏罚,加以磨炼激励;对于不才之人就抛弃不用罢了。四类人各有适当的处置,然而奇才之人尤其是君主应当深切珍惜的。因为天下的成才之人并非世世代代都有,而散才之人又不足以承担能成大事的事务,不才之人只足以败坏事情罢了。这样看来,承担天下大事的,常常在于奇才。有了奇才却不深切珍惜,就会同不才之人一起被抛弃,甚至还不如散才之人。木匠对于木材,楩木、楠木、豫章木,笔直而粗达十围的,一定用来做明堂的栋梁、路寝的柱子;粗达七围、八围的,虽然节疤多,也一定用来做高大宫室的栋梁;合抱或一把以上粗细的,虽然略有弯曲,也一定用来做猴子、猿猴攀援的木桩;稍长一些的就用来做椽和角梁,太短的就用来做矮小器物。至于树液枯竭、纹理解散,很快会沉水而且容易蛀蚀的,然后才拿去烧火。如今这里有楩木、楠木、豫章木,粗七围、八围,或合抱一把以上,只因为节疤多、略有弯曲,便一概抛弃,难道不可惜吗?君主任用天下的人才,同这有什么不同?如今国家的人才可以说很丰富了,由学校培养他们,通过贡举选取他们,名列仕籍的不用计算就有几万人;然而一旦发生事情,却常常好像无人可用,这是为什么呢?依臣看来,是因为还没有深切珍惜天下的奇才。因为不深切珍惜天下的奇才,任用他们时或许违背其长处,选取他们时又要求他们样样完备。即使有才高卓异、经历丰富、颖悟出众、远超常人的士人,主管官员刚把他们的名声上报,还没有来得及试用,寻找机会罗织他们短处的人就已经环视而起了。奇才大多自重,而又是无能之人最嫉恨的对象。凭着自重的性情,却遭受极其嫉恨者的毁谤,他们想求得免祸,难道不困难吗?一旦有事却常常好像无人可用,这是形势造成的,没有什么可奇怪。过去孟公绰做赵、魏两家的家臣长官绰绰有余,却不能做滕、薛两国的大夫;裨谌在郊野谋划就能成功,到了城邑谋划就不行。黄霸做丞相时,功名反而不如治理郡国时。一个时代的人本来就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皋陶虽然口吃,却担任大理,天下没有冤滥的刑罚;师旷虽然失明,却担任太宰,晋国没有混乱的政事。贤能如萧何,却有买田请地的污点;正直如汲黯,却有心胸狭窄、动辄愤怒辱骂的鄙陋;文章如司马长卿,却有到临邛为人涤器的卑微;将才如韩信,却有受胯下之辱、匍匐而过的耻辱;吏治如张敞,却有用扇子遮脸、抚摸马匹的事情。这几个人,如果要求他们样样完美,那么他们恐怕会老死在耕作的田野旁,死在泰山的石窟岩洞之下了。君主哪里还能任用他们呢?陛下即位以来,多次颁下明确诏令,举荐谏官、御史、台阁官员、学校官员、刺史和救济百姓的官吏,以及可以充任十科选拔的人才。所得的人才,实在数不胜数。臣希望陛下选取其中名实尤其卓异的任用,不要疑虑。人情不可能没有小过,只要没有明显的大恶、也不是大义上应当免除的罪过,就应当一概搁置不问,以期待他们将来的功劳。这样,他们将会倾吐肝胆,捐弃自身性命,寻求报答朝廷而唯恐没有机会。一旦天下四方和夷狄发生事情,又有什么值得忧患的呢?律法上 臣私下观察唐、虞以来,凡是拥有天下的政权,其安定荣耀或危险耻辱从何而来,能够长久还是迅速灭亡,莫不出于它任用人才、治理国家的方法;而这种方法,大体不过《诗》《书》和法律两端罢了。大体说来,完全采用《诗》《书》的,是三代;完全采用法律的,是秦;《诗》《书》和法律杂然并用,交替以一方为根本、一方为枝末,轮流以名义和实际相配的,是汉、唐。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夏、商、周兴起时,治理、教化、政令都以道德的意旨为根本,舟车器械也都出于合乎义理的文字记载;这些事迹载在典、谟、训、诰、誓、命等篇章中,而其防范也寄寓在《国风》《雅》《颂》各篇之内。那时圣贤的学说显著,诸子百家的学说熄灭;帝王的制度得到推行,霸主的事业被废弃。议论政事依据制度,而不专靠刑罚,所以说三代是完全采用《诗》《书》的。魏文侯的老师李悝,编次各国法律,著成《法经》;他的门徒商鞅用它来辅佐秦国,开始制定收司、连坐、告匿等法律,又辅以诋毁欺诈、罗织细微罪过的做法。到了晚年和末路,竟发展到焚书坑儒;相互私语的人弃市;以古非今的人灭族;官吏明知犯罪却不举发的,与犯罪者同罪。所以说秦是完全采用法律的。
汉自髙祖纳陆贾之言,命为新语;用叔孙通之说,而使定礼仪,可谓知所取矣。而以三章之约不足御奸,于是萧何攟摭秦法,作律九章,而张汤、赵禹之徒又为见知、故纵、监临、部主之法。唐自太宗诎封伦、秦汉之论,用魏公帝王之谋,可谓知所取舍矣。而朝廷、郡县、百官、有司所以朝夕从事者,一出于律令、格式之文,故曰诗书、法律杂举而并用,迭相本末,递为名实者,汉、唐也。惟其纯用诗书,故三代享国安荣而歴年长乆;惟其纯用法律,故秦危辱而亟絶;惟其诗书、法律杂举而并用,迭相本末,递为名实,故汉、唐之有天下,虽号长乆,而安荣之日少,危辱之日多,仅免亟絶而已。盖诗书者,所以崇徳其事皆孝悌忠信,人之所欲者也;而安荣长乆,人之所欲者也。而法律所以制奸,其事皆鞭笞斩艾,人之所恶,欲以报所恶之讐者也。以所恶之术报所恶之讐,亦其理之然哉!贾生曰:“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商周秦事,以观之也。呜呼!若贾生者,可谓知治体矣。律法下臣闻古今异势,不可同日而语。以今天下,而欲纯用诗书,尽去法律,则是腐儒不通之论也。要使诗书不为法律所胜而已。祖宗之时,二端虽号并行,而士大夫颇自爱重,以经术为职,文艺相推,间有喜刑名、精案牍者,则众指以为俗吏,而耻与之言。近世则不然,士大夫急于功利,不师古,始相与习者,莫非柱后、惠文之事。父教其子,兄诏其弟,以为速化之术,无以过此。间有引古义决嫌疑,则掩口而笑曰:「此老生之常谈耳,何所用于今哉?」呜呼,此风一成,非天下之福也。盖昔者以诗书为本,法律为末;而近世以法律为实,诗书为名。臣以天下之大,▯君子所宜奋不顾身而救之者,无甚于此。何则?废诗书而从法律,则是举天下而入于申、韩之术也。扬子曰:「申、韩之术,不仁之至矣。夫不仁者,三代之所以失天下也。君子救之,其可以缓耶?」臣甞思之,其所以然者,无他,始于试法而已。朝廷试士以法者,欲其习为吏也,而假之太优,擢之太峻,至有黄绶中选,数嵗之间,持斧仗节,领一道之权,任二千石之重;而制策进士,留滞于州县之官,有十年而不得调者。呜呼,欲士大夫之不废诗书而从法律也,岂可得乎?且法吏之与儒臣,所闻异趣,所见异涂,犹方圎曲直之不相入也。昔匈奴浑邪王降汉,长安贾人与市者,当坐死五百余人,而汲黯固争,以为不可。若使法吏言之,则必以为防出财物矣。宻人有告部亭长受其米肉遗者,而卓茂折之以礼,以为「汝能髙飞逺走,不在人间乎?」若使法吏言之,则以为受所监临矣。朱博曰:「如太守,汉吏奉三尺律令以从事耳,亡柰生所言圣人道何也?」且持此道归尧舜,君出为陈说之,今天下所以未受其祸者,以异时制策进士所得之臣,有如汲黯、卓茂者在也。十数年之后,耆老大臣相继得谢,而试法所得之吏,有如朱博者当轴而处中焉,则君子虽欲奋不顾身以救之,亦无及己。臣以为纵未能尽罢其事,宜稍变革以抑其风,使吏非有出身毋得试法。其余出仕换官之▯,可一切试以经术艺文。要令天下皆知法律之不如诗书也,则申韩之祸熄矣。
译汉高祖采纳陆贾的意见,命他撰写《新语》;采用叔孙通的主张,派他制定礼仪,可以说懂得取舍了。然而认为三章约法不足以控制奸邪,于是萧何搜集秦朝法律,制定《律》九章;张汤、赵禹一类人又制定了见知、故纵、监临、部主等法律。唐太宗驳斥封伦关于秦、汉的论说,采用魏征关于帝王之道的谋划,可以说懂得取舍了。然而朝廷、郡县、百官、各部门每天所办理的事务,全都出自律令、格式等文书,所以说汉、唐是《诗》《书》和法律杂然并用,交替以一方为根本、一方为枝末,轮流以名义和实际相配。正因为完全采用《诗》《书》,所以三代享有天下安定荣耀,国祚长久;正因为完全采用法律,所以秦遭受危险耻辱而迅速灭亡;正因为《诗》《书》和法律杂然并用,交替以一方为根本、一方为枝末,轮流以名义和实际相配,所以汉、唐拥有天下虽然号称长久,但安定荣耀的日子少,危险耻辱的日子多,只是勉强避免了迅速灭亡罢了。《诗》《书》用来崇尚德行,其中讲的都是孝、悌、忠、信,正是人们所希望的;安定、荣耀和长久,也是人们所希望的。法律用来制服奸邪,其中讲的都是鞭笞、斩杀、割裂,是人们所厌恶的,是想用所厌恶的手段来报复所厌恶的仇敌。用人们所厌恶的手段来报复人们所厌恶的仇敌,难道也是合乎道理的吗?贾谊说:“如今有人说礼义不如法令,教化不如刑罚,君主为什么不援引商、周、秦的事情来观察呢?”唉,像贾谊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懂得治理国家的根本道理了。律法下 臣听说古今形势不同,不能相提并论。以今天的天下形势,却想完全采用《诗》《书》,把法律全部废除,这是迂腐儒生不通达事理的说法。关键在于要使《诗》《书》不被法律压倒罢了。祖宗时期,这两方面虽号称并行,但士大夫很自爱自重,以经术为本职,互相推重文艺;偶尔有人喜欢刑名、精通案牍,众人便指责他是俗吏,以同他说话为耻。近世却不是这样,士大夫急于追求功名利禄,不学习古道,开始共同学习的无非是柱后、惠文之类的法律事务。父亲教儿子,哥哥教弟弟,都认为这是快速进身的办法,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偶尔有人援引古义来裁决疑难,大家便捂嘴讥笑说:“这不过是老儒生的老套话罢了,对今天有什么用呢?”唉,这种风气一旦形成,就不是天下的福气。过去以《诗》《书》为根本、法律为末流;近世却把法律当作实际,把《诗》《书》只当作名义。以天下这样广大,君子应当奋不顾身加以挽救的弊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为什么呢?废弃《诗》《书》而专从法律,就是把天下引入申不害、韩非的法术之中。扬雄说:“申不害、韩非的法术,是不仁到了极点。不仁,正是三代失去天下的原因。君子要挽救这种局面,难道可以缓慢吗?”臣曾思考其中的原因,没有别的,只是开始于用法律考试士人罢了。朝廷用法律来考试士人,是想让他们学习做官吏;可是给他们的待遇太优厚,提拔得太快,甚至有人从佩黄绶的低级官员中被选拔出来,几年之间便手持斧钺、奉持符节,掌握一道的权力,承担二千石官员的重任;而通过制策、进士考试的人,却滞留在州县官职上,有的十年也不能调任。唉,想让士大夫不废弃《诗》《书》而专从法律,难道办得到吗?况且法吏和儒臣所听闻的不同,所见的道路不同,就像方与圆、曲与直彼此不能相容一样。从前匈奴浑邪王投降汉朝,长安商人中与他交易的人有五百多人应当获死罪,汲黯坚持争辩,认为不可以这样。如果让法吏来说,必定会认为他们是私自发放财物。密县有人告发部亭长接受他赠送的米肉,卓茂却用礼义责备他,认为:“你难道能够高飞远走,不在人世间生活吗?”如果让法吏来说,必定会认为这是接受所监临之人的财物。朱博说:“作为太守,不过是汉朝官吏奉行三尺法令办事罢了,哪里顾得上生员所说的圣人之道呢?”而把这种道理追溯到尧、舜,可以由君主出面为它陈说。今天天下之所以还没有遭受那种祸患,是因为过去制策、进士考试所得的大臣中,还有像汲黯、卓茂这样的人存在。十几年以后,年高的大臣相继告老,而通过法律考试取得官职的人中,像朱博这样的人掌握中枢、居于宰辅之位,那么君子即使想奋不顾身地挽救,也来不及了。臣认为,即使不能把这种做法全部废除,也应当稍加改革以压制这种风气,使官吏没有正式出身的不得参加法律考试。其余通过出仕、改换官职等途径入仕的人,可以一概用经术、艺文来考试。一定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法律不如《诗》《书》,那么申不害、韩非一派的祸害就会平息了。
论议上臣窃闻役法之议不决久矣。有司阅四方之牍,▯螽起之说牵制优防,相视而不断者二年于兹。虽稍复笔削,着为一切之令,取济期月,卒未有确然定论可以厌服人情,传万世不▯者也。其所以然者,无他焉,士大夫据偏守独,各有系吝,不能以至公为心故耳。何则?夫所谓役法者,其科条品目虽曲折不同,大扺不过差免二法而已。差役之法虽曰迭任,府史胥徒之士率数年而一更,然而捕盗者奔命不遑,主藏者备偿无算,囷仓竭于飞挽,资产破于厨传,执事者患其▯也,于是变而为免役之法。虽曰嵗使中外之民悉输僦直以免其身,然而平估至于室庐,检括及于车马,裒多以为寛剰,厚积以为封桩,则其▯又有甚于差役者矣。盖差役之法不▯则免役之法不作,免役之法不▯则今日之议不兴。然而士大夫进用于嘉祐之前者,则以差为是而免为非;进用于熈寕之后者,则以免为得而差为失。私意既摇于中,公议遂移于外。呜呼,岂特二年而无定论哉?虽十年而无定论,不足怪也。昔唐室赋役之法有租庸调者,最为近古,自开元之后,版图既隳,丁口田亩皆失其寔,法以大弊,故杨炎变之以为两税之法。已而盗起兵兴,征求无节,法又大弊,故陆贽以七事者力诋其非。然而终唐之世不复改也。夫唐之诸臣,岂不知两税为非古,租庸调为近古哉?盖以晚节末路俱为弊法,以此易彼,寔无益也。今差役免役之法,盖▯于此,然则何为而可耶?臣闻楚人有第二区者,其甲则长子之所筑也,其乙则少子之所筑也,规摹不同而嵗乆皆弊。其父谋所止,二子各请止其所筑之庐,至数日不决。有隣人告之曰:“昔少君以甲第壊甚,于是营乙以舍族人。今乙第又壊,而长君复欲徙之于甲,是以壊易壊,非计之得也。何不合二第可用之材,别营一区而弃其腐挠者乎?父以为然,其论遂定。今陛下以役法之议付于嘉祐熙寕之臣,何异楚人之谋于二子也?盍亦质诸邻人之论哉?陛下若以臣言为然,▯诏有司无牵于故新之论,毋必于差免之名,悉取二法之可用于今者,别为一书,谓之元祐役法,则嘉祐熙宁之臣皆黙然而心服矣。若夫酌民情之利病,因五方之所宜,条去取之科,列轻重之目,此则有司之事,臣所不能知之。亦犹楚人之第其材可弃,某材可留,皆当付之匠氏,不可问诸隣人也。传曰:「虽有丝麻,无弃菅蒯;虽有姜姬,无弃蕉萃。」唯陛下择焉。
译论议上 臣私下听说,关于役法的议论已经很久不能决定了。有司阅览四方呈上的文书,各种纷杂兴起的说法彼此牵制,互相观望而不作决断,至今已经两年。虽然稍稍删改,制定了权宜性的法令,暂时求得几个月的应付,最终仍没有明确而确定的结论,能够使人心服、流传万世而不致败坏。之所以这样,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士大夫各据一偏、各守一说,各有牵挂吝惜,不能以至公之心处理罢了。为什么呢?所谓役法,虽然条文项目曲折不同,大体不过差役、免役两种办法。差役法虽说轮流承担,但府史胥徒一类人往往几年一换;然而捕盗的人奔走效命,来不及休息,主管仓库的人要承担无数赔偿,粮仓因飞挽运输而空竭,家产因厨传供给而破败,办事的人忧虑这种弊端,于是改成免役法。免役法虽说每年让内外百姓都交纳雇役钱来免除自身差役,但平价征收甚至涉及房屋,检括征收甚至涉及车马;把多余的聚集起来作为宽剩,把厚重的积蓄起来作为封桩,于是它的弊端又有甚于差役法的。大概差役法没有弊端,免役法就不会产生;免役法没有弊端,今天关于役法的议论也不会兴起。然而在嘉祐以前得到进用的士大夫,认为差役是对的、免役是错的;在熙宁以后得到进用的士大夫,却认为免役是正确的、差役是错误的。私人的意见既在内心动摇,公开的议论便随之外移。唉,难道只是两年没有定论吗?即使十年没有定论,也不足为怪。过去唐朝的赋役制度有租庸调,是最接近古制的;开元以后,户籍版图已经败坏,丁口、田亩都失去了实际情况,制度因而大为败坏,所以杨炎把它改成两税法。不久盗贼兴起、战争发生,征求没有节制,制度又大为败坏,所以陆贽用七件事极力斥责它的错误。然而直到唐朝灭亡始终没有再改。唐朝的臣子难道不知道两税法不合古制、租庸调接近古制吗?只是到了末年和末路,两者都已经成为弊法,用这个替换那个,实际上没有益处。如今差役、免役两法,大概也类似这种情形;那么究竟怎样才可以呢?臣听说楚国有一位人家建了两所住宅,甲宅是长子修建的,乙宅是小儿子修建的,规制不同,但年代久了都破败。父亲谋划居住之处,两个儿子各自请求住在自己所建的房屋里,过了好几天也不能决定。有个邻人告诉他们说:“过去小君认为甲宅毁坏得厉害,于是修建乙宅来安置族人。如今乙宅又毁坏了,长君却又想迁回甲宅,这是用一座坏房子替换另一座坏房子,不是好的办法。为什么不把两所住宅中可用的材料合在一起,另外建造一所住宅,丢弃那些腐朽弯曲的材料呢?”父亲认为他说得对,于是议论便定下来了。如今陛下把役法的议论交给嘉祐、熙宁年间的臣子,和楚国父亲让两个儿子各自谋划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不也听听邻人的意见呢?陛下如果认为臣的话对,希望诏令有司不要受旧法、新法争论的牵制,也不要拘泥于差役、免役的名目,把两种法律中适合今天使用的内容全部取出,另行编成一部书,称为《元祐役法》,那么嘉祐、熙宁年间的臣子都会默然心服。至于斟酌百姓情况的利弊,依据各地不同的适宜条件,分别列出取舍的条款,排列轻重的项目,这是有司的职责,臣不能知道。正如楚国人家中哪些材料应该丢弃、哪些材料可以保留,都应当交给木匠决定,不可去问邻人。传记说:“即使有丝麻,也不要丢弃菅草和蒯草;即使有姜姓、姬姓的美女,也不要丢弃蕉萃憔悴之人。”唯愿陛下裁择。
论议下臣闻世之议贡举者,大率有三焉:务华藻者,以穷经为迂阔;尚义理者,以缀文为轻浮;好为髙世之论者,则又以经术文辞皆言而已矣,未甞以为徳行。徳行者,道也。是三者各有所见,而不能相通。臣请原其本末而备论之,则贡举之议决矣。古者诸侯卿大夫交接隣国,以微言相感动,当周旋进退之时,必称诗以喻其志,盖以别贤不肖而观盛衰焉。其后聘问不行于列国,学诗之士逸于布衣,于是贤人失志之赋兴,屈原离骚之词作矣。此文词之习所由起也。及其衰也,雕篆相夸,组绘相侈,茍以哗世取宠而不适于用,故孝武好神仙,相如作大人赋以风其上,乃飘飘然有淩云之志。此文辞之弊也。昔孔子患易道之不明,乃作彖象系辞文言说序杂卦十篇,以发天人之奥;而左氏亦以春秋之法,弟子传失其真,于是论本事作传,以记善恶之实。此经术之学所由起也。及其衰也,幼童而守一艺,白首而后能言,故汉儒之陋,有曰秦近君能记说尧典二字至十余万言,但说若稽古犹三万言也。此经术之弊也。古者民有恭敏任恤者,则闾胥书之;孝悌睦婣有学者,则族师书之;有徳行道艺者,则党正书之;而又考之于州长,兴之于乡老,大夫而论之于司徒、乐正、司马,所谓秀选进造之士者是也。然后官而爵禄之。此徳行之选所由起也。及其衰也,乡举里选之法亡,郡国孝防之科设,而山林遗逸之聘兴,于是矫言伪行之人,弊车羸马,窜伏岩穴,以幸上之爵禄。故东汉之士有庐墓而生子,唐室之季或号嵩少为仕途防径。此徳行之弊也。是三者莫不有弊,而晚节末路,文辞特甚焉。盖学屈宋而不至者为贾马班杨,学贾马班杨而不至者为邺中七子,学邺中七子而不至者为谢灵运、沈休文。休文之撰四声谱也,自谓灵均以来,此秘未覩。武帝雅不好焉,而隋唐因之,遂以设科取士,谓之声律。于是敦朴根柢之学,或以不合而罢去;靡曼剽夺之伎,或以中程而见收。自非豪杰不待文王而兴者,往往溺于其间。此杨绾、李徳裕之徒所为切齿者也。熙宁中,朝廷深鉴其失,始诏有司削去诗赋,而易以经义,使学者得以尽心于六艺之文。其意信美矣,然士或茍于所习,不能博物洽闻,以称朝廷之意。至于歴世治乱兴衰之迹,例以为祭终之刍狗、雨后之土龙,而莫之省焉。此何异斥桑间濮上之曲,而奏以举动劝力之歌?虽华质不同,其非正音一也。传曰:「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骅骝骐骥,一日而驰千里;捕鼠则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防鸮夜撮蚤察毫末,书出瞠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今欲去经术而复诗赋,近乎弃本而趋末;并为一科,则防于取人而求备。为今计者,莫若以文词、经术、徳行各自为科,以笼天下之士,则性各尽其方,技各尽其能,器各致其用,而英俊豪杰,庶乎其无遗矣。官制上臣闻王者用人之要术,惟资望而已。嵗用有等,功劳有差,天下莫得躐而进者,谓之资。行能术业卓然髙妙,为世所推者,谓之望。用人以资而已,则盛徳尊行、魁竒儁伟之人,或拘格而邅囘,如张释之十年不得调,扬子云位不过侍郎之▯是也。用人以望而已,则狂谬之流、矫亢之士,或以虚名而进拔,如晋用王衍、唐用房琯之▯是也。古之善用人者不然,以资待天下有常之士,以望待天下非常之材,使二者各有所得,足以相推而不足以相碍。故自一命以至九命,自受职以至作牧,非有功不迁,非有缺不补,而天下不以为淹。或举于耕,或举于版筑,或举于屠钓,加之士民之上,委以将相之权,而天下不以为骤。何者?资之所当然,望之所宜尔也。国家以爵禄格为有定之制,而以职事官为不次之选,于先王用资望之术,可谓得其意矣。然臣愚犹以为未者太必于用资,太不必于用望也。何则?夫郡守者,民之师,师天子所与共理者也。衣冠而坐堂皇之上,则賔客造谒于前,掾属趋走于下,政教赏罚、军旅之事,一皆听其可否。所为是,则千里防其赐;所为非,则数十万室受其害。可谓天下之重任矣。今将相大臣自朝廷而出者,不过为郡守,而仕甞再为通判者,茍无大恶显过,有保任人亦必至于郡守。是将相大臣与保任甞再为通判者相去无防耳。夫贤者能使所居官重,不肖者反之。今二千石所以不至尊重难居者,非特法令使然,亦其人材之所致也。岂非所谓太必于用资乎?馆阁者,图书之府,长育英材之地也。从官于此乎,次补执政于此乎,递升故士非学术艺文屹然为一时之望者,莫得而居之。可谓天下之妙选矣。今中材凡吏一为大臣之所论荐,则皆得居其位。甞有金谷之职、兵刑之劳,则皆得假其名。呜呼!比嵗已来,校书正字之职龙图集贤之号,何其纷纷也!
译论议下 臣听说,世人议论贡举,大体有三种看法:致力于华丽文采的人,认为穷究经书迂腐空疏;崇尚义理的人,认为缀辑文章轻浮;喜欢发表高出世俗之论的人,又认为经术、文辞都只是言语罢了,从来不把它们看作德行。德行就是道。这三种看法各有自己的见解,却不能互相贯通。臣请考察它们的本末并加以详尽论述,那么关于贡举的争论就可以解决了。古代诸侯、卿、大夫同邻国交往,在含蓄的言语中彼此感动;在周旋进退之际,必定称引《诗》来表达自己的志意,大概是借此辨别贤能与不肖、观察国家的盛衰。后来列国之间不再实行聘问,学习《诗》的士人流落为平民,于是贤人失意的赋兴起了,屈原《离骚》一类的辞章产生了。这就是文辞学习的起源。等到它衰败时,雕琢文字、互相夸耀,文采装饰、彼此竞奢,只求喧哗世俗、博取宠爱而不适合实用。所以汉孝武帝喜好神仙,司马相如作《大人赋》来讽谏他,皇帝于是飘飘然产生了凌云的志向。这就是文辞的弊病。从前孔子担忧《易》的道理不明,于是作《彖》《象》《系辞》《文言》《说卦》《序卦》《杂卦》等十篇,阐发天人关系的深奥道理;左氏也依据《春秋》的法则,认为弟子传述已经失去真实,于是讨论事情本身而作《左传》,记载善恶的实际。这就是经术之学的起源。等到它衰败时,幼童只守着一门技艺,直到白头才会说经,因此汉代儒生的鄙陋,有这样的说法:秦近君能够记诵、解释《尧典》二字,写到十多万字;但仅仅解释“若稽古”三字,就有三万字。这就是经术的弊病。古代百姓中有恭敬、敏捷、能担当、能体恤他人的,闾胥就把他们记载下来;有孝、悌、和睦、友爱并且好学的,族师就把他们记载下来;有德行、道艺的,党正就把他们记载下来;又由州长考察,由乡老举荐,再由大夫在司徒、乐正、司马那里评议,这就是所谓秀异、选拔、进用、造就的人才。然后授予官职,给予爵位俸禄。这就是德行选拔的起源。等到它衰败时,乡举里选的制度消亡,郡国设置孝廉科目,征召山林遗逸之士的做法兴起,于是有些矫饰言语、伪造品行的人,乘着破车、骑着瘦马,逃藏在山岩洞穴之中,以求侥幸获得君主的爵禄。因此东汉士人中有在墓旁结庐而生子的,唐朝末年甚至有人把嵩山、少室山称为做官的捷径。这就是德行选拔的弊病。这三方面没有不产生弊病的,而到了末年末世,文辞方面尤其严重。大概学习屈原、宋玉却达不到他们境界的,是贾谊、司马相如、班固、扬雄;学习贾谊、司马相如、班固、扬雄却达不到他们境界的,是邺中七子;学习邺中七子却达不到他们境界的,是谢灵运、沈休文。沈休文撰写《四声谱》时,自称自屈原以来,这个秘密还没有被看见。梁武帝一向不喜好它,但隋、唐沿袭了这种做法,终于设置科目选取士人,称为声律。于是,敦厚朴实、注重根本的学问,有的因为不合声律而被淘汰;柔靡华丽、剽窃掠取的技巧,有的因为符合程式而被录取。若不是豪杰之士,不必等待周文王招致便能兴起,往往都沉溺在其中。这正是杨绾、李德裕一类人所咬牙痛恨的。熙宁年间,朝廷深切鉴察这种过失,开始诏令有司删去诗赋,改用经义,使学习的人能够专心于六经的文章。这个用意确实很好,然而士人有的苟且应付所学,不能博闻广识,来符合朝廷的意旨。至于历代治乱兴衰的事迹,却一概把它们看作祭祀完毕后的刍狗、雨后的土龙,而不加以省察。这同排斥《桑间》《濮上》的乐曲,却演奏鼓舞行动、劝人努力的歌曲,有什么不同?虽然华丽和质朴不同,但不是正音这一点是相同的。传记说:“高大的屋梁可以用来冲击城墙,却不能用来堵塞洞穴,这是说器物各有不同用途。骅骝、骐骥一天能奔驰千里;捕捉老鼠却不如狸猫,这是说技艺各不相同。猫头鹰在夜间能迅速捉取跳蚤,察见细微;书生白天睁大眼睛却看不见山丘,这是说性情各不相同。”如今想废去经术而恢复诗赋,近于舍弃根本而趋向末流;如果把它们合并为一个科目,就近于要求选取人才时样样齐备。为今后的打算,不如把文辞、经术、德行分别设置科目,用来网罗天下士人;这样,各人的性情都能在适合自己的方面得到充分发挥,各种技艺都能尽其所能,各种器材都能发挥用途,而英俊豪杰之士,大概就不会被遗漏了。官制上 我听说,君王任用人的关键,只在资历和声望。按年资任用有等级,按功劳进用有差别,天下没有能够越级进用的人,这叫作“资”。品行、才能、技艺和学业卓异高妙,为世人所推重,这叫作“望”。如果任人只看资历,那么品德高尚、行为尊贵以及杰出奇伟的人,有时会被资格限制而辗转不得志,例如张释之十年不能调任,扬子云官位不过侍郎之类。如果任人只看声望,那么狂妄荒谬之徒、矫饰自高之士,有时会凭借虚名得到提拔,例如晋朝任用王衍、唐朝任用房琯之类。古代善于用人的人却不是这样:以资历对待天下有常规才能的人,以声望对待天下非同寻常的人,使二者各有所获,足以互相推进,却不足以互相妨碍。所以从一命到九命,从接受职任到出任州牧,没有功劳不升迁,没有职位空缺不补任,天下人并不认为这是滞缓。有的人从耕作中被举荐,有的人从筑墙中被举荐,有的人从屠宰、垂钓中被举荐,把他们置于士民之上,委以将相的权力,天下人也不认为这是骤然提拔。为什么呢?这是资历所应当达到的,也是声望所适宜承当的。国家把爵禄资格定为有固定制度,把职事官作为不拘常格的选任,这对于先王运用资历和声望的方法,可以说领会了其中的意义。然而臣愚昧,仍认为现在任用资历未免太拘泥,任用声望又太不讲求资格。为什么呢?郡守是百姓的老师,也是天子用来共同治理天下的人。他穿戴官服坐在正堂之上,宾客到前面拜访,属官在下面奔走,政教、赏罚和军旅之事,全都听凭他的裁决。他所做的正确,千里之内都蒙受恩赐;他所做的错误,数十万户人家都受其祸害。这可以说是天下的重大职任了。如今将相大臣从朝廷外放,不过是担任郡守;而曾经两次任通判的人,只要没有重大恶行和明显过失,又有保任他的人,也一定会做到郡守。这样,将相大臣同曾经两次任通判并有保任者之间,几乎没有差别了。贤能的人能使自己所任的官职显得重要,不肖的人则相反。如今二千石之官之所以不能成为至尊、难以任职,不只是法令造成的,也是任职者才能造成的。这难道不是所谓任用资历太拘泥吗?馆阁是收藏图书的府库,是培养英才的地方。能够在这里任职的官员,后来可依次补任执政;能够递升为馆阁官员的,过去并非学术文章卓然、成为一时声望所归的人,就不能居此职位。这可以说是天下最精妙的选任。如今中等才干的普通官吏,只要得到大臣的论荐,就都能占据这个职位。曾经担任过金谷方面的职务,或有过兵、刑方面的劳绩,就都可以借用馆阁的名号。唉!近年以来,校书、正字的职名以及龙图、集贤的名号,为什么这样纷乱繁多啊!
传曰:「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此不防于以名器而假诸人乎?臣所谓「太不必于用望者」,此也。昔汉制,郡守入为三公,学者以东观为老氏藏室,道家蓬莱山,言其清秘,常人所不能到也。▯下明诏:「应中州已上,非更台省寺监漕刑之任者,不得为郡守。」慎惜馆阁之除,以待文学之士,则用人之术,庶乎其尽矣。官制下臣闻国家次五代一切之制,百官称号最为杂揉,名存而器不设,文具而实不应。所谓台省寺监者,朝廷之官也,而其泛及于州县筦库之吏,其滥至于浮屠黄冠之师,乖违之条,爽缪之目,至不可胜数。先皇帝恻然悯之,始诏有司作寄禄格,以易天下之官,而归之于台省,还之于寺监,然后循名可知其器,而缘实亦得其文,可谓帝王之盛典矣。然有所未尽者,臣窃昧死而妄议焉。向之则自正议大夫以上迁进太略,自中散大夫以下清浊不分也。夫迁进太略,则大臣侥幸,而其弊也至于无以复加,而法制乱;清浊不分,则小臣偷墯,而其弊也至于莫为之宠,而资望乖旧制。侍郎至仆射,凡十二迁,其兼侍从之职者,八迁九迁;其任执政之官,犹六迁也。盖侍郎以上皆天子之臣,非多其等级,则势必至易,极易极则国家庆赏将窒而不得行,此制官之深意也。今寄禄格则不然,自正议大夫不问人之如何,四迁而至特进,故大臣为特进者,遇朝廷有大庆赏,则不得已而以司空之官予之。夫司空者,职事官也,寄禄无以复加而予焉,岂非所谓乱法制之甚欤?旧制少卿之官,率一秩而有四名,太常、光禄、卫尉、司农是也;郎官贠外,率一秩而有八名,如礼、工、祠、屯、主膳、虞、水之▯是也;京朝之官,率一秩而有三名,如太常、秘书、殿中诸丞是也。盖入仕之门有制策、进士、明经诸科、任子、杂色之异,歴官之途有台省、寺监、漕刑、郡县之殊,非铢铢而较之,色色而别之,则牛骥同皂,贤不肖混殽而天下皆将泛泛然伦取一切,不复淬励激昻以功名为己任,此亦制官之深意也。今寄禄格则不然,自中散大夫以下至承务郎,秩为一名而已,故甞任台省之职或任漕刑之司者,人心有所不厌,而莫为之宠,则往往假以龙图、集贤之号。夫龙图、集贤之号,所以待天下文学之士也,而以诸吏莫为之宠而假焉,岂非乖资望之甚欤?盖爵禄者,天下之砥石,圣人所以砺世磨钝者也。夫不为爵劝,不为禄勉,古之人有行之者,防谷是也。齐死生,同贫富,等贵贱,古之人有行之者,庄周是也。今朝廷之臣皆得庄周、防谷而为之,则爵禄之器虽不复设可矣。如其不然,则迁进太略,清浊不分之弊,安得而不革哉?▯错曰:爵者,上之所命,出于口而无穷。韩愈曰:圣君所行即是,故事自古岂有定制也?▯诏有司以寄格再加论定,稍仿旧制。自正议大夫以上,更増四秩之号;自中散大夫以下,秩之号为三等之名。如此则迁进颇详,而法制不乱;清浊稍异,而资望不乖。是亦先皇之志也,惟陛下留神省察。财用上臣闻先王之理财也,若持衡然。天下之财,不使之偏归于公室,亦不使偏入于私家,惟其适平而已。故邦国有以供祭祀、奉养、禄廪、赐予之费,而民有以给朝晡、伏腊、冠婚、丧祭之资。其取民之制,谓之什一。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多乎什一,小桀;大桀。寡乎什一,大貉;小貉。鲁哀公曰:“二,吾犹不足。”桀之道也。白圭以二十而取一,貉之道也。推此言之,则先王理财之意,惟其适平而已。自什一之法壊,天下之财始失其平。其偏归于公室也,则有鬻盐、冶铸以管山海之饶,▯酒酤以渔井邑之利,筭舟车、告缗钱以摧抑商贾,造皮币、省酎金以侵牟封君。甚者至令吏坐列肆贩物以求利焉。其偏入于私家也,则有以农田而甲一州,贩脂而倾都邑,卖浆而逾侈,洒削而鼎食,货脯而连骑,马医而撃钟。甚者至累万金而不佐公家之急,是以民常困于聚敛之吏,而吏常嫉夫兼并之民。
译古书说:“只有名位和器物,不能随便借给别人。” 现在这样做,难道不是把名位和名器借给别人吗?臣所说的任用声望太不讲求资格,就是指这个。过去汉朝的制度是,郡守入朝可以任三公;读书人把东观比作老子收藏典籍的府库,把道家蓬莱山用来比喻它的清静幽秘,认为那是普通人不能到达的地方。请陛下明发诏令:凡是中州以上地区的官员,没有经历台、省、寺、监、漕、刑等职任的,不得担任郡守。谨慎珍惜馆阁的任命,用来等待文学之士,那么任用人的方法,大概就可以完备了。官制篇下 臣听说,国家沿袭五代以来一概混杂的制度,百官的称号最为杂乱混合:名义存在而相应的官署不设,只有文书形式而实际内容不相称。所谓台、省、寺、监,是朝廷的官署,却泛滥到州县管理仓库的吏员;滥用又到了僧侣道士的师号。违背名实的条文、错乱荒谬的名目,多得数不清。先皇帝对此悲悯忧虑,开始下诏命有关部门制定寄禄格,以此改换天下官员的名号,使其归属于台、省,恢复属于寺、监;这样以后,按照名号就能知道相应的官署,依据实际职务也能得到相应的名号,可以说是帝王的盛大典制了。然而仍有未尽完善之处,臣冒死斗胆妄加议论。过去的制度,正议大夫以上升迁过于简略,中散大夫以下又不区分清职和浊职。升迁过于简略,就会使大臣侥幸进用,弊端严重到无以复加,法制也会因此混乱;清浊不分,就会使小臣偷安怠惰,弊端严重到无人得到荣宠,资历和声望也违背旧制。侍郎到仆射,共有十二次升迁;兼任侍从职务的,要八次、九次升迁;担任执政官的,也还要六次升迁。大概侍郎以上都是天子的臣属,如果等级不多,势必很快升到高位;升迁过快到了极点,国家的庆赏就会因无适当名位而无法实行。这就是设置官制的深意。如今寄禄格却不是这样:从正议大夫起,不论这个人的才能品行如何,四次升迁就到特进。因此大臣中做到特进的,遇到朝廷有大的庆赏时,不得已只好把司空这一职事官授给他。司空是职事官,寄禄官的等级已经没有更高的了,却还授给他司空,难道不是法制混乱到了极点吗?旧制中,少卿这一官职通常一个等级有四个名目,即太常、光禄、卫尉、司农;郎官、员外郎通常一个等级有八个名目,如礼、工、祠、屯、主膳、虞、水等官;京朝官通常一个等级有三个名目,如太常丞、秘书丞、殿中丞等。大概入仕的途径有制策、进士、明经诸科、任子和杂色等不同;历任官职的道路又有台省、寺监、漕刑、郡县等区别。如果不逐一衡量、分别设置,就会像牛和骏马同槽而食,贤能与不肖混杂,天下人都将泛泛地按一般标准一概取用,不再磨炼激励自己,把功名当作责任。这也是设置官制的深意。如今寄禄格却不是这样:从中散大夫以下直到承务郎,一个品秩只有一个名目。因此,曾经任台省之职或漕刑之司的人,内心有所不满,却又没有名位可以荣宠他们,于是往往借给他们龙图、集贤的名号。龙图、集贤的名号,本来是用来对待天下文学之士的;如今却因为各种官吏没有名位可以荣宠,便把这些名号借给他们,难道不是严重违背资历和声望吗?爵禄是天下的砥石,是圣人用来磨砺世人、磨去愚钝的东西。不因爵位而受到鼓励,不因俸禄而得到勉励,古人中曾经这样做的,有防谷。把生死看得相同,把贫富看得相同,把贵贱看得相同,古人中曾经这样做的,有庄周。如今朝廷群臣都能像庄周、防谷那样行事,那么即使不再设置爵禄这一器物也可以了。如果不是这样,升迁过于简略、清浊不分的弊端,怎么能不改革呢?晁错说:“爵位,是上天子所命的,从天子的口中发出而没有穷尽。”韩愈说:“圣明君主所实行的就是正确的,因此制度难道自古以来就有固定不变的吗?”请陛下下诏命有关部门重新议定寄禄格,稍稍仿照旧制。从正议大夫以上,再增加四个品秩名号;从中散大夫以下,把品秩名号定为三个等级。这样,升迁就比较详备,法制也不混乱;清职、浊职稍有区别,资历和声望也不违背。这也是先皇的志意,惟愿陛下留心审察。财用篇上 臣听说,先王治理财用,就像手持秤衡一样。天下的财物,不让它偏向公室,也不让它偏入私家,只求恰好平衡而已。所以国家有财物用来供给祭祀、奉养、俸禄和赏赐的费用,百姓也有财物用来供给一日两餐、伏腊节日、冠礼婚礼和丧葬祭祀的资费。向百姓征取财物的制度叫作什一税。什一,是天下最适中的标准。超过什一,少量超过就是小桀,大量超过就是大桀;低于什一,少量低于就是大貉,大量低于就是小貉。鲁哀公说:“即使征收二成,我还觉得不够。”这是桀的做法。白圭按二十取一,这是貉的做法。由此说来,先王治理财用的用意,只是求得适度平衡。从什一的法则破坏以后,天下的财物才开始失去平衡。财物偏归公室时,就有卖盐、冶炼铸造来控制山海资源,专卖酒类来搜取城邑利益,征算舟车、告发缗钱来压制商贾,制造皮币、减少酎金来侵夺封君。严重时甚至命令官吏坐在店铺中列肆贩卖物品以谋利。财物偏入私家时,就有凭农田超过一州之富,贩卖油脂而富倾都邑,卖浆而奢侈逾常,削刀卖肉而享用鼎食,卖肉脯而车骑相连,做马医而击钟设宴。严重时甚至积累数万金,却不帮助公家应急。因此百姓常常困苦于聚敛之吏,官吏也常常嫉恨兼并财产的百姓。
所谓事势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哉?本朝至和、嘉祐之间,承平百余年矣。天子以慈俭为宝,贡赋经常之外,殆无一豪取诸民。田畴邸第,莫为限量;衣食器皿,靡有约束。俯仰如意,豪气浸生,货贿充盈,侈心自动。于是大农富贾,或从僮骑、带刀劒以武断于乡曲,毕弋渔猎,声伎之奉拟于侯王,而一邑之财十五六入于私家矣。熙宁、元丰之间,大臣用事,始作法度,与时变通。青苖、免役、市易之利,相次而作。有司日夜手画口说,区处于中;使者旁午,冠盖相望,奉行于外;而言利之臣析秋毫矣。江淮则増煑海之息,闽蜀则倍摘山之赢,青徐则竭冶铸之利,其他希风防效,计数无名之取,额外之求,盖不可胜数。而天下之财大半归于公室矣。陛下即位之始,深知其弊,凡法度之不便于民者,一切罢去。吏甞以掊克进者,相继而黜。数困赦令而弛逋负,大出廪廥以振乏絶,于是公私之财滋。向于平然而有大弊者,士大夫矫枉过直,邈然以风裁自持,不复肯言财利之事。《易》曰:“天地之大徳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而《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以此见理财先食货者,帝王之要务,所以安中国、服四夷者也。特不可使之偏入于公私耳。今国家北有抗衡之敌,西有假息之羌,中有大河之费,数万之吏取给于水衡之钱,百万之兵仰食于太仓之粟,公私窘急,可为寒心。此正人臣扬防敛散,以究虚盈,以济用度之秋也。而耻言财用之事,是晋人而已矣。晋人王衍者,口不言钱,而指以为阿堵物。臣▯笑之,以为此乃奸人故为矫亢,盗虚名于暗世也。何则?使顔闵言钱,不害为君子;盗跖呼阿堵物,岂免为小人哉?晋人尚清谈而废实务,大抵皆▯此矣。昔管仲道轻重之权,范蠡计然否之策,萧何漕闗中之粟,财利之臣也。东郭咸阳之鬻盐,孔仅之冶铸,桑▯羊之均输,亦财利之臣也。士大夫言财利,有如东郭咸阳、孔仅、桑▯羊所为也,则不可;有如管仲、范蠡、萧何之所为也,亦恶乎而不可哉?财用下臣甞以为君子理财之术,莫若尽地力、节浮费二者而已。何则?理财之要在乎原其所自有而为之道,要其所从无而制之法。风霆雨露之发生,山林川泽之滋养,财之所从出也。不原其所自有,不要其所从无,切切焉从事于阖辟敛散之中,则是贱丈夫争锥刀之末耳,岂君子所谓理财者耶?是故原其所自有而为之道,则莫若尽地力;要其所从无而制之法,则莫若节浮费。君子理财之术,盖无以易于此。臣请为陛下遂言之。夫理天下之财,譬如治水,増缮隄防,决之于隣国,非治水之善也;横赋强市,取之于百姓,非治财之善也。善治水者,以四海为壑;善理财者,以天地为资。今天下之田,称沃衍者,莫如呉越闽蜀,其一亩所出,视他州辄数倍。彼闽蜀呉越者,古扬州、梁州之地也。按《禹贡》扬州之田第九,梁州之田第七,是二州之田在九州之中等最为下,而乃今以沃衍称者,何哉?呉越闽蜀地狭人众,培粪灌溉之功至矣。夫以第七第九之田,培粪灌溉之功至,犹能倍他州之所出,又况其上之数等乎?以此言之,今天下之田地力未尽者亦多矣。李悝曰:“治田勤则畮益三升,不勤亦如之。”地方万里,増减辄为粟百八十万石。然赵过为代田,一畮嵗收常过缦田一斛以上,善又倍之。秦汉开郑白渠,溉田四万四千余顷,至唐大歴初,两渠所溉才六千三百顷耳。以代田、郑白渠之事言之,则治田之勤不勤,何止畮有三升之损益也?今二千石虽兼劝农之事,而例为虚名,莫有任其责者。为今之计,莫若诏天下州置劝农一司,以守将为长,听于倅介之中,自择一人为副,先籍境内定垦田与夫陂塘沟渠之数,而周知其利害。嵗时出行诸郊,召见耆老,问以疾苦及所▯欲而不得者为罢行之,而罚其防惰不听命者。
译这就是所谓事势流变、彼此激荡而造成的结果,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本朝至和、嘉祐年间,太平相承已有一百多年。天子把慈爱和节俭视为珍宝,除贡赋常规之外,几乎没有丝毫额外取自百姓。田地宅第没有限制,衣食器皿也没有约束。举止行动都随心所欲,豪奢之气渐渐产生,货物财贿充盈,奢侈之心自然发动。于是大农户和富商,有的跟随童仆骑从、佩带刀剑,在乡里凭武力专断;打猎捕鱼、歌舞伎乐的供养,可以比拟侯王,而一县的财物有十五六成流入私家。熙宁、元丰年间,大臣掌权,才开始制定法度,随着时势变化而通变。青苗、免役、市易等牟利措施接连兴起。有司日夜亲自筹划、口头说明,在中枢处置;使者往来不断,车马仪仗相望于道,在外面奉行;而专门谈论财利的大臣,连极细微之处都不放过。江淮增加煮盐的收益,闽、蜀加倍搜取山泽的利益,青、徐竭尽冶炼铸造的收益,其他迎合风向、竞相仿效的征取,计算无名目的索取和额外的要求,更是数不胜数。于是天下的财物大半归入公室。陛下即位之初,深知这些弊端,凡是不便于百姓的法度,全部废除。曾经靠搜刮百姓而进用的官吏,也相继被罢黜。又多次借助赦令放宽对拖欠赋税的追讨,大量打开粮仓来赈济贫困断绝之人,于是公私财物都逐渐充裕。过去虽然趋于平衡,却又有很大的弊端:士大夫矫正过度,远远地以保持风节自持,不肯再谈财利之事。《易经》说:“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养,圣人最大的宝物叫作君位。怎样守住君位?靠仁。怎样聚集人民?靠财。”治理财利、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作恶,叫作义。《洪范》所说八种政务,第一是食,第二是货;由此可见,治理财用以食货为先,是帝王的要务,是安定中原、使四夷归服的办法。只是不能让财物偏入公家或私家罢了。如今国家北面有抗衡的敌人,西面有暂时休息的羌人,中部有治理黄河的费用,数万官吏靠水衡钱供给,百万军队依赖太仓粮食供养,公私财用都很窘迫,实在令人寒心。这正是臣子应当宣扬财政、调节敛散、考察虚实盈亏,以解决用度问题的时候。却以谈论财用为可耻,只不过是晋人的作风罢了。晋人王衍,口中不谈钱,把钱指称为“阿堵物”。臣暗自讥笑他,认为这不过是奸邪之人故意矫饰高亢,在黑暗的时代窃取虚名罢了。为什么呢?假使颜回、闵子骞谈论钱财,也不妨碍他们成为君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盗跖叫钱为“阿堵物”,难道就能免于成为小人吗?晋人崇尚清谈而废弃实际事务,大多都像这样。过去管仲讲究调节物价、掌握轻重的权术,范蠡筹划计然之策,萧何负责把关中的粮食漕运出去,他们都是治理财利的大臣。东郭咸阳贩盐,孔仅主持冶炼铸造,桑弘羊推行均输,也都是治理财利的大臣。士大夫谈论财利,如果像东郭咸阳、孔仅、桑弘羊那样做,当然不可以;如果像管仲、范蠡、萧何那样做,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财用篇下 臣曾认为,君子治理财用的方法,不过是尽量发挥土地的生产力、节省浮泛的费用这两件事罢了。为什么呢?治理财用的关键,在于探究现有财富的来源并制定开发的方法,考察尚未拥有的财富来源并制定取得的制度。风雷雨露的发生,山林川泽的滋养,是财富的来源。如果不探究财富原有的来源,也不考察尚未取得的来源,却只忙于开闭、收敛、发散之间,那只是卑贱之人争夺锥刀末利罢了,哪里是君子所谓的治理财用呢?所以,探究现有财富的来源并制定开发方法,最好的办法是尽量发挥土地的生产力;考察尚未拥有的来源并制定取得制度,最好的办法是节省浮泛的费用。君子治理财用的方法,大概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一点。臣请为陛下进一步说明。治理天下的财用,好比治理水患:增加修缮堤防,却把水决到邻国去,不是善于治水;横征赋税、强行买卖,从百姓那里取得财物,也不是善于治理财用。善于治水的人,以四海作为蓄水之地;善于治理财用的人,以天地作为财富来源。如今天下的田地,称得上肥沃广阔的,没有比吴、越、闽、蜀更好的了;它们一亩的产量,常常是其他州的数倍。闽、蜀、吴、越,是古代扬州、梁州的土地。按《禹贡》记载,扬州的田地列第九,梁州的田地列第七,这两个州的田地在九州之中等级最下,却如今以肥沃著称,这是为什么呢?吴、越、闽、蜀土地狭小而人口众多,培土施肥、灌溉耕作的功夫达到了极致。第七等、第九等的田地,凭借极尽培肥灌溉的功夫,尚且能达到其他州产量的两倍,何况比它们高出几个等级的田地呢?由此说来,如今天下还有很多田地的生产力没有充分发挥。李悝说:“耕田勤劳,每亩可增加三升收成;不勤劳,也会有同样的减少。”地方纵横万里,增减起来往往就是一百八十万石粮食。然而赵过推行代田法,一亩每年收成通常超过漫田一斛以上,做得好时还可以增加一倍。秦汉时期开凿郑国渠、白渠,灌溉田地四万四千多顷;到了唐代大历初年,两渠灌溉的田地却只有六千三百顷。以代田法和郑国渠、白渠的事情来看,那么耕田勤劳或不勤劳,哪里只是每亩三升的损益呢?如今二千石官员虽然兼有劝农的职责,却一概只是虚名,没有人真正承担责任。现在的计策,不如下诏让天下各州设置一个劝农司,以州守为长官,允许他从通判等副职中自行选择一人任副职;先登记境内已开垦田地以及池塘、沟渠的数量,并全面了解它们的利弊。每年按时巡行各郊,召见年长者,询问他们的疾苦以及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对于因此废止的事务予以处理,并惩罚那些懒惰、不听命令的人。
嵗终部使者第其殿最以闻,功效尤异。者宠用之如此,则天下之田皆与闽蜀等,而地力尽矣。古者吉凶之服则一比共之,祭器则一闾共之,丧器则一族共之,吉凶礼乐之器则一乡共之。凢嫁子娶妻,纯帛无过五两,凶荒则又杀礼而多婚。夫一乡者五百家,而五两者五匹耳,其用财可谓约也。今则不然,嫁子娶妻丧塟之费,其约者钱数万,其丰者至数百万。中人之家一有吉凶之事,则卖田畴鬻邸第,举倍称之息犹弗能给。然则今时吉凶之费絶长补短,殆二十倍于古也,财用安得而不竭乎?周之太宰,王之大臣也,其职曰「以九式均节财用」。汉之许邵,魏之毛玠,唐之杨绾,人臣耳,而能使一时士大夫心化。其风损车马,毁池观,减驺驭,散音乐,以此见法制者虽盛世不可去,而风化者虽衰世亦可行也。今令虽有仪制之文,毛举数事,不能委曲为今计者。莫若自宗室外戚以至品官民庶之家,宫室舆马饮食衣服皆仿典礼而为之,度数稍寛其制,使可乆行。其冠婚丧祭之事,则视嵗上下而隆杀之,使谏官御史得以弹奏于中,而漕刑守令得以举劾于外。敢不承者,虽贵且亲,必罚无赦。然后陛下崇节俭,尚敦朴,以为之率,弃难得之货,却无用之器,罢不急之务,以为之先。如此则天下淫侈之俗旷然一变,而浮费节矣。贾生曰:「今背本而趋末,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淫侈之俗日以长,是天下之大贼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将倾。」呜呼!如贾生者,可谓知理财之术矣。将帅臣闻将帅之难,其人久矣。势有强弱,任有久近,敌有坚脆,地有逺迩,时有治乱,而胜败之机不系焉,惟其将而已矣。昔智氏以韩魏三国之兵伐赵,马服君之子以四十万之众抗秦,可谓强矣,而溃于晋阳,坑于长平。防颇率老弱之卒守邯郸,田单鸠创病之余保即墨,可谓弱矣,而栗腹以摧,骑劫以走,是不在乎势之强弱也。穰苴之用于齐,拔于闾伍之中也,一日斩荘贾,晋师罢去,燕师渡水而解。韩信之撃赵,非素拊循士大夫也,背水一战而擒赵王歇,斩成安君,是不在乎任之久近也。以周瑜之望,曹公不啻虎狼,而呉兵捷于赤壁;以▯徳之视陆逊甚于雏鷇,而蜀师衂于白帝,是不在乎敌之坚脆也。东西异壤也,而邓艾以缒兵取成都;南北异习也,而王镇恶以舟师平闗中,是不在乎地之逺迩也。夫以东晋之衰,而谢▯得志于淝水;开元之盛,而哥舒翰失利于潼闗,是不在乎时之治乱也。故善将者,势无强弱,任无久近,敌无坚脆,地无逺迩,时无治乱,不用则已,用之无不胜焉。故曰惟其将而已矣。虽然,有一军之将,有一国之将,有天下之将。走及奔马,射中飞鸟,攻坚城,破强敌,所向无前,此有勇之士,一军之将也。出竒制胜,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攻辄破,撃辄服,此有智之士,一国之将也。福于己而祸于人,则功有所不立;利于今而害于后,则事有所不为。功成事毕,自视缺然,无矜大之色,此有道之士,天下之将也。古者阃外之事,将军制之,军中不闻天子之诏,其委任责成如此,非有道之士,其可以轻付之哉。国家将帅可谓盛矣,説礼乐而敦诗书者,肩摩而毂撃;纵横剽悍,称智囊而号肉飞者,至不可胜计。然驿骑有赤白囊至,则庙堂之上为之纷然,进止赏罚皆从中决者,何也?岂以为将帅者皆智勇之人,非有道之士不可独任故耶?夫庙堂议边事,则王体不严;将帅之权轻,则武功不立。呜呼,可谓两失之也!臣以为西北二边,冝各置统帅一人,用大臣材,兼文武可任天下之将者为之。凡有军事,惟以大义上闻,进退赏罚,尽付其手,得以便宜从事。如此,则虽有边警,可不烦庙堂之论,而豪杰之材得以成其功矣。竒兵臣闻万物莫不有竒马有骥,犬有卢,畜之竒也。鹰隼将撃,必匿其形;虎拟而后动,动而有获,禽兽之竒也。天雄、乌喙、堇、葛之毒竒于药;繁弱忘归竒于弓矢;鸊鹈、莫邪竒于刀劒。云为山竒涛为海竒隂阳之气怒为风,交为电,乱为雾,薄而为雷,激而为霆,融散而为雨露,凝结而为霜雪,天地之竒也。惟兵亦然,严沟垒,盛辎重,传檄而出,计里而行,克期而战,此兵之正也。提百万之士,力扛鼎而射命中者,缒山航海,依丛薄而昼伏,乗风雨而夜起,怳焉如鬼之无迹,忽焉如水之无定,此兵之竒也。兵之道,莫难于用竒莫巧于用竒莫妙于用竒何以言之?凡用竒之法,必以正兵为主而出者,谓之孤军,孤军胜败未可知也。霍去病所将常选有大军继其后,是以深入而未尝困絶。李陵提步卒五千,转鬭单于于漠北,而无他将援之,其擒宜矣。
译年终时,由部使者评定各地政绩的优劣上报;对功效特别显著的人这样加以宠用,那么天下的田地就都能达到闽、蜀等地的水平,土地的生产力也就发挥尽了。古代遇到吉事、凶事所用的服饰,由一比之内共同置办;祭器由一闾共同置办;丧葬器物由一族共同置办;吉凶礼乐所用的器物由一乡共同置办。凡是嫁女娶妻,纯帛不超过五两;遇到凶年荒年,又减省礼仪而多办婚事。一乡有五百户,而五两不过五匹布,所用财物可以说很节约了。如今却不是这样,嫁女娶妻、丧葬的费用,节俭的要几万钱,丰厚的达到几百万。普通人家一旦遇到婚嫁或丧葬之事,就要卖田地、卖宅第,即使借取双倍利息的贷款也仍然不能供给。这样看来,如今吉凶礼事的费用,取长补短,大概是古代的二十倍,财用怎么能不枯竭呢?周代太宰是君王的大臣,他的职责是“按照九种标准调节节制财用”。汉代的许邵、魏代的毛玠、唐代的杨绾,虽只是人臣,却能使当时的士大夫心风改变。他们减省车马,毁弃池苑楼观,减少车夫和侍从,遣散音乐伎人;由此可见,法制即使在盛世也不能废除,而风俗教化即使在衰世也仍然可以推行。如今法令虽然有仪制方面的条文,也列举了一些事项,却不能周详地为今日筹划。不如从宗室、外戚直到品官和普通百姓之家,宫室、车马、饮食、衣服都按照典礼来制定标准,尺度和数量稍微放宽,使制度能够长久实行。至于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则根据年成丰歉来决定礼仪的隆盛或减省;让谏官、御史在朝廷内弹劾奏报,让漕司、刑司以及州守、县令在地方举劾。胆敢不奉行的,即使身份尊贵而且是亲近之人,也一定惩罚,不能赦免。然后陛下崇尚节俭,推重敦厚朴实,亲自作为表率;抛弃难以得到的珍奇货物,拒绝无用的器物,停止不急迫的事务,作为天下的先导。这样,天下过度奢侈的风俗就会大为改变,浮泛的费用也会节省。贾谊说:“如今背离根本而趋向末业,靠粮食供养的人太多,这是天下最大的祸害;奢侈的风俗一天比一天增长,这是天下最大的盗贼。祸害和盗贼公然横行,却没有人制止,国家的大命将要倾覆。”唉!像贾谊这样的人,才可以说懂得治理财用的方法。将帅 臣听说,将帅难得,已经很久了。形势有强有弱,任用有久有近,敌人有坚固有脆弱,地形有远有近,时局有安定有混乱;然而胜败的关键并不由这些决定,只在于将领罢了。过去智氏凭韩、魏等三国的军队攻打赵国,马服君的儿子率四十万大军抵抗秦军,可以说力量强大,却在晋阳溃败,在长平被坑杀。廉颇率领老弱士卒守卫邯郸,田单聚集创伤病残的余众保卫即墨,可以说力量弱小,却使栗腹兵败、骑劫逃走;这说明不在于形势的强弱。穰苴被齐国任用,是从普通士卒中选拔出来的;一天之内斩杀庄贾,晋军退去,燕军渡水而溃散;这说明不在于任用时间的长短。韩信攻打赵国,并不是平日抚慰训练士大夫,却背水一战擒获赵王歇、斩杀成安君;这说明不在于任用时间的长短。以周瑜的声望来看,曹操不只是虎狼般的强敌,吴军却在赤壁取胜;以玄德看来,陆逊不过像雏鸟乳燕,蜀军却在白帝战败;这说明不在于敌人的坚强或脆弱。东西方土地不同,邓艾却用缒城而下的奇兵攻取成都;南北风俗不同,王镇恶却率水军平定关中;这说明不在于地理的远近。东晋衰弱之时,谢玄却在淝水建立功业;开元盛世之时,哥舒翰却在潼关失利;这说明不在于时局的安定或混乱。所以,善于用兵的将领,无论形势强弱、任用时间长短、敌人坚固脆弱、地理远近、时局安乱,只要不任用他就罢了,一旦任用,就没有不取胜的。因此说,关键只在将领。虽然如此,将领又有一军之将、一国之将和天下之将。能够追上奔驰的马,射中飞鸟,攻下坚城,击破强敌,所向无敌,这是有勇之士,是一军之将。能够出奇制胜,谋略像天地一样无穷、像江河一样不竭,进攻就攻破,打击就使敌人服从,这是有智之士,是一国之将。只图自己得福而使他人遭祸,功业就有不能建立的;只顾眼前有利而给后世造成祸害,事情就有不能做的。功成事毕,反观自身仍觉得有所不足,没有自我夸大的神色,这是有道之士,是天下之将。古代边境以外的事情,由将军裁决,军中甚至听不到天子的诏令;朝廷对将军的委任和要求其成就,就是如此。不是有道之士,难道可以轻率地把这种权力交给他吗?国家的将帅可以说很多了,能讲说礼乐、敦厚诗书的人,肩挨着肩、车毂相撞;纵横驰骋、勇猛强悍,被称作智囊、号称肉飞的人,多得数不清。然而驿站骑兵带着赤白囊传来军情,朝廷之上就因此纷乱,进退、赏罚全都从宫中决定,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是认为担任将帅的都是有智有勇的人,若不是有道之士便不能让他们独自承担责任吗?朝廷议论边疆事务,就使君主的体统不够严肃;将帅的权力轻微,武功就不能建立。唉!这可以说是两方面都失误了。臣认为,西北两边应当各设置一名统帅,任用大臣中的人才,让兼具文武、可以担当天下将领的人担任。凡有军事事务,只把大义上报朝廷,进退和赏罚全部交给他处理,使他能够便宜行事。这样,即使有边境警报,也不必烦劳朝廷议论,而豪杰之才也能成就功业。奇兵 臣听说,万物没有不具有奇异之处的:马中有骏马,犬中有名犬,这是畜类的奇异;鹰隼将要攻击时,必定隐藏身形;老虎先伺机再行动,行动就能有所捕获,这是禽兽的奇异。天雄、乌喙、堇、葛的毒性,在药物中最为奇异;繁弱、忘归,在弓箭中最为奇异;鸊鹈、莫邪,在刀剑中最为奇异。云是山的奇异,涛是海的奇异;阴阳之气激怒而成为风,交汇而成为电,紊乱而成为雾,迫近而成为雷,激荡而成为霆,融化散开而成为雨露,凝结而成为霜雪,这是天地的奇异。用兵也是这样:严整沟壕营垒,充实辎重,传送檄文出兵,计算里程行军,约定日期交战,这是用兵的正道。统领百万士卒,力能扛鼎、射箭必中;有时缒山渡海,依靠草木丛林白天潜伏,借风雨夜间行动,忽然如鬼魅一样无迹可寻,倏忽如流水一样没有定势,这是用兵的奇道。用兵之道,没有比使用奇兵更难的,没有比善用奇兵更巧妙的,也没有比用奇兵更精妙的。为什么这样说呢?凡使用奇兵的方法,必须以正兵为主;脱离正兵单独出动的,叫作孤军,孤军的胜败难以预料。霍去病所率领的军队,常有大军跟在后面,所以能够深入敌境而不曾困绝。李陵率五千步兵,在漠北辗转与单于交战,却没有其他将领援助他,他被擒获是理所当然的。
故曰:莫难于用竒夫材有勇怯,伎有精冗,勇者克敌则怯者奋,冗为敌破则精者却,自然之势也。善将者择其精勇以为竒悉其冗怯以为正,竒兵虽少而以鋭为正之势,正兵虽杂而以众为竒之势,长短相补,强弱相资,则寡者亦为众,冗怯者亦为精勇也。故曰:莫巧于用竒昔岑彭泝都江而上,以拔武阳,绕出延岑军后,而公孙述惊;邓艾取隂平道,下油江,破绵竹,径薄成都,而刘禅降;孙处自江左浮大海,直揜畨禺,而卢循破;李愬越文成戍,殱张柴栅,夜袭蔡州,而吴元济擒。此数子者,皆智谋足以料敌,勇敢足以决胜,故能乗变投隙而就其功名,使敌虽有强将劲卒,不得尽试其能,而固己败也。故曰:莫妙于用竒孙膑曰:「解杂乱纠纷者不控卷,救鬭者不搏撠,批亢▯虗,形禁势格,则自为解耳。」则非夫通隂阳之几,达万物之变,以得用竒之奥者,何足以及此!今夫屠者之解牛也,经肯綮则以刀,遇大軱则以斧,至庖丁。则不然,批隙导窽,防其刃于空虚,而謋然已解矣。奕者之鬭碁也,谛分审布,失其守者逐而攻之。至奕秋则不然,倒行而逆施,用意于所争之外,而沛然己胜矣。夫屠奕,鄙事也,有竒技则无与抗者,况于兵乎?兵法曰:“兵以正合,以竒胜。”然而天下之士狃于常而骇于变,知所以合者多,而悟所以胜者少也。辩士臣闻兵之大槩我为主,彼为客,是守之而已;彼为主,我为客,是攻之而已。客主不分,彼我相埒,涂觏而卒遇,是战之而已。此兵之常法也。且事固有常法所不能办者:守则形不便,攻则势不利,战则气不克。当是时也,虽有智勇,无所用之,独可驰一介之使,凭轼撙衔,喻以祸福,而得志。此军中所以不可无辩士也。然则所谓辩士者,必以其具三徳,明五机,而利口者不与焉。盖上知道徳性命之原,下达礼义形器之变,旁通幽明时物之所宜者,识也;窘之而益出,费之而益新,揜之以卒而不乱,压之以重而不慑者,才也;经传子史,天星地志,医方卜筮,百家之书,无所不涉,而能谨守其宗者,学也。夫是之谓三徳。俯而贺,仰而吊,闻者遑懅,心折骨惊,手足俱废,其名曰恐机。道以令名,賛以美利,闻者恱怿,阳气浸淫,上满大宅,其名曰喜机。讦过差而不贷,触忌讳而无疑,闻者忿然,发上冲冠,目眦尽裂,其名曰怒机。旁刺其所悼念,逆钓其所感伤,闻者▯然涕下,霑臆不复自胜,其名曰悲机。发端而指隙,其说泛而不根,其意圎而无主,闻者茫然如获异物,不知其名,欲舍之而行则恐其寳也,欲取之而去则恐其怪也,徙倚周章,狐疑而不决,其名曰思机。此五者,天之所以命于人,有触之则彍然而发,莫能御己,夫是之谓五机。盖三徳不具,不足以立己;五机不明,不足以移人。故曰:所谓辩士者,必具三徳,明五机,而利口者不与焉。昔苏秦、张仪、犀首、陈轸、代厉之属,甞以辩名于世矣。然三徳不足,而五机有余,故事求遂而不问礼之得失,功求成而不卹义之存亡,偷合茍容,取济于一时而已。此其所以为利口之雄,而君子不道也。然后世之人见其如此,遂以辩为纵横之术,讳问而耻言之,则所谓因咽而废食也。孔子曰:「赐能辩而不能讷。」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余不得已也。由此观之,孔孟之间,未尝废辩,特贵夫时然后发,不得已而后用尔。古者列国之大夫聘于涂者,肩摩而毂击,兵之交则使在其间,若非辩士为之,则安能专对而不辱于君命耶?或曰:战国之时,无定势,无常形,横则秦帝,从则楚王,故辩士足以乗间而执其机。自汉以来,形势异矣,尚安所事辩乎?曰:是不然。人之生也,有手足则知搏击,有心智则知思虑,有口舌则知语言,天下之乱常生于此三者。然反而用之,亦可已乱。盖搏击为力,思虑为谋,语言为辩,天下未甞一日不用力与谋也,何独于辩而疑之?昔郦食其使齐,田横以七十城下汉;陆贾使南越,尉佗去黄屋而称臣;贾林致李抱真命,而王武俊倒戈;韩愈入镇州,而牛元翼出矣。此后世用辩士之明效也。天下不用兵则已矣,如用兵,辩士不可无也。谋主
译所以说:没有比使用奇兵更难的。人的才能有勇敢和怯弱,技艺有精良和粗劣;勇敢的能够战胜敌人,怯弱的也会振奋;粗劣的被敌人击破,精良的也会退却,这是自然的情势。善于用兵的将领,选择精锐勇敢的作为奇兵,把粗劣怯弱的全部作为正兵;奇兵虽然少,却凭锐利形成正兵的势态;正兵虽然杂,却凭众多形成奇兵的势态。长处和短处互相补足,强者和弱者互相借力,那么少数也能成为多数,粗劣怯弱的也能变成精锐勇敢。所以说:没有比使用奇兵更巧妙的。过去岑彭沿都江逆流而上,攻取武阳,绕到延岑军队后方,使公孙述惊恐;邓艾夺取阴平道,攻下油江,击破绵竹,直逼成都,使刘禅投降;孙处从江左渡过大海,直接袭击番禺,使卢循兵败;李愬越过文成戍,消灭张柴栅,夜袭蔡州,使吴元济被擒。这几个人,都是智谋足以料敌、勇敢足以决胜,所以能够乘着变化、投向空隙而成就功名,使敌人即使有强将劲卒,也不能充分施展才能,便已经败了。所以说:没有比使用奇兵更精妙的。孙膑说:“解开杂乱纠缠的东西,不必控制住卷曲的部分;救助相斗的人,不必直接抓住双方。攻击敌人的要害、捣击其空虚之处,使形势受到限制、力量受到阻隔,纷乱自然就会解开。”如果不是通晓阴阳变化的微妙、通达万物变化的规律,从而得到运用奇兵的奥妙,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屠夫分解牛时,遇到筋腱骨节就用刀,遇到大骨就用斧;到了庖丁,却不是这样,他劈开缝隙、引导刀刃进入空处,牛就哗然分解了。下棋的人交战时,仔细区分棋势、审慎布置,发现对方失去防守就追逐进攻;到了弈秋,却不是这样,他有时反向行棋、逆势施行,把心意用在争夺之外,于是从容获胜。屠宰、下棋都是卑微的事情,但有奇妙技艺就没有人能与之抗衡,何况用兵呢?兵法说:“用正兵交战,用奇兵取胜。”然而天下士人习惯于常规而惊惧于变化,知道怎样交战的人多,领悟怎样取胜的人少。辩士 臣听说,用兵的大概原则是:我方为主、敌方为客,就是防守;敌方为主、我方为客,就是进攻;敌我双方主客不分、力量相当,在道路上相遇而仓促交战,就是作战。这是用兵的常法。此外,事情本来有常法不能解决的:防守则形势不便利,进攻则力量不有利,交战则士气不能取胜。在这种时候,即使有智勇之士也无从施展,只有派一个使者,凭轼勒马,晓谕祸福,才能达到目的。这就是军中不能没有辩士的原因。然而所谓辩士,必须具备三种德性、明白五种机变,而单凭口才的人不算在内。向上通晓道德、性命的根源,向下通达礼义和具体事物的变化,旁通幽明以及时势、事物各自适宜之处,这是“识”;处境越困窘,才智越能发挥;事务越繁重,见解越能创新;突然被遮蔽也不混乱,受到重压也不畏惧,这是“才”;经传、诸子、史书、天文星象、地理志书、医方卜筮以及百家之书无不涉猎,同时能够谨守其根本宗旨,这是“学”。这就是所谓三种德性。俯身道贺,仰首致哀,使听到的人惊慌恐惧、心惊骨寒、手足失措,这叫作“恐机”。用正道说明,使对方获得美名,以利益辅助,听到的人喜悦满足,阳和之气逐渐浸润,内心充满喜悦,这叫作“喜机”。揭发过失而不宽贷,触犯忌讳而毫不迟疑,使听到的人愤怒,怒气冲冠,眼眶几乎裂开,这叫作“怒机”。从旁刺触他所哀悼思念的事情,反向牵动他所感伤的情怀,使听到的人泪流满面,泪水沾湿胸襟,不能再自我控制,这叫作“悲机”。先提出端绪而指向空隙,言说浮泛而没有根基,意思圆转而没有主旨,使听到的人茫然,仿佛得到一件奇异的东西,不知道它叫什么;想要舍弃它离开,又怕它是珍宝;想要取走它,又怕它是怪物,于是来回徘徊、周章不决,这叫作“思机”。这五种机变,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一经触发就会突然发动,没有人能控制自己,这就是所谓五机。三种德性不具备,就不足以立身;五种机变不明白,就不足以移动他人。所以说,所谓辩士,必须具备三种德性、明白五种机变,单凭口才的人不算在内。过去苏秦、张仪、犀首、陈轸、代厉等人,曾经凭辩才闻名于世。然而他们三种德性不足,五种机变有余,所以只求事情成功,不问是否合乎礼;只求功业成就,不顾义理存亡;偷取一时的苟合和容身而已。这就是他们成为逞利口之雄、君子不称道的原因。后世人看到他们这样,便把辩才看成纵横家的权术,忌讳询问、以谈论辩才为耻,这就像因为怕噎住而废弃吃饭。孔子说:“赐有辩才,却不能讷言。”孟子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才辩论。”由此看来,孔子和孟子从未废弃辩论,只是重视时机,到了适当时候才发言,迫不得已才使用辩才罢了。古代列国的大夫在道路上出使,肩膀相摩、车毂相撞;两国交兵时,也让使者处在其中。如果不是辩士担任使者,又怎么能专门应对而不辱没君主的使命呢?有人说:战国时期没有固定的形势,也没有常定的格局,向横发展秦国就能称帝,向纵联合楚国就能称王,所以辩士足以乘隙而掌握关键。自汉代以来,形势不同了,难道还需要辩士吗?回答说:不是这样。人生下来,有手脚就知道搏击,有心智就知道思考,有口舌就知道言语;天下的混乱常常由这三者产生。然而反过来运用它们,也可以消除混乱。搏击属于力量,思考属于谋略,言语属于辩才;天下没有一天不使用力量和谋略,为什么偏偏怀疑辩才呢?过去郦食其出使齐国,田横凭七十座城投降汉朝;陆贾出使南越,尉佗撤去黄屋之制而向汉称臣;贾林传达李抱真的命令,使王武俊倒戈;韩愈进入镇州,牛元翼就得以出城。这些都是后世使用辩士的明显成效。天下如果不使用兵力就罢了,一旦使用兵力,就不能没有辩士。谋主
臣闻兵家之所以取胜者,非特将良而士卒劲也,必有精深敏悟之士,料敌合变,出竒无穷者,为之谋主焉。古之人将有天下之事,未甞不先于谋,故考订卿士之议,叅酌庶人之言,所以谋之于明也。拂▯端策,灼之而辨兆,揲之而分卦,所以谋之于幽也。《易》曰:「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人谋鬼谋,百姓与能。」夫谋者,圣人所不能免也,况于兵乎?兵之道,犹一人之身,将者心也,谋主者思虑也,圗籍者臓腑也,法制者脉络也,号令者声音也,旌旗鼔铎者耳目也,车骑步兵者四肢也。心之统臓腑,防脉络,出声音,用耳目,役四肢也。精以思虑,则外不攘于人事,内不寇于隂阳;思焉而不精,虑焉而不熟,则饥饱劳佚之过,漫然而不知;寒暑温凊之变,冥然而不察,冒犯水火,婴触金石,无所不至矣。故心虽明,臓腑虽安,脉络虽通,声音虽和,耳目虽聦明,四肢虽便利,不可以无思虑。将虽良,圗籍虽具,法制虽谨,号令虽严,旌旗鼓铎虽修,车骑歩兵虽练,不可以无谋主。盖将军之于谋主也,有之者胜,无之者败;己弃之而资敌者败,敌取之而助己者胜。尝用矣而或弃者亦败,弃矣而或用者亦胜。何以知其然耶?昔楚汉之强弱者,不待较而知也,而项氏乗百战之威,身死东城;刘氏以颠沛奔北之余,五载而成帝业。何哉?汉有良平之属为之谋,楚有一范増而不能用也。故扬雄曰:「汉屈羣策,羣策屈羣力;楚憞羣防,而自屈其力。」屈人者胜,自屈者负,此所谓有之者胜,无之者败也。昔陈余舍李左车之计,死泜水上;韩信释缚而师事之,遂收燕齐。袁本初弃许攸之筞,攸奔曹公,公跣而迎之,遂破冀州。夫攸、左车者,岂欲负彼而忠此哉?用舍之势然也。此所谓己弃之而资敌者败,敌取之而助己者胜也。昔张綉以精卒追魏师,贾诩以为不可,已而果败;既又请收散卒而攻之。已而,果胜夫诩之为綉谋,一也。从违不同,则胜败异变,可不察哉!此所谓甞用矣而弃之者亦败,尝弃矣而用之者亦胜也。是以良将之待谋主也,致之以礼而不敢慢,交之以诚而不敢欺,结之以恩而不敢厌,遗其过差而略其缺失。所与图画者,虽父子兄弟有不得而知焉。古之人所以谈笑而折冲,偃息而销衅者,繇此道也。后世则不然,将受命之日,士大夫莫敢仰视,而所谓幕府从事者,往往皆阘茸取具之人。一旦敌▯于陴隍之下,变发乎肘腋之间,召而问之,五色已无主矣。是岂有补于万分之一哉!臣病夫世之论兵者,止知重将帅之选,急士卒之练,讲器械阵营之所宜,究山川形势之便,而推风角鸟占之说,至于谋主则未始一言及焉。不知夫谋主者,一军胜败之枢机也。兵法臣闻御兵者,将而将,所以御之者,法。法不得,将与无兵同;将不知法,与无将同。盖断木为棊,刓革为鞠,亦皆有法,况于帅无罪之人,被坚执锐,从事于万死一生之地哉!兵之有法,犹人之有精神魂魄也。精神失守,魂丧而魄夺,则虽有七尺之躯,死无日矣。何则?所以使形者亡也。故知兵有法,正行无间;不知而将,是谓妄行。古之论兵者多矣,大率不过有四:一曰权谋,二曰形势,三曰隂阳,四曰技巧。然此四术者,以道用之,则为四胜;不以道用之,则为四败。事同而功异,不可不察也。何以知其然耶?昔孙膑伏万弩于马陵之下,魏军至而伏发,庞防死焉。王恢伏车骑材官三十万于马邑之旁,匈奴觉之而去,恢以自杀。此则用权谋之异也。马服君救阏与,既遣秦间,卷甲而趋之,二日一夜,遂破秦军。曹公追刘先主,一日一夜行三百里,败于乌林。此则用形势之异也。西伯将猎,卜之曰「获霸王之辅」,果得太公望而克商。汉武卜诸将贰师最吉,因以为将,卒降匈奴。此则用隂阳之异也。申公巫臣教呉以车战,呉是以始通上国。房琯用车以抗禄山,贼投刍而火之,王师奔溃。此则用技巧之异也。岂非以道用之则为四胜,不以道用之则为四败乎?虽然,所谓道者,何也?治心养气而已矣。盖心不摇于死生之变,气不夺于宠辱利害之交,则四者之胜败,自然洞见,如形影入于水镜之中,是兵法之大要也。夫镞金羽鹗以为矢,傅胶合漆以为弓,天下所同也。而羿为善射,服在箱,骖在旁,制以衔辔之利,而加以鞭策之威,天下之所同也。而王良为善御,是何也?其所以用之者,道也。今世之学兵法者,肩相摩,袂相属,虽其精粗不同,然率向之所谓四术而已。至于治心养气之道,则以为书生之语而不与焉。呜呼!是守弓矢与马,而欲为羿、王良也。盗贼上
译臣听说,兵家取胜,不只是因为将领贤良、士卒强劲,还必须有精深敏悟、能够料敌应变、出奇制胜无穷的人,担任军中的谋主。古人将要处理天下大事,没有不先谋划的;所以考察卿士的意见,参酌百姓的言论,这是在明处谋划;拂拭龟甲、排列蓍草,灼烧龟甲辨识兆象,分蓍草成卦,这是在幽处谋划。《易经》说:“天地设置位置,圣人成就事业;人谋与鬼谋,百姓也参与其中而获得能力。”谋划是圣人尚且不能免除的事,何况用兵呢?用兵之道,就像一个人的身体:将领是心,谋主是思虑,图籍是脏腑,法制是经脉,号令是声音,旌旗、鼔、铎是耳目,车骑、步兵是四肢。心统摄脏腑,维护经脉,发出声音,使用耳目,役使四肢。思虑精密,外面就不会被人事扰乱,内心也不会被阴阳侵害;如果思考不精、谋虑不熟,那么饥饱、劳逸的过失就会茫然不知,寒暑、温凉的变化就会昏然不察,冒犯水火、触及金石,没有什么危险不会遇到。所以即使心智明察、脏腑安稳、经脉通畅、声音和顺、耳目聪明、四肢便利,也不能没有思虑。将领即使贤良,图籍即使齐备,法制即使严密,号令即使严明,旌旗鼔铎即使整饬,车骑步兵即使训练有素,也不能没有谋主。将军对于谋主,有谋主就胜,没有谋主就败;自己舍弃谋主而资助敌人就败,敌人接纳谋主而帮助自己就胜;曾经任用谋主后来却抛弃他的也会败,曾经舍弃谋主后来又任用他的也会胜。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过去楚汉两方的强弱,不必比较就可以知道;项羽却凭百战之威势,死在东城;刘邦凭颠沛奔逃、屡遭败北的余势,五年便成就帝业。这是为什么?汉有张良、陈平等人为它谋划,楚只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所以扬雄说:“汉使群策屈服,群策又使群力屈服;楚使群谋受挫,反而使自己的力量屈服。”能使别人屈服的胜利,自己使自己屈服的失败,这就是所谓有谋主便胜、没有谋主便败。过去陈余舍弃李左车的计策,死在泜水之上;韩信解开李左车的束缚,以老师之礼对待他,于是收取燕、齐。袁本初舍弃许攸的计策,许攸投奔曹操,曹操光着脚迎接他,于是攻破冀州。许攸、李左车难道是想使原来的主君失败而忠于新主吗?这是任用或舍弃的形势造成的。这就是所谓自己舍弃谋主而资助敌人便败,敌人接纳谋主而帮助自己便胜。过去张绣率精锐士卒追击魏军,贾诩认为不可以,后来果然失败;之后贾诩又请求收集散兵再行攻击,后来果然取胜。贾诩为张绣谋划的道理前后一致,只是听从和违背不同,胜败的变化就不同,怎么可以不察看呢?这就是所谓曾经任用谋主却又舍弃他也会败,曾经舍弃谋主后来又任用他也会胜。因此,良将对待谋主,应以礼相待而不敢怠慢,以诚相交而不敢欺骗,以恩相结而不敢厌弃,宽宥他的过失而略去他的缺点。与他共同谋划的事情,即使父子兄弟也不能知道。古人之所以能够谈笑之间挫败敌人、安坐休息便消除事端,就是由于这个道理。后世却不是这样:将领接受任命之日,士大夫都不敢抬头仰视;所谓幕府属官,往往都是卑下庸碌、只求凑数的人。一旦敌人逼近城墙壕沟之下,变故从身边突然发生,召来询问时,他们已经惊慌失措、面无人色了。这难道对军队能有万分之一的帮助吗?臣忧虑世上谈论兵事的人,只知道重视将帅的选择,急于训练士卒,讲求器械和阵营的适宜,研究山川形势的便利,却推演风角、鸟占之说,至于谋主则从未说过一句。不知道谋主是全军胜败的关键。兵法 臣听说,统率军队靠将领,而将领之所以能够统率军队,靠的是法。法令不能实行,将领就同没有军队一样;将领不懂法,也同没有将领一样。截木制作棋子、削革制作球,都各有方法,何况让无罪之人担任将帅,身披坚甲、手执锐器,奔赴九死一生的战场呢?军队有法,就像人有精神魂魄。精神失守,魂丧魄夺,那么即使有七尺之躯,也很快就会死亡。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支配形体的东西已经亡失。所以懂得军队必须有法,行动就会端正而没有间隙;不懂法却统率军队,叫作妄自行事。古人谈论兵法很多,大体不过四类:一是权谋,二是形势,三是阴阳,四是技巧。然而这四种方法,以正道运用,就成为四种胜法;不以正道运用,就成为四种败法。同样的事情,功效却不同,不能不察看。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过去孙膑在马陵之下埋伏万张弩,魏军到达后伏兵发动,庞涓死在那里。王恢在马邑附近埋伏车骑、材官三十万人,匈奴察觉后离去,王恢因而自杀。这是运用权谋不同所造成的结果。马服君前去援救阏与,已经派出秦国间谍后,便卷起铠甲急行军,两天一夜赶到,终于击破秦军。曹操追赶刘先主,一日一夜行军三百里,结果在乌林战败。这就是运用形势不同所造成的结果。西伯将要出猎,占卜说“将获得成就霸王事业的辅佐”,后来果然得到太公望,并攻克商朝。汉武帝为各位将领占卜,认为贰师将军最吉利,于是任用他为将,最终使匈奴投降。这就是运用阴阳不同所造成的结果。申公巫臣教吴国使用车战,吴国因此开始与中原大国交往。房琯使用战车抵抗安禄山,贼军投下草料并放火焚烧,王师于是奔溃。这就是运用技巧不同所造成的结果。这难道不是以正道运用四术就成为四种胜法,不以正道运用就成为四种败法吗?虽然如此,所谓正道是什么呢?不过是修治心志、培养气概罢了。如果心志不因生死变化而动摇,气概不因宠辱利害交错而丧失,那么四术的胜败自然能够洞察,就像形影映入水镜一样清楚;这是兵法的根本要旨。箭头用金属、箭羽用鹗羽,制成箭;用胶粘合、用漆涂饰,制成弓,这是天下共同使用的东西。然而羿善于射箭;马匹套在车厢中,骖马在旁边,用有利的嚼子和缰绳控制,再加上鞭策的威势,这也是天下共同使用的东西,而王良善于驾车。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运用这些器物有正道。如今世上学习兵法的人肩挨肩、衣袖相连,虽然精粗不同,但大体都只是前面所说的四种方法。至于修治心志、培养气概的道理,却认为是书生之言而不予理会。唉!这就像守着弓箭和马匹,却想成为羿和王良。盗贼篇上
臣闻治平之世,内无大臣擅权之患,外无诸侯不服之忧,其所事乎兵者,邉隅盗贼而已。夷狄之害,士大夫讲之详,论之熟矣。至于盗贼之变,则未甞有言之者。夫岂智之不及哉?其意以为不足恤也。天下之祸,甞生于不足恤。昔秦既称帝,以为六国已亡,海内无足复虑,为秦患者,独匈奴耳。于是使防恬北筑长城,却匈奴七百余里。然而陈胜呉广之乱,乃起于行伍阡陌之间。由此言之,盗贼未甞无也。夫平盗贼与攘邉隅之术异,何则?邉兵之兵甲马如云,矢石如雨,牛羊槖駞转输不絶,其人便习而整,其器犀利而精,故方其犯边也,利速战以折其气。盗贼则不然,险阻是凭,抄夺是资,亡命是聚,胜则乌合,非有法制相縻,败则兽遯,非有恩信相结。然揭竿持挺,郡县之卒,或不能制者,人人有必死之心而已。故方其羣起也,速战以折其气,勿迫以携其心。盖非速战以折其气,则缓而势纵;非勿迫以携其心,则急而变生。今夫虎之为物,啸则风生,怒则百兽震恐,其气暴悍,可杀而不可辱,故捕虎之术,必先设机穽,旁置网罟,撞以利防,射以强弓,鸣金鼓而乗之,不旋踵而无虎矣。至蛇与鼠则不然,虽其毒足以害人,而非有风生之勇,其贪足以蠧物,而非有震恐百兽之威,然不可骤而取者,以其急则入于窟穴而已。故捕蛇鼠之术,必环其窟穴而伺之,薰以艾,注以水,彼将无所得食而出焉,则尺捶可以制其命。邉隅者,虎也;盗贼者,蛇鼠也。虎不可以艾薰而水注,蛇鼠不可以弓射而防撞。故曰平盗贼与攘邉隅之术异也。虽然,盗贼者平之非难,絶之为难。平而不絶,其弊有二,不可不知也。盖招降与穷治是已。夫患莫大于招降,莫深于穷治。何则?凡盗贼之起,必有枭桀而难制者,追讨之官素无竒略,不知计之所出,则往往招其渠帅而降之。彼奸恶之民见其负罪者未必死也,则曰:与其俛首下气,以甘饥寒之辱,孰若剽攘攻劫而不失爵禄之荣?由此言之,是乃诱民以为乱也。故曰:患莫大于招降。凡盗贼之首,既已伏其辜矣,而刀笔之吏不能长虑却顾,简节而踈目,则往往穷支党而治之。迫胁之民见被污者必不免也,则将曰:与其婴锢金木,束手而受毙,孰若遯逸山海,脱身而求生?由此言之,是驱民以为乱也。故曰:祸莫深于穷治。且王者所以感服天下者,恵与威也。仁及有罪则伤恵,戮及不辜则损威。威恵两失,而欲天下心畏而力服,尧舜所不能也。《夏书》曰:殱厥渠魁,胁从防治,旧染污俗,咸与惟新。盖渠魁尽杀而不赦,则足以夺奸雄之气;胁从污染不治而许其自新,则足以安反侧之心。夫如是,天下之人孰肯舍生之涂而投必死之地哉?呜呼!先王已乱之道,可谓至矣。盗贼中臣闻自古盗之所以兴,皆出于仍嵗水旱,赋敛横出,徭役数发,故愚民为盗,弄兵于山海险阻之间,以为假息之计。自陛下即位以来,轻徭役,薄赋敛,善气既应,年谷胥熟,是宜外户不闭,道不拾遗,而郡县之间,枹鼔或警,逰徼旁午,未见休已者,何也?以臣思之,盖任法之弊也。夫任法不任吏,为弊至多,而于盗贼尤甚。何则?今盗贼之法可谓宻矣。强盗得财满匹及伤人者,辄弃市;杀一家三人以上,若支解人者,论如律;案问欲举者,得减重论;杀并徒伴及告获他盗者,降除其罪;为之囊橐通行饮食者,从末减;若文致于法而人心不厌者,辄谳考之。若此之▯,与夫捕获亡逸赏罚之格,凡数十条,然皆画一之制也。夫民之所以为盗贼者,其情不一:或闾里恶少,自负其气,椎埋鼔铸,不复齿于平人;或骄兵堕卒,穷苦无聊,亡命啸聚;或执左道,转相诳惑,以为徒党;或困于饥寒,迫于逋负,剽夺衣食,以延一日之命;或故吏善家子,失计随流,轻举妄动。若此之▯,特盗贼之大情耳。其间夤縁曲折,可矜可疾者,盖不可胜数。夫以画一之法御不可胜数之情,而吏莫敢为轻重,则宜杀而生,宜生而杀者有之矣。吏果于生杀而不察其宜,则或威恵不行,盗贼所以充斥也。臣甞观古之能吏,盗贼之课尤异者,其术不过数端而已。盖有使吏民杂举少年恶子,鲜衣凶服之人,悉籍记之,一旦收捕,纳于虎穴中者,尹赏之治长安也。有明设购赏,令相斩获,捕吏追胥有功而上名尚书,调补县令者,张敞之治胶东也。有耳目具知主名,区处穷里空舍,坐语未讫,捕吏已至者,赵广汉之治京兆也。有择县之豪杰,用以为吏,一旦窃发,则移书诡责,取办其人者,朱博之治渤海也。
译臣听说,天下太平的时代,对内没有大臣擅自专权的祸患,对外没有诸侯不服的忧虑,所要处理的军事事务,不过是边疆盗贼罢了。关于夷狄的祸害,士大夫讲得很详细,议论得很熟悉;至于盗贼的变乱,却从来没有人谈论过。难道是才智不够吗?其实是认为这不值得忧虑。天下的祸患,常常就产生于认为不值得忧虑之处。从前秦已经称帝,认为六国都已灭亡,海内没有什么值得再忧虑的;秦国所担心的,只有匈奴罢了。于是派蒙恬向北修筑长城,把匈奴逼退七百多里。然而陈胜、吴广的叛乱,却是在军队和田野乡里之间兴起的。由此说来,盗贼从来不是没有的。平定盗贼和抵御边疆敌患的方法不同,为什么呢?边疆军队铠甲、战马多如云集,箭矢、石块密如骤雨,牛羊、骆驼运输接连不断;士卒熟悉战事而整齐,武器锋利而精良。所以他们刚侵犯边境时,应当用速战来挫败其锐气。盗贼却不是这样:他们凭借险阻,以抄掠夺取为资财,以亡命之徒聚集成群;胜利时只是乌合之众,并没有法制把他们约束在一起;失败时便像野兽一样逃散,也没有恩信把他们联结起来。然而他们一旦揭竿持棍,郡县的士卒有时反而不能制服,原因只是人人都有拼死一战的决心。因此,当他们群起时,应当速战以挫其锐气,却不要逼迫得太紧,以离散其人心。如果不速战以挫败他们的锐气,拖延下去就会使他们的势力放纵;如果不避免逼迫过甚以离散他们的心,形势急迫就会发生变故。老虎这种动物,一吼便风起,发怒则百兽震恐;它的气势凶猛强悍,可以杀死,却不能侮辱。因此捕虎的方法,必先设置机关和陷阱,在旁边张设网罟,用锋利的兵器撞击,用强弓射击,鸣金击鼓乘势进攻,不一会儿老虎就被捕获了。蛇和鼠却不是这样:虽然它们的毒性足以伤人,却没有呼风而起的勇猛;它们的贪婪足以蛀蚀财物,却没有震慑百兽的威势。然而不能突然捕捉它们,只因为形势一急,它们就会钻进洞穴罢了。因此捕蛇捉鼠的方法,必须围住它们的洞穴等待;用艾草熏,用水灌,等它们因无处觅食而出来,便是一根短棰也可以取其性命。边疆敌患,是老虎;盗贼,是蛇鼠。老虎不能用艾草熏、水来灌,蛇鼠也不能用弓箭射、用兵器撞击。因此说,平定盗贼和抵御边疆敌患的方法不同。虽然如此,盗贼平定并不难,使其永远断绝却很难。平定而不能断绝,弊端有两个,不能不知道。无非是招降和穷追严办罢了。祸患没有比招降更大的,祸害没有比穷治更深的。为什么呢?凡盗贼兴起,必有凶悍杰出而难以制服的人;负责追捕讨伐的官员一向没有奇谋,不知计策从何而出,于是往往招抚他们的首领,使其投降。那些奸恶之民见到犯罪的人未必会死,便说:与其低头屏气,甘受饥寒的羞辱,哪里比得上剽掠攻劫而仍不失去爵禄的荣耀呢?由此说来,这就是在诱导百姓作乱。因此说,祸患没有比招降更大的。凡盗贼的首领既已伏法,而刀笔之吏不能作长远考虑、回顾后果,拘泥细节而疏忽大局,于是往往穷追其支党而治罪。那些受到胁迫的百姓见到被牵连污名的人必定不能免罪,便会说:与其戴上枷锁、锁具,束手等死,哪里比得上逃到山海之间,脱身求生呢?由此说来,这就是驱使百姓作乱。因此说,祸害没有比穷治更深的。况且王者所以使天下感戴、服从,靠的是恩惠与威严。仁恩施及有罪之人,就会损伤恩惠;杀戮殃及无辜,就会损害威严。威严和恩惠两方面都失去,却想使天下人心中畏惧、竭力服从,即使尧、舜也做不到。《夏书》说:杀尽罪魁祸首,胁从者不要治罪;过去染有污浊习俗的人,都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罪魁全部杀掉而不赦免,足以打消奸雄的气焰;胁从者和受污染者不加治罪,允许他们自新,足以安定心怀疑惧者的心。这样一来,天下人谁肯舍弃求生之路,投入必死之地呢?唉!先王平定乱世的道理,可以说是完备极了。《盗贼》中篇 臣听说,自古盗贼之所以兴起,都是因为连年水旱灾害,赋税横征,徭役屡次征发,所以愚民成为盗贼,在山海险阻之间操弄兵器,把这作为暂且求生的办法。自陛下即位以来,减轻徭役,减少赋税,和善之气已经得到应和,年年谷物都成熟,本应门户不闭、道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拾取;可是郡县之间有时仍擂鼓报警,巡游侦察的骑卒往来纷杂,至今没有停止,这是为什么呢?臣思考此事,大概是任用法令而不任用官吏造成的弊病。只依靠法令而不任用官吏,弊病很多,对盗贼尤其严重。为什么呢?如今关于盗贼的法律可以说很严密了。强盗所得财物达到一匹绢以上或伤人的,立即弃市;杀一家三人以上,或者肢解人的,依法论罪;审问时准备举发告发的,可以减轻重罪论处;杀死同伙或告发捕获其他盗贼的,降低罪等或免除其罪;替盗贼提供财物、通行方便和饮食的,按从犯减轻论罪;如果文饰案情、牵强入法而不能使人心服的,就立即交付复审考核。像这一类规定,加上捕获和追捕逃亡者的赏罚条格,总共有几十条,但全都是一成不变的制度。百姓之所以成为盗贼,情形并不相同:有的是乡里的恶少,自恃意气,掘墓盗葬、鼓铸钱币,从此不再被平民接纳;有的是骄横的士兵、被废弃的军卒,穷困无聊,逃亡聚众;有的是信奉旁门左道,互相欺骗迷惑,结成党徒;有的是困于饥寒,逼于拖欠债负,抢夺衣食,以延续一天的性命;有的是原为官吏或出身善良人家的子弟,因失策而随波逐流,轻率妄动。以上这些,只是盗贼的一般情形。其中曲折复杂、值得怜悯或应当憎恶的情况,大概多得数不清。用一成不变的法律来处理数不清的情状,而官吏又不敢区别轻重,那么该杀的被释放、该释放的被杀,就会出现。官吏如果任意决定生杀而不考察是否适宜,那么有时威严和恩惠都不能施行,盗贼也就因此充斥天下。臣曾观察古代善于治理的官吏,他们在考核盗贼方面尤其不同,方法不过几种罢了。有的让官吏和百姓共同举发年轻恶徒及穿着鲜艳、服饰凶恶的人,把他们全部登记在册,一旦收捕,便投入虎穴之中,这是尹赏治理长安的方法。有的公开设置悬赏,命令互相斩获盗贼;捕盗官吏和追捕差役有功,便将姓名上报尚书,后来调补为县令,这是张敞治理胶东的方法。有的使耳目遍布,详细掌握盗贼首领的姓名,分别安排在偏僻村里和空舍中;谈话尚未结束,捕盗官吏已经赶到,这是赵广汉治理京兆的方法。有的选择县中的豪杰任用为官吏,一旦盗贼秘密发动,就发文书诡谲责问,责令其人限期办成,这是朱博治理渤海的方法。
有置正五长,闾里阡陌有非常吏,辄闻知,奸不得舍者,韩延寿之治颍川也。有遣发迎之兵,罢捕。逐之吏单车独行,务以徳化抚之而安之者,龚遂之治琅琊也。此数子者,可谓善治盗贼矣。然以今日之法绳之,则彼将惶恐,救过之不暇,尚何功名之有哉?何则?非贼杀不辜,则固纵反者也。夫以龚遂、韩延寿、张敞、朱博、赵广汉、尹赏为吏于今之时,犹不能最盗贼之课,又可责于常人乎?为今计者,莫若寛法而任吏,稍重郡守之权,责以大纲,而略其小过。凡重法之地,皆慎择其人,听于法外处置盗贼。有司覆按,不得劾以出入其所赐缉捕缗钱,使得益以酿酒。赏格之外,得酒数百石,亦足以布设耳目,而畜养爪牙。如此,则守臣威权稍重,而盗贼可以清矣。王嘉曰:“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天下。”呜呼!二千石能使天下,则虽有黄巾、赤眉,无足畏也。盗贼下臣闻盗贼之起,小则蜂屯蚁聚,卤掠闾里;大则擅名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杀掠吏民。然皆无足深虑,如臣前効计,足以办。所可深虑者,其间有豪俊而已。何则?人之有豪俊,犹马之有骥,犬之有卢。虽上观下获,一日千里,而纵踶啮之变,亦可畏也。昔周亚夫得剧孟,喜曰:「呉楚举大事而不求剧孟,吾知其无能为也。」天下骚动,大将得之,隠如一敌国。云唐纵、朱克融北还卢龙,未防军乱,遂复失河朔。夫孟、克融皆匹夫耳,而得失去就之间,系呉楚之成败,为河朔之存亡。以此言之,盗贼之间而有豪俊,岂不为可深虑也哉?臣以为销亡大盗之术,莫大乎笼取天下之豪俊。天下豪俊为我笼取,则彼卒材鼠辈,虽有千百为羣,不足以置齿牙之间矣。国家取人之制,其选髙者惟制策进士。夫豪杰之士,固有文武纵横之间,无不可者。椎鲁少文,独可以任之大事者,使天下豪杰皆文武纵横之才,二科足以取之。若有椎鲁少文之人,则不可得而取之矣。是制策进士所得之外,不能无遗材也。臣甞为朝廷患之,未知所处。有搢绅先生告臣曰:「汉法郡县秀民,推择为吏,考行察廉,以次迁补,或至二千石,入为公卿。古者不专以文词取人,故得士为多。黄霸起于卒史,薛宣奋于书佐,朱邑选于啬夫,邴吉出于狱吏,其余名臣循吏由此而进者,不可胜数。唐自中叶以后,方镇皆选列校以掌牙兵。是时四方豪杰不能以选举自达者,皆争为之,往往积功以取旄▯。虽老奸宿盗,或出其中,而名卿贤将如髙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瑱、李抱玉、段秀实之流,所得亦已多矣。」王者用人,如江河,江河之所趋,百川赴焉,蛟龙生焉。及其去而之他,则鱼鼈无所还其体,而鲵鳅为之制。今世胥吏牙校,皆奴仆庸人者,无他,以朝廷不用也。今欲用胥吏牙校,而胥吏行文书治刑狱。钱谷其势不可弃,鞭挞,鞭挞行则豪杰不出于其间,故凡刑者不可用,而用者不可刑。朝廷若采唐之旧制,使诸路监司、郡守其选士人,以补衙职,课之以镇税、场务、督捕盗贼之▯,有公罪则赎焉,使长吏得荐其材者,第其功阀,书嵗月,使得出仕,比任子而不以流外限其所至,朝廷察其尤异者,擢用数人,则豪杰英伟之士渐出于此涂,而奸猾之党可得而笼入也。臣甞思之,逆销盗贼之术,未有以过于此者,窃取其说以献,惟陛下裁择之。邉防上臣甞以谓方今外患之甚,未有甚于西边者。夫契丹强大,防与中国抗衡。党项遗种,假息之地,不当汉之数县。而臣以谓外患之甚,未有甚于西边者,何也?盖大辽自景徳结好之后,虽有余孽金帛绵絮他物之赂,而一嵗不过七十余万。西边自熙宁犯境以来,虽絶夏人赐予熙河兰防转输飞挽之费,一嵗至四百余万。北边嵗赂七十余万,而兵寝士休,累世无犬吠之警。西边嵗费四百余万,而羌虏数入,逆执事如鴈行,将吏被介胄而卧。以此言之,北边之患,孰与西邉之患重乎?今天下谋臣策士,议欲绥西边之患者多,大率不过有二。臣请具陈其说而去取之。有曰:昔汉武以辽阳九百里之地,斗僻难守,弃以予胡。元帝亦以闗东嵗饥,纳贾捐之疏,罢朱崖郡。盖王者不以无用弊所恃也。狄道枹防,故为吐蕃诸侯之巢穴。五泉防宁,亦乆为夏人所据。
译有的设置正、五长,使乡里田间一有异常情况,官吏就立即得知,奸人无处藏身,这是韩延寿治理颍川的方法。有的派遣征发来的迎击军队,停止追捕;让追捕官吏单车独行,专心用德行教化来安抚他们,这是龚遂治理琅邪的方法。这几个人,可以说都善于治理盗贼。然而如果用今天的法律来约束他们,他们将惶恐不安,连补救过失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有功名呢?为什么呢?他们若不是杀害无辜,就必定会被视为放纵反叛者。即使龚遂、韩延寿、张敞、朱博、赵广汉、尹赏在今天任官,恐怕仍然不能在盗贼考核中列为最优,又怎么能责求普通人呢?为今天谋划,不如放宽法律而任用官吏,稍微加重郡守的权力,只以大纲责成他们,而略去细小过失。凡是法律严厉的地区,都慎重选择人选,听任他们在法外处置盗贼。有司复核查问时,不得以他们在所赐缉捕缗钱之外另有出入而弹劾;并使他们能够增加酿酒所得。除了赏格规定之外,还可以获得数百石酒,足以用来布置耳目,蓄养爪牙。这样,郡守的威权稍微加重,盗贼就可以清除。王嘉说:国家有急事,要取决于二千石官员;只有使他们地位尊重、权力重大而又能担当危难,才可以役使天下。唉!二千石官员如果能够役使天下,那么即使有黄巾、赤眉这样的叛乱,也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盗贼》下篇 臣听说,盗贼兴起,小则像蜂群一样聚集、像蚂蚁一样结党,抢掠乡里;大则擅自建立名号,攻打城邑,夺取府库兵器,释放死罪囚犯,杀害抢掠官吏百姓。但这些都没有什么值得深忧的,按照臣前面所献的计策,足以办理。真正值得深忧的,只是其中有豪杰俊才。为什么呢?人有豪杰,正如马有骐骥、狗有卢犬。它们即使上视下取,一日奔驰千里;但如果发生放纵踢咬的变故,也同样令人畏惧。从前周亚夫得到剧孟,高兴地说:吴、楚如果要举大事却不寻求剧孟,我知道它们成不了事。天下骚动之时,大将得到这样的人,就像隐然得到一个敌国。你看唐纵、朱克融向北返回卢龙,军队还没有防备,军中就发生叛乱,于是又失去了河朔。孟和克融都不过是平民罢了,但他们得到、失去、离去、归附之间,却关系到吴、楚叛乱的成败,关系到河朔的存亡。由此说来,盗贼之中如果有豪杰,难道不值得深忧吗?臣认为,消灭大盗的办法,没有比把天下豪杰都笼络招取更重要的了。天下的豪杰都被我们笼络招取,那么那些普通的无能之辈即使成百上千聚成一群,也不值得放在眼里。国家取用人才的制度中,选拔层次最高的只有制策进士。然而豪杰之士本来就有文才、武略、纵横之术,几乎没有不能胜任的。有些人质朴鲁钝而缺少文才,却偏偏能够担当大事;如果天下豪杰都是兼有文才、武略和纵横才干的人,那么制策、进士两科足以选取他们。若有质朴鲁钝而缺少文才的人,就无法通过这两科选取。因此,在制策进士所取人才之外,不可能没有被遗漏的人才。臣曾为朝廷忧虑此事,却不知道应当怎样处理。有位士大夫先生告诉臣说:汉代的制度,是郡县把才智出众的平民推举出来任吏,考察品行、查验廉洁,依次升迁补任,有的做到二千石,入朝成为公卿。古代不专凭文章言辞取人,所以得到的人才很多。黄霸从卒史起家,薛宣从书佐奋起,朱邑由啬夫选拔,邴吉出身狱吏;其余名臣、循吏由此进身的,多得数不清。唐朝自中叶以后,方镇都选拔低级军校来掌管牙兵。当时四方豪杰中不能凭选举出仕的,都争相担任这种职务,往往积累功劳而取得旄钺。即使老奸巨猾、久为盗贼的人,有时也出自其中;而名卿贤将如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瑱、李抱玉、段秀实之流,所得到的也已经很多了。王者用人,就像江河一样:江河流向哪里,百川便奔赴哪里,蛟龙也在那里生长。等到人才离开朝廷而投奔别处,鱼鳖便无处安身,泥鳅之类反而会在那里称制。如今世上的胥吏、牙校,都成了奴仆和庸人,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朝廷不任用他们。现在想任用胥吏、牙校,而胥吏负责文书和刑狱,钱谷事务按其情势又不能放弃;至于鞭挞,一实行鞭挞,豪杰就不会从中产生。所以凡是负责刑罚的人不能任用,而被任用的人不能施行刑罚。朝廷如果采纳唐代旧制,使各路监司、郡守从士人中选取人员补任衙职,让他们考核镇税、场务、督捕盗贼等事务;有公罪可以赎免;使长吏能够推荐其中的人才,按功劳资历排列,登记年月,使他们可以出仕,待遇比照任子,却不以流外官的限制限定其升迁终点。朝廷考察其中特别优异的人,提拔任用数人,那么豪杰英伟之士便会渐渐从这条道路出现,奸猾之党也可以被笼络招入。臣曾思考此事,消除盗贼于未然的办法,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臣私下取用这一主张献给陛下,唯愿陛下裁量选择。《边防》上篇 臣曾认为,当今外患的严重,没有比西部边境更厉害的了。契丹强大,足以和中国抗衡;党项是遗留下来的部族,暂时栖息之地,还比不上汉代的几个县。然而臣认为外患最严重的没有比西边更甚,为什么呢?大辽自景德年间结好以来,虽然有额外的金帛、绵絮等物资作为贿赂,一年也不过七十多万。西边自熙宁年间侵犯边境以来,即使断绝了给夏人的赏赐,熙河、兰州等地转运飞挽的费用,一年却达到四百多万。北边每年送出七十多万,而军队止息、士卒休养,几代都没有犬吠般的警报;西边每年耗费四百多万,而羌虏屡次入侵,逆贼的行动如雁群般接连不断,将吏穿着铠甲而睡。这样说来,北边的祸患和西边的祸患相比,哪一个更严重呢?如今天下谋臣策士,议论安抚西边祸患的,大致不过两种主张。臣请把这些主张详细陈述出来,再决定取舍。有人说:从前汉武帝认为辽阳方圆九百里的土地,偏僻难守,便放弃它送给胡人。汉元帝也因为关东每年饥荒,采纳贾捐之的奏疏,撤罢朱崖郡。王者不应拿无用之地耗损自己的根本。狄道、【枹防:原文疑误】原来是吐蕃诸侯的巢穴;五泉、【防宁:原文疑误】也长期被夏人占据。
若以兰防之地复赐夏人,用府州故事,择土酋以为熙河之守,则数百万之费可一朝而省。此其说一也。有曰:秋道枹防、五泉防宁,皆中国故地。自汉唐以至国初,不闻苦其难守者,以灵武内属故也。今置灵武于度外者八十余年,蕃汉地形相错如绣,耕凿则有蹂践之患,馈运则有钞集之虞,是以苦其难守也。若遂取横山,次复灵武,则兰防熙河自为内地,尚安有数百万之费乎?此又一说也。以臣观之,以前说可以施于陛下即位之初,后说可以施于今日之后。何则?陛下即位之初,羌人各率种落,交臂屈膝,请命下吏,是若赦其罪戾,与之更始,假以熙河之节,赐以兰防之区,则外足以懐勍敌之心,内足以寛元元之力。今则不然,天夺其魄,自干诛夷,相为辅车,逰魂疆埸,边屯吏士攘袂切齿,皆欲犁其庭而扫其闾。夫顺逆之势殊,则抚御之术异。为今计者,独有取横山而复灵武耳。羁縻不絶之可复。道哉!臣故曰:前说可施于陛下即位之初,后说可施于今日之后也。昔曹公征汉中而弗克,乃下教曰:「鸡肋。」杨脩以为鸡肋者,食之无所得,弃之如可惜。公将归矣,已而果然。盖是时成都方为刘氏所据,曹公以为虽得汉中之地,必有输将之费,御捍之勤,其势未易久守,故不若弃之便也。及邓艾袭取成都,而汉中遂为控引输写之地,岂可谓食之无所得,弃之如可惜者乎?然则曹公之弃汉中,特以未暇取成都耳。以此言之,则知前二说者,去取各有时也。且天下之形势,固有不相闗而实相待者:飞者以翼而絷其足,则不能飞;走者以足缚其手,则不能走。瓶罄则罍耻,唇亡则齿寒矣。横山、灵武,亦兰防、熙河之手足;而兰防、熙河,亦横山、灵武之罍齿也。功成于彼,则患纾于此矣。杜钦议夜郎,以为不毛之地,无用之民,圣王不以劳中国,宜罢郡,放弃其民,絶其侯王,勿复通。如以先帝所立之功不可堕壊,亦宜因其萌芽絶之。呜呼!是今日西边之势也。边防中或谓臣曰:「咸平中,贼继迁者攻陷灵武,进围麟州,朝廷檄召诸镇兵讨之,仅能解围而已。逮宝元、庆歴之间,元昊僭逆,兵拏而不解者数年,竟亦不能致其头于北阙下。元丰初,大举吊伐之师,五道并进,辄无功而返。未防永洛陷没,诏使死者二人。夫羌之劲悍,不可以力屈乆矣,柰何轻议取横山、复灵武哉?」臣应之曰:「不然。夫胜有势,败有时,圣人不能生其时,时至而不失其势。昔咸平之时,海内初离分裂之祸,上下厌苦于兵,俱欲休息,而继迁之党以凶悍狡险之姿,据平夏之全壤,扼瀚海之要冲,故其攘清逺而窃灵武也,朝廷置之度外而不复问。宝元、庆歴之间,天下承平日久,边防之备大率皆弛,将不知兵而兵不习战。彼元昊者,虽生于砂碛、牛马之区,而计数足以济其奸,勇决足以成其恶,料敌合变,有古单于之风。小羌入事请盟,唯恐居后,于是尽有河南之地,又取河西之境,乃归节旄,僭名号,卷甲一出,其锋不可当者矣。先皇帝自熙宁以来,惩累朝之事,为万世之计,申严武备,命将出征,戎轩啓行,枹防请命,天戈再指,五原内属。元丰之初,遂决策大举,夏人震惧,不知所为,然犹未即伏辜者,其形势已成,其支党具在,譬如不肖子守其先人之庐,虽终卖鬻,而期月之间,资用尚饶,未可问也。今则不然,承先皇帝饬励之后,惩艾胡粤之余,将帅之铨择,士卒之搜练,器甲之犀利,财用之充委,皆数倍于宝元、庆歴之间。而天方厌羌,内难屡起,权臣擅事,蚌鹬相持,既狃于永洛之役,常以中国为易与耳,又谓陛下新即位,方务休靖,未能外事四夷。夫战而轻骄,与夫解不设备,在兵法皆灭亡之道也。由是言之,彼无败形,我无胜势者,咸平之时是也;我之胜势已具,彼之败形未成者,元丰之初是也;我有必胜之势,彼有必败之形者,今日是也。且时」难得而易失,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柰何不议取横山而复灵武哉?昔汉武帝击匈奴,追奔逐北者二十余年,浮西河,絶大漠,破窴顔,袭王庭,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以临瀚海,虏名王贵人以百数,筑单于邸城于长安。然竟不能南面而臣之也。逮宣帝,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汉以威徳覆之,于是始肯臣服。甘露中,呼韩邪单于遂来朝于甘泉之宫。唐太宗伐髙丽,至身属櫜鞬,鞍结两服,虽拔辽东、白崖诸城,而驻跸之后,靺鞨犯阵,李勣等力战破之。军还,怅然思魏徴,在朕岂有此行耶?迨髙宗时,盖苏文死,诸子阅狼怨祸构连,饥馑频仍,灾异并见。于是唐遣勣等讨之,遂灭其国,以其地置安东都防。夫孝武、太宗,用武之主也;
译如果把兰州、【防:原文疑误】的土地重新赐给夏人,采用府州的旧例,选择当地酋长担任熙河的守臣,那么数百万的费用就可以在一朝之间省下。这是第一种主张。有人说:【秋道枹防:原文疑误】、五泉、【防宁:原文疑误】,都是中国旧地。从汉、唐直到本朝初年,未听说有人苦于难以守御,是因为灵武归附中国的缘故。如今灵武被置于不顾已八十多年,蕃汉土地交错如同刺绣;耕种开垦就有被践踏的忧患,馈运粮饷就有被抄掠截取的危险,所以才苦于难守。如果终于夺取横山,接着恢复灵武,那么兰州、【防:原文疑误】和熙河自然成为内地,哪里还会有数百万的费用呢?这是另一种主张。臣看来,前一种主张可以施行于陛下即位之初,后一种主张可以施行于今日以后。为什么呢?陛下即位之初,羌人各自率领部落,拱手屈膝,请求接受官府处置;如果那时赦免他们的罪过,允许他们重新开始,授给他们熙河的节制,赐给他们兰州、【防:原文疑误】的地区,那么对外足以安抚强敌的心,对内足以减轻百姓的负担。如今却不是这样:上天夺去了他们的魂魄,他们自取诛灭,彼此相互依存;游魂般徘徊在疆场,边境驻军的官吏士卒都攘袖咬牙,想要犁平他们的庭院、扫荡他们的乡里。顺逆的形势不同,抚御的方法也就不同。为今日谋划,只有夺取横山、恢复灵武这一条路。羁縻而不断绝的关系,也可以恢复。是这样吗?臣所以说,前一种主张可以施行于陛下即位之初,后一种主张可以施行于今日以后。过去曹公征讨汉中没有取胜,便下令说“鸡肋”。杨脩认为,鸡肋这种东西,吃它没有所得,丢掉又觉得可惜。曹公将要回军,后来果然如此。当时成都正被刘氏占据,曹公认为即使得到汉中的土地,也必然有运输粮饷的费用和防守抵御的劳苦,形势不容易长久守住,所以不如放弃更方便。等到邓艾袭取成都,汉中于是成为控制、连接和转运粮物的地方,难道还能说吃它没有所得、丢掉又觉得可惜吗?那么曹公放弃汉中,只是因为当时还没有余暇夺取成都罢了。由此说来,就知道前面两种主张,取舍各有时机。况且天下的形势,本来有些事表面互不相关,实际上却彼此依赖:飞鸟如果用翅膀缚住双足,就不能飞;奔跑者如果用双足缚住双手,就不能跑。酒瓶空了,酒樽也感到羞耻;嘴唇亡失,牙齿就会寒冷。横山、灵武,也是兰州、【防:原文疑误】和熙河的手足;而兰州、【防:原文疑误】和熙河,也正是横山、灵武的酒樽和牙齿。横山、灵武方面成功,兰州、【防:原文疑误】和熙河方面的忧患就会缓解。杜钦议论夜郎时认为,那是没有物产的土地、没有用处的民众,圣王不应因它劳苦中国,应当撤罢郡县,放弃那里百姓,断绝其侯王,不再与之往来。如果认为先帝建立的功业不可毁坏,也应当趁其刚刚萌芽时将其断绝。唉!这正是今天西部边境的形势。《边防》中篇 有人对臣说:咸平年间,贼人李继迁攻陷灵武,进而包围麟州,朝廷下檄召集各镇军队讨伐,只能解除包围罢了。到了宝元、庆历年间,元昊僭越叛逆,战事相持不解达数年,最终也不能把他的首级送到北阙之下。元丰初年,大规模出动征讨军队,五路同时进军,总是无功而返。不久永乐城、【洛:原文疑误】陷没,诏使二人战死。羌人强悍,早已不能靠武力使其屈服,为什么还要轻率地议论夺取横山、恢复灵武呢?臣回答说:不是这样。胜利有它的形势,失败有它的时机;圣人不能创造时机,但时机到来时不能失去相应的形势。从前咸平年间,海内刚刚脱离分裂之祸,上下都厌倦苦于战争,一同希望休养,而李继迁的党羽凭借凶悍狡险的姿态,占据平夏全部土地,扼守瀚海的要冲,所以他们侵扰清远、窃取灵武,而朝廷把这些置于考虑范围之外,不再过问。宝元、庆历年间,天下太平已久,边防的准备大多松弛,将领不懂战争,士兵也不熟悉作战。元昊这个人,虽然生长在沙漠、牛马出产之地,但谋略足以助成他的奸诈,勇猛果决足以成就他的恶行,能够判断敌情、应对变化,颇有古代单于的风范。小股羌人一来请求议和结盟,就唯恐落在后面;于是他们占有了整个河南地区,又夺取了河西的疆境,这才归还节旄,僭越名号;一旦卷甲出动,其锋芒便无人能挡。先皇帝自熙宁以来,鉴戒历朝的事情,为万世谋划,整顿并严格武备,命令将领出征;皇帝的车驾出行,【枹防:原文疑误】请降听命,天子的兵锋再次指向那里,五原归附中国。元丰初年,终于决定大举进攻,夏人震恐,不知如何是好;但仍没有立即伏罪,是因为它的形势已经形成,党羽也都存在,譬如不肖子弟守着祖先的房屋,虽然最终会把房屋卖掉,在一两个月之内,资财用度还很充足,暂时还不能追究。如今却不是这样:承受先皇帝整饬激励之后,鉴戒胡、粤等地的余患,将帅的选任,士卒的选练,兵器铠甲的锋利,财物用度的充足,都比宝元、庆历年间多出数倍。而上天正厌弃羌人,内部灾难屡次发生,权臣专擅政事,双方像蚌鹬一样相持;他们又因永洛之战而习以为常,常常认为中国容易对付,还认为陛下刚即位,正致力于休养安定,不能对外经营四夷。作战时轻敌骄纵,以及解除戒备,按照兵法都是走向灭亡的道路。由此说来,敌人还没有显露败相、我们也没有形成胜势,是咸平年间的情形;我们的胜势已经具备,而敌人的败象尚未形成,是元丰初年的情形;我们有必胜的形势,敌人有必败的形势,就是今天。况且时机难得而容易失去,一旦放纵敌人一天,就会成为数代的祸患。为什么不议论夺取横山、恢复灵武呢?从前汉武帝攻打匈奴,追逐败逃之敌二十多年,渡过西河,越过大漠,击破窴颜,袭击单于王庭,在狼居胥山封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登临瀚海;俘获匈奴名王、贵人数以百计,并在长安修筑单于邸第。然而最终仍不能使匈奴面向南方称臣。到了汉宣帝时,匈奴内部发生动乱,五个单于争夺王位,汉朝以威势和恩德制服他们,于是他们才肯臣服。甘露年间,呼韩邪单于终于到甘泉宫朝见。唐太宗征伐高丽,亲自系着弓箭袋,给两匹副马系好鞍具;虽然攻拔了辽东、白崖等城,但驻跸之后,靺鞨进犯军阵,李勣等奋力作战将其击破。军队回还时,唐太宗惆怅地思念魏征,说:如果魏征还在朕身边,哪里会有这次出征呢?到了唐高宗时,盖苏文死去,他的几个儿子彼此猜忌,怨恨和祸乱相互构成,饥荒频繁,灾异屡见。于是唐朝派遣李勣等讨伐,终于灭亡其国,在其土地上设置安东都护府。孝武帝、太宗,都是崇尚武力的君主;
宣帝、髙宗,守文之君也。然而匈奴之所以叛服,髙丽之所以存亡者,何哉?用武之主奋威而击于前,守文之君乗弊而取于后,亦其形势使然,无足怪也。臣以为陛下观匈奴、髙丽之所以破,则知夏国之可夷;观宣帝、髙宗之所以克,则知天诛之可致;观武帝、文皇之功,则先帝之志不可忘也。▯陛下择大臣知兵者一人以为统帅,尽防诸将之军,使之毋顾小利,毋急近功,而专以横山、灵武为事,不过三年,河南之地复归于中国矣。邉防下臣既言灵武、兰防之形势,因请遂陈攻守之策。今夫尽坚悉锐,傅垒而阵,八部并进,昼夜不息,是知攻而已者也。増陴濬隍,婴城自固,屈指计功,以须援兵,是知守而已者也。知攻而已者,可以擒小敌矣,而不可以擒大敌。知守而已者,可以保坚城矣,而不可以保脆城。古之知攻守者不然,坚壁不战,自养其锋,则虽大敌而可擒。直前逆击,折其盛势,则虽脆城而可保。是之谓以守为攻,以攻为守,非天下之竒材,何足以知之乎?诸葛相蜀,嵗出师以伐魏,魏人患之。及亮死,师不复出,而蜀遂以亡。盖亮以蜀者,险阻新造之国,而四面皆迫强敌,非数出锐师以挫之,则其势不能自保。此则以攻为守者也。汉使赵充国击先零,而请罢骑兵,留步士万人屯田以待其敝。宣帝从其议,遂灭先零。盖充国以先零穷宼,急与之角,则中国必有馈挽转输之劳,故罢骑留屯而图以期月。此则以守为攻者也。臣以为孔明所以保蜀之策,可以守兰防;而充国所以破先零之计,可以取灵武。何则?今兰防之地,与夏人接界,犬牙相入。若积粟储械,端坐而守,彼必时入而寇我,小则掠羊马,大则拔障隧。援兵将至,羌辄引去。既解而归,则又复入。如此连年,则我数动摇而车甲疲,非长久之道也。为今之策,莫若以秦、凤、泾原、麟府、鄜延、环庆五路之兵,与兰防相表里,约以兵万人,嵗各一出。虽大胜无轻入,虽小却无久留,务以挠羌人而已。夫以五路之兵,嵗各一出,则是我之兵嵗一战,而羌人嵗五战也。羌虽魁健,岂有嵗五战而不罢极者也?彼既救死扶伤之不给,则兰防之地自然无事。此则孔明守蜀之遗意也。自灵武陷没八十余年,其地北距大河,南抵环庆瀚海七百里,泻卤无水泉。若诚举大兵,径薄其下,则虏将婴其巢穴,窜伏不出,而潜以精兵击吾归路,吾军粮尽引。还则腹背受敌,而进退不可得,非万全也。为今之策,莫若兴屯田,假以嵗月,以为必诛之计。今屯田自关中以至塞下,往往而有,然水利不兴,人力未尽,内无良吏为之教督,外无逰兵为之捍敌,是以虽有其名,而未享其利。▯置使者一人,如汉之搜粟都尉之▯,专领其事,凡要害之利,尽发吏卒屯之,濬沟浍,缮亭障,频出骑士以为田者逰兵,积粟数百万斛,则灵武在吾掌股中矣。此亦充国破先零之遗意也。夫羌以数县之众,乃能与中国之师抗者,无他,吾军动以转输辎重自随,非馈饷不行,彼则各赢斗升之粮,负于马上而战耳。是中国所长者兵多,所短者难饷;羌所长者易食,所短者兵少也。今既大兴屯田,假以嵗月,以为必诛之计,又分诸路之兵,嵗各一出,以为挠贼之谋,则吾之所短者无足虑,彼之所长者无所施。臣谓不过三年,羌必大困,然后遣一介之使告之曰:「能以灵武之地归中国,则罢兵;不然,并取夏台数州矣。」彼知我不得灵武,兵未息也,必自割其地献于朝廷。如有迷愎不从,则以数万人自鄜畤度塞门抵囘东阪,可唾手而取也。传曰:「猛虎在深山,百兽恐;及其在陷穽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夫能以积威约之渐,则羌虽劲悍,将揺尾而求食矣。
歴代名臣奏议卷四十<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宣帝、高宗,都是谨守文治的君主。然而匈奴之所以时而叛乱、时而臣服,高丽之所以灭亡或存续,为什么呢?崇尚武力的君主在前面奋扬威势、发动攻击,谨守文治的君主在后面乘敌衰弊而取胜,也就是形势使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臣认为,陛下观察匈奴、高丽被攻破的原因,就知道夏国可以平定;观察宣帝、高宗取胜的原因,就知道上天的诛罚可以实现;观察汉武帝、唐太宗的功业,就知道先帝的志向不可忘记。希望陛下选择一位懂得军事的大臣担任统帅,总领各路将领的军队,使他们不要顾及小利,不要急于求取眼前的功劳,专心以横山、灵武为目标,不过三年,河南的土地就可以重新归还中国了。《边防》下篇 臣既然谈了灵武、兰州、【防:原文疑误】的形势,因此请求进一步陈述攻守的策略。如今把所有坚固精锐的力量集中起来,靠近营垒列阵,八部一齐进攻,昼夜不停,这是只知道进攻。增高城墙、疏浚护城河,环绕城池固守,屈指计算功劳,等待援兵,这是只知道防守。只知道进攻,可以擒获小敌,却不能擒获大敌;只知道防守,可以保全坚固的城池,却不能保全脆弱的城池。古代懂得攻守的人不是这样:坚守营垒而不出战,自己养精蓄锐,那么即使强大的敌人也可以擒获;径直向前迎击,挫折敌人的盛大气势,那么即使脆弱的城池也可以保全。这就叫以守为攻、以攻为守;不是天下奇才,哪里足以懂得其中道理呢?诸葛亮辅佐蜀国时,每年出兵讨伐魏国,魏人以此为忧患。等到诸葛亮死后,军队不再出征,蜀国也就灭亡了。因为诸葛亮认为蜀国是一个依凭险阻新近建立的国家,四面都逼近强敌;如果不多次出动精锐军队挫败敌人,蜀国的形势就不能自保。这就是以攻为守。汉宣帝时派赵充国攻打先零羌,赵充国请求撤回骑兵,留下步兵一万人屯田,等待敌人疲敝。宣帝听从了他的建议,终于消灭先零羌。因为赵充国认为先零羌已经困窘,如果急于与之交战,中国必然有运输粮饷的劳苦,所以撤回骑兵、留下屯田军队,计划用一两个月来解决。这就是以守为攻。臣认为,诸葛亮保全蜀国的策略,可以用来守卫兰州、【防:原文疑误】;赵充国击破先零羌的计策,可以用来夺取灵武。为什么呢?如今兰州、【防:原文疑误】一带与夏人接界,犬牙交错。如果积存粮食、储备器械,端坐防守,敌人必定会不时入侵劫掠我们;小则抢走羊马,大则攻拔堡障。援兵将到,羌人便立即退去;援兵撤回之后,他们又再次侵入。这样连年下去,我们频繁调动,军心动摇,车辆铠甲疲敝,不是长久之计。今天的策略,不如调集秦、凤、泾原、麟府、鄜延、环庆五路的军队,与兰州、【防:原文疑误】相互呼应,约定每路出兵一万人,每年各出兵一次。即使大胜,也不要轻率深入;即使小败退却,也不要久留,务必只以扰乱羌人为目的。五路军队每年各出兵一次,就是我们的军队一年作战一次,而羌人一年要作战五次。羌人即使强壮勇猛,哪里能一年作战五次而不疲惫呢?他们既然连救死扶伤都来不及,兰州、【防:原文疑误】一带自然就会无事。这就是诸葛亮守蜀的遗意。自灵武陷没八十多年,那里的北面到大河,南面抵达环庆,距瀚海七百里,土地盐碱,缺少水泉。如果真的调集大军,直接逼近灵武城下,敌人将环绕巢穴固守,逃窜潜伏不出,同时暗中派精兵攻击我们的归路;我军粮食耗尽,便会被迫引军。回军时就会腹背受敌,进退两难,这不是万全之策。今天的策略,不如兴办屯田,暂借岁月,以此作为必定诛灭敌人的计划。如今从关中直到塞下,各处往往都有屯田;然而水利没有兴修,人力没有充分使用,对内没有贤能官吏加以教导督促,对外没有游兵为屯田防御敌人,所以虽然有屯田之名,却没有享受到它的利益。希望设置一名使者,类似汉代搜粟都尉,专门总领这件事;凡是有利的要害之地,都征发吏卒屯驻耕作,疏浚沟渠,修缮亭障,频繁派出骑兵作为屯田者的游兵;积存数百万斛粮食,那么灵武就掌握在我们手掌之中。这也是赵充国击破先零羌的遗意。羌人凭几县之众,竟能和中国军队抗衡,没有别的原因:我们的军队行动时总要携带运输辎重,没有粮饷便无法行动;他们却各自只带一斗一升的粮食,背在马上就能作战。中国的长处是兵多,短处是粮饷运输困难;羌人的长处是粮食容易取得,短处是兵少。如今既然大力兴办屯田,暂借岁月作为必诛之计,又分派各路军队每年各出兵一次,作为扰乱敌人的谋略,那么我们的短处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敌人的长处也无从施展。臣认为不过三年,羌人必定极其困顿;然后派一名使者告诉他们:如果能够把灵武的土地归还中国,就停止战争;否则,连夏台等数州也一并夺取。敌人知道我们不取得灵武,战争就不会停止,必定会自行割让其土地献给朝廷。如果有昏乱固执而不听从的,就派数万军队从鄜畤越过塞门,到达回东阪,便可以唾手取得。传说说:猛虎在深山,百兽都害怕;等它落入陷阱之中,便摇尾乞食,这是长期积累的威势逐渐约束它的结果。能够用长期积累的威势逐步约束敌人,那么羌人即使强悍,也将摇尾乞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历代名臣奏议》卷四十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四十一明 杨士竒等 撰治道宋哲宗元祐三年,孙升上奏曰:「臣窃以威福势利,人主既当独执,则法度纪纲,上下所以相维。自古法度废,纪纲壊,而天下不乱者,未之有也。然则人主所以能擅四海之威福,持天下之利势者,以有法度纪纲尔。夫修法度,正纪纲,坐庙堂,持公道,决是非,进贤退不肖,使公卿大夫各得其职者,执政大臣之事也。日月之有蚀,圣贤之有过,君不以无过为徳,而以改过为善,是以先民询及刍荛,而庶人得以议者,圣人之善取诸人,稽于众而不自用也。以天下之重器,宗社之大业,所以维持,岂一人之力哉?法度纪纲之所在,虽人君且不敢有所私,故诏令未出,则论思之臣得以议之,书读之臣得以駮之;诏令既行,则谏诤之官得以争之,御史之官得以言之。上下维持,不可一日废此,朝廷所以分职任官之意也。茍非其人,不可使当其任;既使居其任,则不可废其言。庙堂之上,以公平自任,平一为心,是非判然,邪正不乱,黜陟惟允,进退无愧,期于上下无言则可矣,不可必欲使之不言也。若夫是非之不分,邪正之不明,而论思封駮之臣不获申其议,谏诤弹劾之官不得尽其言,不恤天下之公议,以快意于一时,若是则非所以明法度,正纪纲,上下相维,为天下万世治安之计也。伏▯陛下深思自古治乱兴亡之戒,而以朝廷法度纪纲为意,宣谕执政大臣,则天下幸甚。」六年侍御史贾易论天下大势可畏者五防曰:「臣窃以天下大势可畏者有五,而旱干水溢、日星谪见,无所与焉。一曰上下相防而毁誉不以其真,二曰政事茍且而官人不任其责,三曰经费不充而生财不得其道,四曰人才废缺而教养不以其方,五曰刑赏失中而人心不知所向。夫毁誉不以其真,则主听惑;主听惑,则邪正无别,君子之道日消,小人之党日进,政化陵迟,乱之所由生也。言上下相防,则是人君聦明壅蔽,下情不上达之谓也,可不畏乎?夫官人不任其责,则万事隳废,彛伦攸斁,恶吏市奸而自得,良民受弊而无告,愁叹不平之气充溢乎宇内,以干隂阳之和,灾异所从而起也。言政事茍且,则是无复有治道,而奸吏蠧贼,靡所不至也,可不畏乎?夫生财不得其道,则公私困弊,衣食之源日蹙,用之于无事之时,然且有患矣;不幸仓卒多事,则必狼狈穷迫而祸败至矣。言经费不充,则是一切用度皆匮乏,而敛散屈伸无及时预备之计,人情易摇,而根本有微弱之虞也,可不畏乎?夫教养不以其方,则士气浸弱;士气浸弱,则节义凋丧,偷合茍容之俗滋长,背公忘君之风益扇,将谁与立太平之基而乂寕王国者哉?言人才废缺,则是士君子无贤智可用之实,而愚不肖充牣于朝,天下所从而否也,可不畏乎?夫人心不知所向,则以非为是,以黒为白,更相贼害,爵之以髙位而不加贵,僇之以显罚而不加惧,人君之利势无以鼓动四方,徼利茍免之奸,冒货犯义之俗,何所不有?言刑罚失中,则是人无所措手足,奸宄由是而莫禁,可不畏乎?臣独恨二圣焦劳念治,而天下之势乃如此之弊,任事者不以为忧,是犹寝于积薪之上,火未及然而自以为安也。然则兴废补弊,救溢扶衰,岂无策乎?欲知毁誉真伪之情,则莫若明四目,达四聦,使下」无壅蔽之患,谠言直论日至乎前,而谗说殄行无以遁其情,则贤佞邪正皦如白日,中心湛然如止水如定鉴,孰敢欺蔽以售其伪耶?「书」曰:「知人则哲,能官人,能哲而恵,何忧乎驩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此之谓也。欲官人皆任其责而政事脩明,则莫若询事考言,循名责实。故四郊不治,则责郡邑之臣,以其无敦本务农之效;五品不逊,则责师帅之官,以其无承流宣化之绩;夷狄畔涣,则责之边帅;狱讼烦苛,则责之士师;盗贼多有,则责之警尉。羣司百官因任而责实,黜幽而陟明,着以一定之制,则贤能者乐运其才,而疲懦不肖者不敢贪位而尸禄。「诗」曰:「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不显维徳,百辟其刑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四十一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治道》宋哲宗元祐三年,孙升上奏说:臣私下认为,威福、权势和利益既然应当由君主独自掌握,那么法度和纲纪就是上下彼此维系的依据。自古以来,法度废弛、纲纪败坏,而天下仍不发生混乱的,从来没有过。既然如此,君主之所以能够独掌四海的威福、掌握天下的利益和权势,正是因为有法度纲纪。修明法度,端正纲纪,坐镇朝廷,持守公道,裁决是非,进用贤能,罢退不肖,使公卿大夫各得其职,这是执政大臣的职责。太阳月亮有日食月食,圣贤也有过错;君主不把没有过错当作德行,而把改正过错当作善行,所以古人连樵夫都询问,平民也可以发表议论。这是圣人善于从众人那里取长、考察众议而不自行专断。天下这个最重要的器物、宗庙社稷的大业,要维持它,难道靠一个人的力量吗?法度纲纪所在之处,即使君主也不敢偏私。因此诏令尚未发出,负责论议思考的臣下可以议论,负责审读诏书的臣下可以驳正;诏令已经施行,谏诤之官可以争辩,御史之官可以进言。上下相互维系,这些职能一天也不能废止,这正是朝廷分设职掌、任用官员的本意。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不能让他担当这种职任;既然已经让他居于这个职任,就不能废弃他的意见。在朝廷之上,应当以公平自任,以持平为心,是非分明,邪正不乱,黜陟都合于公允,进退都问心无愧,目标是做到上下都没有异议,而不是一定要让他们不发言。至于如果是非不能分明,邪正不能辨别,而论思、封驳之臣不能申述意见,谏诤、弹劾之官不能尽情进言,不顾天下的公论,只为一时快意;这样就不是用来彰明法度、端正纲纪、维系上下、为天下万世谋求安治的办法。伏望陛下深思自古治乱兴亡的教训,把朝廷的法度纲纪放在心上,宣谕执政大臣,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元祐六年,侍御史贾易论说天下大势中值得畏惧的五件事:臣私下认为,天下大势中值得畏惧的有五件,旱灾水患、日食星变不在其中。一是上下相互防范,毁誉不能依据真实情况;二是政事苟且敷衍,任用的官员不承担自己的责任;三是经费不足,增加财富没有走正当道路;四是人才废弃缺乏,教育培养不得其法;五是刑罚赏赐失当,人心不知道应当归向哪里。毁誉不能依据真实情况,君主听到的就会受到迷惑;君主听闻受到迷惑,邪正就没有区别,君子之道日益消退,小人党羽日益进用,政教日渐衰败,动乱就由此产生。所说上下相互防范,就是君主的聪明被堵塞蒙蔽,下面的实情不能上达,难道不可怕吗?任用的官员不承担责任,那么万事都会毁坏废弛,常道伦理也会败坏;恶吏借机作奸而自得,良民遭受祸害却无处申诉,忧愁叹息和不平之气充满天下,从而损害阴阳和谐,灾异也由此发生。所说政事苟且敷衍,就是再没有治理国家的道理,奸吏侵蚀作恶,无所不至,难道不可怕吗?增加财富没有走正当道路,那么公私都会困窘,衣食来源日益紧缩;即使在无事之时用于日常开支尚且会有忧患;如果不幸突然发生许多事情,就必然狼狈困迫,灾祸败亡也会到来。所说经费不足,就是一切用度都匮乏,征敛、发放和调度没有及时预备的办法,人心容易动摇,国家根本有渐趋衰弱的忧患,难道不可怕吗?教育培养不得其法,士气就会逐渐衰弱;士气逐渐衰弱,节操义气就会凋残,苟且迎合、偷安容忍的风气日益滋长,背弃公义、忘记君主的风气更加盛行,将来靠谁来建立太平的根基、使王国安定呢?所说人才废弃缺乏,就是士君子中没有真正贤能智谋的人可供任用,而愚昧不肖之人充斥朝廷,天下也就因此走向衰败,难道不可怕吗?人心不知道应当归向哪里,就会把错误当正确,把黑说成白,彼此互相残害;即使授予高位,也不能使人更加尊贵;即使施以显著的刑罚,也不能使人更加畏惧。君主的权势利益无法用来鼓动四方,追逐利益、苟且求免的奸邪,冒险求财、触犯义理的风俗,还有什么不会出现呢?所说刑罚失当,就是人无所适从,奸邪由此而不能禁止,难道不可怕吗?臣只是痛惜二位圣主焦心劳神地思考治理,而天下形势竟然败坏到这种程度,任事之人却不把它当作忧患;这就像睡在堆积的柴薪上,火还没有烧起来,自己却以为安全。既然如此,振兴废弛、补救弊病、挽救泛滥、扶助衰弱,难道没有办法吗?想了解毁誉的真实和虚假,不如广开视听,使下情没有壅塞蒙蔽的忧患,让正直的言论不断来到面前,使谗言和邪行无法隐藏真相;这样贤能与奸佞、邪与正就像白日一样分明,内心清澈如止水、如明镜,谁敢欺骗蒙蔽来推行他的虚伪呢?《尚书》说:能识别人就是明智,能够任用官员;既然明智而又仁惠,还忧虑什么驩兜?还放逐什么有苗?还畏惧什么巧言令色、非常奸佞的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想使任用的官员都承担责任、政事修明,不如询问政事、考核言论,按照名分责求实际成效。因此四郊没有治理好,就责问郡邑大臣,因为他们没有敦本务农的成效;五品官员行为不恭顺,就责问师帅之官,因为他们没有承接政令、宣扬教化的功绩;夷狄反叛离散,就责问边帅;狱讼繁多苛细,就责问士师;盗贼很多,就责问警尉。各部门、百官都根据职任责求实际成效,罢退昏庸者而升用贤明者,并把这些写成一定的制度,那么贤能之人就乐于施展才能,疲弱懦怯和不肖之人也不敢贪恋职位、尸位享禄。《诗经》说:没有什么比人才更强盛,四方都会受到教化;没有什么比德行更显著,百官都会以此为法。说的就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