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五十四
意者将以隂察此軰之负犯,而操切之,欲其有所忌惮而不敢肆于为恶。陛下之用力则已劳矣,而其翕张擒纵之机,周防畏备之计,又可谓无遗巧矣。然而天下之势终不免于偏,有所重而治乱安危之效,又未能尽如圣志之所欲。盖既未能循天理公圣心以正朝廷之大体,则固已失其本矣。而又欲兼听士大夫之公言以为驾驭之术,则士大夫之进见有时而近习之从容无间。士大夫之礼貎既荘而难亲,其议论又苦而难入。近习便僻侧媚之态,既足以蛊心志,其胥史狡狯之术,又足以▯聦明。此其生熟甘苦既有所分,则恐陛下未及施其驾驭之防,而先已堕其数中矣。是以比来陛下虽欲微抑此辈,而此辈之势日重;虽欲兼采公论,而士大夫之势日轻。重者既挟其重以窃陛下之权,其轻而奸者,又借力于陛下之所重,以为窃位固宠之计,中外相应更济其私。至于奸穷恶稔,踪迹败露,然后其素轻者不免于谴诃,然犹委蛇盘礴,不失其崇资峻秩,而攫取陛下之厚赐优礼以去。其素重者,则陛下固未尝一问其朋比援引之奸也。日徃月来,浸淫耗蚀,使陛下之徳业日隳,纲纪日壊,邪佞充塞,货赂公行,兵怨民愁,盗贼间作,灾异数见,饥馑荐臻。盖群小相挺,人人皆得满其所欲,唯有陛下了无所得,而国家顾乃独受其弊。是则陛下之劳,既不足以成天下之务,而反以败之;其巧既不足以胜群小之奸,而反以助成其势。若彼之所以蔽遮天理,浊乱圣心,则将益深锢而遂至于不可解。盖其失萌于一念之疑大臣,而其为害辗转至此,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者,臣恐陛下于此偶未察也,是以徃嵗防恩赐对,去年应诏言事,皆以明理正心之说陈于陛下之前,惓惓深衷,实在于此。而学浅辞拙,不足以起发圣意,恐惧至今,乃幸复以职事得望清光,敢毕其余忠。如此诚愿陛下深察天理,以公圣心,广求贤才,以修圣政,则夫左右私防使令之贱,固已无隙可投以误恩顾。则又痛斥而逺屏之,以永除后日蔽遮浊乱深锢之害,庶几天下之事犹可复为,而陛下之国家将不至于卒受群小之弊。臣至愚极陋,学无所成,独有蝼蚁爱君忧国之心,不能自己,妄论至此,悲愤填臆。伏惟陛下赦其罪而纳其忠,深为宗庙社稷大计,不俟终日,断然行之,则不唯愚臣之幸,实天下之幸。熹直寳文阁,上封事曰:「臣窃惟皇帝陛下有聦明睿智之姿,有孝友温恭之徳,有寛仁博爱之度,有神武不杀之威。养徳春宫,垂二十年,一旦受命,慈皇亲传大寳,龙飞虎变,御极当天。凡在覆载之间,稍有血气之属,莫不延颈举踵,观徳听风。而臣适逄斯时,首防趣召,且辱赐对,得近日月之光,感幸之深,其敢无说以效愚忠之一二?盖臣闻古之圣贤,穷理尽性,备道全徳,其所施为,虽无不中于义理,然犹未尝少有自足之心。是其平居所以操存省察,而致其惩忿窒欲,迁善改过之功者,固无一念之间断。及其身之所履有大变革,则又必因是而有以大警动于其心焉,所以谨初始而重自新也。伊尹之告太甲曰:「今王嗣厥徳,罔不在初。」又曰:「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徳。」召公之戒成王曰:「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歴年,知今我初服,肆惟王其疾敬徳。」盖深以是而望于其君,其意亦已切矣。今者陛下自储贰而履至尊,由监抚而専听断,其为身之变革,孰有大于此者?则凡所以警动其心而谨始自新者,计已无所不用其极矣。而臣之愚犹窃有惧焉者,诚恐万分有一所以警动自新之目,或未悉举,则衅孽之萌将有作于眇绵之间,出于防虑之外者,是以輙忘踈贱,而妄以平日私忧过计之所及者,深为陛下筹之。则若讲学以正心,若修身以齐家,若逺便嬖以近忠直,若抑私恩以抗公道,若明义理以絶神奸,若择师傅以辅皇储,若精选任以明体统,若振纲纪以厉风俗,若节财用以固邦本,若脩政事以御敌国,凡是十者,皆陛下所当警动自新,而不可一有阙焉者也。臣不胜犬马爱君忧国之诚,輙敢事为之说,而昩死以献,谨条其事如左。」
译想来陛下或许是要暗中察看这些人的过失罪行,再加以控制逼迫,希望他们有所顾忌,不敢肆意作恶。陛下所费的心力已经很劳苦了,而在收放、擒纵之间的机变,以及周密防备、使人畏惧的谋划,也可以说没有遗漏任何技巧。然而天下的形势最终仍不免偏颇,出现权势偏重的情况,而治理成效以及国家的治乱安危,又未能完全符合圣上的意愿。因为既然不能顺循天理、使圣心公正,以端正朝廷的大体,就已经失去了根本;却又想兼听士大夫的公正言论,把这当作驾驭群臣的手段,于是士大夫进见有一定时日,而近臣近习却可以从容无间地接近。士大夫的礼貌庄重而难以亲近,他们的议论又苦切而难以听入;近习之人便利乖巧、侧媚逢迎的姿态,足以蛊惑心志;他们的胥吏史官般狡猾机巧的手段,又足以蒙蔽聪明。这样一来,生疏与亲熟、甘美与苦涩已经有所分别,臣恐怕陛下还没有来得及施行驾驭他们的防范,便已经先落入他们的圈套了。因此近来陛下虽然想稍稍抑制这些人,但这些人的势力却日益加重;虽然想兼采公论,但士大夫的势力却日益减轻。势重者既挟持自己的权势,窃取陛下的权力;势轻而奸邪的人,又借助陛下所倚重之人的力量,把窃据职位、巩固宠幸作为计谋,内外互相呼应,共同成就他们的私利。等到奸行穷尽、恶行积累,踪迹败露以后,那些一向不受重视的人,才不免受到责骂斥责;然而他们仍然盘旋周旋、倚恃权势,不失去尊崇的资序和高贵的官秩,还攫取陛下丰厚的赏赐和优厚的礼遇而离去。那些一向受重视的人,陛下却根本不曾追问他们结党援引的奸行。日复一日,月复一月,逐渐侵蚀消耗,使陛下的德业日益毁坏,纲纪日益败坏,邪佞之人充斥朝廷,货赂公然流行,士兵怨恨、百姓忧愁,盗贼间或发生,灾异屡屡出现,饥荒接连到来。群小互相扶持,人人都能满足自己的欲望,只有陛下完全没有得到任何利益,而国家反倒独自承受了他们造成的弊害。这就是说,陛下的劳苦既不足以成就天下事务,反而因此败坏了天下事务;您的机巧既不足以胜过群小的奸诈,反而帮助他们壮大了势力。如果他们用来遮蔽天理、混乱圣心的手段继续下去,就会更加深固难解,最终达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事情的过失萌发于一念之间对大臣的疑虑,而其危害辗转发展到今天,这就是所谓相差虽只有毫厘,谬误却会延伸千里。臣恐怕陛下对此偶然没有察觉,所以往年奉诏赐对,去年应诏陈述政事,都把明理正心的主张陈说在陛下面前,臣反复恳切的深心,实在就在这里。只是臣学识浅薄、文辞拙劣,不足以启发圣意,因而恐惧至今;如今幸而又因职事得以瞻望圣颜,敢于把未尽的忠诚全部陈述出来。如此,臣诚恳希望陛下深入察明天理,使圣心公正,广泛寻求贤才,以修明圣政,那么左右亲近、私人防闲和供驱使的卑贱之人,本来就没有可乘的空隙来误蒙圣上恩顾。还应痛加斥退,远远屏弃他们,以永远消除日后遮蔽天理、混乱圣心并使祸害深固的弊端;这样或许天下事务还可以重新振作,陛下的国家也将不至于最终承受群小造成的弊害。臣极其愚昧鄙陋,学业没有成就,只有如蝼蚁一般爱君忧国的心,不能自已,冒昧议论到这个地步,悲痛愤懑充满胸臆。伏望陛下赦免臣的罪过,采纳臣的忠言,为宗庙社稷的大计深思熟虑,不等一天终了,果断地实行起来。如此,不只是愚臣的幸运,实在也是天下的幸运。” 朱熹任直宝文阁,上密封奏事说:“臣私下想到,皇帝陛下具有聪明睿智的资质,具有孝顺友爱、温和恭敬的德行,具有宽厚仁慈、博爱众人的气度,具有神武而不轻易杀戮的威严。在春宫中涵养德性将近二十年,一旦接受天命,慈皇亲自传授大宝,陛下如龙飞虎变,登临帝位,正当上天之时。凡是在天地覆载之间、稍有血气的生灵,没有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仰观圣德、听闻风化的。臣恰逢这个时候,首先奉召前来,又蒙赐见,得以亲近日月般的圣光,感激庆幸之深,怎敢不陈述一二,以尽愚忠?臣听说,古代圣贤穷究事理、尽明本性,具备圣道、成全德性,他们所施行的事情虽然没有不合乎义理的,却仍然从未有一点自满之心。因此,他们平日操持守护、反省察验自己,努力克制愤怒、堵塞欲望、迁就善行、改正过错,始终没有一念之间的间断。等到自身所经历的事情有重大变革时,又一定因而使内心受到大的警醒和震动,这正是为了谨慎对待开始、重视自我更新。伊尹告诫太甲说:‘如今君王继承先王之德,没有什么不在于开始。’又说:‘如今嗣王刚刚承受这个使命,应当更新自己的德行。’召公告诫成王说:‘譬如生育孩子,没有什么不在于他刚出生的时候,自己给他留下明智的命令。’ 上天如今命令他明智,命令他面对吉凶,命令他享有长久的年命;知道现在是我开始承担使命的时候,所以君王应当迅速恭敬地修养德行。”这正是深切地以此期望他的君主,意思已经十分恳切了。如今陛下由太子而登临至尊,由监国抚军而专断政务,人生中的这种重大变革,还有什么能比得上它呢?那么,凡是用来警醒震动内心、谨慎开始和自我更新的措施,按理说已经没有不竭尽的了。然而臣愚昧,私下仍有忧惧:实在担心万分之一的警醒自新事项,或许还没有全部实行,那么祸患的萌芽将会在极其细微的地方发生,出现在意料和防范之外。因此臣姑且忘却自己疏远卑贱的身份,把平日私下忧虑、反复筹划所能想到的事情,深深地替陛下谋划。比如讲学以端正内心,修身以整齐家政,远离便嬖而亲近忠直,抑制私恩而尊崇公道,阐明义理而断绝神奸,选择师傅以辅导皇太子,精选任用以彰明体统,振举纲纪以砥砺风俗,节省财用以巩固国家根本,修治政事以抵御敌国;以上十项,都是陛下应当警醒震动、自我更新而不可有一项缺失的事情。臣禁不住像犬马一样爱君忧国的诚心,冒昧逐项申说,冒死献上,谨将各项列在下面。”
其一,所谓讲学以正心者,臣闻天下之事,其本在于一人,而一人之身,其主在于一心。故人主之心一正,则天下之事无有不正;人主之心一邪,则天下之事无有不邪。如表端而影直,源浊而流污,其理有必然者。是以古先哲王欲明其徳于天下者,莫不壹以正心为本。然本心之善,其体至微,而利欲之攻不胜其众。尝试验之一日之间,声色臭味,防衍驰驱,土木之华,货利之殖,杂进于前,日新月盛。其间心体湛然,善端呈露之时,盖絶无而仅有也。茍非讲学之功,有以开明其心,而不迷于是非邪正之所在,又必信其理之在我,而不可以须臾离焉,则亦何以得此心之正,胜利欲之私,而应事物无穷之变乎?然所谓学,则又有邪正之别焉。味圣贤之言,以求义理之当,察古今之变,以验得失之几,而必反之身以践其实者,学之正也。渉猎记诵,而以杂博相髙;割裂▯缀,而以华靡相胜;反之身则无实,措之事则无当者,学之邪也。学之正而心有不正者,鲜矣;学之邪而心有不邪者,亦鲜矣。故讲学虽所以为正心之要,而学之邪正,其系于所行之得失,而不可不审者,又如此。《易》曰:“正其本,万事理;差之毫厘,缪以千里。”惟圣明之防意焉,则天下幸甚。其二,所谓脩身以齐家者,臣闻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故人主之家齐,则天下无不治;人主之家不齐,则未有能治其天下者也。是以三代之盛,圣贤之君能脩其政者,莫不本于齐家。盖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而夫妇之别严者,家之齐也。妻齐体于上,妾接承于下,而嫡庶之分定者,家之齐也。采有徳,戒声色,近严敬,逺技能者,家之齐也。内言不出,外言不入,苞苴不达,请谒不行者,家之齐也。然闺门之内,恩常掩义,是以虽以英雄之才,尚有困于酒色,溺于情爱而不能自克者。茍非正心脩身,动由礼义,使之有以服吾之徳而畏吾之威,则亦何以正其宫壸,杜其请托,检其姻戚,而防祸乱之萌哉?《书》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传》曰:“福之兴,莫不本乎室家;道之衰,莫不始乎梱内。”惟圣明之防意焉,则天下幸甚。其三,所谓逺便嬖以近忠直者,臣闻▯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泥,不染而黒。故贾谊之言曰:「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无正,犹生长于齐之地,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无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是以古之圣贤欲脩身以治人者,必逺便嬖以近忠直。盖君子小人,如冰炭之不相容,薰莸之不相入。小人进,则君子必退;君子亲,则小人必踈。未有可以兼收并蓄而不相害者也。能审乎此以定取舍,则其见闻之益,薰陶之助,所以谨邪僻之防,安义理之习者,自不能已;而其举措刑赏所以施于外者,必无偏陂之失。一有不审,则不惟其妄行请托,窃弄威权,有以害吾之政事;而其导防薰染,使人不自知觉,而与之俱化,则其害吾之本心正性,又有不可胜言者。然而此辈其▯不同,盖有本出下流,不知礼义,而稍通文墨者;亦有服儒衣冠,叨窃科第,而实全无行检者。是皆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苟非心正身脩,有以灼见其情状,如臭恶之可恶,则亦何以逺之,而来忠直之士,望徳业之成乎?诸葛亮有言:「亲贤臣,逺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逺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頽也。」先帝在时,毎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本朝大儒程頥在元祐间,常进言于朝,以为人主当使一日之中,亲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宦官宫妾之时少,则可以涵养气质,薰陶徳性。此皆切至之言也。然后主不能用亮之言,故卒以黄皓、陈祗而亡其国;元祐大臣亦不能白用頥说,故绍圣、元符之祸,至今言之犹可哀痛。前事不逺,惟圣明之留意焉,则天下幸甚。其四,所谓抑私恩以抗公道者,臣闻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故王者奉三无私以劳于天下,则兼临博爱,廓然大公,而天下之人莫不心悦而诚服。傥于其间复以新旧而为亲踈,则其偏党之情,褊狭之度,固已使人▯然有不服之者,而其好恶取舍又必不能中于义理,而甚则至于沮谋败国,妨徳乱政,而其害有不可胜言者。盖左右厮役,横加官赏,宫府僚属,例得襃迁,固不问前例之是非,而或者又不问其有无,此固旧事之失,而不可以不正。况今又有蚤懐奸心,预自凭结者,又将贪天之功以为已力,而不顾其仰累于圣徳,妒贤嫉能,御下蔽上,而不忧其有害于圣政也。茍不有以深抑私情,痛加屏絶,则何以明公道而服众心,革宿弊而防后患乎?唐太宗之责庞相寿曰:「我昔为王,为一府作主;今为天子,为四海作主。
译第一,所说讲学以端正内心。臣听说,天下事务的根本在于君主一人,而君主自身的主宰在于一颗心。所以君主的心一旦端正,天下事务没有不端正的;君主的心一旦邪曲,天下事务没有不邪曲的。就像表竖直了影子就端正,源头污浊了水流就污秽一样,其中有必然的道理。因此,古代圣明的君王想要使德行彰明于天下,没有不把端正内心作为根本的。然而本心的善,其本体极其微妙,而利欲的侵袭又多得无法胜数。试着在一天之内检验它:声音、女色、气味、滋味,游乐驰逐,土木营造的华美,货物财利的增殖,纷纷来到面前,而且日新月盛。在这些事物之间,心体清明、本有的善端显露出来的时候,实在是绝少而仅有。如果不是靠讲学的功夫来开启明彻心灵,使人不迷失于什么是非、什么邪正;又一定相信这个道理就在自身,不可以片刻离开,那么又凭什么能够得到这颗心的端正,战胜利欲的私心,并应对事物无穷的变化呢?但是,所谓学问又有邪正的区别。体会圣贤的言语,以求得义理的正确;考察古今的变化,以验证得失的关键;并且一定反求自身,实践其真实内容,这才是正当的学问。涉猎浏览、死记诵读,却以驳杂广博自我夸耀;割裂文义、牵强缀辑,却以浮华靡丽相互争胜;反求自身却没有实际功夫,施用于事务又不合适,这就是邪学。学问正当而内心不正的人很少;学问邪曲而内心不邪的人也很少。所以讲学虽然是端正内心的关键,但学问的邪正关系到行为得失,不能不仔细审察,也正是这个道理。《易经》说:‘端正根本,万事就会有条理;相差虽只有毫厘,错误却会延伸千里。’只希望圣明的陛下留意于此,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第二,所说修身以整齐家政。臣听说,天下的根本在于国家,国家的根本在于家庭。所以君主的家庭整齐有序,天下就没有不能治理的;君主的家庭不能整齐有序,就从来没有能够治理好天下的。因此,三代盛世中,圣贤君主能够修明政事,无不以整齐家庭为根本。男子在外居于正位,女子在内居于正位,夫妇的区别严格,这就是家庭整齐。妻子在上位与君主相匹配,妾在下位承接服侍,嫡妻与庶妾的名分确定,这就是家庭整齐。选取有德之人,戒除声色之娱,亲近严肃恭敬之人,远离奇技淫巧,这就是家庭整齐。内宫的话不传出,外朝的话不传入,馈赠不通,请托不行,这就是家庭整齐。然而闺门之内,恩情常常掩盖义理,所以即使有英雄的才干,尚且有人困于酒色,溺于情爱,不能自我克制。如果不是端正内心、修养自身,一举一动都遵循礼义,使他们能够服从我的德行、畏惧我的威严,那么又凭什么端正后宫,杜绝请托,约束姻亲,并防止祸乱的萌芽呢?《尚书》说:‘母鸡在清晨打鸣,这是家庭衰败的征兆。’《左传》说:‘福祉的兴起,没有不以家庭为根本的;正道的衰败,没有不是从内闱开始的。’只希望圣明的陛下留意于此,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第三,所说远离便嬖而亲近忠直。臣听说,蓬麻生长在麻田中,不用扶持也会挺直;白沙处在泥中,就会被染成黑色。所以贾谊说:‘长期和正直的人相处,不可能不正,就像生长在齐国,不能不说齐国话一样;长期和不正直的人相处,不可能不变得不正,就像生长在楚国,不能不说楚国话一样。’因此,古代圣贤想要修养自身、治理人民,一定远离便嬖而亲近忠直。君子和小人,就像冰与炭不能相容、香草与臭草不能混杂。小人进用,君子必然退避;君子亲近,小人必然疏远。从来没有能够把两者兼收并蓄而不互相伤害的。能够审察这个道理来决定取舍,那么耳闻目见所得到的益处、熏陶感染的帮助,以及谨慎防止邪僻、安定义理习惯的作用,自然不会停止;而施用于外的举措、刑罚和赏赐,也一定不会有偏颇的过失。只要有一处不能审慎,不仅他们妄自请托、暗中玩弄威权,会损害我们的政事;而且他们的引导、防范、熏染,会使人在不知不觉中与他们一起改变,这对损害人的本心正性所造成的危害,更是说不尽。然而这类人又各不相同,大概有本来出身下层,不懂礼义,但稍微通晓文墨的人;也有穿着儒生衣冠,侥幸窃取科举功名,实际上完全没有操守的人。这些都是国家的大盗,君主的大害。假如不是内心端正、修养自身,从而能够像厌恶恶臭一样清楚看见他们的真实情状,那么又凭什么远离他们,招来忠直之士,期望德业成就呢?诸葛亮说过:‘亲近贤臣,远离小人,这是前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远离贤臣,这是后汉倾覆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时,每次和臣谈到这件事,没有不对桓帝、灵帝叹息痛恨的。本朝大儒程颐在元祐年间,常向朝廷进言,认为君主应当使一天之中亲近贤士大夫的时间多,亲近宦官宫妾的时间少,这样就可以涵养气质、熏陶德性。这些都是切实而深刻的言论。然而后汉君主不能采用诸葛亮的意见,所以最终因黄皓、陈祗而亡国;元祐大臣也不能完全采用程颐的主张,所以绍圣、元符年间的祸患,直到今天说起仍然令人悲痛。前事距离今天并不遥远,只希望圣明的陛下留意于此,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第四,所谓抑制私恩以维护公道。臣听说,天没有偏私地覆盖万物,地没有偏私地承载万物,日月没有偏私地照耀万物。所以君王奉行这三种无私的原则来为天下操劳,就能广泛地治理和爱护众人,胸怀开阔而大公无私,于是天下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假如在这其中又按照新旧亲疏来区别亲近和疏远,那么这种偏私结党的感情、狭隘局促的度量,本来就已经使人感到不满而不服;至于他的好恶取舍,又必定不能合乎义理,严重时甚至会阻挠谋略、败坏国家、妨害德政、扰乱政事,其祸害更是无法说尽。大概左右近侍和役使之人,往往横加官职赏赐;宫府属官,按惯例便可以获得褒奖升迁;这些做法本来就不问先例究竟是对是错,有时甚至又不问其人是否有相应的功劳。这确实是旧日办事的过失,不能不加以纠正。何况如今又有些人很早就怀有奸邪之心,预先自行结交依附,随后还要把上天的功劳贪来当作自己的力量,却不顾这样会仰累圣德;他们嫉妒贤能,欺压下属,蒙蔽上级,也不担忧会损害圣明的政事。如果不能深切压制私情,严厉地加以排斥断绝,那么凭什么彰明公道、使众人心服,革除旧弊并防止后患呢?唐太宗责备庞相寿说:‘我过去做王,是替一座府署作主;如今做天子,是替四海作主。’
为四海作主,不可偏与一府恩泽。若复令尔重位,必使为善者皆不用心。」正为此也。又况有国家者,当存逺虑,若汉髙祖之戮丁公,我太祖之薄王溥,此其深识雄断,皆可以为后圣法。惟圣明之防意焉,则天下幸甚。其五,所谓明义理以絶神奸者,臣闻天有显道,厥▯惟彰,作善者降之百祥,作不善者降之百殃,是以人之祸福,皆其自取,未有不为善而以谄祷得福者也,未有不为恶而以守正得祸者也。而况帝王之生,实受天命,以为郊庙社稷神人之主,茍能脩徳行政,康济兆民,则灾害之去,何待于禳,福禄之来,何待于祷?如其反此,则获罪于天,人怨神怒,虽欲辟恶鬼以来真人,亦无所益。又况先王制礼,自天子以至于庶人,报本享亲,皆有常典,牲器时日,皆有常度,明有礼乐,幽有鬼神,一理贯通,初无间断。茍礼之所不载,即神之所不享,是以祭非其鬼,即为淫祀,淫祀无福,经有明文,非固设此以禁之,乃其理之自然,不可得而易也。其或恍惚之间,如有影响,乃是心无所主,妄有忧疑,遂为巫祝妖人乗间投隙,以逞其奸欺诳惑之术,既行则其为祸,又将无所不至,古今以此坐致乱亡者,何可胜数?其监盖亦非逺,苟非致精学问,以明性命之理,使此心洞然无所疑惑,当有即有,当无即无,则亦何据以秉礼执法,而絶妖妄之原乎?先王之政,执左道以乱政,假鬼神以疑众者,皆必诛而不以听。其虑深矣,然传有之:“明于天地之性者,不可惑以神恠;明于万物之情者,不可罔以非▯。”则其为妄,盖亦不甚难察,惟圣明之防意焉,则天下幸甚。其六,所谓择师傅以辅皇储者,臣闻贾谊作《保傅传》,其言有曰:“天下之命系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此天下之至言,万世不可易之定论也。”至论所以教谕之方,则必以孝仁礼义为本,而其条目之详,则至于容貎词气之微,衣服器用之细纎悉曲折,皆有法度。一有过失,则史书之,防宰撤其膳,而又必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诗史书,工诵箴谏,士传民语,必使至于化与心成,中道若性,而犹不敢怠焉。其选左右之法,则有三公之尊,有三少之亲,有道有充有弼有丞。上之必得周公、太公、召公、史佚之流,乃胜其任;下之犹必取于孝弟博闻有道术者。不幸一有邪人厕乎其间,则必逐而去之。是以太子朝夕所与居处出入左右前后,无非正人,而未尝见一恶行。此三代之君所以有道之长,至于累数百年而不失其天下也。当谊之时,固已病于此法之不备,然考孝昭之诏,则犹知诵习谊之所言,而有以不忘乎先王之意。降而及于近世,则帝王所以教子之法益踈略矣。盖其所以教者,不过记诵书札之工,而未尝开以仁孝礼义之习。至于容貎词气衣服器用,则虽极于邪侈,而未尝有以裁之也。寮属具员,而无保傅之严;讲读备礼,而无箴规之益。至于朝夕所与出入居处而亲宻无间者,则不过宦官近习扫除趋走之流而已。夫以帝王之世,当传付之统,上有宗庙社稷之重,下有四海烝民之生,前有祖宗垂创之艰,后有子孙长乆之计,而所以辅养之具踈略如此,是犹家有明月之珠、夜光之璧,而委之衢路之侧、盗贼之冲也,岂不危哉!《诗》曰:“丰水有芑,武王岂不仕?贻厥孙谋,以燕翼子。”惟圣明之防意焉,则天下幸甚。其七,所谓精选任以明体统者,臣闻人主以论相为职,宰相以正君为职,二者各得其职,然后体统正而朝廷尊。天下之政必出于一,而无多门之弊。茍当论相者,求其适已而不求其正已取其可爱而不取其可畏,则人主失其职矣。当正君者,不以献可替否为事,而以趋和承意为能;不以经世宰物为心,而以容身固宠为术,则宰相失其职矣。二者交失其职,是以体统不正,纲纪不立,而左右近习皆得以窃弄威权,卖官鬻狱,使政体日乱,国势日卑。虽有非常之祸伏于冥冥之中,而上恬下嬉,亦莫知以为虑者,是可不察其所以然者,而反之以汰其所已用,而审其所将用者乎?选之以其能正己而可畏,则必有以得自重之士,而吾所以任之,不得不重任之。既重,则彼得以尽其献可替否之志,而行其经世宰物之心,而又公选天下直谅敢言之士,使为台谏给舍,以参其议论,使吾腹心耳目之寄,常在于贤士大夫,而不在于群小,陟罚臧否之柄,常在于廊庙,而不出于私门。如此而主威不立,国势不彊,纲维不举,刑政不清,民力不裕,军政不脩者,臣不信也。《书》曰:“成王畏相。”语曰:“和臣不忠。”且以唐太宗之聦明英特,号为身兼将相,然犹必使天下之事,关由宰相,审熟便安,然后施行,盖谓理势之当然,有不可得而易者。惟圣明之留意焉,则天下幸甚。
译‘既然替四海作主,就不能偏偏只把恩泽施给一府。假如再让你担任高位,一定会使那些行善的人都不再尽心。’说的正是这个道理。何况拥有国家的人,应当存有长远的忧虑,例如汉高祖诛杀丁公、我太祖轻薄王溥,这些都表现出深远的见识和雄断,完全可以作为后世圣明君主的法则。只希望圣明对此加以警惕,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第五,所说阐明义理以断绝神奸。臣听说,上天有显明的正道,其类别都清楚彰显;行善的人,上天降给他各种祥瑞;行不善的人,上天降给他各种灾祸。因此人的祸福都是自己招来的,从来没有不行善却靠谄媚祈祷得到福报的,也没有不作恶却因为守正而遭受灾祸的。何况帝王出生,确实是承受天命,作为郊庙、社稷以及神、人共同的主宰;如果能够修养德行、施行政令,使亿兆百姓安康,那么灾害的消除何须等待禳解,福禄的到来何须等待祈祷?如果反过来做,就会获罪于天,百姓怨恨、神灵愤怒,即使想驱逐恶鬼、招来真人,也没有什么益处。何况先王制定礼制,从天子直到平民,报答根本、祭享先亲,都有固定的典章;祭牲、祭器、时日,也都有固定的规范。明处有礼乐,幽冥有鬼神,贯通其中的是同一个道理,起初就没有间断。如果礼制所不载,神灵就不会享用;因此祭祀不是应祭的鬼神,就是淫祀,淫祀没有福报,经书已有明文。这并不是特意设置这种说法来禁止它,而是事理自然如此,不可能改变。有时人在恍惚之间,似乎觉得有某种感应,这其实是内心没有主宰,妄生忧虑疑惑,于是给巫祝、妖人以可乘之机,让他们施展奸诈欺骗、迷惑众人的手段。一旦这种行为流行起来,它造成的祸害又将无所不至。古今因这个原因而坐等导致祸乱灭亡的,哪里数得清呢?” 它所造成的鉴戒也并不遥远。假如不能极力钻研学问,明白性命的道理,使这颗心洞彻明白,没有疑惑;应当有的就承认有,应当没有的就承认没有,那么又凭什么能够执守礼法,断绝妖妄的根源呢?先王的政令规定,执持旁门左道来扰乱政事、假借鬼神来迷惑众人的,都一定诛杀,不能宽宥。这种考虑很深远。然而传记中有这样的话:‘明白天地本性的人,不能用怪异神秘之事来迷惑他;明白万物实情的人,不能用异类邪说来欺骗他。’这样看来,妄诞之事其实也不难察觉。只希望圣明的陛下留意于此,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第六,所谓选择师傅来辅佐皇太子。臣听说,贾谊撰写《保傅传》,其中说:‘天下的命运系于太子,太子的善良在于及早教导并选择正直的左右侍从。教导得当而左右侍从正直,太子就会端正;太子端正,天下就安定了。这是天下最正确的话,是万世不可改变的定论。’至于教导启发的方法,必定以孝、仁、礼、义为根本;至于具体条目,则细到容貌、言语、声气的微小之处,衣服、器物使用的细节,事无巨细、曲折周全,全都有法度。一旦有过失,就由史官记录;防宰便撤减他的膳食;又一定要设置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令瞽者歌诗,史官记事,乐工诵读箴言劝谏,士人传述民间言语,务必使这些教化深入人心,成为人的本性,即使如此仍不敢懈怠。至于选择左右侍从的制度,有三公这样的尊位,有三少这样的亲近辅佐,还有有道、少傅、太傅、少保等职。上等人必须得到周公、太公、召公、史佚一类的人,才足以胜任;下等人也必须选取孝顺友爱、博学多闻而有道术的人。倘若不幸有一个邪恶之人混杂其中,就一定要驱逐除去。因此太子早晚共同居处、出入以及在身旁前后的,全都是正人,从未让他见到一种恶行。这就是夏、商、周三代的君主之所以长久地遵循正道,直到延续数百年仍没有失去天下的原因。当时贾谊已经忧虑这种制度还不完备;然而考察汉孝昭帝的诏书,他仍然知道诵读学习贾谊所说的话,从而没有忘记先王的用意。到了近世,帝王用来教育儿子的办法更加疏略了。他们所谓的教育,不过是要求把书札文章记诵得好,却从未用仁、孝、礼、义的修养来启发他们。至于容貌、言语声气、衣服器物,虽已放纵到邪僻奢侈的极点,却从未加以裁制。属官虽然人员齐备,却没有保傅那样的严格辅导;讲读虽然具备形式,却没有箴言规劝的益处。至于早晚同太子出入、居处而亲密无间的人,不过是宦官、近习以及洒扫、趋走之类的人罢了。帝王时代,承担着传继皇统的责任:上面有宗庙社稷的重大责任,下面有四海百姓的生计,前面有祖宗开创基业的艰难,后面有为子孙长久谋划的打算;然而用来辅导培养太子的措施却如此疏略,这就如同家中有明月之珠、夜光之璧,却把它们丢在道路旁边、盗贼出没的地方,难道不可危惧吗?《诗经》说:‘丰水边长着芑草,武王难道不肯任用贤才吗?把谋划留给他的子孙,以安乐辅助他的后代。’ 只希望圣明对此加以警惕,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第七,所谓精选任用的人才来彰明体统。臣听说,君主以考察和任用宰相为职责,宰相以匡正君主为职责;二者各自履行职责,然后体统才能端正,朝廷才能尊严。天下的政事必须出自统一的政令,不能有多门并出的弊病。假如君主选任宰相时,只求对方适合自己,而不求对方能够匡正自己;只选择自己喜爱的人,而不选择自己有所畏惧的人,那么君主就失去了自己的职责。应当匡正君主的人,不把提出可行意见、纠正错误当作职责,反而把迎合和顺从君意当作才能;不以治理国家、管理百姓为心愿,反而以保全自身、巩固宠幸为手段,那么宰相就失去了自己的职责。君主和宰相都失去职责,因此体统不端正,纲纪不能建立,左右近习都得以窃取玩弄威权,卖官鬻狱,使政体日益混乱,国势日益卑弱。即使有非常严重的祸患潜伏在冥冥之中,上面安逸而下面嬉游,也没有人知道把它当作忧虑,难道不应当考察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反过来淘汰已经任用的人,慎重选择将要任用的人吗?如果按照能够匡正自己、使自己有所畏惧的标准来选人,就一定能得到自重自持的士人;而我既然要任用他们,就不得不郑重地任用他们。既然给予重任,他们就能尽情实现提出正确意见、纠正错误的志向,施展治理国家、管理百姓的抱负;同时又公开选拔天下正直诚实、敢于进言的人,让他们担任台谏、给舍等职,以参与议论,使我寄托腹心、耳目职责的,始终是贤士大夫,而不是群小;升降赏罚、褒贬是非的权柄,始终掌握在朝廷公卿手中,而不从私人门户发出。这样做而君主的威势仍不能树立,国势仍不能强盛,纲纪仍不能振举,刑政仍不能清明,百姓的力量仍不能充裕,军政仍不能修治,臣是不相信的。《尚书》说:‘成王畏惧辅相。’俗语说:‘一味和顺的臣子并不忠诚。’况且唐太宗那样聪明英武、才识杰出,号称一身兼有将帅和宰相之才,却仍然一定要使天下的事务经过宰相,审慎详察、认为便利妥当之后,才施行;这是因为他认为其中有治理形势上的当然道理,是不能任意改变的。只希望圣明对此留意,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其八所谓振纲纪以厉风俗者,臣闻四海之广,兆民至众,人各有意欲,行其私而善为治者,乃能緫摄而整齐之,使之各循其理,而莫敢不如吾志之所欲者,则以先有纲纪以持之于上,而后有风俗以驱之于下也。何谓纲纪?辨贤否以定上下之分,核防罪以公赏罚之施也。何谓风俗?使人皆知善之可慕而必为,皆知不善之可羞而必去也。然纲纪之所以振,则以宰执秉持而不敢失,台谏补察而无所私,人主又以其大公至正之心,恭己于上而照临之,是以贤者必上,不肖者必下,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刑,而万事之统无所阙也。纲纪既振,则天下之人自将各自矜奋,更相劝勉,以去恶而从善,盖不待黜陟刑赏一一加于其身,而礼义之风,防耻之俗,已丕变矣。惟至公之道不行于上,是以宰执台谏有不得人,黜陟刑赏多出私意,而天下之俗遂至于靡然不知名莭行检之可贵,而唯阿防软熟奔竞交结之为务,一有端言正色于其间,则羣讥众排,必使无所容于斯世而后已。此其形势如将倾之屋,轮奂丹雘,虽未觉其有变于外,而材木之心已皆蠧朽腐烂而不可复支持矣。茍非断自圣志,洒濯其心,而有以大警敕之,使小大之臣各举其职,以明黜陟,以信刑赏,则何以振已頽之纲纪,而厉已壊之风俗乎?管子曰:“礼义防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贾谊尝为汉文诵之而曰:“使管子而愚人也,则可;使管子而少知治体,是岂可不为寒心也哉?”二子之言明白深切,非虚语者,惟圣明之防意焉,则天下幸甚。其九,所谓莭财用以固邦本者,臣闻先圣之言治国,而有莭用爱人之说。盖国家财用皆出于民,如有不莭而用度有阙,则横赋暴敛,必将有及于民者,虽有爱人之心,而民不被其泽矣。是以将爱人者,必先莭用,此不易之理也。国家承五季之弊,祖宗创业之初,日不暇给,未及大为经制,故其所以取于民者,比之前代已为过厚重以熈丰变法,颇有増加,而建炎以来,地削兵多,权宜科派,又复数倍。供输日乆,民力已殚,而间者诸路上供多入内帑,是致户部经费不足,遂废祖宗破分之法,而上供嵗额必取十分登足而后已。期限迫促,科责严峻,监司州县更相督迫,唯务自寛己责,何暇更察民情?捶挞号呼,有使人不忍闻者。而州县▯入多作上供起发,则又于额外巧作名色,寅縁刻剥,此民力之所以大穷也。计其所以至此,虽云多是赡军,然内自京师,外达郡邑,上自宫禁,下至胥徒,无名浮费,亦岂无可省者?窃计若能还内帑之入于版曹,复破分之法于诸路,然后大计中外冗费之可省者,悉从废罢,则亦岂不能少有所济?而又择将帅,核军籍,汰浮食,广屯田,因时制宜,大为分别,则供军不赀之费,庶几亦可减莭,而民力之寛于是始可议矣。此其事体至大,而纲目丛细,▯非一言之可尽,今亦未暇尽为陛下言之,惟圣明防意其本,如上八者,而后图之,则天下幸甚【缺一条】叶适应诏上言曰:「臣窃以陛下循祖宗之旧,特诏近臣于科举之外,荐闻天下之豪儁,许以极言当世之事,而考察其尤异者,秩以不次之爵,待以非常之用。而天下之豪儁亦莫不欣喜自効,愿致于其间。夫开天下以不讳之门,纳踈贱于至髙之选,此岂非尧舜之盛徳哉?而臣之不肖,则独有所甚忧于此。何者?治道本不如是之易言也。而陛下必以言求之,使臣而少言之欤,则略而不足听;尽言之欤,则可以听而未必信。而天下之不知者,又将强言之。于是天下之言,杂然并进,而其上莫能择也,则一切以为空言而尽废之。夫以有用之学责臣等,而卒不免以空言废之,此非陛下之意也,而其势有必然者。盖自庆歴、元祐以来,着而为书者何其众也?其于天下之治乱、军旅、钱糓之大计,常先为之画,而以意处之者,何其敢决而不疑也?其言之多,思之深,岂无一二足用于世哉?而后进之士,耳剽目习,以为言语文字之流,使之运竒于异说之余,而求夸于陈言之外,足以败天下之定势。则夫朝廷之上,于其发谋举事之际,而何以为守?是故今日之患,不患人主之不求言也,而患其求之而不及用;不患天下之不敢言也,而患其尽言而无所用。夫上有寛博无忌之心,下有慷慨尽言之意,皆前世之所不及也,而其効止于若此,此岂可不为之深忧其故欤?以臣所论,士之深识逺见、卓然特出、有志于天地君臣之大义,而务尽其精微,以兴起一代帝王之业者,虽以汉、唐有国之长,其间不过数人而已,况其不少槩见,而泯没于山岩木石之间者,此臣所以中夜窃叹、废食忘寝,以为陛下幸使因方正之选,万一能进于朝,则其所以稽叅成败之迹,而推原当世之故,宜特发其大意,而无至于尽言。
译第八,所谓振举纲纪来激励风俗。臣听说,四海如此广大,百姓如此众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要使他们各行其私而仍能善于治理,能够总括统摄并整齐他们,使他们各自遵循应有的道理,没有人敢不按照我的意志行事,就必须先有纲纪在上面加以维持,然后再有风俗在下面加以驱使。什么叫纲纪?就是辨别贤能与否,以确定上下的分别;核查罪行,以公正地施行赏罚。什么叫风俗?就是使人人都知道善行值得仰慕而一定去做,知道不善可耻而一定予以革除。然而纲纪之所以能够振作,是因为宰执掌握坚持而不敢失误,台谏负责补正监察而不徇私,君主又以大公至正之心,恭敬自持于上而照临天下。因此贤能者一定升居上位,不肖者一定降居下位,有功者一定受赏,有罪者一定受刑,万事的统摄没有缺失。纲纪既已振举,天下人自然会各自自我激励,互相劝勉,去除恶行而遵从善道;大概不必等到黜陟、刑赏一一加在他们身上,礼义的风气、知耻的习俗就已经大为改变了。只因至公之道不能在上面实行,所以宰执、台谏没有选得适当的人,黜陟、刑赏多出于私意,天下的风俗于是败坏到不知道名节操守的可贵,只把阿谀逢迎、软弱圆滑、奔走竞争、互相结交当作要务;一旦其中有直言正色的人,群起讥讽排斥,一定要使他在这个世上无处容身才肯罢休。这种形势就像一座将要倾倒的房屋,外表的轮奂丹雘虽然还没有显出变化,但木材内部已经全都蛀蚀朽烂,再也不能支撑了。假如不是圣上果断地出于自己的意志,洗涤整饬自己的心志,并大加警戒敕令,使大小臣僚各自履行职责,明确黜陟,落实刑赏,那么凭什么振兴已经衰颓的纲纪,激励已经败坏的风俗呢?管子说:‘礼、义、廉、耻,是治理国家的四条纲维;四维不能张举,国家就会灭亡。’贾谊曾经向汉文帝诵读这段话,并说:‘假使管子是个愚人,那还可以;假使管子稍微懂得治理国家的根本道理,这话难道能不使人寒心吗?’这两人的话明白而深切,并非空话,只希望圣明对此加以警惕,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第九,所谓节省财用来巩固国家根本。臣听说,先圣谈论治理国家时,有节制用度、爱护百姓的说法。国家的财用都出自百姓;如果不加节制而用度又有缺额,就必然横征赋税、暴虐搜刮,最终一定会祸及百姓。这样一来,即使有爱护百姓的心,百姓也得不到它的恩泽。所以要爱护百姓,必须先节制用度,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国家承受五代末年的弊病,祖宗创业之初,每天都无暇自给,还来不及大规模制定经常性的制度,所以向百姓征取的,比前代已经过于厚重;熙宁、元丰年间变法,又颇有增加;建炎以来,土地削减、军队增多,权宜性的科派又增加到原来的数倍。供输日久,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近来各路上供的财物多被收入内帑,致使户部经费不足,于是废除了祖宗时期破分的办法,而上供的年度定额一定要征足十分之后才肯罢休。期限逼迫,催征责罚严厉,监司与州县互相督促逼迫,只求使自己的责任宽松些,哪里还有空暇察看百姓的实情?鞭打和号哭的声音,有些让人不忍听闻。而州县的岁入多半作为上供起发送出,于是又在定额之外巧立名目,因缘附会地刻剥百姓,这就是民力极度穷困的原因。推究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虽然说大多是为了供养军队,然而从京师内部到外面的郡邑,从宫禁上层到胥徒下层,无名无实的浮费,难道也没有可以节省的吗?臣私下估计,如果能够把内帑收入归还户部版曹,把破分的办法在各路恢复,然后全面核计内外可以节省的冗费,全部予以废止,那么难道不能稍微有所补救吗?再加上选择将帅,核查军籍,淘汰吃空饷的人,扩大屯田,根据时势制定适宜的办法,大加区别整顿,那么供给军队的无数费用,或许也可以有所节省,百姓力量的宽裕到这时才可以商议了。这件事关系重大,而具体纲目又十分繁杂,并非一句话能够说尽;如今也没有时间把它全部向陛下陈述。只希望圣明先留意其根本,如同前面八项所说,然后再谋划这件事,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叶适奉诏上书说:‘臣私下认为,陛下遵循祖宗旧制,特地下诏让近臣在科举之外,向天下荐举并报告豪杰俊才,允许他们尽情谈论当世政事,并考察其中特别优异的人,破格授予爵位,等待以非同寻常的任用。天下豪杰俊才也无不欣喜地愿意自我效力,希望能够参与其中。向天下人开启可以直言不讳的门户,把疏远卑贱之士纳入最高的选拔,这难道不是尧舜的盛德吗?然而臣才德不肖,却独独对此有非常深的忧虑。为什么呢?治理国家的道理本来就不是这样容易谈论的。陛下如果一定要通过言论来求取人才,那么臣下若只说一部分,就会简略而不值得听取;若把话全部说尽,虽然可以听取,却未必会相信。而天下那些并不明白的人,又将勉强发言。于是天下的言论杂乱地一齐进呈,在上者不能辨别取舍,便把一切都当作空话而全部废弃。既然以有用的学问要求我们这些臣子,最终却免不了又把它们当作空话废弃,这并不是陛下的本意,但形势必然会导致如此。大概自庆历、元祐以来,著述成书的言论何其多啊!对于天下的治乱、军旅、钱谷等重大计划,他们常常预先谋划,并凭自己的见解处理,何其果敢决断而毫不疑惑啊!’ ‘他们的言论很多,思考深刻,难道没有一两条足以用于世事吗?可是后来的士人耳闻目染,把它们看成言语文字一流的东西,让这些言论在奇异学说的余绪中炫奇求异,在陈旧言论之外求取夸饰,足以败坏天下既定的形势。那么朝廷之上,在谋划发动、举措行事的时候,又凭什么作为守持呢?所以今天的忧患,不是忧虑君主不求取言论,而是忧虑君主虽求取言论却来不及任用;不是忧虑天下人不敢进言,而是忧虑他们把话说尽却没有地方可以施用。上面有宽博无忌的胸怀,下面有慷慨尽言的心意,这些都是前代所不能达到的;可是成效仅仅如此,难道能不因此深切忧虑其中的原因吗?按照臣的看法,士人中有深刻见识、远大眼光、卓然出众、胸怀天地君臣大义,并且致力于穷尽精微、振兴一代帝王事业的人,即使汉、唐这样国祚长久的时代,其中也不过几个人罢了,何况还有不少这样的人没有被大略发现,埋没在山岩草木之间。这就是臣半夜私下叹息,废寝忘食,认为陛下幸而因为方正之士的选拔,万一能够让这样的人进入朝廷,那么他们所能考察参验历代成败的踪迹,推究当世事变的根由,正应当特别阐发其大意,不至于把话全部说尽。’
夫废置更革、立命造谋、而出政事于天下者,天子与大」臣之事也,而踈逺一介之士,岂得以僭言之?惟夫居安者不思其危,习常者不察其变,见近者或忘于逺,独任者或失于人,计利太卑而求民太甚,持法愈宻而为治愈踈。至于经国之规,御世之要,切近而不为陋,宏阔而不为迂。盛衰之相因,治乱之相易,若此者,臣皆有以发之。夫朝廷之上,公卿百官,所以统天下,而常患于不能知天下之情。四海之广,南北异俗,贤愚异虑,而常患不能通朝廷之意。上下不合,则祸败出于其中而不知。故臣以为诚略发其大意,见于余篇,而又序其所以发者,本末如此。庶几无猖狂惊世之论,豫定必然之谋,以逆堕于空言之讥,而失明天子设科之意。陛下幸使大臣择焉。君徳一,臣闻人君必以其道服天下,而不以名位临天下。夫莫尊于君之名,莫重于君之位,然而不得其道以行之,则生杀予夺之命,皆无以服天下之心。其所以为之臣者,特迫于名位而不敢抗耳。夫是故,以天下之大,常沾沾焉疑其并出以挠己,而禁防维持之不给,尚安能保其民而与之长守而不变哉?昔之人思其所以为人君之道,以授世主而使操之者,其说多而详矣。或以为所寳者在令,令行而莫能逆,故有防令、亏令、不从令之罚,皆至于死。或以为权者上之所独制,而不得与臣下共之者也,故杀之足以为己威,生之足以为己惠,而天下之事自己而出者,谓之君。或以为人主之所恃者法也,故不任己而任法,以法御天下,则虽其父兄亲戚而有所不顾。此三者虽非先王之所废也,然而不以是先天下而后世之君,奈何独甘心焉?是以申、商、韩非之祸炽于天下而不可禁,而其君之徳固已削矣。夫偏説鄙论习熟于天下之耳目,而近功浅利足以动人主之心,于是以智笼愚,以巧使拙,其待天下之薄而疑先王之陋,以为譬若狙猿之牧者,数千百年于此矣。哀哉!盖世有狎猛虎者,能使之忘其搏噬之毒以媚己也,此岂非智巧之所能为也?而况治天下者,慈父母之于弱子之▯也,又非若狎猛虎者之▯也。智巧何为于此哉?以智巧行令,其令必壅;以智巧用权,其权必侵;以智巧守法,其法必壊。臣窃尝悲当世之故,而其义不得以尽言,请泛论前世之帝王得失成败可攷之迹,以见其意。其逺而在唐虞三代者,臣未敢及焉。秦始皇、汉武帝,雄武之资,慑服宇内,意所诛戮如毙犬豕,东征西伐,万里廵狩,役使天下以赡其欲,而天下之人赫然震恐,不敢自必其命。若是者,有以示天下之威,后世之君虽外讳其失,而中有羡慕之侈心。焉,汉之宣帝,有明智之才,执赏罚之柄,足以独任天下,鄙逺俗儒,而叅之以覇道,略务寛厚,而齐之以法律,其勤敏不懈,而及于工技之细,器械之微,而天下之人拱手退听,不敢有所自为,以逆其上之意。若是者,有以示天下之权。唐之太宗,少而为将帅,长而为帝王,英鋭明达,驾驭贤俊,利在仁义则行仁义,利在兵革则用兵革,利在谏诤则听谏诤,惟所利而行之,而天下之人懽然毕力,愿为之用,至于毙精罢力,继之以死而不悔。若是者,有以示天下之功。是以后世之君,推其求治之心,欲庶几焉,而未之得也。夫慨然有志者,不免于羡慕始皇、武帝之侈,而精实求治者,又止于庶几宣帝、太宗之事。然后以其智巧而行申、商、韩非之说,则虽有天下之威也,天下之权也,天下之功也,抑犹未得其所以服天下之道,而徒恃夫名位以临之者也。且夫风俗之所系,治化之厚薄,享国之长短,人心之向背,是岂可不防意而详择也?故臣以为天子之明圣,诚能破壊数千百年之偏说诐论,而无所入于其心,虽不逺求唐虞三代之名,而近亦无取于汉唐之陋,则人主之实徳见于天下,而天下服矣。君徳二所谓人主之实徳者何也?岂不以其容受掩覆、大度不疑,有以深结其臣民之心欤?夫猜忌不信,持法必行,隂见天下之过而戾戾焉,有疾其臣民之心,使之胁息自语而不敢肆者,则夫容受掩覆、大度不疑,旷然而与天下为一,是宜可以服天下也。虽然,天下之治非若是而可致也。名位者,人主之所自有,天下不得干也。好治之君常恐名位之去已,是故或出于令,或出于法,或出于权,役巧任智,断制刑赏,以执天下之命。若此者,凡以为防名位之术,而不知夫名位者不必防而未尝去也。未尝去而防之,然后天下始有不安之心。不安而将去也,则必反之而后可。然则容受掩覆、大度不疑者,是亦防名位之术也,未有服天下之道也。古之圣人自知其身有可以服天下之道,而因名位以行之。何者?天下之政,其大者为祭祀兵刑,而其小者有期防节目之要。
译‘废置、变更、革新制度,建立命令、制定谋略,并把政事施行于天下,是天子和大臣的职责;一个疏远的普通士人,哪里能够僭越来谈论这些呢?只是安居时的人不思考危难,习惯常态的人不察觉变化,只看到眼前的人有时忘记长远,只任用一个人有时会失去众人,谋利过于卑下而向百姓索取过甚,掌法越严密而治理反而越疏漏。至于治理国家的规划、驾驭世事的要领,既切近实际而不显浅陋,又宏大开阔而不流于迂阔。盛衰相互承接、治乱相互转化这一类道理,臣都有办法加以阐发。朝廷之上,公卿百官用来统摄天下,却常常忧虑不能了解天下的实情;四海如此广大,南北风俗不同,贤愚想法各异,却又常常忧虑不能把朝廷的意旨传达下去。上下不能相合,祸患和败亡就会从中发生,而人们还不知道。所以臣认为,确实只在其余篇章中略略阐发其中的大意,又说明自己所以阐发这些内容的缘由,事情的本末就是这样。或许可以避免狂妄惊世的言论,预先谋定必然可行的策略,不至于落入被讥为徒托空言的境地,也不至于辜负明天子设置科目选士的本意。请陛下让大臣加以选择。’ 君德一:臣听说,君主一定要用自己的道来使天下归服,而不能只凭名位来临制天下。君主的名望没有比它更尊贵的,君主的地位没有比它更重要的;然而如果没有获得正确的道来施行,那么生杀予夺的命令,都无法使天下人心服。他们之所以成为臣下,只不过是迫于君主的名位而不敢抗拒罢了。正因为如此,君主拥有如此广大的天下,却常常沾沾自喜地疑心众人联合起来对付自己,以至于防禁、限制、维持这些措施还来不及做到,哪里还能保全百姓,并同他们长久守住国家而不发生变化呢?古人思考成为君主的道理,传授给后世君主,使他们掌握并实行,相关学说很多而且详尽。有的人认为,君主所应珍视的是命令,命令一经发布就没有人能够违抗,因此设置了违犯命令、损害命令、不服从命令的刑罚,甚至都处以死刑。有的人认为,权力是君主所独自掌控、不能同臣下共享的东西;所以杀人可以树立自己的威势,赦生可以施加自己的恩惠,天下的事情都从自己这里发出,这样才叫作君主。有的人认为,君主所依靠的是法,所以不依靠自己的判断而依靠法律,用法律驾驭天下,即使是父兄亲戚也可以不顾。这三种说法,虽然不是先王完全废弃的;然而后世君主不把先王置于前面、把自己和后世君主置于后面,为什么偏偏甘心如此呢?因此,申不害、商鞅、韩非一派的祸害在天下盛行而不能禁止,而君主的德行本来就已经削弱了。偏颇的学说和浅陋的议论,在天下人的耳目中变得习以为常;眼前的小功和浅近的利益又足以打动君主的心,于是便用智术笼络愚人,用巧诈驱使笨拙的人。他们以这种方式轻视天下人,怀疑先王的治道浅陋,把天下人看作好像被狙猿之人放牧的猴子猿类,这种情形已经持续数千百年了。可悲啊!世上有能够驯狎猛虎的人,能使猛虎忘掉搏击噬咬的毒害来讨好自己,这难道不是智术巧诈能够做到的吗?何况治理天下,正如慈父母对待幼弱的孩子一般,又不同于驯狎猛虎之类,智术巧诈在这里有什么用呢?用智术巧诈施行命令,命令必然壅塞;用智术巧诈运用权力,权力必然遭到侵夺;用智术巧诈守持法律,法律必然败坏。臣私下曾为当世的事情悲伤,但其中的道理不能全部说尽,因此想泛论前代帝王得失成败中可以考察的事迹,以显示自己的用意。至于更远的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臣还不敢涉及。秦始皇、汉武帝凭借雄强威武的资质,震慑使天下归服,心中想杀谁就像杀死犬猪一样;他们东征西伐,巡行万里,役使天下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天下人都惊惧震恐,不敢把自己的性命看作可以由自己决定。像秦始皇、汉武帝这样做,是为了向天下显示皇帝的威势;后世的君主即使表面上忌讳承认他们的过失,内心却有羡慕其奢侈的念头。汉宣帝有明智的才能,掌握赏罚的大权,足以独自承担治理天下的责任;他鄙弃远离实际的俗儒,把霸道掺杂其中,大体上致力于宽厚治理,却又用法律加以整齐约束;他勤勉敏捷、毫不懈怠,甚至注意到工艺技术的细节和器械的微小之处,于是天下人拱手退让,听从他的命令,不敢自行行事来违逆君上的意旨。这样做,是为了向天下显示君主的权力。唐太宗年轻时做将帅,成年后做帝王,英明锐敏而通达,能够驾驭贤能俊杰;对仁义有利就实行仁义,对用兵有利就动用兵革,对听取谏诤有利就听取谏诤,只要有利便实行。因此天下人欢欣鼓舞、竭尽全力,愿意供他驱使,甚至耗尽精气和力气,接着以死相继,也不后悔。这样做,是为了向天下显示君主的功业。所以后世君主推求他们求治的心愿,想要差不多达到这种境界,却始终没有做到。那些慨然立志的君主,免不了羡慕秦始皇、汉武帝的奢侈;那些精心务实、追求治理的君主,又只满足于希望达到汉宣帝、唐太宗的成就。后来如果凭自己的智巧实行申不害、商鞅、韩非的学说,那么即使拥有天下的威势、权力和功业,仍然没有得到使天下真正服从的办法,只是倚仗名位来压临天下罢了。况且,风俗所系,政治教化的厚薄,国家享有国祚的长短,以及人心的归附或背离,难道能不加以防范、审慎选择吗?所以臣认为,天子明圣,确实能够破除数千百年来偏颇的学说和邪曲的议论,使它们丝毫不能进入自己的内心;这样,即使不远求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美名,近处也不取法汉唐的陋习,那么君主真实的德行就会显现于天下,天下也就会服从了。君德二。所谓君主真实的德行,究竟是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他能够容纳、包容并掩盖过失,气度宏大而不猜疑,从而深深结下臣民的心吗?如果猜忌而不信任臣下,执法必定执行,暗中窥伺天下人的过失,暴戾地憎恶臣民,使他们屏息敛气、只能低声自语而不敢放纵;那么,能够容纳包容、气度宏大而不猜疑,胸襟开阔并与天下合为一体,当然似乎可以使天下服从。然而,天下的治理并不是这样就能实现的。名位是君主自己拥有的,天下人不能侵犯。喜好治理的君主常常害怕名位离开自己,因此有时发布命令,有时制定法律,有时运用权力,役使巧智,断定刑罚和赏赐,以掌握天下人的命运。这样做,都是把它当作防护名位的办法,却不知道名位本来不必防护,也从未离开过自己。名位从未离开,却对它加以防范,这之后天下才产生不安之心;一旦因不安而将要离去,就必须反过来改变这种做法才行。这样看来,容纳包容、气度宏大而不猜疑,也不过是防护名位的办法,并不是使天下服从的道路。古代圣人知道自己有可以使天下服从的办法,于是借助名位来实行。为什么呢?天下的政事,大的有祭祀、军事、刑法,小的则有期限、禁防和各项细节的要领。
其逺而万民,而近则羣臣侍御仆从之职。其物为子女玉帛器用服食之事,而其所分别好恶者,则在于君子小人邪正所由之涂也。吾之一身足以验之矣。其于事天地尊宗庙也,真见其肃恭诚一而不敢懈,而神只祖考之来格也,非貎为之敬而意其不吾享也,而况于简慢废缺而不知畏也?其于刑狱杀戮也,真见其哀矜恻怛而不忍,虽不忍而不可赦也,非徒减膳彻乐以为是虚文故事而已也,而况于轻怒暴诛、喜深而致刻也?其于天下之民也,真见其可佚而不可劳、可安而不可动、可与而不可夺也,非轻租捐赋、寛释逋负以为之赐也,而况于急征横敛而无极也?其于羣臣百官也,真见其官各有守、才各有宜,畀之以事而不相易也,非贵其所贱、亲其所踈而要之以报已也,而况于姑使之充位而自用也?其于听言受责也,真见其过言过行之出有以害天下而幸其臣之告己也,非内不乐闻,而外为寛容之意,以悦天下也。于其言也,可从则用之,真见其朝不能以及夕也。不徒听之而终置之也,而况于拒谏塞谤,而以不受教为能也。其于君子小人也,真见君子之可敬,而小人之当逺也。诚以恶佞防而好正救也,不徒敬君子以为名,而乐小人之自便也。而况于踈君子而比小人也。其于声色防畋玩好珠玉也,真见其简静而无欲,屏弃而不御也。不待于欲之而以理禁之也,而况于沉溺堕壊于其中而不知反也。积之以▯月,真见其悠乆也。烦之以万机,真见其能无倦也。凡此者,皆实徳也。真意实徳充塞于人主之身,而施之于天下,是故其髙厚可以配天地,其明察可以并日月,顺隂阳之序,遂万物之性,裁成辅相以左右民,鼓舞动荡,运转阖辟,则令不期而信,权不制而尊,法不严而必,兵强国富而讨除残暴不顺之夷狄,何向而不济?故人主诚自知其身有可以服天下之道,则偏説诐论何足以累于其心?且夫忽近而务逺,虚内以事外,恶静而不能动,喜强而实弱,此人主之深患也。方其长虑逺想,拊髀太息,而思功业之盛,愤夷狄之骄横,则欲鋭兵勇将,鼓行四出以诛之。厌风俗之頽堕,则欲考核名实,数见赏罚以厉之。财之未丰,兵之未练,则欲讲求遗利,肄习行伍以精之。故夫人主有好治之意如此,其急者必自知其所以服天下之道,则众务不劳而并举矣。治势上欲治天下而不见其势,天下不可治已昔之论治天下者,以为三代之时,其君各有所尚:夏之忠,商之质,周之文,数百年而不变。其后周之失弱,秦之失强,故忠质文之相代,若循环之无穷。而或者又曰:弱之失在于惠也,则莫若济之以威;强之失在于威也,则莫若反之以惠。惠止于赏,威止于刑,故赏不至于滥而无所劝,刑不至于玩而无所惧。盖其意以为治天下之势,无出于此矣。夫一弛一张者,弓也,而羿之能不与焉;虚而敧,满而覆者,器也,而倕之巧不与焉。故三代非忠质之尚,而周秦无强弱之失。治天下者,姑舍是乎?古之人君,若尧、舜、禹、汤、文、武、汉之髙祖、光武、唐之太宗,此其人皆能以一身为天下之势。虽其功徳有厚薄,治効有浅深,而要以为天下之势在己而不在物。夫在己而不在物,则天下之事,惟其所为,而莫或制其后。导水土,通山泽,作舟车,剡兵刃,立天地之道,而列仁义礼乐刑罚庆赏,以纪纲天下之民,至于賔饯日月,秩序寒暑,而鸟兽草木之▯不能逃于运化之外。此皆上世之所未有,而圣人自为之者也。及其后世,天下之势在物而不在己,故其势之至也,汤汤然而莫能遏,反举人君威福之柄以佐其锋。至其去也,坐视而不能止,而国家随之以亡。夫不能以一身为天下之势,而用区区之刑赏以就天下之势,而求安其身者,臣未见其可也。盖天下之势有在于外戚者矣,吕、霍、上官,非不可以监也,而王氏卒以亡汉;有在于权臣者矣,汉之曹氏,魏之司马氏,至于江南之齐、梁,皆亲见其篡夺之祸,习以其天下之与人而不恠。而其甚也,宦官之微,匹夫之奋呼,士卒之擅命,而天下之势无不在焉。若夫五胡之乱,西晋之倾覆,此其患特起于公卿子弟、里巷书生、防谈聚论、沈湎滛佚而已,而天地为之分裂者数十。
译这些政事,远则关系到万民,近则关系到群臣、侍御和仆从的职务;具体事务则包括子女、玉帛、器用、服饰和饮食等,而用来区别好恶的标准,就在于君子、小人、邪正所由的道路。只要从君主自身就足以验证。对于祭祀天地、尊奉宗庙,他确实表现出肃敬、恭谨、专一而不敢懈怠,仿佛神祇和祖先真的降临来享用祭品;并不是表面装出恭敬,心里却认为神灵不会享用自己的祭祀,更何况简慢、废缺而不知畏惧呢?对于刑狱和杀戮,他确实表现出哀怜、矜恤和恻隐之心,不忍加刑;即使不忍,也因罪不可赦而不得不施刑,并不是只减少膳食、撤去音乐,作为虚假的文饰和旧例而已;更何况轻易发怒、暴虐诛杀,因喜好严酷而导致刻薄呢?对于天下百姓,他确实认为百姓可以安逸而不可以劳苦,可以安定而不可以扰动,可以与之共享而不可以夺取;并不是减轻租税、宽免拖欠的钱粮来作为恩赐,更何况急切征收、横加搜刮而没有止境呢?对于群臣百官,他确实看到各官都有自己的职守,各人的才能各有适宜之处,交给他们职事而不相互更换;并不是抬高自己所轻视的人、亲近自己所疏远的人,借此要求他们报答自己,更何况姑且让他们充任职位而任意自作主张呢?对于听取言论、接受责难,他确实认为臣下指出自己的错误言论和错误行为,是因为这些过失会危害天下,并庆幸臣下能够告诫自己;并不是内心不喜欢听,表面却装出宽容的样子来取悦天下。对于臣下的言论,可以采纳的就采用,确实认为朝夕之间便可能需要采取行动;并不是只听取而最终搁置不办,更何况拒绝劝谏、堵塞批评,还把不接受教诲当作能耐。对于君子和小人,他确实认为君子值得尊敬,小人应当远离;确实厌恶谄佞、提防奸邪,喜爱正直、接受纠正,并不是只尊敬君子以博取名声,却乐于让小人自行放纵,更何况疏远君子而亲近小人呢?对于声色、田猎、游玩、嗜好和珠玉,他确实表现得简静而无欲,摒弃这些东西而不使用;并不是先产生欲望,再用道理加以禁止,更何况沉溺其中、败坏自身而不知回头呢?日积月累,确实显示出他的长久坚持;面对万端政务,确实显示出他能够不知疲倦。以上这些,都是实际的德行。真实的心意和实际的德行充满君主自身,并施行于天下,因此他的高明厚重可以与天地相配,他的明察可以与日月并列;他顺应阴阳的秩序,使万物各遂其性,裁成万物、辅相天地来帮助百姓,鼓舞振作、推动变化,使事物运转、开合,那么命令不用期待便会被信服,权力不用强制便会尊崇,法律不用严酷便一定得到执行;兵力强盛、国家富足,用来讨伐清除残暴不顺的夷狄,向哪个方向行动不能成功呢?所以君主如果确实知道自己有能够使天下服从的道路,那么偏颇邪曲的学说哪里值得使他内心受到牵累呢?况且,忽视近处而专务远方,空虚国内而经营外部,厌恶安静而不能行动,喜好强盛的声势而实际力量虚弱,这些都是君主的深重祸患。当他深思远虑、抚着大腿长叹,思考伟大功业,愤恨夷狄骄横时,就想要精锐的军队和勇猛的将领,击鼓出兵四面征讨。厌恶风俗衰败,就想考核名实,屡次施行赏罚来激励人们。财力尚未充足、军队尚未训练,就想讲求过去遗留下来的利益,操练军伍使其精良。所以,君主既然有这样的求治心愿,最急迫的事是先知道使天下服从的道路;这样,各项事务就能不费力而同时办成。治势上。想治理天下却看不见治理的形势,天下就无法治理了。过去谈论治理天下的人,认为三代时期各有君主所崇尚的原则:夏代崇尚忠,商代崇尚质朴,周代崇尚文饰,几百年不变。后来周代因崇文而衰弱,秦代因崇强而失误,所以忠、质、文相互更替,好像循环往复没有穷尽。又有人说:弱的过失在于过分施惠,那么不如用威势来补救;强的过失在于过分使用威势,那么不如反过来施惠。施惠止于赏赐,使用威势止于刑罚,所以赏赐不能泛滥到失去劝勉作用,刑罚不能轻忽到使人没有畏惧。大概他们认为,治理天下的形势没有超出这一点的了。弓有一张一弛的变化,但后羿的才能并不在于此;器物空虚就倾斜,装满就倾覆,但工匠倕的技巧也不在于此。所以,三代并不是因为崇尚忠、质、文而兴衰,周、秦也不是因为强弱而得失。治理天下,难道可以姑且舍弃这些说法吗?古代的君主,如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汉高祖、汉光武帝、唐太宗,这些人都能以自身成为天下的形势。虽然他们的功德有厚薄,治理的成效有深浅,但总的来说,都是使天下的形势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在外物。形势掌握在自己而不在外物,那么天下的事情就任凭自己施为,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在事后制约他。疏导水土,沟通山泽,制造舟车,磨利兵刃,确立天地之道,并制定仁义礼乐、刑罚庆赏,用来纲纪天下百姓;甚至安排日月的宾礼和送礼,调理寒暑的秩序,鸟兽草木之类也不能逃出这种运行变化之外。这些都是上古时代未曾有过、由圣人亲自创制的事情。到了后世,天下的形势掌握在外物而不在君主自己,所以形势一旦到来,就浩浩荡荡而没有谁能阻挡,反而举起人君施威赐福的权柄来助长它的锋势;等到形势离去时,只能坐看而不能阻止,国家也随之灭亡。不能以自身成为天下的形势,却只用微小的刑罚和赏赐去顺应天下的形势,想以此保全自身,臣没有见过这样做可以成功的。天下的形势有时掌握在外戚手中:吕氏、霍氏、上官氏的事情,并不是没有前车之鉴,但王氏最终还是因此使汉朝灭亡;有时掌握在权臣手中:汉代的曹氏、魏代的司马氏,以及江南的齐、梁,后人都亲眼见过他们篡夺的祸患,却习惯于把天下交给他人而不感到奇怪。更严重的,宦官中的卑微之人、匹夫的奋力呼喊、士卒的擅自发号施令,也都能使天下的形势落在他们手中。至于五胡之乱、西晋覆亡,其祸患尤其只是起因于公卿子弟、里巷书生,空谈聚论、沉溺淫逸而已,却使天地为之分裂数十年。
世呜呼!势在天下,而人君以其身求容焉,犹豫反侧而不能以自定。其或在于宦官,或在于士卒,而举威福之柄以尽寄之者,此甚可叹也。臣尝恠唐末五代之衰,皆以列校之卑易置人主,如反掌之易。而周世宗一日临大位,北威契丹,南服李璟,法度脩举,文武并用。太祖皇帝践阼十年之间,不耀兵甲,俘取僭伪之君,若拾遗而天下为一身,致太平为子孙万世之计。向之衰败圯缺二百余年,英武之君忠智之臣,图回收取,不能什一,而孱王幼主俯首服从,相顾愤发以至于流涕痛哭,莫敢谁何者?一朝翕然皆在把握之内,何其速也!此无他,能以其身为天下之势,则天下之势亦环向而从己,其必然而无疑者矣。且均是人也,而何以相使?均是好恶利欲也,而何以相治?智者岂不能自谋,勇者岂不能自卫?一人刑而天下何必畏,一人赏而天下何必慕?而刑赏生杀,岂以吾能为之而足以制天下者?虽然,鸟髙飞于重云之上,鱼深防于潜渊之下,而皆不免有鼎俎之忧。天下之人所以奔走后先,维附聨络而不敢自弃者,诚以势之所在也。故夫势者,天下之至神也。合则治,离则乱;张则盛,弛则衰;续则存,絶则亡。臣尝考之于载籍,自有天地以来,其合离张弛絶续之变,凡几见矣。知其势而以一身为之,此治天下之大原也。治势中臣请言祖宗天下之势。天下之势,其乱也有门,其亡也有涂。夫髙垣厚鐍足以备盗贼于外者,此众人之所为无忧也。盗贼在内,而与我共其垣鐍而纳外宼者,此忧之所不及也。天下之乱与亡有五,而人主之得罪于民不与焉。一曰女宠,二曰宦官,三曰外戚,四曰权臣,五曰奸臣。此非特秦汉之近事为然也,而三代亦莫不然是。五者有一焉,此其天下未遽乱也,未遽亡也,而天下之垣鐍已与我共之矣。发以虐政,致以严刑,而播人主之失徳于天下,然后乗之以水旱,动之以甲兵,则小者乱,大者亡。是故善治天下者,不惟闭是门也,又使其门陋而不足求;不惟塞是涂也,又使其涂微而不足行。太祖太宗削平専国,统一方夏,真宗仁宗祈天永命,乂安海宇。当是时也,其要在使天下无女宠,无宦官,无外戚,无权臣,无奸臣。随其萌蘖,寻即除治,而又蹙狭其门,颠错其涂,使其至者蹊隧絶灭,四顾而问,不得其所求,俛首而去之。宫中之裁决,大臣之平章,近臣之献纳,小臣之议论,无不咸出于此。操天下之垣鐍以与天下共守之,而无所害。是故以言其井地牧民,税赋均一则不如周;羣臣材智赴功遵力则不如汉;蓄积富厚,国用沛然则不如隋;拓地沙漠,冠带夷蛮则不如唐。然而天下之势,周宻而无间,附固而无隙,不忽治而乍乱,几亡而仅存,可以传之后世,垂之无极,则逺过于前代。夫学者之言治也,其逺而在尧舜,则常苦于迂阔而不信;其近而在汉唐而可信也,则又以其不能乆安长治而不足称。然则祖宗之天下,亦可谓盛治而无以加矣。而中国之所患者,辽人也,夏人也。夏小而悍,辽大而骄。大而骄者,或泛遣命使,传道言语,以示其嫚侮之意,则天下恐然如有百万之师,申严警备,旁及岭海,为之益金币,厚书辞,水陆之产,百物。毕致,以中其欲小者,或狂僭自大,窃扰邉鄙,则大师贵将相次陷没,配民为兵,多至百万,分遣大臣经略中外,朝野聚议,谋画屡请,而卒之天下困弊,一方空虚,曽不足以奏一战之防。然而朝廷之上,羁縻慰抚,不失其欢,而天下之士相与慷慨愤激,▯然长虑,以为不可以乆也。故其大言者,则欲脩改法度,振起弊事,使天下富强,将士用命,然后鞭笞而臣服之;小言者,则欲絶赂以鬬之,反间以乱之,屡出以扰之,委西北之地,使之人自为守以持之。而其所谓见逺察微之论者,则皆以为异日天下之大祸,存亡之所由分,必出于二敌而不可救。嗟乎!处至足已安之势,而有慊然未厌之心,深思极智,以为国家忧,未然之外,其意诚若此矣,而况于二敌之必然欤?虽然,法始变于熈寜,成于元丰,虽中沮于元祐,而卒行于绍述之后,凡祖宗之旧废革无余,则其大言者既尽行之矣。前取兰防,后取鄯善,招拊族帐,以剪西人之手足,则其小者又略试之矣。二敌卒无患也,而天祚昏虐,反足以自亡其国而已,尚何足以为天下之忧哉?则见逺察微之论,习于目前,而终不之验欤?且夫当中国安富,契丹抗衡之际,天下岂复知有女真也哉?彼其﨑岖种落,人卒不当一校,而岂有窥窬二大国之意于数百年之前者乎?盖所以致靖康之变者,昔之五患有其四焉耳。由此言之,天下之势在内而不在外也。故其上莫若使势在己而不在物,其次莫若使势在内而不在外,忘内忧外,以起内乱,其为计也末矣。
译唉!形势在天下,而君主却凭自身寻求容身之处,犹豫反复,不能自己安定下来。有时形势在宦官手中,有时在士卒手中,却把施威赐福的权柄全部交给他们,这实在令人叹息。臣曾经奇怪唐末五代的衰败,竟都能让地位卑下的列校更换君主,容易得如同翻手掌一样。可是周世宗一登上帝位,北面威服契丹,南面使李璟臣服,法度得到修整和施行,文臣武将并用。太祖皇帝即位十年之间,不炫耀兵甲,便俘获那些僭伪的君主,像拾取遗物一样容易,使天下归于一统,并为子孙万世谋划太平。此前衰败、毁坏、残缺了二百多年,英武的君主和忠诚明智的臣子,谋划收复失地,尚且不能达到十分之一;而那些孱弱的君王、年幼的君主却低头服从,彼此相望,愤懑激发以至流泪痛哭,却没有谁敢反抗。这一朝之间,天下突然全都掌握在手中,何其迅速啊!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能够以自身成为天下的形势,天下的形势也就环绕归附、随从自己,这是必然无疑的。况且大家同样都是人,凭什么能够互相役使?同样都有好恶和利欲,凭什么能够互相治理?聪明人难道不能为自己谋划,勇敢的人难道不能保护自己?杀一个人,天下人为什么就一定害怕;赏一个人,天下人为什么就一定羡慕呢?至于刑罚、赏赐、生杀大权,难道仅仅因为我能够施行它们,就足以制约天下吗?然而,鸟在重重云层之上高飞,鱼在深深的潜渊之下潜游,却都不能免除被放入鼎中、摆上俎案的忧患。天下人之所以奔走在前后,彼此维系、依附、联络而不敢自我放弃,实在是因为形势所在的缘故。所以,形势是天下最神妙的东西:聚合就能治理,离散就会动乱;张弛得当就兴盛,松弛就衰败;延续就存留,断绝就灭亡。臣曾考察史籍,自从天地开辟以来,形势聚散、张弛、绝续的变化,不知出现过多少次。认识形势并以自身来掌握它,这是治理天下的根本大原。治势中。臣请求谈谈祖宗所掌握的天下形势。天下的动乱有门径,灭亡有道路。高墙厚锁足以在外面防备盗贼,这是众人认为可以无忧的情形;盗贼在内部,却和我们共同掌握墙锁,并引进外部敌寇,这是忧患所未能预料的情形。天下发生动乱和灭亡有五种原因,君主因得罪百姓而造成的情况不算在内:第一是女宠,第二是宦官,第三是外戚,第四是权臣,第五是奸臣。这不只是秦汉近世的事情如此,三代也无不如此。五者之中只要有一种,天下还不至于立即动乱,也不至于立即灭亡,但天下的墙锁已经和这些人共同掌握了。他们先以暴虐的政令发动,继而施行严刑,把君主失德的事情传播到天下,然后借水旱灾害乘势而起,再用武力发动攻击,于是小则造成动乱,大则导致灭亡。因此,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只要关闭这些门户,还要使门户狭窄隐蔽到不值得寻求;不只要堵塞这些道路,还要使道路微小难行到不能通行。太祖、太宗削平专擅一国的势力,统一四方华夏;真宗、仁宗向上祈求上天延长国命,使海内得到治理安定。在那个时候,关键就在于使天下没有女宠、宦官、外戚、权臣和奸臣。一出现萌芽,就随即铲除治理;同时又使这些门户更加狭窄,使这些道路错乱难行,让那些想要到达的人找不到路径,四处张望询问,也得不到所求,只好低头离去。宫中的裁决,大臣的平章议政,近臣的献纳,小臣的议论,无不都从这一原则出发。掌握天下的墙锁,与天下人共同守护,而没有造成祸害。因此,若论井田制度、治理百姓和税赋均一,便不如周代;群臣各以才智赴事、竭力建功,便不如汉代;积蓄丰厚、国用充足,便不如隋代;开拓沙漠之地,使夷狄戴冠束带,便不如唐代。然而天下的形势周密严整而没有间隙,依附者稳固而没有漏洞,不会忽然治理而突然动乱,几近灭亡却又仅能保存,能够传给后世、流传无穷,便远远超过前代。学者谈论治理天下,远则以尧舜为标准,常常苦于迂阔而不被相信;近则以汉唐为标准,虽然可信,却又认为它们不能长久安定、长期治理而不足称道。这样看来,祖宗所建立的天下,也可以说是盛大完善的治理,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它了。然而中国所忧患的,是辽人和夏人。夏国小而强悍,辽国大而骄横。大而骄横的国家,有时泛泛派遣使者,传达言语,以显示轻慢侮辱之意,天下便惊恐不安,好像有百万大军来临,于是严申警备,远至岭海各地,还为此增加金币,写下丰厚的外交文辞,把水陆所产的各种物品都送去。全部送到,以满足它的欲望。较小的情况,有时对方狂妄僭越、自以为大,偷偷侵扰边境,于是大军和贵重将领接连陷没,征发百姓充作士兵,多达百万,分派大臣经营谋划内外事务;朝廷内外聚集议论,谋划屡次上奏请求,最后却使天下困顿疲弊、一方空虚,竟不足以打一场防御战。然而朝廷方面仍以羁縻和安抚为主,不失去与他们的和好;天下士人却共同慷慨激愤,深思远虑,认为这种局面不可能长久。持激烈主张的人,就想修整改定法度,振兴弊政,使天下富强、将士听命,然后鞭打他们,使其臣服;持较缓主张的人,就想断绝贿赂来与他们斗争,用反间计扰乱他们,屡次出兵骚扰他们,放弃西北土地,让当地人自行防守来牵制他们。至于那些所谓看得长远、察见细微的议论,则都认为将来天下的大祸、国家存亡的分界,必定出自这两个敌国,而且无法挽救。唉!处在极其充足、已经安定的形势中,却有不满足的心情,深思竭智,把国家当作忧患来谋划;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他们的心意确实已经如此,何况认为两个敌国的祸患必然到来呢?不过,法令开始在熙宁年间改变,在元丰年间完成,虽在元祐年间一度受阻,最终却在绍述之后施行;凡是祖宗旧制中被废除、改革的,已经没有剩下的了,所以那些激烈的主张已经全部实行。先前夺取兰防,后来夺取鄯善,招抚各族部帐,以剪除西方人的羽翼,这些较缓和的办法也大略试行过了。两个敌国最终并没有造成祸患,反而是天祚帝昏庸暴虐,足以使自己亡国而已,还哪里值得作为天下的忧患呢?那么,那些看得长远、察见细微的议论,只是习惯于根据眼前情势发表,最终却没有得到验证吗?况且当中原安定富足、契丹与宋抗衡的时候,天下哪里还知道有女真呢?女真不过是偏僻地方的部落,人丁加起来还抵不上一个校尉,几百年前哪里会有窥伺两个大国的意图呢?造成靖康之变的原因,不过是过去所说的五种祸患中有四种存在罢了。由此说来,天下的形势在内部而不在外部。因此,最上策莫过于使形势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在外物;其次莫过于使形势在内部而不在外部。忘却内部忧患而只忧虑外部,以致引发内部动乱,这样的计策就是最下策了。
治势下。臣请言今天下之势。昔者天下无事,忘战乆矣。女真起东北,小国一日弃荐章,挟劲骑,直越燕赵,躐齐鲁,遂至勾吴,以观南海。中有大河江流,孟门、太行之险,而不能为之限。所过城邑,无不开门迎劳,行留自恣,莫敢袭逐。而奔走之民,所在聚为羣盗,以自相摽抄而已。天子方亲御征伐之事,博采谋议,而羣臣从官,亦皆戎服肄习撃刺之术,以拒胡。又十有余年,而天下始益习兵革,有轻死犯难、敢战喜敌之气。诚使因而用之,暂失之地,不难得也。于是天子厌武,亟诏罢兵,修立文事。于伤残废缺之时,置学官,饮乡射,定经界,建賔馆,懐徕逺人,以文太平。既而连嵗屡丰,州县充实,西北之避地者,即其所至,着籍为民。而淮楚彻亭檄之警,商贾徃来,道路无禁。然后天下始复帖息,以室家妻子为意,邈然忘其南北之事,父兄门户之耻矣。夫习危者其动易,习安者其变难。不然则绍兴之末,戎王以残虐失众,尝举倾国之力,声摇江汉。既而不战自毙,狼顾北还,无复行伍。而清郓亳宋之间,豪杰响应,执杀其吏,处处屯结,或号三十万众,以请命于王师。此岂非其可以按劒抵掌,经营河洛,上以厉莭义,下以报雠耻,千载之一时者哉。然而天下之意终以不振,窃议转语,惟恐好使之不复通。则习安难变,乃其势之必然欤。臣观今天下之士,惟其嗜利无行者,乃或叩阍投匦,妄论形势,更易风云之阵,防释孙吴之言,请对便殿,条画邉要,指心誓日,以功名自诡。及其宠异逾等,尊用过望,乃始徐托罪咎,引身而去。其大略如此。而忠厚难进、明见利害之人,则皆深念根本之重,以为不可輙发。顾今天下之势,其于长淮以南,上下乂安,法令明具,而徳泽所被,民心不摇,无以异于祖宗之势。然其于并兼进取,则固已难矣。陛下英武神断,廓清宇内,如其责成将率使各尽力执大义以诛强雠,则天下可以拱揖而定也。而乃使之分治刑狱,刺举官吏,或脱弁释楯而为儒臣,叅用牧守,列布内地;而士之纎弱无勇者,乃反教以弓矢,合射于庭。而其偃蹇于州县者,亦或许之,自荐而优以右职,何哉?岂非欲以变今之势而后用之欤?臣之不肖,盖尝筹之:以为使今之天下自安而忘战,则不可;使之自危而求战,尽变而能战,又大不可也。何也?盖世有陈设珍器,调谐丝竹,而饮酒歌舞以为乐者,而其外且有焚溺之患,卒然之忧焉,则其主人何以待之欤?将使其客尽废其歌舞饮酒,而褰裳濡足以救之欤?则其势不可以尽能,而徒伤其乐;且其徃救也,则其乐必不竟,而奴婢之无頼者,顾从而窃之矣。然则亦付之其人而已,使其外不失为捍患,而内无以伤吾乐,患去功成,而饮酒歌舞者不知焉,斯天下以为贤且智矣。夫何以异此?强其所未能,废其所已能,其要在于天下之皆能也。皆能而臣窃忧其患之有不可胜讳者矣。昔者秦人之患,在于不能兼六国,也是以日夜激厉其民,使之功赏相长,五甲首而肄五家。当此之时,秦人五尺童子皆有疾视山东之意。由今计之,六国未兼,天下未一,非秦人之所当患,而长有其秦以及于天下者,此秦人之所当讲也。若夫成王之于周,太宗之于唐,则不然。剪商奄,平淮夷,驱逐虎豹犀象,未尝寜息,取突厥,灭髙昌、吐谷浑,东西征讨,用兵不废;而其朝廷之内,郡国之外,制礼作乐,鸣玉曵组,诵其诗,读其书,而考其文义之彬彬焉。是故享成功之利而不受其害。然则天下之势,固不可使之尽变也。国本上。国本者,民欤?重民力欤?厚民生欤?惜民财欤?本于民而从为国欤?昔之言国本者,盖若是矣。臣之所谓本,则有异焉。臣之所谓本者,本其所以为国之意,而未及于民。臣非以民为不足恃也,以为古之人君,非不知爱民,而不能爱民者,意有所失于内,则政有所害于外也。夫国于天地,必有与立,亦必有与亡。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且其昔何为而仁?今何为而不仁?使其后世之所以守天下者,皆如其始之所以得天下,则何为而失之?呜呼!是岂不可以深思而极论乎?夫植木于地者,其华叶充荣者,末也;其根据盘亘者,本也。此众人之所知耳。夫根据盘互,不徒本也;自其封殖培养之始,必得其所以生之意,而后天地之气能生之。一日失其意,则夫根据盘互者,拜然颠蹶,焦然枯槁而已矣。
译治势下。臣请求谈谈当今天下的形势。从前天下无事,长久忘记战争。女真在东北兴起,一个小国一日之间抛弃荐章,带着精锐骑兵,径直越过燕、赵,践踏齐、鲁,终于到达勾吴,来窥视南海。中间有大河江流,以及孟门、太行的险要,却都不能成为阻挡他们的界限。他们所经过的城邑,没有一个不打开城门迎接慰劳;他们行走或停留都任意而为,没有人敢于袭击追赶。逃亡奔走的百姓,处处聚集成为群盗,只是彼此抢夺罢了。天子正亲自处理征伐之事,广泛采纳谋议;群臣和随从官员也都穿着戎服,练习击刺的武艺,用来抵御胡人。又过了十多年,天下才逐渐更加熟悉兵革,形成轻视死亡、敢于犯难、喜欢与敌交战的气势。如果确实趁势使用这股力量,暂时失去的土地并不难收复。于是天子厌恶用武,急忙下诏停止用兵,整顿建立文治。在残破废缺之时,设置学官,举行乡饮酒礼和乡射礼,确定经界,修建宾馆,招徕远方之人,以文治来装饰太平。不久连年多次丰收,各州县物资充实;那些从西北逃避战乱的人,到了哪里,就在那里登记为百姓。淮、楚地区撤除了亭传檄文的警报,商人来往,道路不再禁止。这样以后,天下才重新安定下来,把家庭妻子儿女放在心上,遥远地忘记了南北战事以及父兄和门户所受的耻辱。习惯于危险的人,行动容易;习惯于安逸的人,发生变化就困难。不然的话,绍兴末年,金国皇帝因残暴虐待而失去众心,曾经发动全国力量,声势震动江汉;后来却没有交战便自行败亡,像狼回头一样退回北方,再也没有成建制的军队。于是清、郓、亳、宋之间,豪杰纷纷响应,捉拿杀死当地官吏,到处屯聚结集,有的号称三十万人,请求王师发兵。这难道不是可以按剑抵掌,经营河洛,对上激励节义,对下报仇雪耻,千载难逢的时机吗?然而天下人的意志最终没有振作起来,私下议论、辗转传话,只怕与金国的使者往来不能恢复。这就是习惯安逸便难以改变,乃是形势所必然吗?臣观察当今天下的士人,只有那些贪图利益而没有操守的人,才有人叩击宫门、投递匦函,妄自议论形势,改变风云阵势,阐发孙武、吴起的言论,请求在便殿应对,分条规划边防要务,指天发誓,把功名作为自我夸耀之辞。等到所受宠信和优待超过常等、尊贵任用超出期望,才开始慢慢推托罪责,抽身离去。大体就是这样。至于忠厚而难以进用、能够明察利害的人,都深深考虑国家根本的重要性,认为不能轻易发动战争。只是当今天下的形势,在长淮以南,上下安定,法令明确完备,德泽所及之处民心不动摇,与祖宗时期的形势没有不同。然而,若要兼并进取,确实已经困难了。陛下英明威武、神机决断,廓清天下;如果责成将帅,使他们各尽全力,执持大义来诛讨强敌,那么天下便可以拱手作揖而安定。可是如今却让他们分掌刑狱、刺举官吏,有的脱下武官的弁帽、放下盾牌而改任儒臣,参错任用为州郡长官,分布在内地;反而让那些纤弱没有勇气的士人学习弓箭,集合在朝廷庭院中射箭。那些在州县任职时傲慢懒散的人,也有人允许他们自行荐举,并优待授予右职,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不是想先改变当今天下的形势,然后才使用他们吗?臣虽然不才,曾经筹划此事:认为让今天的天下自己安逸而忘记战争,不可以;让天下自行感到危险而寻求战争,完全改变原有状态后才具备作战能力,也非常不可以。为什么呢?世上有这样的情形:有人陈列珍贵器物,调和丝竹,饮酒歌舞来取乐,可是在外面又有焚烧、淹溺的灾祸和突然发生的忧患,那么主人将怎样应对呢?难道要让宾客全部停止歌舞饮酒,撩起衣裳、沾湿双脚去救火救水吗?这样做,势必不可能全部办到,只会徒然损害自己的欢乐;而且一旦前去救援,欢乐必定不能进行到底,奴婢中无赖的人反而会乘机偷窃。那么,也只能把事情交给适当的人处理,使他们在外能够防御祸患,而在内不损害我们的安乐;等祸患消除、功业完成,饮酒歌舞的人还不知道发生过这些事,这样天下才会认为君主贤明而有智慧。这同前面所说有什么不同呢?强迫天下去做它还不能做的事,废弃天下已经能够做的事,关键在于让天下人什么都去做。天下人什么都能做,臣私下却担忧其中会有无法尽数讳言的祸患。从前秦人的忧患在于不能兼并六国,因此日夜激励磨炼百姓,使他们不断以功劳和赏赐相互推进,获得五个甲首便训练五户人家。在这个时候,秦国五尺高的儿童都有轻视山东六国的意向。现在看来,六国尚未兼并、天下尚未统一,并不是秦人应当忧虑的事;能够长久保持秦国并把它扩展到天下,才是秦人应当讲求的事。至于周成王治理周朝、唐太宗治理唐朝,却不是这样。他们剪除商奄,平定淮夷,驱逐虎豹犀象,从未安宁停息;唐太宗则攻取突厥,消灭高昌、吐谷浑,东西征讨,从不废止用兵。但在朝廷内部、郡国之外,他们又制定礼制、制作乐章,佩戴鸣玉、拖曳组绶,诵读诗篇,阅读书籍,考察其中文辞义理的文雅灿然。因此既享受成功的利益,又没有承受成功带来的祸害。这样看来,天下的形势本来就不能让它彻底改变。国本上。所谓国本,是百姓吗?是重视民力吗?是厚待民生吗?是爱惜民财吗?还是以百姓为根本,进而治理国家吗?过去谈论国本的人,大概就是这样。臣所说的根本,却有所不同。臣所说的根本,是追究国家之所以成为国家的意旨,还没有涉及百姓。臣并不是认为百姓不足以依靠,而是认为古代君主并非不知道爱民,却不能真正爱民,是因为内心有所失误,于是政治在外部便受到损害。国家立于天地之间,一定有与它共同建立的因素,也一定有与它共同灭亡的因素。孟子说:‘夏、商、周三代得到天下是因为仁,失去天下是因为不仁。’国家所以兴废存亡,也是如此。那么,它从前为什么仁,现在为什么不仁?假使后世守护天下的办法,都像当初取得天下时那样,那么为什么会失去天下?唉!这难道不值得深思并极力探讨吗?树木种在土地上,花叶繁茂,是枝梢末端的表现;根系盘曲交错,才是根本。这是众人都知道的。根系盘曲交错,不只是根本本身;从开始封土栽植、培育滋养时,就必须获得使它生长的意旨,然后天地之气才能使它生长。一天失去这种意旨,那么原本盘曲交错的根系就会颓然倾倒、焦枯干槁罢了。
地安能受之哉?臣尝论周人之得天下,比三代最为长乆,此非数也。后弃在唐虞之时,已为稷官,传十四五世,而未尝有失其所以得国之意者,然后文武受天眷命,而天下之诸侯挈商而归周。至于成康之后,则渐已失之。独一宣王脩旧起废能复求文武之意,遂称中兴。及其后世东迁,而惠襄灵景之君,甘召单刘之臣,所以施于天下者,悖谬而非先王之意,至于益衰,而自分为东西,则其宪章文物,莫有识者,而块然独守其鼎,然后其祖宗之意尽失而不继,以至于亡。然则其所以不仁者,不能如祖宗之仁而已。若夫汉之髙祖,唐之太宗,起于细微,单人挺劒,特起臂指,天下而四海之雄,无不束手受事,相与于草创之中,拜伏俛仰而为之臣,建置宗庙而立其典法,以垂后世。此虽不足以望周人积累之盛,然而要其所以得之者,必有合天之心,顺民之心,而非偶然而自得之也。故其后世若武帝明皇失其意,则乱;光武、宪宗复得其意,则兴。而元成、穆敬,沈溺宴安,莫知其祖宗之所以致此者,何也?徒凭藉而有之,则其业遂以衰败而亡。故臣以谓继世而有天下,其中才者固能守祖宗之意,其贤圣者则増益祖宗之意,其好谋而寡徳者,徒以变乱祖宗之意;而昏童不肖者,则又不知祖宗之意。故其为兴亡治乱,皆可考而无疑。噫!有志之君,长睨逺览,欲以跨越前代而不能,深知祖宗所以得天下之意,施于今者,忘其昔;谋其新者,非其旧,动摇侵伐其为国之本,而使之削薄而不悟。此岂非其故臣遗老莫有以告之者欤?其告而不之信欤?春秋之时,晋魏舒、韩不信,合诸侯以城成周;而宋仲几不受功,指践土之盟以为据。当是时,韩简子与其佐士弥牟,皆不能知也。曰:“晋之从政者新,子姑受功,归吾视诸故府。”仲几不肯,曰:“纵子忘之,山川鬼神,其忘诸乎?”弥牟反怒其诬已而执辱之。呜呼!践土之盟,晋文公之所以主诸侯也。诸侯犹记其旧,而晋之从政大夫曽莫识焉,则其后世之失覇,不亦宜乎?恭惟宋有天下,肇立基本,不以智力为治,不以兵甲为彊,不以险要为固。功徳茂盛,源流深逺。圣人继作,因时制事,微有变更,而其为国之大意,常増益而不废。天下之人,受其隂利厚泽,不知其所从来。况于臣之浅陋,何足究述?谨择其意之尤大,与国家相为终始者二事,事为一篇,具防其説以献。窃以天子之明圣,诚已知之,而犹言之,则爱君之忠不为烦;未察而先言之,则告君之义不为过。而臣之区区,毕于此矣。国本中,其一曰礼。臣臣闻刑法所以待天下之有罪,虽至亲隆贵,不得輙私;而虽至亲隆贵,不能无罪,则刑法不得不用。然臣以为人主能使其臣无犯君之法,不当以刑法御其臣。夫人主之所与共守其国家者,自宰相以下至于一命之士,皆必得天下之贤材而用之,其不能无犯法者,不得居也。当舜之时,既放弃共鲧、驩兠之徒,其所与为臣工、岳牧者,皆忠肃和惠、明允笃诚之士,故其治化之成,至于匹夫小民,犹无犯法者,而况其官师乎?其后周文武最能得天下之贤材而用之,遇以信厚,而折旋之以礼乐,故其诗曰:“济济辟王,左右奉璋。奉璋峩峩,髦士攸宜。”夫聚贤材于朝,而分之以百官之事,被服有云龙藻火之章,驾乗有和銮旗旄之莭,以至奉牲币、执豆笾、荐告宗庙、▯祀天神,其盛若此,而桎梧废放、黥劓杀戮之人,安得叅于其间?扬雄有言曰:“周之士也贵,夫士贵而后官贵,官贵而后国贵,国贵而后主尊。”然则周文武之所以贵其士、礼其臣者,能使之无犯法,而未尝以刑法御之者也。取不能无犯法之人而材诸位,则不免于以法御之。有以刑法御其臣之心,则方其唯诺殿上,委任尊宠,若将有腹心股肱之寄者,俄而桎梏废放、黥劓杀戮,无所寛贷,而其臣亦不能自必也,故轻为奸而多犯法。呜呼,此非国家之利也。汉髙祖尝裂数千里地,使大功臣十数人得南面而称王,既而擒灭葅醢,至于宗族无有遗▯,其臣遂以禽兽自比,故后世子孙习见前事,不难于髙爵重位以宠秩不肖之人,而亦轻于以鈇钺刀锯加其身。唐太宗尝喜张蕴古所上大寳箴,以为爱己,一旦以治狱疑似,遽命斩之,谓卢祖尚文武忠义,使督交趾,祖尚再三辞行,亦诛死于朝堂而不以为恠,其臣如王珪、魏徴号为面折庭争,亦莫有以为非者。
译土地又怎么能够承受它呢?臣曾论述,周人取得天下以后,比三代其他各国维持得最为长久,这并不是偶然的。后稷在唐尧、虞舜时期已经担任稷官,传了十四五代,从未失去他们取得国家时的意旨;此后周文王、周武王承受上天的眷顾和命令,天下诸侯便带领商人归附周朝。到了成王、康王以后,周朝逐渐失去了这种意旨。只有周宣王修整旧制、振兴废弛,能够重新寻求文王、武王的意旨,于是被称为中兴。等到后世东迁,周惠王、襄王、灵王、景王这些君主,以及惠王等所任用的召公、单公、刘氏等臣子,把施行于天下的政事弄得悖谬,违背先王意旨,国家日益衰弱,后来自行分为东周和西周;那时周朝的典章制度和礼乐文物已经没有人能够认识,只是孤独地守着九鼎,于是祖宗的意旨完全丧失,不能继续,最终走向灭亡。这样看来,周朝之所以不仁,只是不能像祖宗那样仁爱罢了。至于汉高祖、唐太宗,从微贱之处起兵,单人持剑,凭一臂一指而奋起,天下四海的豪杰无不束手听命,在创业草创之中共同拜伏俯仰,成为他们的臣子;他们建立宗庙,确立典章法度,用来传给后世。这虽然不足以和周人长期积累的盛况相比,但总的说来,他们取得天下的原因,必定符合上天之心、顺应百姓之心,并不是偶然自行得到的。所以,他们的后世如汉武帝、唐明皇失去这种意旨,国家就动乱;汉光武帝、唐宪宗重新得到这种意旨,国家就兴盛。至于汉元帝、汉成帝、唐穆宗、唐敬宗,沉溺于宴饮安逸,不知道祖宗当初为什么能够达到这样的成就,为什么呢?只是凭借祖宗留下的基业而拥有天下,于是事业便逐渐衰败灭亡。因此臣认为,世代继承天下,其中才智中等的君主,确实能够守住祖宗的意旨;贤明圣哲的君主,则会增益祖宗的意旨;喜好谋略而缺少德行的君主,只会变乱祖宗的意旨;昏昧幼稚而不肖的君主,则连祖宗的意旨也不知道。所以国家的兴亡、治乱,都可以考察而毫无疑问。唉!有志向的君主,长久远望,想要超越前代却不能;他深知祖宗取得天下的意旨,施行到今天时却忘记了过去;谋划新的措施时,又背离祖宗旧制,动摇、侵损、破坏立国的根本,使它日益削弱而不自知。这难道不是因为旧臣遗老没有人把这些告诉他吗?还是虽然告诉了他,他却不相信呢?春秋时期,晋国魏舒、韩不信联合诸侯为周王室修筑成周;宋国的仲几却不接受功劳,把践土之盟作为根据。当时,韩简子和他的辅佐士弥牟都不能理解这件事。韩简子说:‘晋国执政的人刚刚换了,你姑且接受功劳,回去让我查看旧府的档案。’ 仲几不肯,说:‘即使您忘了这件事,山川鬼神难道也会忘记吗?’士弥牟反而恼怒他诬陷自己,逮捕他并加以侮辱。唉!践土之盟,是晋文公得以主持诸侯的依据。诸侯尚且记得旧事,而晋国执政的大夫竟没有一个认识到这一点,那么晋国后世失去霸业,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恭敬地想,宋朝拥有天下,开创并建立了国家的根本,不凭智谋力量治理,不凭兵甲强盛,不凭险要地势固守。它的功德深厚盛大,根源流传深远。圣人接续而起,顺应时势制定政事,虽稍有变更,但治国的大旨始终不断增益而不废弃。天下人受到它无形的利益和深厚的恩泽,却不知道这些恩泽从何而来。何况臣见识浅陋,哪里足以考究叙述?臣谨慎选择其中最重要、与国家始终相系的两件事,每件写成一篇,详细陈述这些道理来献上。臣私下认为,天子明圣,如果已经知道这些道理,臣仍然加以陈说,则爱戴君主的忠心不算烦琐;如果君主尚未察觉,臣预先陈说,则告诫君主的道义也不算过分。臣微薄的心意,全部就在这里了。国本中。其中第一项是礼。臣听说,刑法是用来对待天下有罪之人的;即使是最亲近、最尊贵的人,也不能随便徇私;而即使是最亲近、最尊贵的人,只要不能没有罪,刑法就不得不使用。然而臣认为,君主能够使臣下不触犯君主的法令,就不应当用刑法来驾驭臣下。君主所依靠、共同守护国家的人,从宰相以下直到最低一级的一命之士,都必须是从天下贤才中选用的;那些不能避免犯法的人,不得处在这些职位上。舜的时候,已经放逐抛弃共工、鲧、驩兜等人;他所任用的臣工、岳牧,也都是忠诚严肃、和顺仁惠、明达诚信的人。所以他的政治教化取得成效,甚至普通男子和百姓都没有犯法的,何况官吏和长官呢?后来周文王、周武王最能从天下选得贤才来任用,以信实厚道对待他们,又用礼乐使他们受到约束和陶冶,所以《诗经》说:‘济济的君王,左右之臣奉持玉璋;奉持玉璋高大庄严,俊秀之士正适合担任此职。’把贤才聚集在朝廷,分别交给他们百官的事务,穿戴绣有云龙藻火纹章的礼服,乘坐有和銮之声、旗帜旄饰节制的车驾,直到奉献牲畜玉帛、执掌豆笾祭器、向宗庙荐告、类祭天神,盛大到如此地步;那么那些戴桎梏、被废黜放逐、遭黥刑劓刑和杀戮的人,怎么能够参与其中呢?扬雄说过:‘周朝的士人地位尊贵;士人尊贵以后,官职才尊贵;官职尊贵以后,国家才尊贵;国家尊贵以后,君主才尊崇。’这样看来,周文王、周武王尊贵士人、礼遇臣下的原因,就是能够使他们不犯法,而从来不用刑法来驾驭他们。若把不能避免犯法的人选作各个职位的人才,就免不了要用法律来驾驭他们。一旦有用刑法驾驭臣下的心思,那么臣下当时在殿上唯唯诺诺,接受尊贵的任用和宠遇,仿佛将要把心腹股肱的重任托付给他;转眼之间却可能被戴上桎梏、废黜放逐,遭受黥刑、劓刑和杀戮,毫不宽贷,于是臣下自己也不能确信安全,因此轻易做奸邪之事而多次犯法。唉!这不是国家的利益。汉高祖曾经划分数千里土地,使十多个大功臣面向南方称王;不久却把他们擒获、消灭、剁成肉酱,甚至宗族也没有留下同类,于是他的臣下把自己比作禽兽。所以后世子孙习惯看到前面的事情,既不难用高爵重位和宠禄来赏赐不肖之人,也轻易用斧钺刀锯加在他们身上。唐太宗曾经喜欢张蕴古进献的《大宝箴》,认为这是爱护自己的表现;有一天因为审理案件时疑似有罪,便突然下令杀了张蕴古。又说卢祖尚文武兼备而且忠义,派他督治交趾;卢祖尚再三推辞不愿前往,也在朝堂上被杀,唐太宗却不认为奇怪。即使王珪、魏征这些号称敢于当面折辱、在朝廷上据理力争的臣子,也没有人认为这样做不对。
然则当时以刑法御其下,而快喜怒于杀戮,虽髙祖、太宗之明,不能免也。噫!以刑法御其下,将以防奸臣,而岂有意于轻杀人也哉?自今效之,其奸臣未必得罪,而连颈就戮,前后相望者,皆善人君子也。夫不能以礼化奸臣之心,而以刑滥忠臣之罚,国家将何便焉?适所以借奸臣而为之资耳。盖舜、文王之意,迄周衰而亡,歴秦、汉、隋、唐而不复兴,至于艺祖、太宗,而后尽去前世帝王苛刻猜忍之意,一以寛大诚信进退礼节遇其臣下。受禅之始,因其故相委任,若六年而后罢。太宗召拜近臣,尝命择良日,曰:“朕欲其保终吉也。”卢多逊事发,当时以为所坐大逆,法既具矣,以其尝典国事,止命窜流。盖汉之三公无以善去位者,不自杀则受诛,其轻甚者犹以丑辞防之。而自真宗、仁宗以来,执政大臣之将去也,必使之连防自乞,若将不得已而后从者,又为之迁官加赐,而付以重地。前世之臣以谏诤忤防而死者,皆是也。祖宗不惟不怒,又迁擢之,以至于公卿。神宗尝疑其臣之罢惰而不任职者当汰,而不忍,始益宫观之员,廪之以粟而不责以事,后遂为定法。其后章惇弄权,尝欲兴刘挚之狱,以杀党人,而哲宗不从。蔡京当国,又欲杀天下士,而徽宗不听。绍兴初,误听宰相诛谏官二人,寻复自悔,下诏责躬以谢天下。故虽权臣用事,二十年间予夺惟意,而无杀士大夫之祸。夫进人以礼,退人以义,而不以刑法御其臣者,无过于祖宗之世;而不使奸臣妄杀一士者,亦无过于祖宗之世。盖秦、汉之风息灭不继,而舜、文王之意复兴,天下之臣至有怯懦过当,举手畏法者矣,未有强复不逊、傲法以自便者也。若其逆乱反侧起于父兄子弟之间者,盖不复有矣。夫不以刑法御臣下,而与臣下共守法,此岂非祖宗为国之本意,而舜、文王之俗然欤?国本下其二曰:恤刑。臣惟歴代用刑,各有轻重,不能尽举。然大要,其君贤而所任者仁人也,则用刑常轻;其君不贤而所任者非仁人也,则用刑常重。非惟用刑为然也,而歴代之议刑者亦莫不然。盖其人君子也,则议刑常轻;其人小人也,则议刑常重。故观其所用,可以知其国;观其所议,可以知其人。然而未也。盖其君贤君也,而用刑不免于过重;其人君子也,而议刑亦不免于过重。以为重刑所以致治,非重刑而天下不可治者,是可叹也。天下苦秦之刑重而欲轻之乆矣,然而随其时之轻重而终于不能轻。一代之刑,夫后世有天下之长者,莫若汉与唐;其能求所以轻刑之意者,亦莫若汉与唐;而卒之能轻一代之刑者,莫若吾宋也。汉唐之时,虽号治世,犹多造大狱,根连株送,或数千里防逮,乆者积数嵗而不觧。公卿以下,重足待命,其论囚报重,一郡之内,一日有杀至数百人。凡此者,今天下之所未尝有也。五代暴乱,承用重刑,盗一钱以上輙坐死,而茶盐▯酤,升合铢两之犯至无生出者。犴狱所用,尤残酷,无法,不啻若桀纣。祖宗之世,或渐轻之,或尽除之,而参刑具,五刑相收,连坐之刑,皆汉唐之所常用者,此亦今天下之所未尝见闻也。夫以前世用刑之重,而民亦无畏刑之心,滋长其悍虐,视性命生死如旦暮或白昼,挺刄杀人于市,或报仇行侠,而天下大姓奸豪皆持生杀人之权,杀人未必死,伤人未必刑,而弱子幼弟有窃息而不敢言者,少年亡赖,篡人于狱官寺之外,商旅至不敢行。若此今皆民之所无也。夫天下之俗,燕赵强果,呉楚轻鬬,蜀人多怨,至于激其所耻,动其所愤,皆有不畏死之心,惟至仁可以柔之,虽其自弃于盗贼者,亦非重法之所能治。此今日之所以用刑独轻于前世,而民之自爱而畏法亦逺过于前世也。虽然今世之用刑,比汉唐为轻,比三代则为重。而后世之所以制刑者,则虽三代不能及也。夫山泽之产,三代虽不以与民,而亦未尝禁民以自利,均田轻税,而民无为生之苦。惟其狼戾不逊,以身犯法者,乃得而刑诛之。要之,今世之民自得罪者,其实无几,而坐盐茶▯酤及它比巧法、田役、税赋之不齐,以陷于罪者,十分之居其六七矣。故曰:比三代之刑为重。三代之肉刑也,其刑虽省,而一或行之,则其肢体残壊,至于终身,亦已甚矣。文王、周公盖相承而不能变,而论者则以为后世之刑不及上世之肉刑也,岂不痛哉!呜呼!后世之制刑,仁于三代,今既行之矣。今世之用刑,重于三代,顾未能轻也,则恤之而已矣。然则祖宗之恤刑,可谓至矣。以恤刑之仁,行制刑之仁,轻于汉唐,而庶几于三代。深者无公名,平者无后患,重失入之坐,厚雪寃之赏。
译这样看来,当时用刑法驾驭臣下,把杀戮当作发泄喜怒的手段,即使汉高祖、唐太宗那样英明,也不能避免。唉!用刑法驾驭臣下,本来是为了防止奸臣,难道是有意轻易杀人吗?但后世效法这种做法,奸臣未必获罪,反而接连被杀、前后相望的,都是善人君子。既不能用礼义教化奸臣的心,却滥用刑罚惩治忠臣,这对国家有什么好处呢?正好只是借给奸臣以凭借罢了。大概舜、周文王的用意,到周朝衰落时便消失了,经历秦、汉、隋、唐而没有再兴起;直到宋太祖、太宗之后,才完全除去前代帝王苛刻猜忌、残忍不仁的心意,一概以宽大诚信、进退礼节来对待臣下。太祖接受禅让之初,沿用旧宰相而加以委任,过了六年才罢免。太宗召见并授任近臣,曾经命令选择良辰吉日,说:‘朕希望他能够保全善终。’卢多逊的事情败露,当时认为他所犯的是大逆之罪,法律条文已经完备,但因为他曾经掌管国家政事,只下令将他贬谪流放。汉代三公没有一个能够体面离职的,不是自杀就是受诛;即使罪责较轻的,也还要用丑恶的言辞加以诋毁。而自真宗、仁宗以来,执政大臣将要离任时,必定让他们接连上表,自请退职,仿佛是不得已之后才答应;又为他们升官加赏,交给他们重镇任职。前代臣下因为进谏争辩触犯君意而死去的,都是这种情况。祖宗不但不发怒,反而升迁提拔他们,使他们做到公卿。神宗曾怀疑臣下有些懈怠、不能任职,应当淘汰,却不忍这样做,于是开始增加宫观官的名额,给他们发放粮食而不责令他们办事,后来遂成为定法。后来章惇弄权,曾想兴起刘挚之狱,以杀害元祐党人,哲宗没有答应。蔡京执掌国政,又想杀害天下士人,徽宗没有听从。绍兴初年,宋高宗错误地听从宰相的意见,杀了两名谏官,不久便亲自悔悟,下诏责备自己,以向天下谢罪。因此,即使权臣掌权,二十年之间官员的授予和罢免全凭个人意愿,却没有发生杀害士大夫的灾祸。用礼义任用人,以道义使人退职,而不用刑法驾驭臣下,没有超过祖宗时期的;不让奸臣任意杀害一个士人,也没有超过祖宗时期的。秦汉的风气由此消灭而没有延续,舜、周文王的用意重新兴起;天下臣下甚至有怯懦过度、举手投足都害怕法律的,却没有强横反复、轻视法律来方便自己的。至于叛逆动乱、反复不定从父兄子弟之间兴起的事情,大概也不再有了。不用刑法驾驭臣下,而与臣下共同守护法律,这难道不正是祖宗治理国家的根本用意,也是舜、周文王遗留下来的风俗吗?国本下。其中第二项是恤刑。臣认为,历代使用刑罚,各有轻重,不能一一列举。但总的来说,君主贤明而任用仁人,刑罚通常较轻;君主不贤而任用的不是仁人,刑罚通常较重。不仅使用刑罚如此,历代议论刑罚的人也无不如此。因为议论刑罚的人是君子,刑罚主张通常较轻;是小人,刑罚主张通常较重。所以观察君主任用什么人,可以知道他的国家;观察议论刑罚的是什么人,可以知道他的为人。然而还不止如此。君主是贤君,使用刑罚也不免过重;议论刑罚的人是君子,主张刑罚也不免过重。他们认为重刑能够导致治理,若不使用重刑天下就不能治理,这是值得叹息的。天下苦于秦朝刑罚严重,想要减轻刑罚已经很久了;然而随着时代刑罚有轻有重,最终仍然不能真正减轻。一代的刑罚,后世拥有天下而国祚长久的,没有比汉、唐更长的;能够寻求减轻刑罚的用意的,也没有比汉、唐更好的;但最终能够真正减轻一代刑罚的,却没有比我宋朝更好的。汉唐时期,虽然号称治世,仍然常常制造大狱,株连牵累,或者在数千里之外追捕押解,有的案件拖延多年还不能结案。公卿以下的官员都重叠着双脚等待命令;他们论定囚犯、上报重罪时,一个郡之内一天杀掉的甚至多达几百人。凡是这些情况,都是今天的天下从来没有过的。五代暴乱之后,沿用严酷刑法,盗窃一文钱以上就动辄判死刑;茶、盐以及▯酤(原文疑有缺字或讹字)等方面,哪怕触犯升合、铢两,也往往没有生还的。犴狱所施用的刑罚尤其残酷,毫无法度,不亚于桀、纣。祖宗时代,有的逐渐减轻,有的全部废除;但参刑具、五刑相收、连坐之刑,都是汉、唐经常使用的,这也是今天的天下从未见过、听过的。以前世刑罚如此严重,百姓却并没有畏惧刑罚之心,反而滋长凶悍暴虐,把人的生死看得如同早晚、白昼一样轻易;有人在市中拔刀杀人,有人借报仇行侠之名行凶,而天下的大姓、奸豪都掌握着杀生之权,杀人未必处死,伤人未必受刑;弱小的孩子和年幼的弟弟即使悄悄喘息也不敢说话。无赖少年甚至在狱官、寺署之外劫掠他人,商旅以至于不敢出行。像这样的情形,如今都已不是百姓所有的了。天下各地的风俗,燕、赵人强悍果断,吴、楚人轻率好斗,蜀人多有怨恨;至于触动他们所感到的耻辱、激发他们所怀的愤怒,人人都有不怕死的心。只有极其仁厚的德化才能使他们柔顺;即使是那些自暴自弃而成为盗贼的人,也不是靠严刑峻法所能治理的。这就是今天用刑独比前世轻,而百姓爱惜自身、畏惧法令也远远超过前世的原因。即便如此,今世所用的刑罚,比汉、唐轻,比三代却重。至于后世制定刑法的方式,即使三代也不能相比。山林川泽的物产,三代虽然不直接交给百姓支配,却从未禁止百姓利用它们谋生;实行均田、减轻赋税,百姓没有谋生的困苦。只有那些凶暴悖逆、以身触法的人,才加以刑罚诛杀。总的说来,今天百姓真正自行犯罪的其实很少;因盐、茶、▯酤(原文疑有缺字或讹字)以及其他钻法律空子的行为、田役、赋税不均而陷入罪名的,十人中占六七人。因此说,今天的刑罚比三代重。三代实行肉刑,刑罚虽然少,但一旦施行,肢体残坏,终身如此,也已经十分惨酷。文王、周公大概相承而未能改变;后世议论者却认为后世刑罚还不如上古的肉刑,难道不可悲痛吗!唉,后世制定刑法的原则比三代仁厚,这一点如今已经实行了;今世实际用刑比三代重,却未能减轻,也只能加以体恤罢了。这样看来,祖宗体恤刑罚,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以体恤刑罚的仁心实行制定刑法的仁政,使刑罚轻于汉、唐而近于三代:深重的罪不使犯者蒙受不应有的恶名,公平的裁判不给后来留下祸患,加重误判入罪者的责任,优厚奖赏为冤屈昭雪的人。
是故无智力之治,无兵甲之强,无险要之固。徳泽虽未大利于天下,而民不携贰,天下安寜,室家相保,未尝有匹夫横行之变,下人谋上之奸者。能隆礼以御其臣,而恤刑以爱其民,故此二者国家之大本,无穷之祚,不可变之俗也。故臣之不肖,以为诚使天下之贤君不免有重刑之心,而天下之君子不免有重议刑之心者,其祸最大,其忧最甚。此不可以不极虑而深言也。呜呼!有自来矣。求一切之治,而不知天下之情。怒一人之罪,而有并嫉天下之意。用一朝之决,贻无穷之患,而不察也,岂不过哉!夫二百余年之国本在是,天下安之也,乆矣。培之使益坚,养之使不伤,夫谁得而动之?不顾而变其安危之端,必自是始。虽贾谊、陆贽复生,为今日计,未有以易此也。民事上古者民与君为一,后世民与君为二。古者君既养民,又教民,然后治民,而其力常有余。后世不养不教,专治民,而其力犹不足。古者民以不足病其官,后世官以不足病其民。凡后世之治,无不与古异。故论古者事逺而不可行,因今者冐行而不可安。嗟乎,其孰能任是乎?夫太息而言,古义于今必不能改,将安所用?徒以为笑于执事者而已。虽然,不可不知也。夫善论古者,必始于田制。徒田制而已,何足言也?古之为民,无不出于君者,岂直授之田而已哉?其室庐器用食物,百工之须,虽非必其君交手以付之,然既已为之设官置吏,以教之,通其有无,补其不足。其耕耘敛藏播艺之术,必使之观隂阳,习四时,而山泽之所有,皆开示而劝求之。其牛马六畜,家之所藏,必知其数。其婚姻祠祀,疾痛死丧,必知其急。其官自下士至于三公,位之登降,必因其民之众寡。其意以谓民皆不自能也,故其治之之详如此。虽然,其役民之多,用民之繁,取其税赋以供上之用度,而春秋蜡社以礼防民,乡射读法比之于闾,胥用之于军旅,役之于府史胥徒,宫室道路之事,凡此有后世之所无者。其要以为养之者备,则其役之不得不多;治之者详,则其用之不得不烦。君民上下皆出于一本而已。后世养之者不备,治之者不详,使民自能而不知恤。其所以设官置吏,贵贱相承,皆因民之自能者,遂从而取之。或有天患民病,尝一减租税,内出粟以示赈赡之意,则以为施大恩徳于天下,君臣相顾动色称贺,书之史官以为盛美。其君民上下判然出于二本,反若外为之以临其民者,故比闾族党聮防考察之法,一切尽废。以其不足者病民,以其不养不教者治民,毅然为之而无所愧。而民亦习于自能,而无求于其上,而徒以为上之治我也,故俛然受之而不敢。辞其乖戾,反忤而治道卒无一成之効者,不特一世为然也。虽然,自汉至唐,犹有授田之制,则其君犹有以属民也;犹有受役之法,则其民犹有以事君也。盖至于今,授田之制亡矣,民自以私相卖易,而官反为之司契劵而取其直。而民又有于法不得占田者,谓之户絶,而没官其出;以与民者,谓之官自卖田,其价与私买等,或反贵之。然而民乐私自买,而不乐与官市,以为官所以取之者众而无名也。是官无以属民也,受役之法壊,而官以佣钱自募浮浪不事事之人。官民之急不相知也,其有求请而相闗通者,既视若敌国。大抵今世之民,分而为三:齐民一也,军旅二也,役人三也。而齐民之间,又相分异,不知其几。是其民无以事君也。君无以属民,民无以事君。然则立州县,有官吏相事相使,相君相长,不异于古者,徒有君民之势尔。世之俗吏,见近忘逺,将因今之故,巧立名字,并縁侵取,求民无已,变生养之仁为渔食之政,上下相安,不以为非。呜呼!为古之民独何幸,而今使之至此也?臣毎见今之吏,所谓劝农者,未尝不窃叹也。夫官有田而民不知,种有地而民不知辟,故使吏劝之。今其有者厚价以卖之,无者半租以庸之,是容有惰防者也。故有求农而不得,无得地而不农也。官无遗地,民无遗力,而▯以二月,长吏集僚属至近郊,召父老而饮食之,为之文以告之,既告而去之。若此者何也?若其州县荒阔,良田沃土不耕不殖者,朝廷当为之立法,以来农民而使之从事焉耳,岂为区区之文告哉?为民田者无所用劝,为官田者徒劝而不从。君民二本,古今异治,而曰我无求,为唐虞三代?噫!唐虞三代其果不足为矣。
译因此,国家并没有依靠超人的智谋力量、强大的兵甲或险要坚固的地势。德泽虽然还没有大大惠及天下,但百姓没有离心二意,天下安宁,家室彼此保全,从未发生平民横行作乱、下属谋害上级的奸变。能够隆重施行礼制来驾驭臣下,又能体恤刑罚来爱护百姓,所以这两点是国家的大根本,是无穷福祚和不可改变的风俗。臣虽不肖,认为假如天下贤明的君主免不了产生重刑之心,天下君子免不了产生重新议定刑罚的念头,那么造成的祸患最大,带来的忧虑最深。这件事不能不极力思考并深切陈说。唉,这种情形由来已久。只求一时一事的治理,却不知道天下的实际情形;因一人的罪过发怒,竟产生一并憎恨天下人的意思;凭一朝的决定,留下无穷后患,却不加察觉,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二百多年国家的根本就在这里,天下安定于此,已经很久了。培植它,使它更加坚固;养护它,使它不受伤害,谁还能撼动它呢?若不顾这一点而改变国家安危的根基,祸乱必定从这里开始。即使贾谊、陆贽再生,为今日筹划,也没有什么可以替代这一原则。论民事:上古时代,百姓与君主是一体;后世时代,百姓与君主分成两体。古代君主既养育百姓,又教导百姓,然后治理百姓,所以力量常常有余。后世既不养育也不教导,只专门治理百姓,力量仍然不足。古代百姓因供养不足而责怪官府,后世官府却因百姓供养不足而责怪百姓。后世一切治理方式,没有不与古代不同的。因此,谈论古代的人只说遥远而不可实行的事;顺着今天的情况贸然行事,又不能使天下安定。唉,谁能承担这样的责任呢?如果只是叹息着说,古代的道理在今天必定不能改变,那将有什么用呢?不过是被执事者取笑罢了。即便如此,也不能不知道这些道理。善于谈论古代政治,必定从田制说起。难道只谈田制就够了吗?古代治理百姓,百姓的一切没有不是出自君主的,难道只是授给他们田地而已吗?他们的房屋、器用、食物以及百工所需,虽不一定由君主亲手交给他们,但既然已经设置官府、任用官吏,就要教导百姓,调通有无,补足不足。他们耕耘、收获、储藏、播种、栽植的方法,必须使他们观察阴阳、熟悉四时;山林川泽所产的一切,也都要向他们开示并鼓励他们去获取。家中所养的牛马六畜,必须知道数量;婚姻、祭祀、疾病、死亡、丧葬等事,必须知道他们的急需。官职从下士直到三公,职位的升降,都必定根据百姓人数的多少来决定。他们的意思是认为百姓都不能自立,所以治理得如此详尽。即便如此,他们役使百姓很多,使用民力频繁,征收赋税来供给君上的用度;春秋两季的蜡祭、社祭用礼制防范百姓,在乡里举行射礼、宣读法令,在闾里实行比(编户相保)之法;又把百姓用于军旅,役使他们担任府史、胥徒,修建宫室、道路。这些都是后世所没有的。其根本原因是:养育百姓的准备周全,所以役使不得不多;治理百姓详尽,所以使用民力不得不繁杂。君主、百姓、上下各方,都出自同一个根本。后世养育百姓不周全,治理百姓不详细,只让百姓自行谋生,却不知道体恤他们。设置官府、任用官吏以及贵贱相承,全都利用百姓能够自立的地方,随即从中取用。有时遇到天灾、民众困苦,偶尔减免一次租税,从内府拿出粮食表示赈济之意,就认为是向天下施加了大恩德,君臣相顾变色称贺,还记入史官记录,作为盛大美德。这样,君主与百姓、上下之间显然出自两个根本,反倒像是从外部施加恩惠来统治百姓;因此比闾、族党联防和考察的制度,全都废弃。用百姓的不足来责怪百姓,用不养育、不教导的方式治理百姓,却毅然实行而毫不惭愧。百姓也习惯于自行谋生,不再向上级求助,只认为上级是在治理自己,所以低头接受而不敢推辞。至于政策乖戾,反而触犯民情,最终治理一点成效也没有,并不只是一代如此。即便如此,从汉到唐仍然有授田制度,君主还能够借此把百姓联系起来;仍然有受役的法令,百姓还能够借此侍奉君主。到了今天,授田制度消亡了,百姓自行按私下交易买卖田地,官府反而替他们掌管契券并收取费用。又有依法律不得占有田地的百姓,称为“户绝”,其田产没收入官;把这些田给百姓,称为“官自卖田”,价格与私下购买相同,有时反而更贵。然而百姓乐于私下购买,不愿向官府购买,认为官府收取的费用太多而且没有名目。这就是说,官府没有办法把百姓联系在自己一边。受役之法败坏后,官府用雇佣钱自行招募浮浪、不务正业的人。官府和百姓彼此不知道对方的急难;即使有请求而彼此沟通,也已经把对方看得像敌国一样。大体说来,今天的百姓分为三类:齐民是一类,军旅人员是二类,役人是三类。齐民内部又彼此分异,不知有多少层次。这就是说,百姓没有办法用服役来侍奉君主。君主没有办法联系百姓,百姓没有办法侍奉君主。这样看来,设置州县,使官吏彼此供职、彼此使令,臣下辅佐君主、下级服从上级,与古代并没有不同,只是徒然有了君民分立的形势罢了。世上的庸俗官吏只看眼前而忘记长远,便借着今日的旧情形巧立名目,因势侵夺财物,不断向百姓索取,把生养百姓的仁政变成搜刮百姓的政治;上下彼此相安,还不认为这是错误。唉,古代的百姓究竟何其幸运,而如今却使他们落到这种地步!臣每次看到今天官吏所谓的“劝农”,没有一次不暗自叹息。官府有田而百姓不知道,种田的人有地却不知道开垦,所以才需要官吏劝导。如今有田的人以高价出售,没有田的人以半租雇种,这样岂不是容许有田者懒惰吗?所以有想种田却得不到田的人,也有得到土地却不种田的人。官府没有闲置的土地,百姓没有闲置的劳力,可是每年二月,长吏仍召集属吏到近郊,召来父老,供给饮食,写文章告谕他们,告谕完就离开。这是为什么呢?如果州县土地广大,良田沃土荒芜而不耕种,朝廷应当为此立法,招来农民使他们从事耕作,难道是为了写几篇小小的文告吗?耕种民田的,不需要劝导;耕种官田的,只是徒然劝说而无人听从。君主与百姓分成两个根本,古今治理不同,却还说我没有什么要求,要成为唐尧、虞舜、三代那样吗?唉,难道唐尧、虞舜和三代的政治果真已经不足以效法了吗?
民事中为国之要在于得民,民多则田垦而税增,役众而兵强。田垦税增,役众兵强,则所为而必从,所欲而必遂。是故昔者战国相倾,莫急于致民。商鞅所以壊井田、开阡陌者,诱三晋愿耕之民,以实秦地。汉末天下殚残,而三国争利,孙权捜取山越之众,以为民。至于帆海絶徼,俘执岛居之夷而用之。诸葛亮行师,号为秉义,不妄虏获,亦防陇上家属以还汉中。盖蜀之亡也,为户二十四万;呉之亡也,为户五十余万;而魏不能百万而已。举天下之大,不当全汉数郡之众。然则因民之众寡为国之强弱,自古而然矣。今天下之州县,直以见入职贡者言之,除已募而为兵者数百十万人,其去而为浮屠、老子及为役而未受度者,又数十万人。若此皆不论也,而户口昌炽,生齿繁衍,几及全盛之世。其众强富大之形,宜无敌于天下。然而偏聚而不均,势属而不亲。是故无垦田之利,无增税之入,役不众,兵不强,反有贫弱之实,见于外。民虽多,而不知所以用之,直听其自生自死而已。而州县又有因其丁中而裁取其绢价者,此其意岂以为民不当生于王之土地而征之者欤?夫前世之致民甚难,待其众多而用之,有终不得者。今也欲有内外之事,因众多已成之民,率以北向,夫孰敢争者?而论者曽莫以为意,此不知其本之甚者也。以臣计之,有民必使之辟地,辟地则增税,故其居则可以为役,出则可以为兵。而今也不然,使之穷苦憔悴,无地以自业。其驽钝不才者,且为浮客、为佣力;其懐利强力者,则为商贾、为窃盗。茍得旦暮之食,而不能为家。丰年乐▯,市无贵粜,而民常患夫斗升之求,无所从给。大抵得以税与役自通于官者,不能三之一。有田者不自垦,而能垦者非其田。此其所以虽蕃炽昌衍,而其上不得而用之者也。呜呼,亦其势之有不得不。然者矣,夫呉越之地,自钱氏时,独不被兵,又以四十年都邑之盛,四方流徙尽集于千里之内,而衣冠贵人不知其几族,故以十五州之众,当今天下之半,计其地不足以居其半,而米粟布帛之直三倍于旧,鸡豚菜茹樵薪之鬻五倍于旧,田宅之价十倍于旧,其便利上腴,争取而不置者数十百倍于旧,盖秦制万户为县,而宋齐之间,山隂最大而难治,然犹不过三万,今两浙之下县以三万户率者不数也,夫举天下之民未得其所,犹不足为意,而此一路之生聚,近在畿甸之间者,十年之后将何以救之乎?夫迹其民多而地不足若此,则其穷而无告者,其上岂宜有不察者乎?田无所垦,而税不得增,徒相聚博取攘窃以为衣食,使其俗贪诈淫靡而无信义忠厚之行,则将尽弃而鱼肉之乎?噫,此不可不虑也!汉之末年,荆楚甚盛,不惟民户繁实,地着充满,而材智勇力之士森然出于其中,孙刘资之以争天下,及其更唐五代,不复振起,今皆为下州小县,乃无一士生其间者,而闽浙之盛,自唐而始,乃独为东南之望,然则亦古所未有也!极其盛而将坐待其衰,此岂智者之为乎?且其土地之广者,伏藏狐兔,平野而居虎狼荒墟,林莽数千里无聚落,奸人亡命之所窟宅,其地气蒸鬰而不遂,而其狭者凿山捍海,摘抉遗利,地之生育有限,而民之锄耨无穷,至于动伤隂阳,侵败五行,使其地力竭而不应天气,尤而不属,肩摩袂错,愁居戚处,不自聊赖,则臣恐二者之皆病也!夫分闽浙以实荆楚,去狭而就广,田益垦而税益增,其出可以为兵,其居可以为役,财不理而自富,此当今之急务也!而论者则又将曰:虑其因徙而生变,夫岂有不变之术而未之思乎?抑听其自变者乎?民事下今之言爱民者,臣知其説矣。俗吏见近事,儒者好逺谋,故小者欲抑夺兼并之家以寛细民,而大者则欲复古井田之制,使其民悉得其利。夫抑兼并之术,吏之彊敏有必行之于州县者矣。而井田之制,百年之间,士方且相与按图而画之,转以相授,而自嫌其迂,未敢有以告于上者,虽告亦莫之听也。夫二说者,其为论虽可通,而皆非有益于当世。为治之道,终不在此,且不得天下之田尽在官,则不可以为井。而臣以为,虽不得天下之田尽在官,文武周公复出而治天下,亦不必为井。何者?其为法▯细烦宻,非今天下之所能为。昔者自黄帝至于成周,天子所自治者,皆是一国之地,是以尺寸歩畆可歴见于乡遂之中,而置官师役民,夫正疆界,治沟洫,终▯辛苦以井田为事。而诸侯亦各自治其国,百世不移。故井田之法可颁于天下,然江汉以南,潍淄以东,其不能为者,不强使也。
译论民事:国家强盛的关键在于得到百姓。百姓多,田地就能开垦,赋税就会增加;服役的人多,军队就会强大。田地开垦、赋税增加、役夫众多、军队强大,那么有所作为就必定有人听从,有所欲求就必定能够实现。所以从前战国各国相互争夺,没有比招致百姓更急迫的事。商鞅之所以破坏井田、开通阡陌,是为了诱使三晋愿意耕种的百姓来到秦地,以充实秦国。汉朝末年天下残破,三国争夺利益,孙权搜取山越部众,把他们作为编户百姓;甚至航海到极远边徼,俘获并役用居住岛上的夷人。诸葛亮出兵,自称秉持义理,不随意俘虏,但也把陇上的家属迁回汉中。蜀国灭亡时有二十四万户;吴国灭亡时有五十多万户;魏国还不到一百万户。把天下这么大的地方合计起来,还比不上整个汉朝几个郡的百姓数量。由此可见,根据百姓多少判断国家强弱,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如今天下州县,只按现今能够登记并承担职贡的人数来说,除去已经招募为兵的数百十万人,离去而成为佛徒、道士以及服役却尚未受度牒的人,又有数十万人。如果这些人都不计算,户口仍然兴旺,人口繁衍,几乎赶上全盛时代。如此众多、强盛、富足、宏大的形势,本来应该无敌于天下。然而人口偏聚而不均,形势上相互隶属,感情上却并不亲近。因此没有开垦田地的利益,没有增加赋税的收入,服役的人不多,军队也不强,反而显出贫弱的实际情形。百姓虽然多,却不知道如何使用他们,只是听任他们自行生、自行死罢了。州县又有根据成年男子人数裁取绢价的做法,难道它的意思是认为百姓不该生存在君主的土地上,所以要向他们征取吗?前世招致百姓十分困难,等到人口众多再加以使用,仍有最终不能得到的。如今若想办理内外事务,只要利用已经形成的众多百姓,一概向北进发,谁还敢与之争胜?可是议论者竟没有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是极不懂得国家根本的表现。依臣看来,有百姓就必须使他们开垦土地;开垦土地就会增加赋税,因此他们在居家时可以服役,出征时可以当兵。但如今却不是这样,反而使他们穷苦憔悴,没有土地来经营自己的产业。那些愚钝无能的人,便成为流动的客户、出卖劳力的人;那些怀有贪利之心而强悍有力的人,则成为商贾或盗贼。只要能得到早晚的食物,却不能建立家庭。即使丰年安乐、市场上没有高价出售的粮食,百姓仍常常为求一斗一升粮食而忧愁,无处取得。大体上,能够通过赋税和服役与官府发生正常联系的百姓,不到三分之一。有田的人不亲自开垦,能开垦的人却没有自己的田。这就是人口虽然繁盛增长,而君上却无法使用他们的原因。唉,这也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的结果。吴、越之地,自钱氏时期以来独自没有遭受兵乱,又因都邑四十年繁盛,四方流徙之人全都聚集在方圆千里的范围内,衣冠贵人不知有多少家族。因此以十五州的人口,抵得上今天全天下的一半;但计算土地,尚不足以容纳其中一半。米、粟、布帛的价格是旧日的三倍,鸡、豚、蔬菜、柴薪的售价是旧日的五倍,田宅价格是旧日的十倍;便利肥沃的上等土地,争相购买而不肯放弃,价格更是旧日的数十倍、百倍。秦朝制度以一万户为县,宋、齐之间山阴县最大而且难以治理,尚且不过三万户;如今两浙的下县按三万户计算的还不在少数。天下全部百姓尚未得到安置,已经令人不能不忧虑;而这一路人口聚集,近在京畿之内,十年以后将用什么办法救济呢?看这里人口这样多而土地这样少,那么其中贫困无告的人,君上难道可以不加察觉吗?田地没有可再开垦的,赋税不能增加,百姓只好聚集在一起赌博、抢夺、偷窃来取得衣食,使当地风俗变得贪婪、欺诈、淫靡,失去信义忠厚的行为,难道将要把他们全都抛弃,任意鱼肉吗?唉,这件事不能不忧虑!汉朝末年,荆、楚地区非常兴盛,不仅民户繁多充实、土地上人口密集,而且才智、勇力之士也纷纷出自其中,孙权、刘备凭借这些人争夺天下。到了唐、五代,它不再振兴,如今都成了下州小县,竟没有一个士人出生其中;闽、浙的兴盛从唐代开始,独自成为东南的希望,这也确实是古代未曾有过的情形。如今让它达到极盛,却坐等它衰败,难道是智者所应做的吗?何况土地广阔的地方,狐兔潜藏,平野中有虎狼,荒墟、林莽延续数千里而没有聚落,成为奸人、逃亡者藏身的巢穴;那里地气蒸郁,作物不能顺利生长。土地狭窄的地方,则凿山、挡海,搜取剩余的利益;土地的生长能力有限,而百姓耕锄不止,以至于动伤阴阳、侵败五行,使土地的力量耗尽,不能顺应天气;人们彼此怨尤而不能相属,肩挨肩、衣袖相碰,忧愁困居,无法自我维持生活。臣恐怕这两种情形都会造成弊病!把闽、浙的人口分徙来充实荆、楚,离开狭窄之地而迁往广阔之地,田地会更多开垦,赋税会更多增加;迁出的人可以当兵,居住的人可以服役,财货不必刻意经营而自然富足,这是当今的急务。可是议论者又会说:担心百姓因迁徙而发生变乱。难道竟没有防止变乱的办法,只是还没有想到吗?还是要听任它自行发生变乱吗?论民事:如今那些谈论爱护百姓的人,臣知道他们的说法。庸俗官吏只看眼前事务,儒者喜欢长远谋划,所以小的主张是抑制、夺取兼并之家,以使贫弱百姓宽裕;大的主张则是恢复古代井田制度,使百姓都得到其中的利益。抑制兼并的办法,官吏只要强干敏捷,在州县中便有确实可以实行的措施。至于井田制度,近百年来,士人们还相互按照图样规划、传授,反而自己嫌它迂阔,不敢把它告知君上;即使告知,也没有人听取。这两种说法,作为议论虽然讲得通,却都对当世没有益处。治理国家的办法终究不在这里;况且如果不能使天下田地全都归官府所有,就不能实行井田。臣认为,即使不能使天下田地全都归官府所有,即便文王、武王、周公重新出现治理天下,也未必一定要实行井田。为什么呢?因为井田的法令琐细繁密,不是今天的天下所能实行的。从前黄帝直到成周,天子亲自治理的都只是一个国家的土地,因此每一尺、每一步、每一亩田都能在乡、遂之间逐一查见,于是设置官师、役使百姓,划定疆界、治理沟渠,终年辛苦地以井田为职事。诸侯也各自治理自己的国家,百世不变。所以井田之法可以颁行天下;但江汉以南、潍水淄水以东不能实行的地方,也不强行要求实行。
今天下为一国,虽有郡县吏,皆緫于上,率二三▯一代,其间大吏有不能一▯半▯而代去者,是将使谁为之乎?就使为之,非少假十数▯不能定也。此十数▯之内,天下将不暇耕乎?井田之制虽先废于商鞅,而后诸侯亡封建絶,井田虽在,亦不能独存矣。故井田封建相待而行者也。夫畎遂沟洫,环田而为之,间田而防之,要以为人力备尽,望之而可观,而得粟之多寡则无异于后世。且大陂长堰,因山为源,钟固流潦,视时决之,法简而易周,力少而用博,使后世之治无愧于三代,则为田之利,使民自养于中,亦独何异于古?故后世之所以为不如三代者,罪在于不能使天下无贫民,而不在乎田之必为井,不为井也。夫已逺者不追,已废者难因,今故堰遗陂在百年之外,潴防众流,即之▯然弥漫千顷者,如其湮淤絶灭,尚不可求,而况井田逺在数千▯之上。今其阡陌连亘,▯聚迁改,盖欲求商鞅之所变,且不可得矣。孔孟生衰周之时,井田虽不治,而其大约具在,故勤勤以经界为意,叹息先王之良法废慢于暴君污吏之手。后之儒者乃欲以其耳目所不闻不见之遗言,顾从而効之,亦咨嗟叹惜以为不可废,岂不难乎?井田既然矣,今俗吏欲抑兼并,破富人以扶贫弱者,意则善矣,此可随时施之于其所治耳,非上之所恃以为治也。夫州县狱讼繁多,终日之力不能胜,大半为富人役耳,是以吏不胜忿,常欲起而诛之。县官不幸而失养民之权,转归于富人,其积非一世也。小民之无田者,假田于富人,得田而无以为耕,借资于富人,▯时有急求于富人,其甚者庸作奴婢归于富人,防手末作俳优伎艺,传食于富人,而又上当官输杂出无数。吏常有非时之责,无以应上命,常取具于富人。然则富人者,州县之本,上下之赖也。富人为天子养小民,又供上用,虽厚取赢以自封殖,计其勤劳,亦略相当矣。廼其豪暴过甚,兼取无已者,吏当教戒之,不可教戒,随事而治之,使之自改则止矣,不宜豫置嫉恶于其心,茍欲以立威取名也。夫人主既未能自养小民,而吏先以破壊富人为事,徒使其客主相怨,有不安之心,此非善为治者也。故臣以为儒者复井田之学可罢,而俗吏抑兼并富人之意可损,因时施智,观世立法,诚使制度定于上,十年之后,无甚富甚贫之民,兼并不抑而自已,使天下速得生养之利,此天子与其羣臣当汲汲为之,不然,古井田终不可行,今之制度又不复立,虚谈相▯,上下乖忤,俗吏以卑为实,儒者以髙为名,天下何从而治哉?理财上夫理财与聚敛异。今之言理财者,聚敛而已矣。非独今之言理财者也,自周衰而其义失,以为取诸民而供上用,故谓之理财。而其善者,则取之巧而民不知,上有余而下不困,斯其为理财而已矣。故君子避理财之名,而小人执理财之权。夫君子不知其义,而徒有仁义之意,以为理之者必取之也,是故避弗为。小人无仁义之意,而有聚敛之资,虽非有益于己,而务以多取为悦,是故当之而不辞,执之而弗置。而其上亦以君子为不能也,故举天下之大计属之小人。虽明知其负天下之不义,而莫之卹,以为是固当然而不疑也。呜呼!使君子避理财之名,小人执理财之权,而上之任用亦出于小人而无愧,民之受病,国之受谤,何时而已?夫聚天下之人,则不可以无衣食之具。衣食之具,或此有而彼亡,或彼多而此寡,或不求则伏而不见,或无节则散而莫收,或消削而浸微,或少竭而不继,或其源虽在而浚导之无法,则其流壅遏而不行。是故以天下之财与天下共理之者,大禹、周公是也。古之人未有不善理财而为圣君贤臣者也。若是者,其上之用度固已沛然满足而不匮矣。后世之论则以为小人善理财,而圣贤不为利也。圣贤诚不为利也,上下不给而圣贤不知所以通之,徒曰「我不为利也」,此其所以使小人为之而无疑欤?熈寜之大臣慕周公之理财,为市易之司,以夺商贾之赢,分天下以债而取其什二之息,曰「此周公泉府之法也」。天下之为君子者又从而争之曰:「此非周公之法也,周公不为利也。」其人又从而解之曰:「此真周公之法也,圣人之意,六经之书,而后世不足以知之。」以此嗤笑其辨者,然而其法行而天下终以大弊。故今之君子真以为圣贤不理财,言理财者必小人而后可矣。夫泉府之法,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以其贾卖之。
译如今天下合为一个国家,虽然有郡县官吏,但都总归于上级,通常两三年便更换一次;其中高级官吏还有任职不到一年、半年就被替换离去的,这将让谁来实行井田呢?即使有人来实行,不暂且给予十几年时间,也不能把它确定下来。在这十几年中,天下难道不用耕种了吗?井田制度虽然先被商鞅废除,后来诸侯灭亡、封建制度断绝,井田即使尚在,也不可能独自存在。所以井田与封建制度是相互依存、共同实行的。至于畎、遂、沟、洫,环绕田地设置,在田间隔开并修筑堤防,其要旨不过是使人力充分发挥,远看整齐可观;至于收获粮食的多少,与后世并没有不同。况且修筑大陂、长堰,依山势寻找水源,蓄积并固定水流和积水,观察时令而开决,方法简略而容易周遍,耗力少而功用广。使后世的治理不愧于三代,关键在于发挥田地的利益,使百姓能够在其中自行养活自己,这与古代又有什么不同呢?后世之所以不如三代,过错在于不能使天下没有贫民,而不在于田地一定要编成井田,或不编成井田。已经远去的不能追还,已经废弃的很难因袭;如今百年以上的旧堰、遗陂,蓄水防洪、汇聚众流,靠近它时还茫然漫成千顷;如果已经淤塞断绝,尚且不可寻求,何况井田制度远在数千年前呢。如今阡陌纵横相连,聚落迁移、田界改易,大概想要追求商鞅当年所改变的制度,尚且已经无法做到。孔子、孟子生于周代衰微之时,井田虽然已经不能正常实行,但大概的制度还存在,所以他们不懈地把划定经界作为要务,叹息先王的良法在暴君、污吏手中废弛。后世儒者竟想凭耳目从未听见、看见的古代遗言,反过来仿效井田,也叹息惋惜,认为不可废除,难道不困难吗?井田既然如此,如今庸俗官吏想抑制兼并、打击富人来扶助贫弱百姓,意图是好的;这种做法可以根据时势,在自己治理的地方实行,却不是君上赖以治理天下的根本。州县的狱讼繁多,官吏终日的力量都处理不完,其中大半是富人役使他人造成的,所以官吏不能不愤怒,常想起而诛治富人。县官不幸失去养育百姓的权力,这种权力转归富人,并不是一代积累形成的。没有田地的小民向富人借田,得到田却没有办法耕种,又向富人借本钱;每到农时或遇急难,还要向富人求借;严重的甚至出卖自身,成为富人的佣工、奴婢;有的人从事手工业、杂役、俳优、伎艺,依靠富人供养;此外还要向官府缴纳各种名目繁多的差派。官吏常有不合时令的责令,无法回应上级命令,也常常向富人索取所需物资。这样看来,富人是州县的根本,是上下各方所依赖的对象。富人为天子养活小民,又供给上级使用;虽然多取盈余来使自己积聚壮大,但计算他们的辛劳,大体也相称了。至于其中豪横暴虐过分、兼并掠取没有止境的人,官吏应当教导告诫;不能靠教导告诫改变的,就根据具体事情加以治理,使他自行改过便停止,不应预先在心中产生嫉恨厌恶,只想借此树立威势、取得名声。君主既然不能亲自养活小民,官吏却先把破坏富人当作要务,只会使借贷双方彼此怨恨,心怀不安,这不是善于治理的人所应做的。因此臣认为,儒者恢复井田的学说可以停止,庸俗官吏抑制兼并、打击富人的意图也应减损;应顺应时势施展才智,观察世情制定法令。假如能由上面确定制度,十年之后,天下没有过分富裕或过分贫困的百姓,兼并不用压制也会自行停止,使天下迅速得到生养的利益,这才是天子与群臣应当急切办理的事。否则,古代井田终究不能实行,今天的制度又无法重新建立,空洞的议论彼此讥讽,上下相互违忤,庸俗官吏把卑近当作实际,儒者把高远当作名声,天下从哪里得到治理呢?论理财:理财与聚敛不同。如今所说的理财,不过是聚敛罢了。不只是今天谈理财的人如此,自周代衰微以后,理财的意义就丧失了;人们认为从百姓那里取来供给君上使用,所以称为理财。至于其中做得好的,只是取取得巧妙,使百姓不知道;上面有余而下面不困,这才算理财。于是君子避开理财的名声,小人掌握理财的权力。君子不懂理财的真正含义,只存有仁义之意,认为理财必然就是取财,所以避而不做;小人没有仁义之意,却有聚敛的才能,即使这对自己没有好处,也以多取为乐,因此面对理财之权毫不推辞,掌握后也不放弃。上面又认为君子不能理财,所以把天下的大计交给小人。即使明知小人背负天下人的不义,也不加以顾恤,认为这本来就是应当如此而毫不怀疑。唉,使君子逃避理财的名声,小人掌握理财的权力,而上面任用小人也毫不惭愧,百姓所受的困苦、国家所受的毁谤,什么时候才会停止?聚集天下的人口,就不能没有衣食的供给。衣食之物,有的地方有而另一地方没有;有的地方多而另一地方少;有时不去求取就隐藏不见;有时没有节制就散失而无法收回;有的逐渐消耗而越来越少;有的稍一枯竭便不能接续;有的虽然源头存在,却没有疏浚引导的方法,于是水流壅塞而不能通行。因此,能够把天下的财货与天下人共同治理的,是大禹、周公。古代没有不善于理财而成为圣明君主、贤能大臣的人。像这样,君上的用度本来已经丰沛充足而不会匮乏。后世的议论却认为,小人善于理财,而圣贤不做逐利之事。圣贤确实不逐利;但上下供给不足,圣贤又不知道如何使财货流通,只说“我不做逐利之事”,这难道不是所以使小人来做而毫无疑虑吗?熙宁年间的大臣仰慕周公理财,设置市易司,夺取商贾的利润,把债贷给天下人,收取十分之二的利息,说:“这就是周公泉府的制度。”天下的君子又跟着争辩说:“这不是周公的制度,周公不做逐利之事。”那些人又解释说:“这确实是周公的制度,是圣人的意思;六经中的道理,后世人不足以知晓。”他们以此讥笑辩驳自己的人,但这种制度施行后,天下最终因此遭受巨大弊害。所以如今的君子真的认为圣贤不理财,谈理财的人一定只能是小人。泉府的制度,是收购市场上卖不出去、滞留而不合民用的货物,再按价格卖给百姓。
其赊者,祭祀丧纪皆有数,而以国服为之息。若此者,真周公所为也。何者?当是时,天下号为齐民,未有特富者也。开阖敛散轻重之权,一出于上。均之田而使之耕,筑之室而使之居,衣食之具,无不毕与。然而祭祀丧纪犹有所不足,而取于常数之外。若是者,周公不与,则谁与之?将无以充其用,而遂与之也?则民一切仰上,而其费无名,故賖而贷之,使以日数偿,而以其所服者为息。且其市之售货之滞于民用者,民不足于此,而上不敛之,则为不仁。然则二者之法,非周公谁为之?盖三代固行之矣。今天下之民不齐乆矣。开阖敛散轻重之权,不一出于上,而富人大贾分而有之,不知其几千百年也。而遽夺之可乎?夺之可也,嫉其自利而欲为国利可乎?呜呼!居今之世,周公固不行是法矣。夫学周公之法于数千▯之后,世异时殊,不可行,而行之者固不足以理财也。谓周公不为是法,而以圣贤之道不出于理财者,是足为深知周公乎?且使周公为之,固不以自利,虽百取而不害,而况其尽与之乎?然则柰何?君子避理财之名,茍欲以不言利为义,坐视小人为之,亦以为当然,而无恠也,徒从其后频蹙而议之,厉色而争之耳。然则仁者固如是耶?今天下之财,亦可得而略计矣。黄帝尧舜以来,财之在天下,今其不知取者几也?秦汉之后,创取于民,后世日以增益,今其弃而不求者几也?天下之遗利,天下之所不知不得而用之者几也?抑犹有上之所未敛者乎?抑巳尽敛而不可复加欤?然则有民而后有君,有天下而后有国,有君有国而后有君与国之用,非民之不以与其上也,而不足者何説?今之理财者,自理之欤?为天下之理欤?父有十子,阖其大门,日取其子而不计其后,将以富其父欤?抑爱其子者,必使之与其父欤?抑孝其亲?者固将尽困其子欤?抑其父固共其子之财者欤?然则今之开阖敛散轻重之权,有余不足之数,可以一辞而决矣。奈何以聚为理财,而其上至于使小人君子以为不当理财,而听其絶而不继?若是者,何以为君子哉!理财中,天下以钱为患二十年矣。百物皆所以为货,而钱并制其权。钱有轻重大小,又自以相制,而资其所不及。盖三钱并行,则相制之术尽矣,而犹不足。至于造楮以权之,凡今之所谓钱者,反听命于楮。楮行而钱益少,此今之同患而不能救者也。夫率意而戏造,猥以补一时之缺,而遂贻后日之忧。大都市肆,四方所集,不复有金钱之用,尽以楮相贸易。担囊而趋,胜一夫之力,輙为钱数百万。行旅之至于都者,皆轻出他货以售楮。天下隂相折阅,不可胜计。故凡今之弊,岂惟使钱益少,而他货亦并乏矣。设法以消天下之利,孰甚于此?兴利之臣,茍欲必行,知摸刻之易,而不知其为尽钱之难。十年之后,四方之钱亦藏而不用矣。将交执空劵,皇皇焉而无从得,此岂非天下之大忧乎?夫见其有而因谓之有,见其无而因谓之无者,此常人之识尔。所贵于智者,推其有无之所自来,不反手而可以除其患。且今之所谓钱乏者,岂诚乏耶?上无以为用邪?下无以为市耶是不然也。天下之所以竭诚而献者,有二:议有防钱之禁,有羡钱之术。夫南出于夷,北出于敌,中又自毁于器用。盗铸者虽殽杂而能增之,为器者日损之而莫知也。此其禁患于不宻也,是诚可宻也。若夫羡钱之术,则鼓铸而已矣。虽然,尽鼓铸所得,何足以羡天下之钱?且天地之产,东南之铜,或暂息而未复。虽有咸阳、孔仅之巧,何以致之?噫!不知夫造楮之弊,驱天下之钱,内积于府库,外藏于富室,而欲以禁钱鼓铸益之耶?且钱之所以上下尊之,其权尽重于百物者,为其能通百物之用也。积而不发,则无异于一物。铜性融溢,月铄▯化,此其朘天下之寳,亦已多矣。夫徒知钱之不可以不积,而不知其障固而不流;徒知积之不可以不多,而不知其已聚者之不散。役楮于外,以代其劳。而天下有坐镇莫移之钱,此岂智者之所为哉?岂其思虑之有未及哉?故臣以谓推其有无之所自来,不反手而可以除其患者也。虽然,壅天下之钱,非上下之所欲也。用楮之势,至于此也。赍行者有千倍之轻,兑鬻者有什一之获,则楮在而钱亡,楮尊而钱贱者,固其势也。贵莫如珠金,贱莫如泥沙,至钱而平矣。先王之用币也,钱居其一;而后世之用钱也,它币至于皆废,诚以为轻重之适也。故夫天下之货,未有可轻于钱者也。一朝而轻千倍,曽不为后日之计者,何也?此臣之所谓弊极而当反者也。天下之事,本无竒画,为竒画者,小人之自便,以干其君者也,不可听也。虽然,臣又有疑焉。计今日之钱,自上而下者,有兵之料,有吏之俸;自下而上者,州县倚盐酒杂货之入,而民之卖易以输送者,大抵皆金钱也。
译对于赊贷之物,祭祀、丧葬等事都有规定的数额,并以国家规定的服用之物作为利息。像这样,才是真正周公所做的事。为什么呢?当时天下称为齐民,还没有特别富裕的人。开闭、收取、发散以及调节物价的权力,全都出自君上。均分田地使百姓耕种,修筑房屋使百姓居住,衣食所需无不全部供给;然而祭祀、丧葬等事仍有不足,需要从通常数额之外取得。像这样,如果周公不给他们,那么谁来给呢?难道要使他们无法满足所需,于是才给他们吗?这样百姓一概仰赖君上,而支出又没有名目,所以让他们赊贷,按日计数偿还,并以他们所应服用的物品作为利息。况且市场上卖不出去、滞留而不合民用的货物,百姓缺少这些东西,而君上不收购,就是不仁。那么这两种制度,不是周公还能是谁制定的呢?大概三代本来就实行过。如今天下百姓很久以来就不再平等。开闭、收取、发散以及调节物价的权力,并不全出于君上,而是被富人、大商人分割占有,不知已经有几千几百年了。如今突然夺取,可以吗?夺取本身可以,但因为嫉恨他们谋利而想替国家谋利,可以吗?唉,处在今天这个时代,周公本来就不会实行这种制度。相隔数千年去学习周公的制度,时代不同、情势改变,已经不能实行;强行实行它的人,本来就不足以称为善于理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如果说周公不实行这种制度,认为圣贤之道不在理财,那么这足以说明真正了解周公吗?即使周公亲自实行,也本来不是为了谋取私利;即使取百姓十分之一百的财物也不会有害,何况他把财物全部给予百姓呢?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君子逃避理财的名声,如果只把不谈利益当作原则,坐看小人理财,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而不感到奇怪;只是在事后皱眉议论,严厉地争辩罢了。仁人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今天天下的财货,也可以大略计算。自黄帝、尧、舜以来,天下的财货中,如今还有多少没有被发现、没有被取用的?秦、汉以后,开始从百姓那里取财,后世一天天增加;如今还有多少已经被丢弃而没有求取的?天下遗留下来的利益,天下人不知道、不能得到并加以利用的,还有多少?或者还有君上没有征收的吗?还是已经全部征收,再也不能增加了呢?既然有百姓然后才有君主,有天下然后才有国家,有君主和国家然后才有君主与国家的用度;并不是百姓不愿把财物给上级,那么供给不足又该如何解释?如今的理财者,是在为自己理财,还是在为天下理财?父亲有十个儿子,却关上大门,每天只取用儿子的财物而不考虑后果,难道是为了使父亲富足吗?还是因为爱护儿子,就一定要使儿子同父亲共同享用财物吗?还是因为孝敬父母,就一定要把儿子全都困窘吗?还是父亲本来就应当与儿子共同支用财物吗?这样看来,如今掌握开闭、收取、发散、调节物价的权力,以及计算财物有余不足的数目,用一句话就可以判明了。为什么把聚敛称作理财,而上面甚至使小人、君子都认为不应理财,任凭财货流通断绝、无法接续呢?像这样,怎么能算君子呢!论理财:天下以钱为患,已经二十年了。各种物品都可以作为货币,而钱又统一掌握着交易的权力。钱有轻重、大小之分,又彼此相互制约,用来补足各自的不足。大概三种钱并行,彼此制约的办法就已经用尽,却仍然不足。后来制造楮币来调节钱,凡是如今所谓的钱,反而听命于楮币。楮币流通而钱更加减少,这是如今共同的祸患,却没有办法救治。任意嬉戏般铸造楮币,草率用来弥补一时的空缺,终于给后日留下忧患。大都市的店铺,是四方货物和商人汇集的地方,如今不再使用金钱,全都用楮币交易。挑着钱袋赶路,超过一个人的力气所能负担,动辄就是数百万钱。到京城旅行的人,都轻装带出其他货物来换取楮币。天下暗中相互折损亏耗,数也数不清。所以如今一切弊病,哪里只是使钱更加减少,其他货物也一并缺乏了。设法消耗天下的利益,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呢?兴利的大臣只想一定推行,知道楮币容易制造,却不知道使天下的钱全部耗尽是多么困难的事。十年之后,四方的钱也会藏起来而不再使用。到那时人们将相互拿着空契券,惶惶不安,却无从取得实物,这难道不是天下的大忧患吗?看见有便认为有,看见无便认为无,这是普通人的见识。智者可贵之处,在于推究事物有无的根源,不费反掌之力便能消除祸患。如今所谓钱少,难道是真的少吗?是上面没有钱可用,还是下面没有钱交易吗?都不是。天下竭尽所有、诚心献纳的原因有两种:有人议论禁止私铸钱,有人谋求增加钱的办法。南方的钱出自夷地,北方的钱出自敌境,中原的钱又自行毁坏在器物制造中。私自铸钱的人虽然掺杂混造,却能增加钱数;制造器物的人每天消耗钱,却无人知道。这是因为禁令防范得不严密,确实可以加强严密防范。至于增加钱的办法,不过是鼓铸钱币罢了。即使把鼓铸所得全部算上,又哪里足以增加天下的钱呢?况且天地所产的铜,东南的铜矿有时暂时停产而未恢复;即使有咸阳、孔仅那样的技巧,又凭什么取得铜材呢?唉,难道不知道制造楮币的弊病,会把天下的钱驱赶到内府积存、外部藏入富室,却还想通过禁钱和鼓铸来增加钱吗?钱之所以受到上下尊重、权力超过百物,是因为它能够使百物流通。积存而不发放,就与普通物品没有区别。铜性容易熔化流失,按月消耗、按年变化;这样损耗天下的财宝,也已经很多了。只知道钱不能不积存,却不知道钱一旦堵塞坚固便不能流通;只知道积存钱不能不多,却不知道已经聚集的钱不能散发流通。在外部役使楮币,以代替钱的劳用;而天下竟有坐镇不动、无法流通的钱,这难道是智者所应做的吗?难道是思虑还没有达到这一点吗?所以臣认为,只要推究财货有无的根源,就能轻易消除它的祸患。即便如此,堵塞天下的钱流,并不是上下各方的本意,而是使用楮币的形势发展到了这种地步。携带楮币出行,重量只有钱的千分之一;兑换、出售楮币,却能获得十分之一的收益。楮币存在而钱消失,楮币受尊重而钱被轻视,本来就是形势造成的。珠玉、黄金最贵,泥沙最贱;到了钱这里,贵贱被调平了。先王使用货币,钱只是其中一种;后世使用钱,其他货币甚至全都废弃,确实是因为钱轻重适中。如今一旦使钱贬值千倍,竟不替后日考虑,为什么呢?这就是臣所说的弊病已经到了极点,应当反转改变。天下的事情本来没有什么奇特的谋略;所谓奇谋,不过是小人为了便利自己而用来取悦、求取君主的手段,不可听信。不过臣又有疑问:计算今天的钱,从上而下流通的,有军队的粮饷、官吏的俸禄;从下而上流通的,是州县依靠盐、酒、杂货取得的收入,以及百姓买卖货物后用来输送的财物,大体上都是金钱。
故虽设虚劵以隂纳天下之钱,而犹未至于尽藏而不用。方今之事,比于前世,则钱既已多矣,而犹患其少者,何也?古之盛世,钱未尝不贵,而物未尝不贱。汉宣帝时,糓至石五钱,所以立常平之法。唐太宗新去隋乱而至富强,米斗十钱以上为率。何者?治安则物蕃,物蕃则民不求而皆足,是故钱无所用。徃者东南为稻米之区,石之中价财三四百耳,▯常出以供京师而资其钱。今其中价既十倍之矣,不幸有水旱不可预计,惟极南之交广与素旷之荆襄,米斗乃或止百钱为率耳。然大要天下百物皆贵而钱贱,▯匏果蓏鱼鳖牛彘,凡山泽之所产,无不尽取,非其有不足也,而何以至此?且以汉唐之赋禄较之于吾宋,其用钱之增为若干?以承平之赋禄较之于今日,其用钱之增又若干?东南之赋贡,较承平之所入者,其钱之增又若干?昔何为而有余,今何为而不足?然则今日之患,钱多而物少,钱贱而物贵也,明矣。天下惟中民之家,衣食或不待钱而粗具,何者?其农力之所得者,足以取也。而天下之不为中民者,十六,是故常割中民以奉之。故钱货纷纷于市,而物不能多出于地。夫持空钱以制物,犹不可,而况于持空劵以制钱乎?然则天子与大臣,当忧其本而已矣。理财下,使天下疑已,不可以为天下临。财则疑其取,见患则疑其避。势相轧,权相倾之际,则疑其谋。若此者,虽匹夫不能自立于乡党。天下之人,其所以力为忠信亷洁之行者,未必其心安之以为当然,盖将以求免乎天下之疑也。故虽矫亢过情,舍利就害,而不敢惮焉。一节之疑,足以伤其终身之信,此固人情之所甚惧也。噫!蛇未必噬也,而人疑其螫;虎未必搏也,而人疑其暴。有麟凤之徳,而后见之者无疑心。虽然,麟与凤不常出于天下,而天下亦安得而不疑?古之圣人所为大过乎人者,理天下之财,而天下不疑其利;擅天下之有,而天下不疑其贪。政令之行,天下虽未必能知其意,而终不疑其害已。故圣人之于天下,无不可为者,以其所以信服天下者明也。后世之君,用民之财未必如三代之多,役民之力未必如三代之烦,常为安静之令,数出寛大之言,而天下终疑之而不置,不亦悲夫!今国家之患,法度未立,号令未信,财用未足,欲有所为而不能遂。若此者,不足为大忧也,而其忧则在乎未能免天下之疑。何者?天子仁孝恭俭,服御简约,宫中之费可悉布于海内,而无毫发之私,此亦足以明其无所取于天下矣。一方水旱,忧见顔色,或特出使人申命长吏,通财移粟,惟恐在后。奏防蠲除,不问缗石,来輙报可,此亦足以明其深自结于天下矣。而天下终不能无疑于其间。某欠某负,诏书已释放矣,民犹未信也,曰:此后岂不将复征之也?开坐画一条件无数,谓之寛恤至深切矣,民犹未信也,曰:此其文书未尝不具也。或特建一官,或创立一司,其事未见也,而民已逆疑之,曰:此必将以兴某利也。下自一县令,而上至掌国计之近臣,未必皆有取民之意也,未必不与民也,而民又皆疑之,曰:此其挟国之重以病已也。天子以大义安天下,非为茍且而已矣,将用以灭敌而复北方也?今也不出门阈之近,而天下皆以利疑之矣。是犹可与有为邪?夫当天下之皆疑,此不可以力胜而辨解也。宜退而考其原。今天下有百万之兵,不耕不战,而仰食于官;北有强大之敌,以未复之仇,而▯取吾重赂。官吏之数日益而不损,而贵臣之员多不省事,而坐食厚禄。夫明示天下以无所用财之门,而后天下无疑心。若是者,其无所用耶?然则虽上不能不自疑其为利也,天下独敢不疑其利之耶?呜呼!数世之富人,食指众矣,用财侈矣,而田畴不愈于旧。使之能慨然一旦自贬损而还其初乎?是独何忧?虽然,盖未有能之者也。于是卖田畴,鬻寳器以充之,使不至于大贫竭尽,索然无聊而不止。今天下欲为大贫竭尽,索然无聊之术耶?又岂特上下相疑而已也?
译所以即使设置空头契券,暗中吸纳天下的钱,也还没有达到把钱全部藏起来而不使用的地步。如今的事情与前世相比,钱已经很多了,却仍然担心钱少,为什么呢?古代盛世,钱未尝不贵,物价未尝不贱。汉宣帝时,粮食每石至多五钱,所以建立常平法。唐太宗刚刚摆脱隋末动乱,达到富强时,米每斗通常在十钱以上。为什么呢?政治安定,物产就繁盛;物产繁盛,百姓不必特别求取便都能满足,因此钱没有用处。过去东南是稻米产区,每石米的中等价格不过三四百钱,每年常常输出以供京师,并用来交换钱。如今其中等价格已经是过去的十倍;不幸遇到水旱灾害、无法预料时,只有最南面的交、广地区以及向来地广人稀的荆、襄,米每斗有时才大约一百钱。然而总的说来,天下各种物品都贵而钱贱;瓜、瓠、果实、鱼、鳖、牛、猪,凡山林川泽所产的,无不被取尽,并不是物产不足,那么为什么会达到这种地步呢?再把汉、唐的赋税、俸禄同我宋相比,使用钱增加了多少?把太平时期的赋税、俸禄同今天相比,使用钱又增加了多少?东南的赋贡同太平时期的收入相比,钱的增加又有多少?过去为什么有余,现在为什么不足?这样看来,今天的祸患是钱多而物少、钱贱而物贵,已经很明显了。天下只有中等人家的衣食,有时不依赖钱也能大致具备,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从农力中获得的东西足以取用。天下不属于中等百姓的人家有十分之六,因此常常要削取中等人家来供养他们。所以钱货纷纷流通于市场,而物品却不能从土地上大量生产出来。拿空钱去支配物品尚且不行,何况拿空契券去支配钱吗?因此,天子和大臣只应忧虑根本问题罢了。论理财:如果使天下人对自己产生疑心,就不能以君临天下。涉及财货,人们就怀疑是在取财;看见祸患,人们就怀疑是在逃避责任;处于势力相互挤压、权力相互倾轧之际,人们就怀疑其中另有谋划。像这样,即使一个平民也不能在乡党中立足。天下人努力实行忠信廉洁的行为,未必是内心安然、认为本来就应当如此,大概是为了求得免除天下人的疑心。所以即使矫饰高亢、超过真实情感,舍弃利益而选择祸害,也不敢有所顾忌。对一件小节产生的疑心,足以损害一个人终身的信誉,这本来就是人情最害怕的事。唉,蛇未必会咬人,人却怀疑它会蜇;虎未必会扑人,人却怀疑它凶暴。只有具备麒麟、凤凰那样的德行,出现之后人们才不会怀疑。即便如此,麒麟、凤凰也不常出现在天下,天下人又怎能不怀疑呢?古代圣人所做的事情远远超过常人:治理天下的财货,天下人却不怀疑他谋利;专用天下的财物,天下人却不怀疑他贪婪。政令施行时,天下人虽然未必知道其中用意,最终却不怀疑它会伤害自己。因此圣人面对天下没有什么不能做的,因为他们使天下人信服的原因是清楚明白的。后世君主使用百姓的财物未必比三代多,役使百姓的劳力未必比三代繁重,常常发布安静无扰的政令,多次说宽大仁厚的话,但天下人最终仍然怀疑他们而不能释然,难道不可悲吗!如今国家的忧患,是法度尚未确立,号令尚未取信,财用尚不充足,想要有所作为却不能实现。像这样,还不足以构成最大的忧患;真正的忧患在于还不能免除天下人的疑心。为什么呢?天子仁爱、孝顺、恭敬、节俭,服饰和车驾器物都很简朴,宫中的费用完全可以向天下公布,没有丝毫私藏,这已经足以说明他没有从天下取私财。一方发生水旱灾害,皇帝忧虑之情显现在脸色上,有时特意派使者申明诏命给长吏,调通财物、转运粮食,只怕救济落在后面。奏请防止灾害、蠲免赋税,不问钱缗和石数,奏章一到便立即批答准许;这也足以说明他深切地与天下结为一体。然而天下人最终仍不能不对其中产生疑心。某人所欠、某项所负,诏书已经宣布释放了,百姓仍不相信,说:‘这以后难道不会再征收吗?’开列许多统一的条款,称为宽免体恤十分深切,百姓仍不相信,说:‘这种文书从来没有不完备的。’有时特意设置一个官职,或创立一个机构,事情还没有显现,百姓已经预先怀疑,说:‘这一定是要借此兴办某种利益。’下至一个县令,上至掌管国家财政的近臣,未必都有取夺百姓的意思,未必不愿与百姓共享利益,但百姓又全都怀疑他们,说:‘这是倚仗国家的权势来困害我们。’ 天子以大义安定天下,难道不只是为了苟且敷衍,而是要借此消灭敌人、收复北方吗?如今事情还没有走出宫门门槛这么近,天下人却都已经因利益而怀疑它了。这样还能够有所作为吗?天下人都怀疑的时候,不能靠武力取胜,也不能靠辩解消除疑惑。应当退下来考察事情的根源。如今天下有百万军队,不耕作,也不作战,却仰赖官府供给;北方有强大的敌人,凭借尚未报的仇怨,每年都索取我们的重额财物。官吏人数一天天增加而不减少,显贵大臣的员额很多,却有不少不理政事,只坐享厚禄。应当向天下明确显示没有可以任意用财的门路,然后天下才不会怀疑。像这样,难道会没有可以用财的地方吗?既然这样,即使皇上也不能不自己怀疑是在谋利,天下人难道偏偏敢不怀疑其中有利可图吗?唉!富贵人家经过几代积累,家口众多,花费奢侈了,田地却没有比从前增加。假使让他们能够在一天之内慨然自我削减,恢复原来的状况,那还忧虑什么呢?然而,恐怕还没有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于是他们只好卖田地、变卖宝器来填补,使自己不至于大贫困、大枯竭,陷入一无所有、无所作为的境地而不能停止。如今难道天下想要采用这种使自己大贫困、大枯竭、空虚无聊的办法吗?又哪里只是上下彼此怀疑而已呢?
天下之人私相与言者必曰:今之官不可为也。伯夷之防,必改为跖蹻之横;尾生之信,必习为狙公之欺。而非跖蹻、非狙公,则其事不可以济。然而不敢以其情告于上,其告于上者,姑曰:陛下至仁,法令明备,羣臣奉行不谨,而因以诛求于其中。故朝廷虽惇重信,而使民不能无疑耳。上岂将以为然耶?臣敢言其情。今天下之财用责于户部,户部急诸道,每道各急其州,州又自急其县,而县莫不皆急其民。天下之交相为急也,事势使然,岂其尽乐为桑▯羊、杨可之所为耶?使天下之用诚有常数,而户部以天下之税当之而有余,则户部必不以困诸道,每道必不以困其州,而州若县独何以自困其民耶?使其真桑▯羊之流,固且不暇,而况其不为▯羊者耶?所畏者上每以所不足责其臣,使羣臣以不足而后见其财。然则若是者,固教天下之为▯羊者也。昔刘晏当肃代衰乱之际,天下多事故,谓晏能以不足为有余,此出于不幸耳。以今较之,犹为平。世而奈何?以不足责其臣,而谓羣臣以不足,而后见其财欤?岂不为有事者地欤?天下方议更为贡赋之籍,钩考其防,而悉书之,使一缕以上,上无不知其所自出,而州县不敢强取于民。噫!今州县号为难治,一缕以上既在籍矣,而州县之用于何取之若此者?天下愈疑矣。
歴代名臣奏议卷五十四<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天下人私下相互议论,必定会说:如今的官职已经无法做了。伯夷那样的防守操持,必定要改成盗跖、庄蹻那样的蛮横;尾生那样的守信,必定要学作狙公那样的欺骗。如果不是盗跖、庄蹻那样蛮横,也不是狙公那样欺骗,事情就不能办成。然而他们不敢把实情告诉皇上,向皇上报告时,只姑且说:陛下极其仁慈,法令明备,只是群臣奉行得不谨慎,于是有人借机从中苛求。所以朝廷虽然敦厚重信,却使百姓不能不产生怀疑。皇上难道会认为这些话是对的吗?臣冒昧说出实情。如今天下的财赋用度由户部负责,户部催逼各道,各道又催逼所属州,州又催逼所属县,县无不催逼百姓。天下彼此互相催逼,是事势造成的,难道他们全都乐意去做桑弘羊、杨可所做的事吗?假使天下的用度确实有固定数额,户部用天下的赋税供给它还绰绰有余,那么户部一定不会使各道困窘,各道一定不会使所属州困窘,州和县又为什么要自找麻烦去困扰百姓呢?假使他们真是桑弘羊一类的人,尚且还忙不过来,何况那些并不想做桑弘羊的人呢?可怕的是,皇上常常拿不足的财用责求臣下,使群臣先陷入财用不足,然后才显露出他们拥有的财物。既然这样,这实际上是在教天下人成为桑弘羊一类的人。从前刘晏处在唐肃宗、代宗时期衰乱的局面中,天下多有事故,人们说刘晏能够把不足变成有余,这也是出于不幸的时势。拿今天相比,情况还算太平,世道怎么竟会这样呢?难道要拿财用不足去责求臣下,认为群臣正因为不足,才会显露出自己的财物吗?这岂不是给有事之人的可乘之地吗?天下正商议重新制定贡赋簿籍,查考其中的弊端,把一切都记录下来,使一丝一缕以上的收入,皇上没有不知道其来源的,州县也不敢强行向百姓索取。唉!如今州县都号称难以治理,既然一丝一缕以上都已经登记在簿籍中,州县为什么还要这样取用财物呢?天下人的怀疑就更加严重了。《历代名臣奏议》卷五十四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五十五明 杨士竒等 撰治道宋孝宗时,叶适应诏论官法三事,士学二事,兵权二事,外国四事。官法上曰:夫课羣臣,当以实。实不能课,当课以名。名以致实,实以致名,有一不失,是谓尊主之经。失实名,则其主轻。以此为治,虽勤弗成。尧舜之时,天下之患莫甚于水,民之事莫重于稷,国家之政莫大于礼乐与刑,而诸侯之治州,各有牧。尧舜既选天下之贤圣,各以其所长専涖一职,而不制可否于其间。然而必为之法曰:三载其考尔之绩,三考而陞黜之。以此课其官,而官之长亦各自课于其属。法简而令必行,故其可见之効,不惟施之一时,而遗利余泽,又能及于后世。是之谓实。吾祖宗之治天下也,事无大小,一听于法。虽杰异之能,不得自有所为,徒借其人之重以行吾法耳。然而必养之儒馆,必任之钱糓,必居之谏诤,审谳刑狱,习知邉事。一人之身,内外之官无不遍歴。较之以资,取之以望。然后其大者为政事之臣,而其小者亦为侍从之官。其人既已周旋众职,详练世事,虽不必真能尽知,而皆习闻其大槩。名为蕴借温雅沈厚老成,以局度器识自许,而上亦防养爱惜,不使有以少损其名。其人尚徳而寡过,则所莅之官亦不至于废旷而不理。是故可以造居通选而无疑,而天下之事亦因以治。是之谓名。夫尧舜之实,不求其名;吾祖宗之名,不责其实。然而名以致实,实以致名,二者不同,而均足以治。人主尊安而天下无事矣。噫!使天下之贤圣不废吾法,则虽天下之中材,亦得自附于善人君子之名。此岂非其课名实之本意欤?后世号汉宣帝为能行责实之政,然以臣论之,徒役役焉,旦夕程其文书殿最之课耳。髙才贤士欲自有以建立,终不可得。至于法令细宻,器械精巧,此特百工俗吏之所能为者耳。责羣臣以百工俗吏之所能,而又亲持权柄以行其杂覇之道,臣主俱劳,而善政益衰。乌覩所谓实耶?是之谓失实。东汉之末,名在下下以名髙取必于上上不能堪因而害之。两晋之世,名在上上,取清谈不事之名,位为三公而无职可举。江左相承,专尚名品,而天下皆有傲诞矜侈之意,无益于治,是之谓失名。且彼任其所尚,各自以为能器,使羣臣而行其诛赏,而岂悟其失哉?臣不佞,切言今世之故,以为课之以实耶?则天下之人,其在大官重职者,未有长乆任事,使见功实効可以利天下也,而上輙以为不称职而罢去之矣。人臣之得为此也,非将曰吾求以实能是事也?则亦偷堕茍容,虚文亡实而已矣,是未得其所以为实也。以为课之以名耶?则今官司之要,自宰相之外,有枢近之臣,有侍从讲读之员,有谏官御史之选尔。然未见有卓然名于其间,曰某为某某为某借某人足以重某事,如祖宗之世者也。则必其不知名者而已矣,则必其名为具位而无取者而已矣,则必其败名毁节而后得在此位而已矣,是未得其所以为名也。天下望治如酲者之愿醒,痛者之愿痊也,十四五年矣,而羣臣百官未知名实之所在,独若之何哉?虽然,臣以为今天下之治,则亦有意于为实矣,而未知其所以为实。何者?今之所谓实者,不过若汉宣帝耳。夫择天下之贤才与之共政,而乃欲课之以百工俗吏之所能,彼安肯俛然为之耶?俛然为之者,百工而已耳,俗吏而已耳。上之所防用,所贵幸,所骤取而厚托,昔已退而今且进者,皆可得而考也。况其有未及宣帝者乎?彼其诚所谓实者,固且不出于今之实也,而上不察焉,怒其不为实而不喜其为名,又从而废之,是以廉退者不在焉,骨鲠者不在焉,蕴借温雅沈厚老成以局度器识自许者,举不在焉。故谏官御史或无人焉,翰墨制诰或无人焉,大者至于丞相之位或无人焉。是其无人也,则曰羣臣百官之不足用也。不足用则上不免于自用然则今之世举羣臣百官以为不足用,而上自用也。非所以声天下也,非所以威外国也,非所以消奸雄而防未然也。夫所贵乎人主者,以天下皆为己用,而己不必自用。自用则人主不尊,而其国威失。实与名则几乎轻。呜呼!若是者其无以一人而使不失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名臣奏议》卷五十五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治道 宋孝宗时期,叶适奉诏论述官法三件事、士学两件事、兵权两件事、外国四件事。《官法上》说:考核群臣,应当根据实际功绩。若实际功绩无法考核,就应当考核名望。以名望招致实际功绩,以实际功绩成就名望,两者有一个不失误,才叫作尊奉君主的根本原则。名实失当,君主就会被轻视。用这种方式治理天下,即使勤勉也不能成功。尧舜时期,天下的祸患没有比洪水更严重的,百姓的事务没有比农事更重要的,国家的政务没有比礼乐和刑法更重大的,而诸侯治理州域,各有州牧。尧舜既然选取天下贤圣之人,就各按其所长专门担任一项职务,不在其中随意裁定可否。然而一定为他们制定法令说:三年考核一次你们的功绩,考核三次便升迁或黜退。用这种办法考核官员,官员的长官也各自考核自己的属官。法令简明而命令必能实行,所以它产生的显著成效,不只施行于一时,遗留下来的利益和恩泽还能惠及后世。这就叫作实际功绩。我们祖宗治理天下,事情无论大小,都一概听从法令。即使才能杰出非凡的人,也不能自行另作一套,只是借助这些人的声望来推行我们的法令罢了。然而一定要让他们在儒馆中受养成,在钱谷事务中任职,在谏诤职位上任职,审理刑狱案件,熟悉边疆事务。一个人的一生,内外各种官职无不遍历。按资历考察他们,按声望选取他们。然后其中大的成为执掌政事的大臣,小的也成为侍从之官。这些人既然已经周旋于众多职务之间,详细熟悉世间事务,虽然未必真能全部知道,却都熟悉听闻其中的大概。他们名义上被称为蕴藉、温雅、沉厚、老成,以气度、器量和见识自许;皇上也加以防护、培养、爱惜,不使他们的名声受到丝毫损害。这些人崇尚德行而少有过失,那么他们所任的官职也不至于荒废而无人治理。因此可以安排他们居于适当职位,经过通选而不必疑虑,天下事务也因此得到治理。这就叫作名望。尧舜的实际功绩,不追求名望;我们祖宗的名望,不苛求实际功绩。然而名望可以导致实际功绩,实际功绩也可以成就名望,二者虽然不同,却都足以治理天下。君主尊贵安稳,天下就没有祸乱了。唉!假使天下的贤圣之人不废弃我们的法令,那么即使天下的中等才材,也能自附于善人君子的名声之中。这难道不是考核名实的本意吗?后世称汉宣帝能够实行责求实际功绩的政治,但臣认为,他只是忙忙碌碌,早晚按文书考核的优劣罢了。高才贤士想要自行建立功业,终究不可能。至于法令细密、器械精巧,这只是百工和庸俗小吏所能做的事罢了。拿百工、俗吏所能做到的事来责求群臣,又亲自掌握权柄来推行那种杂霸之道,君臣都疲劳,而善政反而日益衰败。哪里能见到所谓的实际功绩呢?这就叫作失去实际。东汉末年,名望在下层的人凭借名望高于众人,向上层求取必然的认可;上层不能忍受,因而加以迫害。两晋时期,名望在上层的人取得清谈、不理事务的名声,官位做到三公,却没有实际职务可以举出。江左相承,专门崇尚名品,天下人都怀有傲慢、放诞、矜夸、奢侈的心意,对治理毫无益处,这就叫作失去名望。况且他们任凭自己所崇尚的东西,各自认为自己有才有器,使群臣实行诛罚和赏赐,哪里能觉察到自己的错误呢?臣虽然不才,还是切实谈谈当今的情形。若说要按实际功绩考核,那么天下之人中,身居大官、担任重职的,还没有长久任事、让人看见功绩实效以利于天下的,上面就往往认为他们不称职而罢免。臣下能够这样做,难道不是会说‘我只求凭实际才能把这件事办好’吗?否则就会偷懒苟且、敷衍容身,只剩下虚文而没有实际,这仍然没有找到取得实际功绩的办法。若说要按名望考核,那么如今官府的重要职位,除宰相以外,只有枢密近臣、侍从讲读之官、谏官御史等职位。然而没有看到其中有卓然著名的人,说某人担任某职、某人担任某职,能够借某人的名望来增加某事的分量,像祖宗时期那样。那就必定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名望为何物,必定是徒有官位而没有可取之处,必定是败坏名声、毁弃节操之后才得到这些职位。这仍然没有找到成就名望的办法。天下人盼望治理,就像醉酒昏沉的人盼望醒来、病痛的人盼望痊愈一样,已经十四五年了,可群臣百官还不知道名实究竟在哪里,难道能对此置之不理吗?不过臣认为,如今天下的治理,也有意于追求实际功绩,只是不知道取得实际功绩的方法。为什么呢?如今所谓的实际功绩,不过像汉宣帝那样罢了。既然选择天下贤才与自己共同处理政事,却想拿百工、俗吏所能做到的事来考核他们,他们哪里肯低头去做呢?肯低头做这些事的,只是百工和俗吏罢了。皇上所防备、所任用、所宠信、所骤然提拔并委以重任的人,以及过去退下如今将要进用的人,都可以考察。何况还有比汉宣帝更不如的地方吗?那些人真正所谓的实际功绩,本来就不会超出如今所说的实际功绩,但皇上却不能察觉,既恼怒他们不追求实际,又不喜欢他们追求名望,反而把他们废弃。因此廉洁退让的人不在其位,刚正不阿的人不在其位,蕴藉温雅、沉厚老成、以气度器识自许的人,也全都不在其位。所以谏官御史有时竟无人,掌管翰墨制诰的人有时竟无人,严重时甚至丞相之位也无人可任。既然无人可用,就说群臣百官不足任用;既然不足任用,皇上就不免亲自任事。这样看来,如今这个时代竟把群臣百官全都看作不足任用,而由皇上亲自任事。这不是用来声扬天下的办法,不是用来威服外国的办法,也不是用来消灭奸雄、防患于未然的办法。人主之所以尊贵,就在于使天下人都为自己所用,而自己不必亲自任事。亲自任事,君主就不尊贵,国家的威势也会丧失。这样一来,实际和名望就差不多都被轻视了。唉!像这样,难道就没有办法使一个人不失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