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五十四
汉昭烈皇帝领益州牧时,以诸葛亮为军师将军,以蒋琬为广都长。不治,大怒。亮请曰:「蒋琬社稷之噐,非百里才也。其为政以安民为本,不以修饰为先。愿主公重加察之。」帝雅敬亮,乃不加罪。许靖为蜀郡太守,成都将溃,靖谋出降,薄之不用。法正曰:「天下有获虚名而无其实者,许靖是也。然今始创大业,天下之人不可戸说,宜加敬重,以慰天下之望。」乃礼而用之。魏明帝景初二年诏中都侯孙资曰:“吾年稍长,又歴观书▯,中皆叹息,无所不念,图万年后计,莫过使亲人广据职势,兵任又重。今射声校尉缺久,欲得亲人,谁可用者?”资曰:“陛下思深虑逺,诚非愚臣所及。书传所载,皆圣聼所究。向使汉髙不知平勃能安刘氏,孝武不识金霍付属以事,殆不可言。文皇帝始召曹真还时,亲诏臣以重虑。及至晏驾,陛下即祚,犹有曹休内外之望。赖遭日月衔勒不倾,使各守分职,纎芥不间。以此推之,亲臣贵戚虽当据势握兵,宜使轻重素定。若诸侯典兵力均衡平,宠齐爱等,则不相为服。不相为服,则意有异同。今五营所领见兵,常不过数百。选授校尉,如其軰▯为有畴疋。至于重大之任,能有所维纲者,宜以圣恩简择,如平勃、金霍、刘章等一二人,渐殊其威重,使相镇固,于事为善。”帝曰:“然,如卿言,当为吾逺虑所图。今日可防平勃侔金霍双刘章者,其谁哉?”资曰:“臣闻知人则哲,惟帝难之。唐虞之圣,凡所进用,明试以功。陈平初事汉祖,绛灌等谤平有受金盗嫂之罪。周勃以吹箫引弹,始事髙祖,亦未知名也。髙祖察其行迹,然后知可以付与大事。霍光给侍中二十余年,小心谨慎,乃见亲信。日防降人,以至孝质直,特见擢用。左右尚曰:‘妄得一降人而重贵之。’平勃虽安汉嗣,其终勃被反名,平劣自免于吕须之防。上官桀、桑▯羊与霍光争权,几成祻乱。此诚知人之不易,为臣之难也。又所简择,当得陛下所亲,当得陛下所信,诚非愚臣之所能识别。”帝问司徒陈矫:“司马公忠贞,可谓社稷之臣乎?”矫曰:“朝廷之望,社稷未之知也。”后魏髙祖引见王公已下于皇信堂。髙祖曰:政虽多途,治归一体。朕毎防慈训,犹自昧然。诚知忠佞有损益,而未识其异同。恒惧忠贞见毁,佞人便进。寤寐思此,如有隠忧。国彦朝贤,休戚所共,宜辨斯真伪,以释朕懐。尚书防明根对曰:忠佞之士,实亦难知。依古爵人,先试之以官,官定然后禄之。三载考绩,然后忠佞可明。尚书中书监髙闾曰:窃谓袁盎彻慎夫人席,是其忠。譛杀晁错,是其佞。若以二人言之,望之为忠,石显是佞。髙祖曰:自非圣人,忠佞之行,时或互有。但忠功显即谓之忠,佞迹成斯谓之佞。史官据成事而书,于今观之,有别明矣。朕所问者,未然之前,卿之所对,已然之后。闾曰:佞者饰智以行事,忠者发心以附道。譬如玉石,皦然可知。髙祖曰:玉石同体而异名,忠佞异名而同理。求之于同,则得其所以异。寻之于异,则失其所以同。出处同异之间,交换忠佞之境,岂是皦然易明哉?或有托佞以成忠,或有假忠以饰佞。如楚子綦后事显忠,初非佞也。闾曰:子綦谏楚,初虽随述,终致忠言。此适欲几谏,非为佞也。子綦若不设初权,后忠无由得显。唐太宗贞观六年,谓魏徴曰:“古人云:‘王者须为官择人,不可造次即用。’朕今行一事,则为天下所观;出一言,则为天下所听。用得正人,为善者皆劝;误用恶人,不善者竞进。赏当其劳,无功者自退;罚当其罪,为恶者戒惧。故知赏罚不可轻行,用人弥须慎择。”徴对曰:“知人之事,自古为难。故考绩黜陟,察其善恶。今欲求人,必须审访其行。若知其善,然后用之。设令此人不能济事,只是才力不及,不为太害;误用恶人,假令彊干,为害极多。但乱代惟求其才,不顾其行;太平之时,必须才行俱兼,始可任用。”十一年徴又上防曰:「臣闻为人君者,在乎善善恶恶,近君子而逺小人。善善明,则君子进矣;恶恶着,则小人退矣。近君子,则朝无粃政;逺小人,则听不私邪。小人非无小善,君子非无小过。君子小过,盖白璧之防瑕;小人小善,乃铅刀之一割。铅刀一割,良工之所重;重片善不足以掩众恶也。白玉防瑕,善贾之所弃;弃小疵不足以妨大羙也。小人之小善,谓之善善;君子之小过,谓之恶恶。此则蒿兰同嗅,玉石不分。屈原所以沉江,卞和所以泣血也。既识玉石之分,又辨蒿兰之臭。善而不能进,恶而不能去,此郭氏所以为墟,史鱼所以为恨也。陛下聦明神武,天资英睿,志存泛爱,引纳多途。好善而不甚择人,疾恶而未能逺佞。又出言无隠,疾恶太深。闻人之善,或未全信;闻人之恶,以为必然。虽有独见之明,犹恐理或未尽。
译汉昭烈皇帝兼任益州牧时,任命诸葛亮为军师将军,任命蒋琬为广都县长。蒋琬没有治理好广都,皇帝大怒。诸葛亮请求说:“蒋琬是辅佐国家的人才,不是只能治理百里之地的小才。他处理政务以安定百姓为根本,不把表面修饰放在首位。希望主公再加以明察。”皇帝一向敬重诸葛亮,于是没有加罪。许靖任蜀郡太守时,成都将要溃败,许靖谋划出城投降,皇帝轻视他而没有任用。法正说:“天下有徒具虚名而没有实际才能的人,许靖就是这样的人。然而如今刚刚开创大业,天下人不可能逐户说明,应该对他加以敬重,以安慰天下人的期望。”于是以礼相待并任用了他。魏明帝景初二年,皇帝下诏给中都侯孙资说:“我的年纪渐长,又遍览书传,其中无不令人叹息、无不反复思考。我谋划身后万年之计,没有比让亲近的人广泛占据职权、掌握重大兵权更重要的了。如今射声校尉一职空缺已久,我想任用亲近的人,谁可以任用?”孙资说:“陛下思虑深远,实在不是愚臣所能赶上的。书传中的道理,都经过圣明的考察。如果汉高祖不知道陈平、周勃能够安定刘氏,孝武帝不了解金日磾、霍光而把大事托付给他们,那后果几乎不可想象。文皇帝当初召曹真回来时,亲自诏告臣,要臣深思熟虑。等到文皇帝驾崩、陛下即位时,朝廷内外仍有曹休的声望。幸亏日月运行、相互约束而没有倾覆,使各人都守住本分和职务,细小的嫌隙也没有发生。由此推论,亲信大臣和贵戚即使应当占据权势、掌握兵权,也应当预先确定彼此权力的轻重。如果诸侯掌兵,力量均等、地位平衡,宠爱相同、待遇相等,他们就不会彼此服从;不相服从,内心就会产生异同。如今五营所统率的现役士兵,通常不过数百人。选授校尉,应当按照他们的同类和资历来安排,使其有相应的匹配。至于重大的任务,能够有所维系、统摄全局的人,应由圣上亲自简择,如陈平、周勃、金日磾、霍光、刘章等一两人,逐渐使他们的威势和地位有所区别,让他们彼此镇制、互相巩固,这样对政事最为有利。” 皇帝说:“对,正如您所说,应当替我作长远的谋划。如今能够防备将来出现像陈平、周勃、金日磾、霍光以及刘章那样的人,究竟是谁呢?”孙资说:“臣听说,能够识别人就是明智,但这正是帝王最难做到的事。唐尧、虞舜那样的圣君,凡是提拔任用人才,都要明确考察他们的功绩。陈平最初侍奉汉高祖时,绛侯周勃、灌婴等人诋毁陈平,说他有接受贿金、盗嫂等罪行。周勃起初凭吹箫和引弓射箭侍奉高祖,也没有名声。高祖考察他们的行为踪迹,后来才知道可以把大事托付给他们。霍光担任侍中二十多年,小心谨慎,才得到亲信。日磾因为归降、孝顺、质朴正直而被特别提拔任用,皇帝身边的人还说:‘不过是随便得到一个降人,却把他尊贵地重用。’陈平、周勃虽然安定了汉朝的继承人,但周勃最终背负了谋反的名声,陈平也只是勉强躲过吕须的防范。上官桀、桑弘羊曾与霍光争权,几乎酿成祸乱。这确实说明识别人很不容易,做臣下也很困难。况且要选取的人,必须是陛下亲自了解、亲自信任的人,实在不是愚臣所能识别的。” 皇帝问司徒陈矫:“司马公忠诚坚贞,可以说是国家的重臣吗?”陈矫说:“这是朝廷所寄予厚望的人,但是否真正成为国家重臣,还未可知。” 后魏高祖在皇信堂召见王公以下的官员。高祖说:“政事虽然有许多途径,但治理国家最终归于一个道理。我常常警惕自己遵循先帝的训诫,却仍然昏昧不明。我确实知道忠臣和奸佞会造成不同的损益,却还不能辨明他们的异同。总担心忠贞之人遭到诋毁,奸佞之人反而得到进用。我日夜思考此事,像怀有隐忧。国中的贤士和朝廷的贤臣,和国家同甘共苦,应当辨明其中的真伪,来解除我的忧虑。”尚书卢明根回答:“忠臣和佞臣,确实也很难辨识。按照古代授爵任人的办法,先让他担任官职来考验;确定官职后,再给他俸禄。经过三年考核功绩,忠佞就可以明白了。”尚书、中书监高闾说:“臣私下认为,袁盎撤去慎夫人的座席,是忠;进谗言杀死晁错,是佞。若以这两人来说,周亚夫可以看作忠臣,石显就是佞臣。”高祖说:“不是圣人,忠佞的行为有时会彼此夹杂。只是忠臣的功绩显现了,就称为忠;佞臣的行迹形成了,就称为佞。史官根据已经发生的事情来记载,所以我们今天看起来,区别就很明显了。我所问的是事情尚未发生之前,而您的回答,是在说事情已经发生之后。”高闾说:“佞臣是装饰自己的智巧来做事,忠臣则发自内心而依循正道。譬如玉和石,明白地就可以辨知。”高祖说:“玉和石本来同属一类物体,却有不同名称;忠臣和佞臣虽名称不同,道理却有相通之处。要从他们的相同处去考察,才能发现他们为什么不同。” 如果只从不同处去考察,就会失去他们相同的根本。进退取舍处在相同和不同之间,忠臣与佞臣的界限彼此交错,难道是明白而容易辨识的吗?有的人假托佞行来成就忠心,有的人借忠心来掩饰佞行。比如楚国的子綦,后来显露出忠心,起初并不是佞臣。”高闾说:“子綦劝谏楚王,起初虽然顺着楚王的话铺陈,最终还是说出了忠言。这只是想采用委婉渐进的劝谏,并不是佞行。子綦如果不先设置权宜之辞,后面的忠言就没有机会显现。” 唐太宗贞观六年,对魏征说:“古人说:‘君王必须为官职选择人才,不可以仓促任用。’我今天做一件事,天下人都会注视;说一句话,天下人都会听见。任用正直的人,所有行善者都会受到鼓励;误用奸恶的人,不行善者就会争相进用。赏赐恰当而符合功劳,没有功劳的人自然退避;惩罚恰当而符合罪行,作恶者就会戒惧。所以知道赏罚不能轻率施行,任用人才尤其必须慎重选择。”魏征回答:“识别人才,自古以来就是难事。因此要通过考核功绩来决定黜陟,考察他的善恶。如今想寻求人才,必须审慎访察他的品行;知道他善良之后,才任用他。假如这个人不能办成事情,只是才能力量不足,并不会造成太大危害;误用了恶人,即使他很能干,造成的危害也极大。但在乱世只寻求才能,不顾品行;太平时期则必须才能和品行兼备,才可以任用。” 贞观十一年,魏征又上疏说:“臣听说,做人君的关键在于褒奖善人、憎恶恶人,亲近君子而远离小人。明确褒奖善人,君子就会得到进用;彰明憎恶恶人,小人就会退避。亲近君子,朝廷就不会有败坏的政事;远离小人,听取意见就不会偏私邪曲。小人并非没有一点小善,君子也并非没有一点小过。君子的微小过错,就像白璧上略有瑕疵;小人的一点小善,就像铅刀偶尔也能割断东西。铅刀偶尔一割,良工也会看重;但一点小善不足以掩盖众多恶行。白玉略有瑕疵,善于鉴玉的商人也会舍弃;舍弃小瑕疵,却不足以妨碍它的大美。把小人的小善当作善,把君子的微过当作恶,这就会使蒿草和兰草同样被嗅闻,使玉和石不能分辨。屈原因此沉江,卞和因此泣血。既然已经知道玉石的区别,又能辨别蒿兰的气味;善人却不能进用,恶人却不能斥退,这就是郭氏宗族化为废墟、史鱼留下遗恨的原因。陛下聪明神武,天资英明睿智,心怀博爱,广泛从各方面接纳人才。您喜爱善人,却不很慎重地选择人才;憎恶恶人,却还不能远离佞臣。您说话又不加隐讳,憎恶恶人过于深切。听到别人的善行,有时不能完全相信;听到别人的恶行,却认为必定如此。即使有独到明察的智慧,仍担心道理有时没有穷尽。”
何则?君子扬人之善,小人讦人之恶。闻恶必信,则小人之道长矣;闻善或疑,则君子之道消矣。为国者,急于进君子,退小人。乃使君子道消,小人道长,则君臣失序,上下相隔,乱亡不卹,将何以求夫?以善相成,谓之同徳;以恶相济,谓之朋党。今则清浊共流,善恶无别。以告讦为诚直,以同徳为朋党。以之为朋党,则谓事无可信;以之为诚直,则谓言皆可取。此君恩所以不给于下,臣忠所以不达于上。大臣不能辨正,小臣莫之敢论。近逺承风,混然成俗,非国家之福,非为治之道,适足以长奸邪,乱视听,使人君不知所信,臣下不得相安。若不逺虑,深絶其源,则后患未之息也。今行之而未败者,由乎君有逺虑,虽失之于始,必得之于终。故若时逄少堕,徃而不返,虽欲悔之,必无所及。既自失以传诸后嗣,复何以垂法将来?且夫进善黜恶,施于人者也。以古作鉴,施于已者也。鉴貎在乎止水,鉴已在乎哲人。能以古之哲王鉴于已之行事,则貎之妍。」媸宛然在目,事之善恶,自得于心,无劳司过之史,不假蒭荛之议,巍巍之功日着,赫赫之名,▯逺为人君,可不务乎?徴论人臣有六正六邪上疏曰:「臣闻知臣莫若君,知子莫若父。父不能知其子,则无以睦一家;君不能知其臣,则无以齐万国。万国咸寜,一人有庆,必借惟良作弼,俊乂在官,则庶绩其凝,无为而化矣。故尧舜文武见称前载,咸以知人则哲,多士盈朝,元凯翼巍巍之功,周召光焕乎之美。然则四岳九官,五臣十乱,岂惟生之于曩代,而独无于当今者哉?在乎求与不求,好与不好耳。何以言之?夫美玉明珠,孔翠犀象,大宛之马,西旅之▯,或无足也,或无情也,生于八荒之表,涂遥万里之外,重译入贡,道路不絶者,何哉?盖由中国之所好也。况从仕者,懐君之荣,食君之禄,率之以义,将何徃而不至哉?臣以为与之为忠,则可使同乎龙逢比干矣;与之为孝,则可使同乎曾参子骞矣;与之为信,则可使同乎尾生展禽矣;与之为亷,则可使同乎伯夷叔齐矣。然而今之群臣,罕能贞白卓异者,求之不切,励之未精,故也。若勗之以公忠,期之以逺大,各有职分,得行其道,贵则观其所举,富则观其所养,居则观其所好,习则观其所言,穷则观其所受,贱则观其所不为,因其材以取之,审其能以任之,用其所长,掩其所短,进之以六正,戒之以六邪,则不严而自励,不劝而自勉矣。故说苑曰:「人臣之行有六正六邪,行六正则荣,犯六邪则辱。何谓六正?一曰萌芽未动,形兆未见,昭然独见,存亡之机,得失之要,预禁乎未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荣显之处,如此者圣臣也。二曰虚心尽意,日进善道,勉主以礼义,谕主以长策,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如此者良臣也。三曰夙兴夜寐,进贤不懈,数称徃古之行事,以厉主意,如此者忠臣也。四曰明察成败,早防而救之,塞其间,絶其源,转祻以为福,使君终以无忧,如此者智臣也。五曰守文奉法,任官职事,不受赠遗,辞禄譲赐,饮食节俭如」此者,贞臣也。六曰:国家昏乱,所为不谀,敢犯主之严顔靣,言主之过失,如此者,直臣也。是谓六正。何谓六邪?一曰:安官贪禄,不务公事,与代浮沈,左右观望,如此者,具臣也。二曰:主所言皆曰善,主所为皆曰可,隠而求主之所好而进之,以快主之耳目,偷合苟容,与主为乐,不顾后害,如此者,谀臣也。三曰:内实险诐,外貎小谨,巧言令色,妬善嫉贤,所欲进则明其美,隠其恶;所欲退则明其过,匿其美,使主赏罚不当,号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四曰:智足以饰非,辩足以行说,内离骨肉之亲,外搆乱于朝廷,如此者,防臣也。五曰:专▯擅势,以轻为重,私门成党,以富其家,擅矫主命,以自显贵,如此者,贼臣也。六曰:谄主以邪佞,陷主于不义,朋党比周,以蔽主明,使黒白无别,是非无门,使主恶布于境内,闻于四隣,如此者,亡国之臣也。
译为什么呢?君子宣扬别人的善处,小人揭发别人的恶处。听到恶事就一定相信,小人的道路就会日益伸张;听到善事却有所怀疑,君子的道路就会日益消退。治理国家的人,最应急于进用君子、斥退小人。却使君子之道消退、小人之道伸张,那么君臣就会失去秩序,上下彼此隔绝,国家走向混乱灭亡也无法挽救,这还要到哪里去求治呢?以善行互相成就,叫作同德;以恶行彼此助长,叫作朋党。如今清浊一同流淌,善恶没有区别;把告发揭短当作诚实正直,把同德之人当作朋党。因为把他们看作朋党,就说事情没有什么可以相信;因为把他们看作诚直之人,就说他们的话全都可以采纳。这就是君主的恩德不能下达臣下、臣子的忠心不能上达君主的原因。大臣不能辨明正邪,小臣没有谁敢议论。近处远处都承受这种风气,混然形成习俗;这不是国家的福分,也不是治理之道,只会助长奸邪、扰乱视听,使君主不知道该相信谁,使臣下不能彼此安处。如果不作长远考虑,彻底断绝根源,后患就不会止息。如今这样做还没有失败,是因为君主有长远的考虑,虽然开始时有所失误,最终一定能够纠正。所以如果一时稍有懈怠,事情过去后又不回头,即使想悔改,也一定来不及。既然自己犯错,还要把错误传给后代,又凭什么给后世留下法则呢?” 况且,进用善人、贬退恶人,是施加于他人的事情;以古代作为镜鉴,是用来施加于自己的事情。照见容貌的镜子在于止水,照见自身的镜子在于明哲之人。能够用古代圣哲君王来鉴察自己的行事,那么容貌的美丑就会清楚地呈现在眼前,事情的善恶也会自然明白于心,不必劳烦掌管过失的史官,也不必借助樵夫野老的议论。这样,巍巍的功业会日益显著,赫赫的声名会宏大久远。作为君主,难道可以不努力做到吗?”},{ 魏征论述臣下有六种正臣、六种邪臣,上疏说:“我听说,了解臣下没有比君主更好的,了解儿子没有比父亲更好的。父亲不能了解自己的儿子,就无法使一家和睦;君主不能了解自己的臣下,就无法治理好万国。万国安宁、君主一人得到福庆,必定要依靠贤良之臣辅弼,才德出众的人任职,那么各种政绩就会成就,可以不用烦劳而使天下得到教化。因此,尧、舜、文王、武王受到前代史籍称颂,都是因为能够知人善任而明智,朝廷中贤士众多,元凯辅佐尧舜成就巍巍功业,周公、召公彰显出光辉灿烂的美德。既然如此,四岳、九官、五臣、十乱,难道只是产生在从前的时代,而唯独今天没有吗?关键只在于是否求取,以及喜爱还是不喜爱罢了。为什么这样说呢?美玉、明珠、孔雀、翡翠、犀牛、象牙、大宛的马、西旅的獒,有的没有脚,有的没有感情,生长在八方荒远之外,路途遥远达万里之外,经过多次翻译进入朝廷进贡,道路上络绎不绝,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中原所喜爱。何况那些出仕做官的人,怀着君主给予的荣耀,享用君主给予的俸禄,用义理来率领他们,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呢?臣认为,用忠来要求他们,就可以使他们同龙逢、比干一样;用孝来要求他们,就可以使他们同曾参、子骞一样;用信来要求他们,就可以使他们同尾生、展禽一样;用廉来要求他们,就可以使他们同伯夷、叔齐一样。然而如今的群臣,很少能够做到正直清白、卓越出众,这是因为求取他们不够迫切,激励他们还不够精当。若用公正忠诚勉励他们,以远大事业期待他们,使每个人各有职分,能够施行自己的道术;地位尊贵时,观察他所推荐的人;富裕时,观察他所供养的人;闲居时,观察他所喜爱的事物;平日习惯中,观察他所说的话;困穷时,观察他所接受的东西;卑贱时,观察他所不肯做的事情。根据他们的才能来选用,审察他们的能力来任职,使用他们的长处,遮掩他们的短处,用六正来引导他们,用六邪来警戒他们,那么即使不严厉要求,他们也会自然自我激励;即使不劝勉,他们也会自己努力。所以《说苑》说:‘臣下的行为有六正、六邪,实行六正就荣耀,触犯六邪就受辱。什么叫六正?第一,事情尚在萌芽、形迹征兆尚未显现时,能够明察独见,看到国家存亡的关键、得失的要点,预先在事情发生以前加以禁止,使君主超然处在荣耀显赫的位置上,这样的人叫圣臣。第二,虚心竭意,每天向君主进献善道,以礼义勉励君主,以长远策略晓谕君主,顺成君主的美德,匡正挽救君主的过失,这样的人叫良臣。第三,早起晚睡,不懈怠地荐举贤才,屡屡称述古代的事迹来激励君主的心志,这样的人叫忠臣。第四,明察成败,及早防范并救治,堵塞祸乱的间隙,断绝祸患的源头,把灾祸转变为福祉,使君主最终没有忧患,这样的人叫智臣。第五,遵守成文制度,奉行法令,尽职办理政务,不接受馈赠,辞谢俸禄和赏赐,饮食节俭,像这样的人叫贞臣。第六,国家昏乱时,君主所做的事若不合正道就不阿谀奉承,敢于冒犯君主威严的脸色,直言君主的过失,像这样的人叫直臣。这就是六正。什么叫六邪?第一,安于官位、贪图俸禄,不办理公事,随世俗浮沉,左右观望,这样的人叫具臣。第二,君主说的全都称善,君主做的全都说可,暗中探求君主所喜爱的东西并进献给他,以满足君主的耳目,苟且迎合、勉强容身,与君主寻欢作乐,不顾日后的祸害,这样的人叫谀臣。第三,内心其实险恶乖僻,外表却装作谨小慎微,花言巧语、取媚于人,嫉妒善人和贤者;想要推荐的人,就夸大他的优点、隐瞒他的缺点;想要排斥的人,就夸大他的过错、隐匿他的优点,使君主赏罚不当、号令不能施行,这样的人叫奸臣。第四,智慧足以掩饰过错,辩才足以强行游说,内则离间骨肉亲情,外则在朝廷制造混乱,这样的人叫险臣。第五,独揽权柄、专擅势力,把轻微事情说成重大事情,私门结成党羽来使自己的家族富裕,擅自假传、矫造君主命令来使自己显贵,这样的人叫贼臣。第六,用邪佞之术谄媚君主,使君主陷于不义;结党营私、相互勾结来蒙蔽君主的明察,使黑白无法分辨、是非没有标准,使君主的恶名传遍境内、传到四邻,这样的人叫亡国之臣。’
是谓六邪。贤臣处六正之道,不行六邪之术,故上安而下理。生则见乐,死则见思,此人臣之术也。记曰:权衡诚悬,不可欺以轻重;绳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规矩诚设,不可诬以圆方。君子审礼,不可诬以奸诈。然则臣之情伪,知之不难矣。又设礼以待之,执法以御之,为善者防赏,为恶者受罚,安敢不企及乎?安敢不尽力乎?国家思欲进忠良,退不肖,十有余载矣,徒闻其语,不见其人,何哉?盖言之是也,行之非也。言之是则出乎公道,行之非则渉乎邪径,是非相乱,好恶相攻。所爱虽有罪,不及于刑;所恶虽无辜,不免于罚。此所谓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者也。或以小恶弃大善,或以小过忘大功,此所谓君之赏不可以无功求,君之罚不可以有罪免者也。赏不以劝善,罚不以惩恶,而望邪正不惑,其可得乎?若赏不遗疎逺,罚不阿亲贵,以公平为规矩,以仁义为准防,考事以正其名,循名以求其实,则邪正莫隠,善恶自分,然后取其实,不向其华处其厚,不居其薄,则不言而化,期月而可知矣。若徒爱美锦,而不为人择官,有至公之言,无至公之实。爱而不知其恶,憎而遂忘其善,循私情以近邪佞,背公道而逺忠良。夙夜不怠,劳神苦思,将求至理,不可得也。书奏太宗,甚嘉纳之。刑部尚书张亮坐谋反下狱,诏令百官议之,多言亮当诛,唯殿中少监李道裕奏,亮反形未具,明其无罪。太宗既盛怒,竟杀之。俄而刑部侍郎有阙,令宰相妙择其人,累奏不可。太宗曰:“吾已得其人也。徃者李道裕议张亮,云反形未具,可谓公平矣。当时虽不用其言,至今追悔。”遂授道裕刑部侍郎。二十一年,太宗在翠防宫,授司农卿李纬戸部尚书房▯龄。是时,留守京都会有自京师来者。太宗问曰:「▯龄,闻李纬拜尚书如何?」对曰:「▯龄但云李纬大好髭须,更无他语。」由是改授纬洛州刺史。太宗甞从容问▯州都督长孙无忌曰:「朕闻君圣臣直,人常苦不自知,公宜面攻朕得失。」无忌曰:「陛下神武圣文,冠卓千古,性与天道,非臣等愚所及,诚不见有所失。」帝曰:「朕冀闻过,公等乃相谀恱,朕当评公等可否以相规,何如?」皆拜谢。上曰:「髙士防心术警悟,临难不易节,所乏者骨鲠耳。唐俭有辞,善和觧人,酒杯流行,发言可意,事朕二十年,未甞一言国家事。杨师道性谨审,自能无过,而懦不更事,缓急非可倚。岑文本敦厚,文章论议,其所长也,谋常经逺,自当不负于物。刘洎坚正,其言有益,不轻然诺于人,能自补阙。马周敏鋭而正,评裁人物,直道而行,所任皆称朕意。禇遂良鲠亮,有学术,竭诚亲于朕,若飞鸟依人,自加怜爱。无忌应对机敏,善避嫌求,于古人未有其比。揔兵攻战,非所善也。」太宗以王珪善人物,且知言,因谓曰:「卿标鉴通晤,为朕言▯龄等材,且自谓孰与诸子贤?」对曰:「孜孜奉国,知无不为,臣不如▯龄。兼资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靖。敷奏详明,出纳惟允,臣不如彦博。济繁治剧,众务毕举,臣不如胄。以谏诤为心,耻君不及尧舜,臣不如徴。至激浊▯清,疾恶好善,臣于数子有一日之长。」帝称善,而▯龄等亦以为尽已所长,谓之确论。肃宗乾元元年,张镐闻史思明请降,上言:“思明凶险,因乱窃位,人面兽心,难以徳懐,愿勿假以威▯。”又言:“滑州防御使许叔冀狡猾多诈,临难必变,请徴入宿衞。”时上已宠纳思明,防中使自范阳及白马来,皆言思明、叔冀忠恳可信。上以镐为不切事机,罢为荆州防御使。代宗大厯十三年,上召李泌入见,诏以元载事曰:“与卿别八年,乃能除此贼,不然几不见卿。”对曰:“陛下知羣臣有不善则去之,含容太过,故至于此。”上因言:“路嗣恭初平岭南,献琉璃盘径九寸,朕以为至寳。及破载家,得嗣恭所遗载盘径尺,当议罪之。”泌曰:“嗣恭为人小心,善事人,精勤吏事,而不知大体。昔为县令有能名,陛下未暇知之,而为载所用,故为之尽力。陛下诚知而用之,彼亦为陛下尽力矣。且嗣恭新立大功,陛下岂得以琉璃盘罪之邪?”上意乃觧,以嗣恭为兵部尚书。徳宗兴元元年,议者或言韩滉聚兵修城,隂蓄异志。上疑之,以问李泌。对曰:“滉公忠清俭,贡献不絶,镇抚江东,盗贼不起。所以修城,为迎扈之备耳。此乃人臣忠笃之虑,奈何更以为罪乎?”上曰:“外议汹汹,卿弗闻乎?”对曰:“臣固闻之。其子臯为郎,不敢归省,正以谤语沸腾故也。”退,遂上章请以百口保滉。
译这就是六邪。贤臣处在六正的道路上,不实行六邪的伎俩,所以在上位的君主安定,在下的百姓得到治理。活着时受到君主的喜爱,死后仍被君主思念,这就是臣下应行的道术。《礼记》说:‘秤杆和秤锤确实悬定,就不能用轻重来欺骗它;墨绳确实拉直,就不能用曲直来欺骗它;圆规和矩尺确实设置,就不能用圆方来欺骗它。’君子审察礼法,也就不能用奸诈来欺骗他。这样看来,臣下是真诚还是虚伪,知道它并不困难。又制定礼法来对待他们,掌握法令来约束他们;行善的人得到奖赏,作恶的人受到惩罚,他们怎么敢不努力达到要求?怎么敢不竭尽力量呢?国家想要进用忠良、斥退不肖,已经十多年了,却只听到这样的说法,没有见到这样的人,为什么呢?大概是说得正确,做得却不正确。说得正确,是出于公道;做得不正确,是走入邪路,于是是非相互混淆,好恶彼此冲突。所宠爱的人即使有罪,也不让他受到刑罚;所厌恶的人即使无罪,也不能免于惩罚。这就是所谓爱一个人就希望他活着,厌恶一个人就希望他死去。有的人因为小的恶行而抛弃大的善行,有的人因为小的过错而忘掉大的功劳。这就是所谓君主的赏赐不能没有功劳却要求得到,君主的刑罚也不能因为有罪便一概免除。赏赐不能用来劝善,刑罚不能用来惩恶,却希望邪正不被混淆,能够做到吗?如果赏赐不遗漏疏远偏僻之人,刑罚不偏袒亲近和尊贵之人,以公平作为规矩,以仁义作为准则,考察事情来端正名分,遵循名分来求取实际,那么邪正就没有能隐藏的,善恶自然可以分清。此后取用实际有才德的人,不趋向浮华而处在厚实之处,不停留在浅薄之处,那么即使不发言也能教化天下,一个月之后就可以看到成效了。如果只是喜爱华美的锦缎,却不替国家选择官员,那么只有极其公正的言论,没有极其公正的实际。因为喜爱一个人就不知道他的恶处,因为憎恶一个人就竟然忘掉他的善处,顺从私情而亲近邪佞,违背公道而疏远忠良,即使早晚不懈怠、劳神苦思,想求得最高的治理之道,也是不可能的。这篇奏疏上奏给太宗后,太宗非常赞许并采纳了它。刑部尚书张亮因被控谋反而下狱,太宗下诏令百官议论此事,多数人说张亮应当处死,只有殿中少监李道裕上奏说,张亮谋反的形迹尚未具备,说明他无罪。太宗已经极为愤怒,最终还是杀了张亮。不久,刑部侍郎出现空缺,太宗命令宰相精心选择人选,宰相多次奏报都说没有合适的人。太宗说:‘我已经找到合适的人了。从前李道裕议论张亮时,说谋反的形迹尚未具备,可以说是公平。当时虽然没有采用他的话,到现在我还在追悔。’于是授予李道裕刑部侍郎之职。贞观二十一年,太宗在翠微宫,把司农卿李纬授为户部尚书,房玄龄负责此事。当时,留守京都的房玄龄恰好遇到从京师来的人。太宗问他说:‘房玄龄,听说李纬被授为尚书,你觉得怎么样?’房玄龄回答说:‘房玄龄只是说李纬的胡须长得很好看,再没有说别的话。’因此改授李纬为洛州刺史。太宗曾从容地问扬州都督长孙无忌说:‘我听说君主圣明,臣下就会正直;人往往苦于不能自己了解自己,您应当当面指责我的得失。’长孙无忌说:‘陛下神武圣文,冠绝千古,天性合于天道,不是我们这些愚臣所能达到的,实在看不出陛下有什么过失。’太宗说:‘我希望听到自己的过错,你们却互相阿谀取悦我。我应当评议你们是否称职,以此互相规劝,怎么样?’众人都拜谢。太宗说:‘高士廉心术高明而警敏明悟,面临危难也不改变节操,只是缺少刚直敢言的骨鲠。唐俭有辞令才华,善于调和、化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酒杯传递、需要发言时又很合我的心意,但他侍奉我二十年,从未说过一句国家大事。杨师道性情谨慎周密,本来能够做到没有过错,但懦弱而缺少经事历练,遇到紧急情况不能依靠。岑文本敦厚,文章和议论是他的长处,谋划常常考虑长远,自然不会辜负事物。刘洎坚贞正直,他的话有益,不轻易向人许诺,能够自己弥补过失。马周敏锐而正直,评论裁断人物,按照正道行事,所任用的人都符合我的心意。褚遂良刚直明亮,有学问才术,竭尽诚心,与我亲近,就像飞鸟依附于人一样,我格外怜爱他。长孙无忌应答机敏,善于避嫌自求,古人中也没有能与他相比的。但统领军队、攻城作战,不是他的长处。’ 太宗认为王珪善于品评人物,而且懂得言辞,于是对他说:‘您识见明达,请替我评论房玄龄等人的才能,并且自己说说,您和这些人相比谁更贤能?’王珪回答说:‘勤勉不懈地奉行国事,只要是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我不如房玄龄。兼有文武才干,出将入相,我不如李靖。陈述奏议详细明白,负责出纳诏命而都能允当,我不如李彦博。处理繁难政务、治理复杂事务,使各种事务都得到办理,我不如戴胄。把进谏诤言当作自己的责任,以君主不能赶上尧舜为可耻,我不如魏征。至于澄清浑浊、扬清抑浊,憎恶坏人、喜爱善人,我比这几个人各有一天的长处。’太宗称善,房玄龄等人也认为王珪已经说尽了他们各自的长处,称这是确切的评论。肃宗乾元元年,张镐听说史思明请求投降,上奏说:‘史思明凶险,趁着动乱窃取官位,具有人的面孔却怀着兽的心肠,难以用德行感化安抚,愿陛下不要把威权交给他。’他又说:‘滑州防御使许叔冀狡猾多诈,遇到危难一定会变节,请把他征召入朝担任宿卫。’当时肃宗已经宠信并接受史思明的归降,恰逢中使从范阳和白马来,都说史思明、许叔冀忠诚恳切,值得信任。肃宗认为张镐的意见不切合时机,免去他的职务,改任荆州防御使。代宗大历十三年,代宗召李泌入朝相见,下诏谈到元载的事情说:‘和卿分别八年,终于能够除掉这个贼臣;不这样的话,几乎就见不到卿了。’李泌回答说:‘陛下知道群臣有不善之处就应当斥退他们,却过分宽容包容,所以才导致了这种局面。’代宗于是说:‘路嗣恭当初平定岭南时,进献一只直径九寸的琉璃盘,我以为是至宝。等到抄破元载的家,发现路嗣恭送给元载的一只直径一尺的琉璃盘,应当议论他的罪。’李泌说:‘路嗣恭为人谨慎小心,善于侍奉人,办理吏事精勤,却不知道大体。从前他做县令时有能干的名声,陛下没有空暇了解他,却被元载任用,所以为元载尽力。陛下如果真正了解并任用他,他也会为陛下尽力。况且路嗣恭刚刚建立大功,陛下怎么能因为一只琉璃盘治他的罪呢?’ 代宗的怒意于是消解,便任命路嗣恭为兵部尚书。德宗兴元元年,有议论者说韩滉聚集军队、修筑城池,暗中蓄谋异志。德宗对此有所怀疑,便问李泌。李泌回答说:‘韩滉公正忠诚、清廉节俭,进献贡物从未中断,镇守安抚江东,使盗贼不能兴起。他之所以修城,是为了准备迎接并护卫陛下。这正是人臣忠诚笃厚的谋虑,怎么反而把它当作罪过呢?’德宗说:‘外面的议论沸腾喧嚣,您没有听说吗?’李泌回答说:‘臣当然听说了。他的儿子韩皋任郎官,却不敢回家探望父亲,正是因为诽谤之言沸腾的缘故。’李泌退下后,便上奏章请求用全家百口担保韩滉。
徳宗常从容言:“卢▯清介敢言,然少学不能广。朕以古道,人皆指其奸,而朕不觉也。”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泌对曰:“陛下能觉▯之恶,安致建中祻邪?李揆和蕃,顔真卿使希烈,其害旧徳多矣。又杨炎罪不至死,杞挤陷之而相闗播,懐光立功,逼使其叛,此欺天也。”帝曰:“卿言诚有之,然杨炎视朕如三尺童子,有所论奏可则退,不许则辞官,非特▯恶之也。且建中乱,卿亦知桑道茂语乎?”乃命当然对曰:“夫命者已然之言,主相造命,不当言命。言命则不复赏善罚恶矣。桀曰:‘我生不有命自天。’武王数纣曰:‘谓已有天命君,而言命则桀纣矣。’”帝曰:“朕请不复言命。”时议者多以李勉大梁失守,不应尚为相。李泌言于上曰:「李勉公忠雅正,而用兵非其所长。且大梁不守,将士弃妻子而从之者,殆二万人,足以见其得众心矣。且刘洽出勉麾下,勉悉众以授之,卒平大梁,亦勉之功也。」上乃命勉复位。翰林学士陆贽奉天论觧萧复状奏曰:右冀寜奉宣圣防,縁国家赋税多出江淮,既未收复京城,恐逺路传说过甚,所以欲得遣一大臣徃彼宣慰,以安逺近之情。初欲简择此使,并先共宰相商量,皆云萧复久任江外刺史,谙彼事宜,又就宰相之中名望最重,令其徃彼宣慰,人必望风恱服。其时萧复亦自见此商议,更无异同。朕犹不能自防,遂唤诸朝士班次对见,一一亲向说宣慰之意,问其穏便已否,皆云至要,并无异词。朕所以更不疑惑,已与择得发日。及其临行,从一等却论奏欲得且留萧复,又频有朝官上封事,亦与从一等意同。朕忽见此翻覆,非常怅恨,数日思量,不测其故,意者必是萧复计防遣其论奏。萧复又有何事,苦欲得住?其意深不可会。卿比来谙此人性行否?兼与朕子细思料,若不肯去,其意何在?者萧复往年曾任常州刺史,臣其时寄住常州,首尾二年,阅其理行,及到京邑,多与往来,嵗月滋深情意相得。复之志性,臣则备谙,本是贵门,又聨戚属,痛自脩励,慕为清贞,矫枉太深,时或过当。论经义则以守死善道,执心不囬为本;议人物则以魏元忠、宋璟为师。已之所行,皆欲尽善,故渉好名之累,亦无应变之才,用虽不周,行则可保。至如二三爽徳,飜覆挟奸,复之为人必不至是。安有亲承计议,退自变渝,私诱官僚,曲令干说,是同儿戏,非近人情。虽甚狂愚,犹应不敢;若稍恭慎,固当不为。况乃见称名流,获践清贯,备股肱之任,承渥泽之私,何心何顔忍至于此?假令萧复之意或欲逗留,在于从一之徒,寜肯附会?臣縁自到行在,常居禁中,向外事情,视听都絶,忽承顾问,莫测端由。陛下必欲研穷斯理,不为难察。初举萧复充使,本是从一等商量;后请萧复不行,又是从一等论奏。一矛一楯,理必有归。或遣或留,意将安在?但垂睿诘。孰敢面谩萧复?若相属求,则从一等,何容为隠?从一等,傥自廽互,则萧复不当受疑。陛下奚惮而不辩明?乃直为此怅恨也。夫明则罔惑,辩则罔寃。惑莫甚于逆诈而不与明,寃莫痛于见疑而不获辩。是使情伪相揉,忠邪靡分。兹实居上御下之要枢,惟陛下留意幸察。谨奏宪宗御延英殿,与宰臣言:“向外人言朋党颇甚,如何?”武元衡、李吉甫未对,而李绛奏曰:“朋党之称为臣也,臣歴观自古及今,帝王最恶者是朋党。奸人能揣知上防,非言朋党不足以激怒主心。故小人譛毁贤良,必言朋党。寻之则无迹,言之则可疑,所以搆陷之端,无不言朋党者。夫小人懐私,常以利动,不顾忠义,自成朋党。君子以忠正为心,以惩劝为务,不受小人之佞,不遂奸人之利,自然为小人所嫉,譛毁百端者,盖縁求无所获取,无所得故也。忠正之士,直道而行,不为谄谀,不事左右,明主顾遇则进,疑阻则退,不为他计,苟安其位,以此常为奸邪所搆,以其无所入也。夫圣贤合迹,千载同符,忠正端慤之人,所以知奨,亦是此▯是同道也,非为党也。岂可使端良之人取非僻之士,然后谓非朋党也?
译德宗曾从容地说:‘卢杞清廉耿介、敢于直言,但学问少,见识不能广博。我依据古道来观察他,人人都指责他奸邪,可我自己却没有察觉。’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泌回答说:‘陛下如果能够察觉卢杞的罪恶,怎么会造成建中的祸乱呢?李揆出使和亲,颜真卿出使李希烈,他们对先朝的德业造成的损害很多。杨炎的罪过也不至于死,卢杞却排挤陷害他,使他与关播一同被罢免宰相;怀光建立了功劳,您却逼迫他反叛,这都是欺骗上天。’德宗说:‘你说的确实有这些事,但杨炎把我看得像三尺高的小孩一样;他上奏议论,得到批准就退下,不获允许就辞官,并不只是因为卢杞的奸恶。况且建中年间发生动乱,你也知道桑道茂说过的话吗?’于是命令【原文“当然”疑有讹误】回答说:‘所谓天命,是已经发生之后才说的话;君主和宰相共同制造命运,不应当把一切归之于天命。一说天命,就不必再赏善罚恶了。夏桀说:“我的出生不是有上天的命运吗?”周武王数说商纣王的罪过时说:“自以为已经拥有天命、可以做君主,却把一切都说成天命,这就是夏桀、商纣那样的人了。”’德宗说:‘我以后不再说天命了。’ 当时议论的人多数认为李勉丢失大梁,已经不应当再担任宰相。李泌对德宗说:‘李勉公正忠诚、文雅端正,但用兵并不是他的长处。况且大梁失守时,将士抛下妻子儿女而跟随他的,几乎有两万人,这足以看出他得到了众人的拥戴。再说刘洽出自李勉部下,李勉把全部军队交给他,最终平定了大梁,这也是李勉的功劳。’德宗于是命令李勉恢复原位。翰林学士陆贽奉行天论解萧复状奏说:‘右【原文“右冀寜”疑有脱误】奉宣圣旨:由于国家的赋税大多出自江淮,京城尚未收复,恐怕远路传来的消息有所夸大,所以想派一位大臣前往那里宣慰,以安定远近人心。当初想要慎重选择这位使者,先同宰相共同商量,大家都说萧复长期担任江外刺史,熟悉那里的事务,而且在宰相之中声望最重,派他前往宣慰,人们一定会望风悦服。当时萧复自己也看到了这番商议,并没有提出异议。朕还不能自我防备,于是召集朝廷官员,按班次逐一接见,亲自向他们说明宣慰的意图,询问是否稳妥,他们都说这是最重要的安排,没有不同意见。朕因此更加不再疑惑,已经同他们选定了出发日期。等到临行时,裴从一等人却上奏请求暂且留下萧复,又有几位朝官上密封奏章,也与裴从一等人的意见相同。朕忽然看到这种反复变化,非常怅恨,几天来思考其缘故,却无法测知;莫非是萧复指使他们上奏?萧复又有什么事情,苦苦想要留下?他的意图实在深不可测。卿近来了解这个人的性情品行吗?也替朕仔细思量一下,他如果不肯去,究竟是什么用意?从前萧复曾任常州刺史,臣当时寄居常州,前后住了两年,考察过他的治理行为;后来到了京城,又多次同他往来,时间久了,彼此情意相合。’ ‘萧复的志向和性情,臣都十分了解。他本来出身贵门,又连接着亲戚关系,却痛自修养勉励,仰慕成为清廉坚贞的人,矫正过度,有时难免超过适当限度。谈论经义时,他把至死守护善道、坚持内心而不回转作为根本;评论人物时,以魏元忠、宋璟为榜样。他所做的每件事都想做到尽善尽美,所以有好名声的牵累,也没有随机应变的才干;任用他时虽然不能周全,但他的操行可以信赖。至于反复无常、败坏德行、包藏奸心,萧复为人一定不至于如此。哪有亲自承受了谋划,退下后却自行改变,私下诱导官僚,曲意让他们出面游说的道理?这简直像儿戏,不合人情。即使极其狂妄愚昧,也应当不敢这样做;如果稍有恭谨慎重,更加必定不会这样做。何况他被名流称许,得以跻身清贵官职,担任股肱大臣,承受陛下的恩泽和私厚,他有什么心思、什么脸面忍心做到这种地步?假使萧复确实想要暂时逗留,裴从一等人难道肯附和他吗?臣自从到了行在,常常居住禁中,对外面的事情完全隔绝,忽然承蒙陛下询问,实在不能测知事情的原委。陛下如果一定要把这个道理追究清楚,并不难查明。当初推举萧复充任使者,本来就是裴从一等人商量的;后来请求萧复不要出行,又是裴从一等人上奏的。一矛一盾,其中的道理必定有所归属。’ ‘究竟是派他去还是留下他,他们的用意在哪里?只要陛下垂问诘责,谁敢当面欺骗萧复?如果是有人相互嘱托请求,那么裴从一等人怎么能容许隐瞒?如果裴从一等人自己反复改变说法,萧复就不应当受到怀疑。陛下为什么顾虑而不把事情辨明,竟只是因此怅恨呢?事情明白就不会迷惑,辨析清楚就不会有冤屈。迷惑没有比明知有人欺诈却不加以查明更严重的,冤屈没有比受到怀疑却不能得到申辩更痛苦的。这样就会使真情和虚伪相互混杂,忠臣和奸邪无法区分。这实在是居上位者驾驭臣下的关键所在,愿陛下留意并明察。谨此奏报。’ 宪宗在延英殿召见宰相大臣,说:‘近来外面的人说朋党之事很严重,怎么办?’武元衡、李吉甫还没有回答,李绛上奏说:‘朋党这种说法,是臣所担忧的。臣遍览古今,帝王最厌恶的就是朋党。奸人能够揣知君主的心意,如果不说朋党,就不足以激怒君主。所以小人诋毁贤良,必定说他们结成朋党。查究起来却没有踪迹,一旦说出来又显得可疑,因此凡是陷害人的端绪,没有不说朋党的。小人心怀私意,常常被利益驱使,不顾忠义,自己结成朋党。君子以忠正为本心,以赏罚劝惩为职责,不接受小人的谄佞,不让奸人的私利得逞,自然会被小人嫉恨,受到百般诋毁;大概正是因为小人从他们那里无从得到利益、无所得的缘故。忠正之士按照直道行事,不谄媚奉承,不侍奉权贵左右;明主眷顾任用就出仕,受到疑忌阻隔就退处,不为其他计谋,只求安守自己的职位,因此常常被奸邪之人陷害,因为他们无法从中取利。圣贤的行迹相合,千年如一;忠正端庄诚实的人之所以应当得到奖赏,也正是因为他们属于这一类人,与圣贤同道,并不是因为结党。难道可以让端正贤良的人去结交邪僻之士,然后才说不是朋党吗?’
陛下亲行尧舜之道,髙挹禹汤之徳,岂谓上与数千年尧舜禹汤为党?是道徳同也。孔子圣人也,顔囬已下十哲希圣者也,更相称賛为党乎?是道业同也。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又曰:“吾不复梦见周公。”逺者二千年,近者五百年,岂谓之党?是圣人徳行同也。后汉末,名节骨鲠、忠正儒雅之臣,尽心匡国,尽节忧时,而宦官小人憎嫉正道,同为搆陷,目为党人,遂起锢党之狱,以成亡国之祸,备在史防,明若日月,岂不为诫乎?《诗人》嫉防佞之人曰:“取彼防人,投畀犲虎,可谓三覆也。”上曰:“朕无疑卿等意,况言朋党,未至公之道尔。”绛又对曰:“趍利之人常为朋党,以同其私,故守正之人常遭搆毁,以违其私故也。小人多诈,譛言常胜,正人少机,直道常不胜。伏希陛下监其事情而察其言行,则可矣。”上御浴堂北廓,召学士李绛对,顾问毕。上曰:“有一事甚异,朕比来未能言之。郑絪身为宰相,事朕不尽心。朕与宰相商量,欲诏卢从史却归潞府,续追入朝。郑絪辄漏泄我意,先报从史,令其陈奏潞府无粮,三军且请山东就粮。为人臣,岂合有此事耶?故事合如何处置?”绛对曰:“若实有此事,虽以诛族于陛下,未足塞责。”复曰:“陛下从何得之?计郑絪必不自泄,从史必不自言。陛下先知,何以得之?”上曰:“吉甫宻奏。”绛对曰:“臣与郑絪先后悬殊,不相徃来。臣约其事体,必无此理。郑絪甚读书,颇识事体,时称佳士,素有美名。虽不知其才术如何,至于君臣大义,不合不知去就。若身居宰叅陛下宻谋,便敢泄之于奸臣,虽术同犬彘,性如枭獍,亦不合至此。况絪颇知古今,洞识名节,事出万端,情有难测,莫不同列有不便之势,专权有忌前之心,造为此乱,冀其去位。若不过陈危事,安得激怒上心?伏望陛下深赐详熟,无令人言陛下惑于防佞也。”上良久曰:“亦应如此。朕几误为处分。”至是遂已。宪宗时,京兆少尹裵武衔命使镇州,令谕王承宗割徳棣两州归朝廷。武飞表上言,一如朝廷意防,遂除承宗所署徳州刺史薛昌朝为徳棣节度,令中使赍旌节授之。而魏博田季安得飞报,先知之,遽报承宗,言昌朝与朝廷通,遂星夜追昌朝。徳棣州节度及旌节至魏州,又为季安留,连得为宴乐,停七八日。而昌朝寻已追到镇州,朝命遂不行。比及武使囬,事宜与先上表参差,并有人譛伤武云,使囬宿宰相裵垍宅,迟明方见。宪宗大怒,乃召学士李绛,因顾问奏对毕,上顔色甚震怒曰:「裵武誷我,苟求脱祻于贼中,上言不实,令我制除薛昌朝,今果不受。又使回未见,先宿裵垍宅,须左除岭南逺处。」绛奏言:「裵武甚谙练时事,徃陥在河中李懐光贼中,事迹可称。今所衔命,不合絶有乖错。大底贼多变诈,难得实情。以臣愚虑思度,王承宗恐国家必有征讨,请割徳棣两州,且得安全,尚有四州之地,亦足保其富贵。求安之计,必是此心。然邻道魏博、东平、范汤与王承宗势同事等,恐他时亦为朝廷所割,必是为邻道所搆,兼以利害鼔动之,不得守其初心,此必然之理也。伏望且寻访之。」裴武所上表,只得上承宗初时意,便且奏来,后必恐邻境胁制诱动,遂有后变。计裵武不敢不尽其心,今陛下择裵武使凶逆悖乱之邦,一不如意,便有贬责。臣恐今后奉使贼中,无复得诚实。其后奉使者皆以武为诫,依阿可否之间,必曰:「其言及表章则如此,其深心则臣不可保,不可▯言是非,陈列事状。若朝廷不得实状别处置,或有乖错,非国家所利也。若受贼中财赂,言语不实,则须重责以惩奸欺。」又言:「先于裵垍宅宿,且裵武久为朝官,具谙制度。裵垍身为宰相,特受恩私,必无未见而便宿宰相家,固无此理。昧劣于此两人犹不敢至是,况皆是详练时事之人,计必。」无此事,必有搆伤,裵垍,裵武。陛下不可不察。上良久曰:「诚有此理事合从寛,更不用问。」武得守其位。
译‘陛下亲自行尧舜之道,推崇禹汤之德,难道能说陛下与数千年前的尧、舜、禹、汤结成朋党吗?这是因为道德相同。孔子是圣人,颜回以下的十哲都是仰慕圣人的人,他们相互称赞,难道就叫作结党吗?这是因为道业相同。孔子祖述尧舜,以文王、武王为法,又说:“我不再梦见周公了。”孔子距离周公远达两千年,距离文王、武王近五百年,难道能说他们是朋党吗?这是因为圣人的德行相同。后汉末年,那些重名节、具骨鲠、忠正儒雅的臣子,尽心匡救国家,竭尽节操忧虑时局;宦官小人憎恨正道,就共同陷害他们,把他们指为党人,于是兴起党锢之狱,终于造成亡国的灾祸。这些事情全都记载在史书中,明白得如同日月,难道不值得作为警戒吗?《诗经》斥责奸佞之人说:“把那些奸邪的人抓来,扔给豺狼老虎。”可以说这是再三反复的告诫了。’宪宗说:‘朕并不怀疑你们的用意,何况关于朋党的说法,还没有达到公正之道。’李绛又回答说:‘追逐利益的人常常结成朋党,以共同维护他们的私利;所以守正的人常常遭受构陷诋毁,是因为他们违背了小人的私利。小人多诈,诬陷之言常常占上风;正人缺少机心,直道往往不能取胜。希望陛下察看他们的实际情形,考察他们的言语和行为,这样就可以了。’ 宪宗在浴堂北廊召见学士李绛,询问完毕。宪宗说:‘有一件事很奇怪,朕近来一直没有说出来。郑絪身为宰相,侍奉朕却不用心。朕同宰相商量,想下诏让卢从史返回潞府,随后再征召入朝。郑絪竟然泄露朕的意思,先把消息告诉卢从史,叫他上奏说潞府没有粮食,请求三军暂且到山东取粮。作为臣下,难道能有这样的事吗?按旧例应当怎样处置?’李绛回答说:‘如果确实有这件事,即使陛下把他灭族,也不足以弥补罪责。’李绛又说:‘陛下是从哪里知道这件事的?我料想郑絪一定不会自己泄露,卢从史也一定不会自己说。陛下事先知道了,究竟是如何得知的?’宪宗说:‘李吉甫秘密上奏的。’李绛回答说:‘臣与郑絪前后任职相差很远,彼此并不往来。臣推测事情的情理,必定没有这种道理。郑絪很有学问,也颇识大体,当时被称为佳士,平素享有美名。臣虽然不知道他的才术究竟如何,但说到君臣大义,不应当不知道进退。如果身居宰辅,参与陛下的秘密谋议,便敢把它泄露给奸臣,那么即使他的才术如同狗猪,性情如同枭獍,也不应当做到这种地步。况且郑絪颇知古今、深明名节,事情有许多可能,实情难以测知,也许是同列之人感到不便,或者有人忌惮他专权,怀有排斥先前同僚之心,于是制造这场混乱,希望他离开相位。’ ‘如果不是为了陈说危急的事情,怎么能够激怒陛下的心呢?臣希望陛下深思详察,不要让人说陛下被奸佞之言迷惑了。’宪宗沉默了很久,说:‘事情也应当是这样。我差一点就错误地作出处置了。’到此,这件事便停止了。宪宗时,京兆少尹裴武奉命出使镇州,命令王承宗割让德州、棣州两州归于朝廷。裴武迅速上表,所说完全符合朝廷的意图,于是朝廷任命王承宗所署任的德州刺史薛昌朝为德棣节度使,并命中使带着旌节前去授予他。魏博的田季安得到急报,先知道了这件事,立即通知王承宗,说薛昌朝与朝廷相通,于是连夜追捕薛昌朝。德棣州节度使的任命和旌节送到魏州后,又被田季安扣留,连续设宴享乐,停留了七八天。但薛昌朝不久已经被追到镇州,朝廷的命令于是没有实行。等到裴武出使回来,他所办的事情同先前上表所说的不相符合,又有人诬陷裴武,说他出使回来后住在宰相裴垍家中,直到天亮才入朝觐见。宪宗大怒,于是召学士李绛,等询问奏对完毕,宪宗脸色非常震怒,说:‘裴武欺骗我,只求从贼中脱身,上奏的情况不真实,使我下诏任命薛昌朝,现在果然没有被接受。他回来后又没有先来见我,反而先住在裴垍家中,必须把他降职调往岭南偏远地方。’李绛上奏说:‘裴武非常熟悉并精通时务,从前曾陷在河中李怀光的叛军之中,所做事情值得称道。这次奉命出使,不应当完全发生差错。大抵叛贼多用变诈手段,很难得到真实情况。’ ‘臣以愚见推测,王承宗恐怕国家一定会出兵征讨,所以请求割让德州、棣州两州,暂且获得安全;他还拥有四州之地,也足以保全自己的富贵。这一定是他求取安定的打算。然而邻近的魏博、东平、范阳等道,与王承宗的形势相同、事情相类,恐怕将来朝廷也会要求他们割让土地,他们一定会受到邻近藩镇的构陷,兼且被人用利害关系鼓动,不能守住最初的意愿,这是必然的道理。希望陛下暂且派人查访。’裴武所上奏表,只是得到王承宗最初的意图,便先行奏报;后来恐怕邻境胁迫诱导,于是发生后来的变化。臣料想裴武不敢不尽心办事。如今陛下选择裴武出使凶恶叛逆、违抗朝廷的地方,只因事情一时不如意,便要贬黜责罚他。臣恐怕今后奉命出使叛军之中,再也没有人能够如实报告。后来奉命出使的人都以裴武为戒,在是否附和、是否反对之间,必定说:‘我所说的话和奏章虽然如此,但我的内心实情,臣不能担保;不能轻易说出是非,也不能陈列事实。如果朝廷不能得到真实情况而另行处置,或者处置有所差错,对国家并没有好处。如果接受叛军中的财物贿赂、言语不真实,那就必须严加责罚,以惩戒奸诈欺骗。’他又说:‘至于裴武先住在裴垍家中,裴武长期任朝官,完全熟悉制度。’ ‘裴垍身为宰相,特别受到皇帝的恩宠,裴武必定不会在尚未入朝觐见之前就住进宰相家中,本来没有这样的道理。即使比这两人更昏昧低劣的人也不敢做到这种地步,何况他们都是精通时务的人,料想一定是没有这件事,必定是有人构陷诋毁裴垍、裴武。陛下不可不察。’宪宗沉默了很久,说:‘确实有这个道理。这件事应当从宽处理,不必再追问。’裴武因此得以保住原职。
武宗立,召淮南节度使李徳裕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既入谢,即进戒帝:“辨邪正,专委任,而后朝廷治。臣甞为先帝言之,不见用。夫正人既呼小人为邪,小人亦谓正人为邪,何以辨之?请借物为谕:松栢之为木,孤生劲特,无所因倚;萝茑则不然,弱不能立,必附他木。故正人一心事君,无待于助;邪人必更为党,以相蔽欺。君人者以是辨之,则无惑矣。”又谓:“治乱系信任。引齐桓公问管仲‘所以害覇者’,仲对:‘琴瑟笙竽、弋猎驰骋,非害覇者;惟知人不能举,举不能任,任而又杂以小人,害覇也。’太▯、徳、宪、四宗皆盛朝,其始临御,自视若尧舜,寝久则不及初。陛下知其然乎?始一委辅相,故贤者得尽心;久则小人并进,造党与乱视听,故上疑而不专。政去宰相则不治矣,在徳宗最甚。晚节宰相惟奉行诏书,所与图事者李齐运、裵延龄、韦渠牟等,讫今谓之乱政。”夫辅相有欺罔不忠,当亟免;忠而材者,属任之。政无他门,天下安有不治?先帝任人,始皆回容,积纎防以至诛贬。诚使虽小过必知而改之,君臣无猜,则防邪不干其间矣。会昌中,徳裕论侍讲奏孔子门徒事状,上言曰:“今月十三日,于延英殿,陛下谓臣等云:‘侍讲称孔子其徒三千,亦可谓之朋党。’臣等自元和以来,甞闻此说,幸因圣慈下问,辄敢覼缕而言。”西汉刘向云:“昔孔子与顔囬、子贡更相称誉,不为朋党;禹、稷与臯陶转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臣常以鲧、共工、讙兜与舜、禹杂处尧朝,共工、讙兜则为党,舜、禹则不为党。何者?共工、讙兜相与比周,迭为掩蔽也。如贤人君子则不然,忠于国则同心,闻于义则同志,退而各自行已不可交以私。是以赵宣子随防继而纳谏,司马侯叔向比以事君,不为党也。公孙▯毎与汲黯请间,黯先▯之,▯推其后,武帝所言皆听。汲黯虽与公孙▯并进,然廷诘云:“齐人少情,讥其布被为诈,则知先发后继,不为党矣。”国史称太宗甞与房▯龄图事,则曰:“非杜如晦莫能筹之。”及杜如晦至,竟从▯龄之防,此又同心图国,不为党也。何者为党?《汉书》称朱博、陈咸相为腹心,背公死党。东汉周福、房植各以其党相倾,议论相轧,故汉朝朋党始于甘陵二部。及其甚也,谓之钩党,继受诛夷,以王制言之,非不幸也。魏朝何晏、丁谧依附曹爽,祖尚浮虚,使有魏风俗由兹大壊,此皆为朋党也。略举数节,以明其▯。至于歴代朋党,不可殚言。仲尼知季路之不免,子防识子张之未仁,曾子罪卜商防亲无闻,夫子咎宰我鑚燧为久,恶既不掩善,固宜称此,又不为党也。班固称周室既微,由是列国公子,魏有信陵,赵有平原,齐有孟甞,楚有春申,抵掌而防谈者,以四豪为称首,于是背公死党之议成,守职奉上之义废矣。此四豪者,各有门客三千,而谓之党。仲尼三千则不为党,盖仲尼之徒惟务仁义,不以爵禄为贵;四豪之门惟务谲诈,常以势力相髙。今侍讲欲以奔走权势之徒,攫挐名利之軰,比方孔门上哲,实防圣聦臣。未知元和以来所谓党者,为国乎?为身乎?若以为国,则随会、叔向、汲黯、房▯龄之道可得行矣,不必聚党成羣。以臣观之,今所谓党者,进则诬善蔽忠,附下罔上,歙歙相是,态不可容;退则车马驰驱,唯务权势,聚于私室,朝夜合谋,清美之官尽须其党,华要之选不在他人。隂附者羽翼自生,中立者抑压不进。孔门顔冉岂有是哉!陛下以此察之,则奸伪自见。臣恐更有小人妄陈此说,辄举事例,庻裨聦明。伏望陛下留臣此状,时赐览阅,所冀小臣瞽说,免惑圣心。臣不任恳激之至,谨録奏闻。宋真宗咸平六年,右谏议大夫田锡乞询求将相状曰:“臣甞读唐太宗实録,见李靖文武材畧,隋将韩擒虎即其舅也靖,毎与擒虎论兵,未甞不称善,抚之曰:“可与论孙吴之术也。”初事隋为殿内直长,吏部尚书牛▯见而重之,曰:“李靖,王佐才也。”今国家自先帝平晋之后,与突厥结隙,将相旧人相次薨谢,邉鄙间州县屡为突厥所陥,皇威不振久矣。时议乃以将相无人,亦久矣。即不知今来朝廷公卿大夫间,有如韩擒虎与李靖论兵否?有人如牛▯知李靖有王佐才否?若有人能论兵,有人负王佐才,未审陛下知之否?有人善论兵,有人负王佐才,乃是帝王合先知之矣。自来皇城司差人探事,又别差探皇城司探事人,如此察探京城民间事,无钜细皆达圣聦。
译武宗即位,召淮南节度使李德裕入朝,任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德裕入朝谢恩后,立即进言告诫武宗说:‘辨明邪正,专一地委任贤能,然后朝廷才能得到治理。臣曾经把这个道理告诉先帝,却没有被采用。正人既然称小人为邪,小人也会称正人为邪,怎样辨别呢?请允许臣借物作比喻:松树、柏树作为树木,独自生长而刚劲挺拔,不凭借依附别的东西;藤萝却不是这样,柔弱不能独立站立,必定要附着在其他树木上。所以正人一心侍奉君主,不需要依靠同党;邪人必定结成党羽,互相蒙蔽欺骗。君主据此加以辨别,就不会迷惑了。’李德裕又说:‘国家的治乱取决于信任和任用。齐桓公曾问管仲“损害称霸的原因是什么”,管仲回答:“琴瑟笙竽、射猎驰骋,并不是损害霸业的原因;唯独知道贤人却不能荐举,荐举了却不能任用,任用了又让小人混杂其中,这才是损害霸业的原因。”太宗、德宗、宪宗、四宗都是强盛朝代;他们刚开始临朝统治时,都自认为像尧舜一样,但时间久了便不如当初。陛下知道这个道理吗?开始时专一委任辅弼宰相,所以贤能之人能够尽心办事;时间久了小人也一起进用,制造党羽,扰乱视听,所以君主产生疑虑,不能专一信任。政权一旦离开宰相之手,国家就不能得到治理,在德宗时尤其严重。’ 晚年,宰相只知道奉行诏书;和他一起谋划政事的李齐运、裵延龄、韦渠牟等人,到现在还被称作扰乱政事的人。辅相如果有欺骗蒙蔽、对君主不忠的行为,应当立即罢免;忠诚而有才能的人,就应当交付重任。施政没有别的门径,天下哪有治理不好的呢?先帝任用人时,起初都回护容忍,后来小的防范逐渐积累,终于发展到诛杀贬黜。如果当时即使有小过失也能及时知道并改正,君臣之间没有猜疑,那么邪恶势力就不会从中干扰了。会昌年间,李德裕议论侍讲奏陈孔子门徒一事,上奏说:“本月十三日,在延英殿,陛下对臣等说:‘侍讲说孔子的弟子有三千人,也可以说是朋党。’臣等自元和以来,曾听到过这种说法,幸而因圣上的慈问,才敢详细陈述。西汉刘向说:‘从前孔子和颜回、子贡互相称赞,并不构成朋党;禹、稷和皋陶彼此荐举,也不叫结党营私。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忠于治理国家,没有邪心。’臣常想,鲧、共工、驩兜和舜、禹同在尧的朝廷,共工、驩兜结党,舜、禹却不结党。为什么呢?共工、驩兜互相勾结,轮流为彼此掩饰。贤人君子却不是这样:忠于国家就同心,听闻合乎义的事就志同道合;退处之后各自奉行自己的原则,不以私情相交。”}], 因此,赵宣子追随防会之后又接受谏诤,司马侯、叔向都以侍奉君主的事情相互比较,并不属于朋党。公孙弘每次和汲黯请求单独进见,汲黯先发言,公孙弘随后补充,汉武帝所说的话他们都听从。汲黯虽然和公孙弘一同进用,但朝廷上曾责问说:“齐地人缺少真情,讥讽公孙弘铺陈布被是欺诈;由此可知一人先发言、一人后继,并不是朋党。”国史称,唐太宗曾和房玄龄谋划政事,说:“不是杜如晦,就没人能筹划这件事。”等杜如晦到来,最终采纳了房玄龄的谋划;这也是同心为国谋划,并不是朋党。什么叫朋党?《汉书》说朱博、陈咸互相结为心腹,背弃公义而死心塌地结党。东汉周福、房植各自依靠党羽互相倾轧,议论相互攻击,所以汉朝的朋党始于甘陵两派。发展到严重程度,就称为“钩党”,随后遭到诛杀夷灭;按照王法来说,这并不是不幸。魏朝何晏、丁谧依附曹爽,崇尚浮华虚妄,使魏国的风俗因此大为败坏,这些都是朋党。这里只略举几件,以说明它们的类别。至于历代朋党,不能全部说尽。孔子知道季路不能免于过失,子夏看出子张还没有达到仁,曾子责怪卜商使亲属的声誉无所闻,孔子责备宰我钻燧取火拖延太久;他们既不掩盖恶,也不抹杀善,本来就应当这样称述,又不能说是朋党。班固说,周王室衰微以后,各国公子纷纷兴起:魏国有信陵君,赵国有平原君,齐国有孟尝君,楚国有春申君。那些击掌高谈阔论的人,把四豪杰列为首要人物,于是背弃公义、死心结党的议论形成了,恪守职分、奉事君上的道义也废弃了。这四位豪杰各有门客三千人,因此被称为结党。孔子的弟子有三千人却不叫朋党,是因为孔门弟子只致力于仁义,不把爵禄看得尊贵;四豪杰的门客只致力于诡诈,常常以势力互相抬高。如今侍讲竟想把奔走于权势之门的人、攫取名利的一类人,拿来和孔门的上等贤者相比,实在是欺骗、蒙蔽圣上的听闻,也欺骗臣下。不知道元和以来所谓的朋党,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自身?如果是为了国家,那么随会、叔向、汲黯、房玄龄的道路完全可以实行,不必聚集成党、结成群体。依臣看来,如今所谓的朋党,进用时就诬陷贤善、掩蔽忠良,向下依附、对上欺罔,彼此附和,神态实在不可容忍;退处时则车马奔驰,只致力于权势,聚集在私人宅第,日夜共同谋划。清贵美好的官职全都要由他们的党羽占据,显要重要的选任不留给别人。暗中依附的人自然形成羽翼,中立的人则受到压制,不能进用。孔门的颜回、冉耕哪里会这样呢?陛下若据此考察,奸诈虚伪的人自然就会显露。臣担心还会有小人妄自陈说这种观点,所以举出一些事例,希望稍微有助于陛下明察。伏望陛下保留臣的这篇奏状,时时赐予阅览,希望臣这小臣的盲目之说能够避免迷惑圣心。臣实在承担不起这番恳切激烈的心情,谨录此文上奏。宋真宗咸平六年,右谏议大夫田锡请求访求将相,上奏说:“臣曾读《唐太宗实录》,看到李靖有文武才略;隋朝将领韩擒虎正是他的舅父。李靖每次和韩擒虎谈论兵法,从没有不称善的,抚慰他说:‘可以和你谈论孙武、吴起的兵法。’李靖起初事奉隋朝,任殿内直长,吏部尚书牛弘见到他很器重,说:‘李靖是辅佐君王的人才。’如今国家自先帝平定晋国之后,和突厥结下嫌隙,将相中的旧人相继去世,边境的州县屡次被突厥攻陷,皇威已经很久没有振作了。当时的议论又说朝廷无人可任将相,这种说法也已经很久了。却不知道如今朝廷公卿大夫之中,有没有像韩擒虎与李靖谈论兵法的人?有没有像牛弘那样知道李靖具有辅佐君王之才的人?如果有人善于谈论兵法,有人具备辅佐君王的才能,不知陛下是否知道他们?有人善于谈兵,有人具备王佐之才,这本来就是帝王首先应当知道的事。自古以来,皇城司派人侦察事情,又另外派人侦察皇城司所派的侦察者;这样侦察京城民间的事情,无论大小都上达圣听。
近又差朝臣为廵抚使,及差朝臣以▯检酒务名目出外采访,所采访之事不▯民间利病,不过官吏能否而已。即未闻委公卿大夫察访善论兵之人,询求有王佐之才者也。由是见所求者琐屑,而所忽者逺大也。陛下若以宗庙社稷为忧,以生灵为念,即宜以逺大为务,求将相急也。臣毎奉圣谟,令陈鄙见,仰祈英睿,特赐披详。仁宗时叅知政事范仲淹奏辩滕宗谅张亢防曰:「臣闻议论太切,必取犯顔之诛;保任不明,岂逃累已之坐?彛典斯在,具寮式瞻。臣自邉陲误膺奨擢,授任不次,遇事必陈。窃见故监察御史梁坚弹奏滕宗谅于庆州用过官钱十六万贯,有数万贯不明,必是侵欺入已。及邠州宴会,并泾州犒设诸军乖越不公,至圣慈赫怒,便欲罢去。臣缘在彼目击,虽似过当,别无切害,不曾有一兵一民词讼。至于处置邉事,亦无踈虞。臣遂进谏,乞圣慈差官勘逐,具与辩明。未销挫辱,恐误朝廷赏罚。又有上言张亢骄僭不公,臣亦乞根勘辩明。或无深过,如有大叚乖越侵欺入已,臣甘同受贬黜。臣所以激切而言者,非滕宗谅张亢势力能使臣如此竭力也,盖为国家邉上将帅中未有曾立大功可以威众者。且遣儒臣以经畧部署之名重之,又借以生杀之权,使弹压诸军,御捍大寇,不使知其乏人也。若一旦以小过动揺,则诸军皆知帅臣非朝廷腹心之人,不足可畏,则是国家失此机事,自去爪牙之威矣。唐末藩镇多杀害逐去节度使于军中,自立帅臣,而当时不能治者,由帅臣望轻易于揺动之故也。今燕度勘到滕宗谅庆州一界所用钱数分明,并无侵欺。其毁却泾州前任公用厯,勘到干连人只称有送官员等钱物,亦不显入已,又是元弹奏状外事件。所有张亢借公用钱买物事,未发前已还纳讫。又因移任借却公用银,却留钱物准还,皆无欺隠之情。其余罪状多未摭实。其干连人当盛寒之月,久在禁系,皆是非辜。若令燕度勘问二人,既事非确实,必难伏辩,或逼令认罪,又是陛下近臣,不可辱于狱吏。或至録问有辞,即须差官再勘。其合干人当转不聊生。兼邉上臣寮见此深文,谓朝廷待将帅少恩,于支过公用钱内搜求罪戾,欲陥邉臣,且塞下州郡风。」沙至恶触目,愁人非公用,丰浓何以度日?岂同他处?臣寮优防安穏,坐享荣禄。陛下深居九重,当须察此物情,知其艰苦,岂可使狱吏为功,而劳臣抱怨?臣欲乞圣慈,据燕度奏到事节,特降朝防,差使臣二人赍去取问滕宗谅、张亢。如实是已犯,便仰承认,当议量情亲防;如别有缘由,亦具分析闻奏,▯到见得别无枉抑,便可取防防遣。如有异同,即乞朝廷别选官勘鞫,免致寃滞。其干连人,且乞指挥放出,知在。臣则已有不合保此二人罪状,乞圣慈先赐贬黜,免令臣包羞于朝,受人指笑。傥圣慈念臣不避艰辛,尚留驱使,即于河东、河北、陜西乞补一郡。臣得经画邉事,一一奏论;或补三辅近州,臣得为朝廷建置府兵,作诸郡之式,以辅安京师。臣之此请,出于至诚,愿陛下不夺不疑。况臣久为外官,不知辅弼之体,本是麄材,秖堪犬马之用。若令臣待罪两府,必辱君命,且畏人言。臣无任祈天望圣,请命激切屏营之至。仲淹又奏雪张亢防曰:「臣昨日见枢宻院进呈张亢所奏,曾将公用钱囬易到利息买马及交钞,乞与逰索之人自甘伏罪,乞不追防逰索之人,取防下燕度结案闻奏。臣伏覩编勅指挥:若将公使钱囬易到别物公用,但不入已,更不坐罪。其张亢所奏二事,若未有发露,乃是自首;纵已发露,亦不入已,合该上项编勅指挥。臣昨与韩琦在泾州同使公用钱,曾为庆州签判秘书丞马倩身亡,本人家贫亲老,与钱一百贯文;又泾州保定知县大理寺丞刘袭礼丁父忧,家贫起发不得,与钱一百贯文;又号州推官监环州入中陈叔度丁父忧,家贫无依,与钱五十贯文;又进士黄通来泾州相看,与钱五十贯文,并是一面将公使库钱囬易到利息相兼使用,即不曾侵使着系省官钱。自来邉上有公使钱处,为有前项条贯及有回易利息,但不入已,各是从便使用。
译近来又派朝臣担任巡抚使,并派朝臣以点检酒务名目的身份出外访察;所访察的事情不过是民间的利弊以及官吏的能干与否。却没有听说委派公卿大夫去访察善于谈论兵法的人,访求具有王佐之才的人。由此可见,所寻求的是琐碎小事,而所忽略的是长远大事。陛下如果以宗庙社稷为忧虑,以百姓为念,就应当把长远大事作为要务,急切访求将相。臣每次奉承圣上的谋议、奉命陈述浅陋见解,都仰望陛下英明睿智,特赐阅览。” 仁宗时,参知政事范仲淹上奏为滕宗谅、张亢辩护说:“臣听说,议论如果过于激切,必然会招致冒犯君颜的惩罚;保举任用如果不明察,难道能逃脱连累自己的罪责吗?常法明明存在,群臣都应当以此为戒。臣从边疆起,错误地承受了破格擢升,任用也超越常次,因此遇到事情一定陈奏。臣私下看到,已故监察御史梁坚弹劾滕宗谅,说他在庆州使用过官钱十六万贯,其中有数万贯账目不明,必定是侵吞入己;又说他在邠州设宴以及在泾州犒劳各军时,做法违背制度而且不公,因而使陛下震怒,立即想罢免他。臣因为在那里,亲眼见到这些事情;虽然似乎有些过当,却没有造成实际危害,也没有一个士兵或百姓来诉讼。至于处理边疆事务,也没有疏忽失误。于是臣进谏,请陛下派官员彻底勘查,把事实一一辨明。若不消除这种挫辱,恐怕会使朝廷的赏罚失当。又有人上言张亢骄横僭越、处理不公,臣也请求彻底勘查辨明。如果没有深重过失;如果确实有严重违犯制度、侵吞入己的罪行,臣甘愿和他们一同受贬黜。臣之所以激切陈说,并不是滕宗谅、张亢的势力能够使臣这样竭力,而是因为国家边疆的将帅中,还没有曾经建立大功、足以威服众人的人。况且应派儒臣以经略部署的名义加以尊重,又授予他们生杀之权,使他们弹压各军、抵御强敌,不让敌人知道我国人才匮乏。如果一旦因为小过失而动摇他们的地位,那么各军都会知道将帅不是朝廷的心腹之人,不值得畏惧;这就等于国家失去了这个机会,自己削弱了爪牙的威势。唐朝末年,藩镇常常在军中杀害、驱逐节度使,自行拥立将帅;当时不能治理的原因,就是将帅威望低,容易被动摇。如今燕度勘查到滕宗谅在庆州一带所用钱款数目清楚,并没有侵吞。至于他销毁泾州前任留下的公用账簿,勘查到的涉案人员只说曾送给官员等钱物,也没有查明进入滕宗谅自己手中,而且这又是原弹劾奏状之外的事情。张亢借公用钱购买物品,在事情被揭发以前已经全部归还。又因调任借用公用银钱,却留下钱物作为抵偿,也都没有欺骗隐瞒之情。其余罪状大多没有查实。那些受到牵连的人在严寒月份长期被关押,都是无罪之人。若让燕度审问二人,既然事情并不确实,他们必然难以服罪;如果逼迫他们认罪,又因为他们是陛下的近臣,不可让他们受狱吏羞辱。若审录时他们提出辩词,就必须再派官员复勘。那些受牵连的人也将因此转而无法生活。兼且边疆官员看到这种深文周纳的做法,会认为朝廷对将帅恩意太少,专在支用公用钱中搜寻罪过,想陷害边臣,并且使边塞州郡形成这种风气。” 沙尘遍地,坏事触目皆是,令人忧愁;如果不是公用钱,又靠什么过日子?难道能和别处一样吗?那里官员优游安稳,坐享荣禄。陛下深居九重,更应当察知这种实际情形,了解边疆的艰苦,怎么可以让狱吏借此立功,而使劳苦之臣心怀怨恨?臣想请求陛下慈悲,根据燕度奏报的事情,特地下诏,派两名使臣带诏前去,审问滕宗谅、张亢。如果确实是他们自己犯下的罪,就命令他们承认,再根据情节轻重议定处理;如果另有缘由,也要详细分析上奏,等查明确实没有冤屈压抑之后,就可依法取旨发遣。如果双方说法不一,就请求朝廷另选官员审讯勘查,以免造成冤屈滞留。至于受牵连的人,暂且请求下令释放,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处理。臣已经因为不应当为这二人的罪状作保,请求陛下先赐臣贬黜,以免臣在朝廷上蒙受羞耻,受到他人指责嘲笑。倘若陛下怜念臣不避艰辛,仍愿留下驱使,那么请在河东、河北、陕西补授臣一个州郡。臣可以筹划边疆事务,一一上奏议论;或者补授三辅附近的州郡,臣可以替朝廷建立府兵,作为各郡的榜样,以辅佐京师安定。臣的请求出于至诚,希望陛下不要拒绝,也不要疑虑。何况臣长期担任外官,不懂得辅弼的体制,本来就是粗疏之材,只能供犬马般驱使。如果让臣在两府任职,必定会辱没君命,而且也害怕受到世人议论。臣实在无法承受这种祈天望圣、陈情激切而惶恐待命的心情。范仲淹又上奏为张亢洗雪说:“臣昨天看到枢密院进呈张亢的奏章,奏称曾用公用钱兑换所得的利息买马以及购买交钞,请求让追查索取钱物的人自己认罪,请求不要追究那些追索钱物的人,而取燕度的结案报告上奏。臣恭敬地看到编敕中的指挥:如果将公使钱兑换成其他物品供公用,只要没有进入自己口袋,就不治罪。张亢所奏的两件事,如果尚未被揭发,就是自首;即使已经被揭发,也没有进入自己口袋,也应适用上述编敕的规定。臣昨天和韩琦在泾州共同使用公用钱,因为庆州签判、秘书丞马倩去世,本人家贫而且父母年老,给钱一百贯文;又因泾州保定知县、大理寺丞刘袭礼遭逢父丧,家贫而无法起发送葬,给钱一百贯文;又因号州推官、监环州入中陈叔度遭逢父丧,家贫无所依靠,给钱五十贯文;又因进士黄通到泾州相看,给钱五十贯文。这些都是同时用公使库钱兑换所得的利息来支用,并没有侵用属于国家的官钱。自来边疆有公使钱的地方,因为有上述条款,又有兑换所得利息,只要不进入私人手中,各项钱物都可以酌情使用。”
今来若依编勅施行,则张亢自首与逰索人钱不曾入已,又是燕度元勘外事节,朝廷自可指挥,不须却送入案。兼恐追寻元逰索之人或在逺方,何时结絶?若不用上件编勅指挥,则臣与韩琦亦有上件与人钱物罪状,须至自劾。昔人有言曰:『法者圣人为天下画一一不以贵贱亲疎而轻重也。』伏望圣防送枢宻院依详编勅,及将臣与韩琦用钱事状井张亢所奏二事一处定防,以正典刑。」庆厯四年十二月,知潞州尹洙论公论朋党系于上意防曰:「臣闻知贤而不能任,任之而不能终,于治国之道,其失一也。去年朝廷擢欧阳脩、余靖、蔡防、孙甫相次为谏官,臣知数子之贤且久,一旦乐其见用,又庆陛下得贤而任之。所虑者,任之而不能终尔。以陛下知臣之明,脩等被遇之深,岂有任之而不能终哉?盖闻唐魏元成既薨,文皇亲为撰碑文以赐,之后有言其阿党者,遂仆其碑。近世君臣相得未有。如唐文皇与魏元成者,间言一入则存殁之恩不终,臣未甞不感愤叹息而不能已也。以是而论,则知任之为易,终之实难,可不虑哉!属闻欧阳脩领使河北,臣以邉任之重,故不复以内外为疑。今又闻蔡防出知福州,未审防以亲自请,为以过斥?若以过斥,岂当进其官秩?若以亲请,则防在京师不三四年,已再省其亲。士大夫去逺方而仕京师者,孰不思其亲?岂独防得遂其私恩哉?则防之不当出明矣。陛下优容谏臣,在唐文皇上,脩等之才虽不愧古人,然所施为未能少及于魏元成,则间毁之言不必待其殁而后发也。伏惟念知之之已明,任之之已果,而终之之甚难,则天下幸甚。然臣爱脩等之贤,故惜其去朝廷而不尽其才。如陛下待脩未改于初,则臣有称道贤者之美;如其恩遇已移,则臣负朋党之责矣。夫今世所谓朋党,甚易辨也。陛下试以所进用者姓名询于左右,曰:“某人为某人称誉”,必有对者曰:“此至公之论。”异日其人或以事见踈,又询于左右,曰:“某人为某人营救”,必有对曰:“此朋党之言。”昔之见用此一臣也,今之见踈亦此一臣也,其所称誉与营救一也,然或谓之公论,或谓之朋党,则公论之与朋党常系于上意,不系于忠邪。此御臣之大弊也。臣既为陛下建忠谋,岂复顾朋党之责?但惧名以朋党,则所陈之言不防见采,此又臣之深虑也。惟圣明裁察焉。枢宻使副陜西安抚使韩琦乞别白朋党状奏曰:臣窃闻已降诏书申诫朋党,此盖陛下恢善治、劝薄俗之深意也。臣辄有管宂之见,少思开助圣明。窃以自古迄今,人臣在朝,有忠贤,有奸邪,有好公之人,有挟私之党。既为性之不同,则各以▯而相附。大凡忠贤与好公之人,建一事,补一官,则必公其是非。盖是者言是非者言,非唯在于公,故政化可兴,而邦家是赖。此乃善者以▯而进,不可谓朋党。若奸邪与挟私之人,建一事,补一官,则必私其是非。盖是者言非,非者言是,唯在于私,致使白黑不分,而上蔽主听者,真所所谓朋党也。在圣君审而察之,决而行之。若有此等朋党,必望陛下重加贬责,不可务寛,俾其忠贤兴好公之人以▯而进,奸邪与挟私之人以党而退,则朝廷清明,朋党自息也。若但行诏谕,未赐别白,臣恐天下搢绅自今而后,欲建一善事,称一善人,必再三思之,曰:得无渉朋党之迹乎?则中道而止矣。纵有忠义之人,不顾形迹,建一善事,称一善人,若恶之者譛于上曰:此朋党之为耳,则善事与善人皆废而不用矣。惟陛下熟察而必行之,天下幸甚。五年,河北都转运使欧阳脩论小人欲害忠贤,必指为朋党,上奏曰:「臣闻士不忘身,不为忠;言不逆耳,不为谏。故臣不避羣邪切齿之祻,敢干一人难犯之顔,唯赖圣明,幸加省察。臣伏见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等,是陛下素所委任之臣,一旦相继罢黜,天下之士皆素知其可用之贤,而不闻其可罢之罪。臣虽供职在外,事不尽知,然臣窃见自古小人防害忠良,其说不逺。欲广陥良善,则不过指为朋党;欲动揺大臣,则必须诬以专权。其故何也?夫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为一一求瑕,唯有指以为党,则可一时尽逐。至如大臣已被知遇而防信任,则难以他事动揺,唯有专权是上之所恶,故须此说方可倾之。臣料衍等四人,非有大过,而一时尽逐;弼与仲淹,委任尤深,而忽遭离间,必有以朋党专权之说上惑圣聦者。
译如今如果依照编敕施行,那么张亢自首以及给追索者的钱都没有进入自己口袋,而且又是燕度原先勘查范围之外的事情,朝廷自可下令处理,不必再送入案卷。何况恐怕追查原先追索钱物的人,有的还在远方,什么时候才能结案?如果不采用上述编敕的规定,那么臣和韩琦也有上述给人钱物的罪状,就必须到朝廷自劾。古人说过:‘法令是圣人为天下制定的一致标准,不因贵贱亲疏而区别轻重。’伏望圣上明断,将此事交枢密院依照编敕详细处理,并把臣与韩琦用钱的事情和张亢奏陈的两件事一并裁定,以端正法典。”庆历四年十二月,知潞州尹洙论朋党是否属于公论取决于君主意旨,上奏说:“臣听说,知道贤能却不能任用,任用了却不能始终信任,在治理国家的道理上,过失是一样的。去年朝廷擢升欧阳修、余靖、蔡襄、孙甫相继担任谏官,臣知道这几个人贤能已经很久了;他们一旦得到任用,臣既高兴,又庆幸陛下能够发现贤能并任用他们。所担心的只是任用了却不能始终信任。以陛下了解臣下的明察,以欧阳修等人所受的知遇深厚,难道会任用了却不能始终信任吗?我听说,唐魏元成死后,唐文皇亲自撰写碑文赐给他;后来有人说他阿谀结党,于是又把那块碑推倒。近世君臣相互投合的,没有能比得上唐文皇和魏元成的;然而一句离间之言一旦传入,连生死之间的恩遇也不能始终如一,臣每想到这里,没有不感到愤慨叹息、久久不能停止的。由此看来,知道任用贤人容易,始终信任他们实在困难,难道能不加以忧虑吗?近来听说欧阳修出任河北使者,臣考虑到边任重大,所以不再以内外任职相疑。如今又听说蔡襄出知福州,不知道他是因为亲自请求,还是因为过失被斥退。如果是因过失斥退,怎么还应当提升他的官秩?如果是因侍奉亲人而自行请求,那么蔡襄在京师还不到三四年,已经两次省亲。士大夫离开远方到京师任职的,谁不思念自己的父母?难道只有蔡襄可以遂行他的私亲之恩吗?这样看来,蔡襄不应当外调是很明显的。陛下优容谏臣,超过唐文皇;欧阳修等人的才干虽不愧于古人,但他们实际施行的事情还远未达到魏元成的程度,因此毁谤离间的话不必等到他们死后才出现。伏望陛下想到:既然已经明察他们,任用他们也已经果断,而始终信任他们却极其困难,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然而臣爱惜欧阳修等人的贤能,所以惋惜他们离开朝廷,不能充分施展才干。如果陛下对欧阳修的待遇仍和最初一样,那么臣便是在称道贤人的美德;如果陛下对他的恩遇已经改变,那么臣就要承担结党的罪责了。如今所谓的朋党,其实很容易辨别。陛下不妨把被进用者的姓名拿去询问身边的人,说:‘某人替某人称誉。’他们一定会回答:‘这是最公正的议论。’改日那个人或许因某件事而被疏远,陛下再询问身边的人,说:‘某人替某人营救。’他们一定会回答:‘这是朋党的言论。’从前被进用的是这个臣子,如今被疏远的也是这个臣子;他们称誉和营救的行为本来相同,但有时被称为公论,有时被称为朋党,于是公论和朋党总是取决于君主的意旨,而不取决于忠诚还是奸邪。这是驾驭臣下的最大弊病。臣既然为陛下建立忠诚的谋略,哪里还顾虑朋党的罪名?只是担心一旦被冠以朋党之名,所陈述的话就不会被采纳,这又是臣深深忧虑的事。惟愿圣明裁察。” 枢密使、副使、陕西安抚使韩琦请求辨明朋党,上奏说:“臣私下听说,朝廷已经颁下诏书申诫朋党,这大概是陛下弘扬善政、劝导浇薄风俗的深意。臣冒昧提出一点管见,希望稍微有助于圣明。臣认为,自古至今,臣子在朝廷中,有忠贤之人,也有奸邪之人;有喜好公义的人,也有挟带私心的党徒。既然本性不同,便各自按类别互相依附。大体说来,忠贤之人和爱好公义的人,提出一项事情、补授一个官职时,必定公正地评论是非。认为对的就说对,认为错的就说错,并不只是为了私利,所以政教可以兴盛,国家也依赖他们。这是善良的人因同类而进用,不能叫作朋党。至于奸邪之人和挟私结党之人,提出一项事情、补授一个官职时,就一定以私心判断是非。正确的也说成错误,错误的也说成正确,一切只顾私利,导致黑白不分,并且向上蒙蔽君主听闻的,这才是真正所谓的朋党。圣明的君主应当审慎考察,果断施行。如果有这样的朋党,只希望陛下重重贬斥责罚,不可一味宽纵,使忠贤和好公之人因同类而进用,使奸邪和挟私之人因结党而退处,那么朝廷就会清明,朋党自然平息。如果只施行诏谕,却不给予明确辨别,臣恐怕天下士绅从今以后,想建立一件善政、称赞一个善人,都要再三思量,说:‘会不会留下涉入朋党的迹象呢?’” 这样他们就会在中途停止。即使有忠义之人不顾避嫌,建立一项善政、称誉一个善人,如果厌恶他们的人向上诬陷说:‘这是朋党所为。’那么善政和善人都会被废弃而不再任用。惟愿陛下深思明察并坚决施行,这将是天下的大幸。五年,河北都转运使欧阳修论述小人想要害忠贤,必定把他们指为朋党,上奏说:“臣听说,士人不能忘掉自身安危,就不能算忠;所说的话不能使人逆耳,就不能算谏。因此臣不躲避群邪切齿痛恨的祸患,敢于冒犯一个人最难冒犯的威严,只希望依靠圣明,幸而得到陛下省察。臣恭敬地看到,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等人,是陛下一向委任的臣子,却突然相继被罢免。天下士人都一向知道他们是可以任用的贤能,却没有听说他们有什么应当罢免的罪过。臣虽在外任职,不能尽知详情,但臣私下看到,自古以来小人陷害忠良,他们的说法并不遥远。小人想要广泛陷害善良之人,无非把他们指为朋党;想要动摇大臣,则一定诬陷他们专权。为什么呢?除掉一个善人,而众多善人还在,并不能给小人带来利益;如果想把他们全部除掉,善人很少有过失,难以逐一寻找瑕疵,只有把他们指为朋党,才可以在短时间内全部驱逐。至于大臣已经得到知遇并受到充分信任,就难以用其他事情动摇他;只有专权是君主所厌恶的,所以必须提出这种说法才能倾覆他。臣料想杜衍等四人并没有大的过失,却在一时之间全部被驱逐;富弼和范仲淹受到的委任尤其深厚,却突然遭到离间,必定有人用朋党、专权的说法蒙蔽了圣听。
臣请试辨之。昔年仲淹初以忠言谠论闻于中外,天下贤士皆争称慕,当时奸臣诬作朋党,犹难辨明。自近日陛下擢此数人,并在两府,察其临事可以辨也。盖杜衍为人清脩而谨守规矩,仲淹则恢廓自信而不疑,琦则纯正而质直,弼则明敏而果锐。四人为性既各不同,虽皆归于尽忠,而其所见各异,故于议事多不相从。至如杜衍欲深罪滕宗谅,仲淹则力争而寛之;仲淹谓契丹必攻河东,请急脩邉偹,富弼料以九事力言契丹必不来。至如尹洙亦号仲淹之党,及争水洛城事,韩琦则是尹洙而非刘沪,仲淹则是刘沪而非尹洙也。数事尤为彰著。陛下素已知此四人者,可谓天下至公之贤也。平日闲居则相称美之不暇,为国议事则公言廷诤而不私。以此而言,臣见衍等真得汉史所谓忠臣有不和之节,而小人谗为朋党,可谓诬矣。臣闻有国之权,诚非臣下之得专也,然臣切思仲淹」等自入两府以来,不见其专权之迹,而但见其善避权也。夫权得名位则可行,故好权之臣必贪位。自陛下召琦与仲淹于陜西,琦等辞至五六,陛下亦五六召之。至如富弼三命学士,两命枢宻副使,毎一命未甞不恳辞。恳辞之者愈切,陛下用之愈坚,此天下之人所共知。臣但见其逊避太繁,不见其好权贪位也。及陛下坚不许辞,方敢受命,然犹未敢别有所为。陛下见其皆未行事,乃开天章召而赐坐,授以纸笔,使其条事。然众人避逊不敢下笔,弼等亦不敢独有所述,因此又烦圣慈,特出手诏指定姓名,专责其条列大事而行之。弼等迟囬近及一月,方敢略陈数事。仲淹老练世事,必知凡事难遽更张,故其所陈志虽逺大,而多若迂缓,但欲渐而行之,以久冀皆有效。弼性虽锐,然亦不敢自出意见,但举祖宗故事,请陛下择而行之。自古君臣相得,一言道合,遇事便行,更无推避。臣方恠弼等防陛下如此坚意委任,督责丁宁,而犹迟缓,自疑作事不果然。小人巧譛,已曰专权者,岂不诬哉?至如两路宣抚,国朝常遣大臣,况自中国之威近年不振,故元昊叛逆一方,而劳困及于天下。北人乘衅违盟而动,其书辞侮慢,至有贵国祖宗之言。陛下愤耻虽深,但以邉防无偹,未可与争,屈意买和,莫大之辱。弼等见中国累年侵淩之患,感陛下不次进用之恩,故各自请行,力思雪耻,缘山傍海,不惮勤劳,欲使武偹再脩,国威复振。臣见弼等用心,本欲尊陛下威权以御四夷,未见其侵权而作过也。伏惟陛下睿哲聦明,有知人之圣,臣下能否,洞见不遗,故于千官百辟之中,亲选得此数人,骤加擢用。夫正士在朝,羣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也。今此数人一旦罢去,而使羣邪相贺于内,四夷相贺于外,此臣所以为陛下惜之也。伏惟陛下圣徳仁慈,保全忠善,退去。之际,恩礼各优。今仲淹四路之任,亦不轻矣。惟愿陛下拒絶羣谤,委信不疑,使尽其所为,犹有裨补。方今西北二陲交争未已,正是天与陛下经营之时。如弼与琦,岂可置之闲处?伏望早辨谗巧,特加图任,则不胜幸甚。臣自前嵗召入谏院,十月之内,七受圣恩,而致身两制,常思荣宠至深,未知报効之所。今羣邪争进谗巧,而正士继去,朝廷乃臣防身报国之秋,岂可缄言而避罪?敢竭愚瞽,惟陛下择之。至和元年,侍御史赵抃论邪正君子小人,上言曰:「臣闻欲治之主,得人其昌,左右前后皆尽贤正也,谋谟谠言皆尽延纳也,忠厚鲠亮之士日益招来,便佞诡奸之徒日益摧缩,号令风化日益流布,朝廷中外日益尊安。若然,富寿之域坐跻,太平之象立见。噫!左右前后一日不得贤正之人而为之辅翼,虽尧之癯瘠,舜之孜孜,夏禹之克勤,文王之不暇食,末如之何也已。」汉刘向谓:「正臣进者,治之表;正臣陥者,乱之基。」诚哉是言也。在《易》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于卦为泰,其繇云:「上下交而其志通也。」正臣非君子欤?反是则于卦为否矣。否之繇则曰:「上下不交而其志不通,内小人而外君子。」邪臣非小人欤?此言为天下者宜进君子而退小人也,明矣。谷永所谓「帝王之徳,莫大于知人者」,其有防哉?
译臣请求试加辨析。从前范仲淹最初因忠言直论闻名朝廷内外,天下贤士都争相称赞仰慕;当时奸臣诬陷他结成朋党,尚且难以辨明。自从近日陛下擢用这几个人,让他们同在两府任职,考察他们遇事时的表现就可以辨明。杜衍为人清正修洁,谨慎遵守规矩;范仲淹胸襟开阔、自信而不疑虑;韩琦纯正质直;富弼明敏果断。四人的性情既然各不相同,虽然都归于竭尽忠诚,但各自见解不同,所以议论政事时常常不能相互赞同。比如杜衍想重罪滕宗谅,范仲淹却竭力争辩而宽免他;范仲淹认为契丹必定进攻河东,请求赶快修整边防,富弼却根据九件事情判断契丹一定不会来,并竭力陈说。又如尹洙也被称为范仲淹一党,等到争论水洛城一事时,韩琦认为尹洙正确、刘沪错误,范仲淹却认为刘沪正确、尹洙错误。这几件事尤其明显。陛下一向已经了解这四个人,可以说是天下最公正的贤臣。平日闲居时,他们来不及互相称美;为国议事时,却公开在朝廷上争辩,并不徇私。由此说来,臣看杜衍等人确实具备《汉史》所谓忠臣之间虽有不和的操守,而小人诬称他们结党,实在是诬陷。臣听说,国家的权力确实不是臣下可以专擅的;但臣仔细思量,范仲淹等自从进入两府以来,没有看到他们专权的迹象,只看到他们善于避让权力。权力依靠名位才能施行,所以喜欢权力的臣子必然贪恋职位。自从陛下把韩琦和范仲淹从陕西召回,他们等人推辞了五六次,陛下也召他们五六次。至于富弼,三次任命他为学士,两次任命他为枢密副使,每一次任命他都没有不恳切推辞的。富弼推辞得越坚决,陛下任用他就越坚定,这是天下人共同知道的。臣只看到他们谦让躲避得太多,没有看到他们喜欢权力、贪恋官位。等陛下坚持不许他们推辞,他们才敢接受命令,但仍不敢另行有所作为。陛下见他们都没有办理政事,于是打开天章阁召见他们,赐座并授予纸笔,让他们分条陈述政事。然而众人谦让退避,不敢下笔,富弼等人也不敢单独陈述,于是又烦劳圣上,特意颁出手诏指定姓名,专门责令他们分条陈列大事并加以施行。富弼等人迟疑徘徊将近一个月,才敢略陈数件事情。范仲淹老于世故,必定知道凡事难以突然改变,所以他所陈述的志向虽然远大,内容却多显得迂缓,只想逐步施行,希望长久之后都能见效。富弼性情虽然锐利,但也不敢自行提出意见,只是列举祖宗旧例,请陛下选择施行。自古君臣相互投合,只要一句话意见相合,遇到事情便立即施行,不会再推辞退让。臣正奇怪富弼等人受到陛下如此坚定的委任、督促和丁宁告诫,却仍然迟缓,自己怀疑他们做事果然不够果断。小人巧言诬陷,已经说他们专权,这难道不是诬陷吗?至于两路宣抚,国朝一向派大臣担任;况且近年中原的威势不振,所以元昊在一方叛逆,劳苦困顿波及天下。北方之人乘机违背盟约而行动,来书言辞侮慢,甚至有‘贵国祖宗’之类的话。陛下虽然深感愤怒羞耻,但因为边防没有准备,不能和他们争战,只好屈意求和,这是莫大的耻辱。富弼等人看到中原多年受侵凌的祸患,感念陛下破格进用的恩德,所以各自请求出行,竭力谋求雪耻;他们跋山临海,不怕辛劳,想使武备重新修整,国家威势重新振作。臣看富弼等人的用心,本来是想尊崇陛下的威权以抵御四夷,没有看到他们侵夺权力、制造过失的行为。伏望陛下睿智聪明,具有知人的圣明,臣下的能与不能都洞察无遗,所以能在众多百官之中亲自选得这几个人,突然加以擢用。正直之士在朝廷,小人群体就会忌恨;谋臣得不到任用,是敌国的福分。如今这几个人一旦被罢免,就会使群邪在朝廷内相互庆贺,四夷在朝廷外相互庆贺,这正是臣替陛下惋惜的原因。伏望陛下以圣德仁慈保全忠善之臣,在他们退去的时候,各自给予优厚的恩礼。如今范仲淹担任四路之任,也并不轻微。只愿陛下拒绝群臣的诽谤,委任信任而不加猜疑,使他们尽力施展所长,仍然可以有所补益。如今西北两边的争战还没有停止,正是上天把经营治理的机会交给陛下的时候。像富弼和韩琦这样的人,怎么可以置于闲散之处?伏望陛下早日辨明谗言巧说,特别加以谋划任用,那就非常幸运了。臣自从前一年被召入谏院,十个月内七次受到圣恩,得以进入两制,常常想到荣宠深厚,却不知道用什么报答。如今群邪争相进献谗言,而正直之士接连离去,正是臣舍身报国的时候,怎么可以闭口不言、逃避获罪?臣冒昧竭尽愚见,惟愿陛下择取。” 至和元年,侍御史赵抃论述邪正、君子和小人,上奏说:“臣听说,想要治理国家的君主,得到贤人国家就会昌盛;身边前后都是贤正之人,谋划和直言都能全部听取,忠厚正直的人日益被招来,巧言谄媚、诡诈奸邪的人日益受到压制,号令和教化日益传播,朝廷内外日益尊贵安定。这样,富足长寿的境界就可以安然达到,太平的景象也会立即出现。唉!身边前后一天不能得到贤正之人来辅佐,即使有尧的清瘦勤劳、舜的勤勉不息、夏禹的勤苦努力、周文王忙到没有时间吃饭,也终究没有办法。汉代刘向说:‘正直之臣得到进用,是治理的表象;正直之臣受到陷害,是祸乱的根基。’这话确实正确。《易经》说君子之道增长、小人之道消退,在卦象上就是泰卦;泰卦的卦辞说:‘上下交往而心志相通。’正直之臣不就是君子吗?反过来就是否卦。否卦的卦辞说:‘上下不相交而心志不相通,内用小人,外用君子。’邪恶之臣不就是小人吗?这些话说明,治理天下的人应当进用君子、退黜小人,已经很清楚了。谷永所说的‘帝王的德行,没有比知人更重要的’,难道说的不是这个吗?”
夫南面而听天下也,公卿百执事杂然满前,孰为正?孰为邪?孰为君子?孰为小人?在圣人明眎而聦听之,精择而慎柬之,真伪明白,人焉廋哉?大抵辅相枢机之任,得正人也,得君子也,然后同徳而同心也,则其下所谓邪者小人者,靡然相与俛首帖耳以去,而徘徊所留亡几矣。鉴观古昔,信史偹存。有虞大圣人也,任十六相,世跻徳美,梼杌饕餮流窜四裔,民至于今称之亡穷。周成哲王也,善有旦奭则倚之不贰,恶有管蔡则诛之勿疑,故年七百而世三十也。始皇惑髙斯之佞,不能夺;忽叔孙之才,不能与,秦嬴之败曾不旋踵。元帝知恭显之奸不能摈,爱萧望之之贤不能用,炎汉之运从而衰下。唐太宗纳房、杜、王、魏之切议,诛侯君集、张亮之凶僻,遂成贞观之治。天皇聴敬宗之附会,戮无忌之忠良,终有易姓之祻。其后元振、朝恩之擅权,元载、卢▯之窃位,代徳之势其危殆相继不絶如线。兹诚用人之得失,莫不系国之安危,间分两涂,不可不辨。恭惟陛下以上圣。之姿,御神噐之重,开纳忠谠,继承祖宗,数路以取人,一徳以求治。然而迩来,日星谪见,圣衷焦劳,蝗潦为灾,民力雕弊,帑庾空窘,敌国窥觎,官冗兵骄,风俗奔竞。今将治其▯,安其危,岂一人独运于岩廊之上而能致之哉?当此时也,谓宜博选忠直方正,能当大任,世所谓贤人端士者,速得而亟用之,位于丞疑辅弼之列,朝夕献替,得嘉谋嘉猷,发为号令,使天下耳目闻见太平之政,在今日尔。臣不胜大愿,愿陛下宸防不疑,举正以却邪,▯君子而黜小人,有为于可为之时,无因循后时之悔,则天下幸甚,宗庙之灵,社稷之福,此其时也。臣逺贱之迹,愚亡所能,唯思死节一诚,上报陛下采擢覆帱之徳,万分一二。臣无任许国竭忠,激切待罪之至。至和二年,知制诰刘敞论吕溱等补外,上奏曰:「臣伏以驭臣之道,在分别邪正。正臣当亲而近之,邪臣当踈而逺之。至于天下之人,亦皆以此窥朝廷。若正臣聚于朝,则奸雄屏息,治平可望;若邪臣聚于朝,则侥幸竞进,顿败可待者,不可胜察也。臣伏覩朝廷太平积久,贤能众多,然其间邪正亦杂有之。或爱君忧国,公正发愤;或朋党比周,背公植私;亦有循黙自守,不能为善,又不敢为恶。陛下临御三十余年矣,以上圣之资,监羣下所为,固无遁形,固无隠情。然有可戒谨者,在此而已。凡正臣常难进而易退,邪臣常易进而难退。何以言之?正臣者,惟义所在,言则逆君之耳,是所以难进也。言或不用,不欲自显,因事而去,是所以易退也。邪臣者,惟利所在,言则逄君之欲,是所以易进也。行虽恶,不顾礼义;名虽丑,不知愧耻,患失之耳,是所以难退也。此两臣者,愿陛下参伍观之,毋使当亲者踈,当踈者亲,则朝廷尊荣而社稷安矣。近者翰林侍读学士吕溱,枢宻直学士蔡防,继出典郡。今又闻御史中丞孙抃,翰林学士欧阳脩,知制诰贾黯、韩绛,并乞补外。此六人等,皆有直质,无邪心,论议不阿,执政有益当世者也。诚不宜许之,使四方有以窥朝廷,而奸佞侥幸之雄因而竞起。此则邪正分别之一端也。臣以孤拙,忝侍从,日夜思惟,无以少禆聦明,恐陛下忽于正臣之易退,而忘左右前后直道之不容也。臣不胜其愚,谨献所闻,惟赐采择。」言事御史马遵论欲用忠贤,当去左右之私言。上奏曰:「臣闻自古人君,皆欲求忠以自助,求贤以自为。然而治少而乱多者,盖其所谓忠者不忠,而贤者不贤也。故知人则哲,尧舜其难。今陛下至仁求治,尧舜之用心也,其于知人亦不为易。必欲得忠贤而用之,莫若去左右之私言,采中外之公议,则其人可知矣。知而用之,则朝廷无事,而天下太平矣。」狂言圣择,或补万分。英宗眷遇右司谏、同知谏院▯尧俞,甞问曰:“多士盈庭,孰忠孰邪?”尧俞曰:“大忠大佞,固不可移;中人之性,系上所化。”英宗纳其言。神宗初立,以吴奎为参知政事。时已召王安石,辞不至。帝顾谓侍臣曰:“安石歴先帝朝,召不赴,颇以为不恭。今又不至,果病耶?有所要耶?”曾公亮曰:“安石文学噐业,不敢为欺。”奎曰:“臣甞与安石同领郡牧,见其防前自用,故为迂阔。万一用之,必紊乱纲纪。”乃命知江寜。奎又甞进言:“陛下在推诚应天,天意无他,合人心而已。若以至诚格物,物莫不以至诚应,则和气之感,自然而致。今民力困极,国用窘乏,必候顺成乃可。及他事,帝王所职,惟在于判正邪,使君子常居要近,小人不得以害之,则自治矣。”帝因言:“尧时四凶犹在朝。”奎曰:“四凶虽在,不能惑尧之聪明。圣人以天下为度,未有显过,固宜包容,而不可使居要近地尔。”帝然之。
译君主面向南方听取天下政事,公卿和各类执事官纷纷站满面前,谁是正直之人?谁是邪恶之人?谁是君子?谁是小人?只要圣明的君主明察、善听,精心选择、慎重任用,真伪就会分明,人还能隐藏什么呢?大体说来,辅相和枢机之职如果任用正人、君子,然后彼此同德同心,那么下面所谓邪臣、小人就会纷纷低头贴耳离去,留下徘徊不去的人也没有几个了。考察古代,可靠的史书都完整保存着。有虞氏的舜是大圣人,任用十六位辅相,使天下世代提升德行美善;梼杌、饕餮等则被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百姓直到今天还无穷尽地称颂他。周成王是贤明的君王,善于任用周公旦、召公奭,就倚重他们而不疑二心;厌恶管叔、蔡叔,就果断诛杀而不犹豫,所以周朝享国七百年,历世三十代。秦始皇被赵高的谄媚迷惑,不能罢黜他;忽视叔孙通的才干,不能任用他,秦朝的败亡转眼就到。汉元帝知道石显、匡衡等的奸邪,却不能排斥;喜爱萧望之的贤能,却不能任用,汉朝的国运也随之衰落。唐太宗采纳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的切直议论,诛杀侯君集、张亮的凶恶邪僻之徒,于是成就贞观之治。唐天皇听信李敬宗的附会之言,杀戮长孙无忌这样的忠良,最终遭遇改朝换姓的祸患。后来李元振、鱼朝恩擅权,元载、卢杞窃据高位,唐代宗、唐德宗时期的形势相继危急,接连不断,危险得像一根将断的丝线。这实在说明,任用人的得失无不关系国家的安危;其中分为两条道路,不能不辨明。恭敬地想,陛下以至高圣明的资质,掌握帝位的重任,广开言路,采纳忠直,继承祖宗事业,多方访求人才,以统一的德政谋求治理。然而近来日月星辰屡现异常,圣心焦虑劳苦,蝗灾水灾并作,民力凋敝,国库空虚困窘,敌国窥伺,官员冗滥、士兵骄纵,风俗竞相奔逐名利。如今想要治理这些弊病、安定危局,难道能靠一个人在朝堂之上独自运筹就做到吗?在这个时候,应当广泛选拔忠诚正直、端方正派、能够担当重任、世人所谓贤人端士的人,迅速寻得并立即任用,安排在丞疑、辅弼之列,早晚进献可否得失,取得良谋嘉策,发布为号令,使天下耳目都能听见、看见太平的政事,这正是今日应当做的。臣不胜大愿,希望陛下的裁决坚定不疑,举用正人以排斥邪人,扶持君子而贬退小人,在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有所作为,不要因因循拖延而留下错过时机的悔恨,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宗庙之灵和社稷之福也都在于此时。臣身处远方而地位卑贱,愚钝无能,只想以献身守节的一片真诚,报答陛下擢拔覆护的恩德于万分之一二。臣实在无法承受这种为国竭尽忠诚、陈情激切而等待治罪的心情。至和二年,知制诰刘敞论述吕溱等人请求外调,上奏说:“臣认为,驾驭臣下的道理,在于分别邪正。正直之臣应当亲近信任,邪恶之臣应当疏远。天下人也都据此观察朝廷。如果正直之臣聚集在朝廷,奸雄就会屏息,太平可望;如果邪恶之臣聚集在朝廷,侥幸求进的人就会争相进用,国家很快败坏的迹象便会层出不穷。臣恭敬地看到,朝廷长期太平,贤能之士很多,但其中也杂有邪正之人:有爱君忧国、公正激愤的;有结党勾结、背弃公义而培植私党的;也有因循沉默、只求自守,既不能行善,也不敢作恶的。陛下临朝三十多年了,凭借至高圣明的资质,监察群臣所作所为,本来没有什么可以逃脱,也没有什么隐情。然而值得戒慎的,正在这里。凡是正直之臣,通常难以进用却容易退处;邪恶之臣通常容易进用却难以退处。为什么这样说?正直之臣只以义所在为准,说话往往违逆君主的耳朵,所以难以进用;所说的话有时不被采用,便不愿自我显露,遇到事情就离开,所以容易退处。邪恶之臣只看利益所在,说话迎合君主的欲望,所以容易进用;即使行为恶劣,也不顾礼义;即使名声丑陋,也不知道羞耻,只担心失去职位,所以难以退处。这两类臣子,希望陛下从多方面加以观察,不要使应当亲近的反而疏远,应当疏远的反而亲近;这样朝廷就尊荣,社稷就安定了。近来翰林侍读学士吕溱、枢密直学士蔡襄相继出京主持州郡事务。如今又听说御史中丞孙抃、翰林学士欧阳修、知制诰贾黯、韩绛,都请求外调。这六个人都有刚直的本质,没有邪心,议论不阿谀,执掌政事对当世有益。实在不应答应他们,使四方得以窥测朝廷,也使奸佞中侥幸求进的强横之徒因此争相起来。这正是分别邪正的一个方面。臣凭孤陋笨拙的资质,忝居侍从之职,日夜思考,却无法稍微帮助陛下明察,只怕陛下忽视正直之臣容易退处,忘记左右前后直道之士已经难以容身。臣不胜愚昧,谨献所闻,惟愿陛下采纳选择。” 言事御史马遵论述想任用忠贤,应当排除身边人的私下言论,上奏说:“臣听说,自古以来的君主都想寻求忠臣来帮助自己,寻求贤臣来成就自己的事业。然而治理少、祸乱多,大概是因为所谓忠臣并不忠,所谓贤臣并不贤。因此说,能够知人就是明智,尧舜也难以做到。如今陛下极其仁厚,寻求治理,这是尧舜的用心;但对知人来说也并不容易。若一定要得到忠贤之人并任用他们,不如排除身边人的私下言论,采纳朝廷内外的公议,这样就可以知道他们是什么人。知道后加以任用,朝廷就会无事,天下就会太平。”这是臣的狂妄之言,愿圣上选择,或许可以补益万分之一。英宗特别宠爱右司谏、同知谏院傅尧俞,曾问他说:“满朝士人众多,谁是忠臣,谁是邪臣?”傅尧俞回答:“大忠和大奸固然不可改变;至于中等人物的本性,则取决于君主的教化。”英宗采纳了他的话。神宗刚即位时,任命吴奎为参知政事。当时已经召王安石入朝,但王安石推辞不来。神宗回头对侍臣说:“王安石历事先帝,召他却不赴任,我颇认为这是不恭敬。如今又不来,究竟是病了,还是有所要求呢?”曾公亮说:“王安石的文学和才器事业,不敢欺骗陛下。”吴奎说:“臣曾和王安石一同主持州郡,看到他遇事专断自用,所以认为他迂腐疏阔。万一任用他,必定扰乱纲纪。”于是任命吴奎知江宁府。吴奎又曾进言:“陛下正在以至诚推行政治、回应上天;天意没有别的,不过是合乎人心罢了。如果以至诚感化万物,万物没有不以至诚回应的,那么和气的感应自然会到来。如今民力困苦到了极点,国用又困窘匮乏,必须等到年成顺利才可以。至于其他政事,帝王的职责只在辨别正邪,使君子常居要近之地,小人不能加以伤害,这样就可以自行治理了。”神宗于是说:“尧在位时,四凶还在朝廷。”吴奎说:“四凶虽然在朝,却不能迷惑尧的聪明。圣人以天下为尺度,在没有显著过错时,本来应当包容,但不能让他们居于要近之地。”神宗认为他说得对。
帝召问集贤校理开封府推官滕元发治乱之道,元发对曰:“治乱之道,如黑白东西,所以变色易位者,朋党汨之也。”帝又曰:“卿知君子小人之党乎?”曰:“君子无党,辟之草木绸缪相附者,必蔓草非松栢也。朝廷无朋党,虽中主可以济,不然虽上圣亦殆。”帝深以为名言,太息久之。熈寜初,王安石为翰林学士,一日讲席,羣臣退,帝留安石坐,曰:“有欲与卿从容论议者。”因言:“唐太宗必得魏徴,刘备必得诸葛亮,然后可以有为。二子诚不世出之人也。”安石曰:“陛下诚能为尧舜,则必有臯夔稷卨;诚能为髙宗,则必有傅说。彼二子皆有道者所羞,何足道哉?以天下之大,人民之众,百年承平,学者不为不多,然常患无人可以助治者,以陛下择术未明,推诚未至,虽有臯夔稷卨傅说之贤,亦将为小人所蔽,卷懐而去尔。”帝曰:“何世无小人?虽尧舜之时不能无四凶。”安石曰:“惟能辨四凶而诛之,此其所以为尧舜也。若使四凶得肆其谗慝,则臯夔稷卨亦安肯苟食其禄以终身乎?”熈寜元年,安石论孙觉令吏人书写章防,上奏曰:「臣今日防宣谕,以孙觉令吏人书论列大臣章防。臣初亦怪其不能谨宻,但疑此朋友所当诲责,非人主所当谴怒。既又反覆思惟,陛下以觉为可听信,故擢任谏官,进贤退不肖,自其职分所当论列。虽扬言于朝以廸上心,于义未为失也。但令吏人书写章防,诚不足以加谴怒。凡人臣当谨宻者,以君子小人消长之势未分,言有漏泄,或能致祸。如其不宻,则害将及身。若遭值明主,危言正论无所忌惮,亦何谨宻之有乎?唯有奸邪小人,以枉为直,惧为公论之所不容,则惟恐其言之不宻。若得此軰在位,陛下何所利乎?若陛下疑觉有交朋党之私,招权之奸,则恐盛徳之世不宜如此。魏郑公以为上下各存形迹,则国之兴废或未可知。若陛下不考察邪正是非,而每事如此猜防,则恐善人君子各顾其迹,不敢尽其忠谠之言,而奸邪小人得伺人主之疑,以行防慝也。若陛下恐陈升之闻此或不安,臣亦以为不然。汉髙祖雄杰之主也,然鄂千秋论相国萧何功次,而髙祖不疑,乃更加赏,亦不闻萧何以此为嫌。陛下圣贤髙逺,自汉以来令徳之主,皆未有能企及陛下者。每事当以尧舜三代为法,奈何心存末世褊吝之事乎?《书》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不明知其贤而任之以为贤,不明见其邪而疑之以为邪,非尧舜三代之道也。陛下以臣为可信,故圣问及之,臣敢不尽愚。今日口对未能详悉,故谨具劄子以闻。」上甞从容语及知人之难,右正言供谏职孙觉曰:“尧以知人为难,终享其易。盖知人之要,在于知言。人主用臣之道,任贤使能而已。贤能之分既殊,任使之方亦异。至于所知有限量,所能有彼此,是功用之士也可以处外,而不可以处内;可以责之事,而不可以责之言。陛下欲兴太平之治,而所擢数十人者,多有口才而无实行。臣恐日浸月长,彚征墙进,充满朝廷之上,则贤人日去,正人日逺。其为祻患,尚可以一二言之哉!愿观诗书之所任使,无速于小利近功,则王道可成矣。”觉又上奏曰:「臣前日获奉清光,亲承圣谕,以知人为难。臣时仓卒以对,不尽所懐。退窃私喜圣谕及此,则以同符帝尧,天下幸甚。夫尧以神明之徳,睿圣之资,而以知人为难,故四凶舜禹杂处其朝,而终能辨之,知所信任。盖天下之事,难之则易,易之则难。尧以知人为难,故终享其易,而成巍巍之功。季世之君,易于知人,信任偏蔽,以致祻败者不可胜数。臣窃惟孔子曰:『不知言,无以知人。』《中庸》曰:『取人以身,脩身以道。』然则知人之要,在于知言;知言之方,在于修身而务学。群臣进见者,其言乱杂而不一,其情隠伏而难知,仓卒须臾之间,未可以试之而见也。人主茍能贯乎圣人之道,通乎天下之理,则言出而知其所指,事至而要其所归。譬之权衡,不可欺以轻重;法度,不可欺以长短。茍为不学而烛理不明,物来则▯矣,尚何人之能知哉?
译神宗召见集贤校理、开封府推官滕元发,询问治理和祸乱的道理。滕元发回答:“治乱的道理,就像黑白、东西一样;之所以会改变颜色、交换位置,是朋党扰乱了它。”神宗又问:“你知道君子和小人的党派吗?”滕元发回答:“君子没有朋党。譬如草木纠缠相附,必定是蔓生的草,不会是松柏。朝廷没有朋党,即使是中等的君主也可以成就事业;否则即使是最圣明的君主也很危险。”神宗深深认为这是名言,长久叹息。熙宁初年,王安石任翰林学士。一天在讲席上,群臣退下,神宗留下王安石赐座,说:“我有想和你从容讨论的事情。”于是说道:“唐太宗一定得到魏征,刘备一定得到诸葛亮,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这两个人确实是世上少有的人才。”王安石说:“陛下如果真能成为尧舜,就一定会有皋陶、夔、稷、契;如果真能成为商高宗,就一定会有傅说。魏征、诸葛亮这两个人,在有道之君看来都感到惭愧,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天下这样大,人民这样多,又有百年太平,读书人不能说不多;然而常常忧虑没有人能够辅助治理,这是因为陛下选择治国之术还不明,推诚待人还不够。即使有皋陶、夔、稷、契、傅说那样的贤能,也将被小人蒙蔽,只好收起抱负离去罢了。” 神宗说:“哪个时代没有小人?即使尧舜在位时,也不能没有四凶。”王安石说:“正因为能够辨别四凶并诛杀他们,这才成为尧舜。如果让四凶任意施行他们的谗言和邪恶,皋陶、夔、稷、契又怎么肯苟且享受俸禄而终身留下呢?” 熙宁元年,王安石论述孙觉命令吏人书写弹劾大臣的章奏,上奏说:“臣今天承受宣谕,得知孙觉命令吏人书写论列大臣的章奏。臣起初也奇怪他不能谨慎保密,但只认为这件事应当由朋友劝诫责备,不是君主应当发怒谴责的。后来反复思考,陛下认为孙觉值得听信,所以擢任他为谏官;进用贤人、退斥不肖,本来就是他的职分所应当论列的事情。即使在朝廷上公开说出,以启迪君主的心意,在义理上也不能算过失。只是命令吏人书写章奏,实在不足以因此加以谴怒。臣下之所以应当谨慎保密,是因为君子和小人消长的形势尚未分明;言语一旦泄露,有时可能招致祸患。如果不严密,祸害就会殃及自身。若遇到明主,危言正论都没有什么需要忌惮的,又有什么必须保密的呢?只有奸邪小人把曲解当作正直,害怕不被公论容纳,才唯恐自己的言论不够隐秘。若让这类人处在官位上,陛下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如果陛下怀疑孙觉有结交朋党的私心、招揽权势的奸谋,那么臣恐怕盛德之世不应当这样猜疑。魏郑公认为,上下各自顾忌形迹,国家的兴盛或衰亡就难以预知。如果陛下不考察邪正是非,而对每件事都这样猜疑防范,臣恐怕善人君子各自顾虑形迹,不敢竭尽忠直之言,而奸邪小人就能窥伺君主的疑心,借此施行邪恶。” 如果陛下担心陈升之听到这件事会感到不安,臣也认为不应如此。汉高祖是雄才大略的君主,然而鄂千秋论定相国萧何的功劳次序,高祖并不怀疑,反而加以赏赐,也没有听说萧何因此有所嫌隙。陛下圣明贤德而高远,自汉代以来那些具有美好德行的君主,没有一个能够赶得上陛下。每件事都应当以尧、舜和三代为法,怎么能心里还存有末世那种狭隘吝啬的想法呢?《尚书》说:“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除去邪恶不要犹豫怀疑。”不能明确知道他贤能便任用他为贤人,不能明确看出他邪恶便怀疑他为邪人,这不是尧、舜和三代的道理。陛下认为臣可信,所以圣明地问到这件事,臣怎敢不竭尽愚见。今天当面回答未能详尽,因此谨慎具呈札子来报告。皇上曾从容谈到了解人的困难,右正言、供谏职孙觉说:“尧认为了解人很困难,最终却享有了了解人的容易。了解人的关键,在于懂得言论。君主任用臣下的方法,不过是任用贤人、使用能人罢了。贤人与能人的区别既然不同,任用他们的方法也各不相同。至于所知有范围,所能有彼此不同,那是有功用之才的人,可以处在外任,却不可以处在内廷;可以责成他办事,却不可以责成他发表议论。陛下想要兴起太平之治,但所提拔的几十个人,大多有口才而没有实际作为。臣恐怕日久月长,众多这样的人一同被征召、不断进用,充满朝廷之上,那么贤人会日益离去,正直之人会日益远离。这种祸患,难道还能用一两句话说尽吗?希望陛下考察《诗》《书》中任用人才的原则,不要急于追求小利和眼前的功劳,那么王道就可以成就了。” 孙觉又上奏说:“臣前些日子有幸面见陛下,亲自承受圣谕,听到陛下说了解人很困难。臣当时仓促应答,没有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出。退下后私下庆幸陛下谈到这件事,因为这与帝尧相符,天下真是大幸。尧凭借神明的德性、睿智圣明的资质,尚且认为了解人很困难,所以四凶与舜、禹杂处于朝廷之中,最终还能辨别他们,知道应当信任谁。天下的事情,认为困难,反而容易;认为容易,反而困难。尧认为了解人困难,所以最终享有了解人的容易,成就了巍巍的功业。末世的君主把了解人看得容易,信任任用有所偏私和蒙蔽,以致祸败的,数也数不清。臣私下想到孔子说:‘不懂得言论,就没有办法了解人。’《中庸》说:‘以自身来取人,以道来修身。’那么,了解人的关键在于懂得言论;懂得言论的方法,在于修养自身并致力于学习。群臣进见时,他们的言语纷乱杂多而不一致,内心情状隐藏而难以了解,在仓促短暂之间,不可能通过考验就看出真情。君主如果能够贯通圣人的道理,通晓天下的事理,那么话一出口,就能知道它所指向的意思;事情一发生,就能把握它最终的归宿。比如秤和尺,不能用轻重来欺骗它;法度,也不能用长短来欺骗它。如果不学习而不能明察事理,事物一来就会被迷惑,又怎么能够了解任何人呢?
陛下躬上圣之资,兼孔孟之业,固足以烛万务而察群下之情。臣愿陛下益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使天下之理明白昭晰,心如定鉴,不将而不迎,则贤不肖判然,君子小人辨矣。惟留神财幸。」二年,觉又论不当召对小臣,询两府防阁人物。上奏曰:「臣闻近者召对臣僚,虽或踈逺微贱,陛下亦霁天威,赐以清问,此固圣主好问尽下,推诚不疑,甚盛之徳也。或闻进对之间,陛下时时论及人物,上自两府大臣,下至防阁新进,使之区处题品。此虽陛下广其聪明,不专一人之言以为信,但欲周知羣下之智能长短,情状曲折。然臣窃以谓知人,尧舜所难。孔子亦曰:『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得对之人未必皆贤,而公其好恶。就令才识可采,亦未必尽知人之明。问答之际,陛下不能不微见圣懐,流俗之情多事容恱,度所喜者饰其贤,观所恶者诋其丑。或陛下少加酧对,必漏其所言,大臣闻之,必懐顾虑,小臣闻之,必……事朋党,臣以谓人主不得不知羣臣之忠邪,人才之髙下。苟于侍臣从官之中,忠信笃实而好恶不私,材资敏明而鉴裁不▯者,时赐考察,参伍其人,亦不至于失士。知谏院杨绘上奏曰:「臣窃以人君之所难者,其惟知人乎?人藏其心,非察其言之可采,必观其行,必试其事,然后其才能可得而用矣。《虞书》曰:『万邦黎献,共惟帝臣,惟帝时举,敷纳以言,明庶以功,车服以庸。』此之谓也。恭以百寮转对不行者十数年,陛下即位,首复其事,此真明目逹聡兼视广听之术也。然而止取其名乎?将取其实乎?如取其名,则书之史册,传之四方,亦足以为美矣。如取其实,则今之转对者,前一日入奏于上閤,至其日再拜于上前而退,则所奏之事有可采者,或假手于人,若因而进用之,则伪滥者何由而旌别乎?欲乞先观其言,设有可采,即于转对之时召而访以事,阅其能否真伪之状。既审其可用,仍未可以言而遽进之,先命之以事而观其才,用之实而擢于位。如此,则『敷奏以言,明庶以功,车服以庸』之典复行于今日。」四年绘权御史中丞又上奏曰:「臣窃以知人之难,虽圣人不免有失。如尧之为君,可谓圣人矣。禹曰:『知人则哲,能官人惟帝其难之。』能哲而恵,何忧乎驩兜?何迁乎有苖?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此言尧亦难乎知人也。如孔子之为师,可谓圣人矣。曰:『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貎取人,失之子羽。』则孔子亦难乎知人也。夫知人之道,古圣人以为难而不免有失,则今之人不逮于古圣人者,其得自谓无难无失乎?然在察于众,而不以一已之爱憎而定人之贤否则知人庶乎其无失者矣。恭惟陛下圣徳天纵,负知人之哲,茍知之则用之,无不当然。天下百官之众,岂能尽出于圣知乎?则必责在宰相也。今居宰相之任者,独王安石。臣谓其人之文章、之徳行、之政事,信为宰相,唯于知人之道,或恐不能无失焉。以臣之愚而观之,其得失在于以一已之爱憎而定人之贤否而已。臣请以既徃之事明之。只如吕公著者,王安石始而爱之,遂力荐之,以为天下之贤也。一旦言青苖不便,终而憎之,遂力排之,以为天下之不贤也。陈升之者,王安石始而爱之,遂力荐之,以为天下之贤也。一旦言乞罢条例司,遂力排之,以为天下之不贤也。韩绛者,王安石始而爱之,遂力荐之,一旦于陜西卷助役钱榜,终而憎之,遂力排之,以为天下之不贤也。薛向者,王安石始而爱之,遂力荐之,以为天下之贤也。一旦言助役钱不便,终而憎之,已沮之劾之矣。非逺必将力排,以为天下之不贤也。至于李常之▯,不可胜纪。其始徇我则爱之,荐之以为贤;其终违我则憎之,排之以为不贤。知人之道,岂若是哉?然既徃之事不足复议,臣之所忧者在于将来也。安石之位今已为宰相,则尊于徃时矣。其势也渐而专矣。人知徇之者得路,则刻薄者望风而进矣;人知违之者得怒,则阿谀者登。」门而附矣,以阿谀而被用者,唯富贵是图,必无正人之理;以刻薄而受知者,唯沽激是务,必无爱人之道。戾之者日去,顺之者日众。戾之者日去,则其间或有守之君子也;顺之者日众,则其间或诡随之小人也。陛下之任安石也如此,而安石不能知人,爱人之徇已也,而憎人之违已也如此。虽陛下保安石,必不作过;若万一有擅权专恣之事,既附之者众,而无敢违之者,则陛下何由而知乎?纵安石实不作过,若万一有思虑不及之政事,而行之有害于时者,何人敢与安石言之乎?观其爱人之狥已而力荐之;憎人之违已而不肯用。虽有敢言之者,安石其肯舍已而廽乎?上孤而下执。臣之所忧,在乎将来者此也。臣愿陛下体察安石于知人之道未尽,凡百除注,无只信其爱憎,而更参之于众人,则天下幸甚。
译陛下亲具上圣的资质,又兼有孔、孟的学业,本来足以明察万事、洞察群臣的情状。臣希望陛下更加听闻过去未曾听闻的事情,见到过去未曾见到的情形,使天下的道理明白清楚,内心如同安定的明镜,不主动追逐,也不预先迎合,那么贤人与不肖之人就会清楚分明,君子与小人也能辨别了。只希望陛下留意此事,幸加采纳。”熙宁二年,孙觉又论奏不应召见小臣,向两府询问防阁人物。上奏说:“臣听说近来召见臣僚回答问题,即使有的关系疏远、身份微贱,陛下也收敛天威,赐予清问,这确实是圣明君主喜好询问、竭尽听取臣下意见、推诚相待而不疑心的盛德。然而臣听说进见应对之间,陛下时时谈论人物,从上至两府大臣,下至防阁新进之人,让他们分别评定人物品第。这虽然是陛下扩大自己的见闻,不只把一个人的话当作可信,也是想周全了解群臣才能的长短和情状的曲折。然而臣私下认为,了解人是尧舜都感到困难的事。孔子也说:‘不如乡里人把善人都喜爱、把不善的人都厌恶。’得以进见应对的人未必都是贤人,却公开表达自己的好恶。即使他的才识值得采纳,也未必完全具有了解人的明察。问答之间,陛下不能不稍稍显露圣意,世俗之人多善于迎合取容,揣度陛下喜欢什么,就粉饰那人的贤能;观察陛下厌恶什么,就诋毁那人的丑恶。” 有时陛下稍微作些应答,必然会泄露他们所说的话;大臣听到后,必然心怀顾虑;小臣听到后,必然……结交朋党。臣认为,君主不能不知道群臣的忠与邪、人才的高下。如果在侍臣、从官之中,选择那些忠信笃实而好恶不偏私、才质敏锐明察而鉴别裁断不受迷惑的人,时时赐予考察,参照比较这些人,也不至于错失人才。”}], 知谏院杨绘上奏说:“臣私下认为,君主所感到困难的事,难道就是了解人吗?人把自己的内心隐藏起来,不仅要考察他的言论是否值得采纳,还必须观察他的行为,必须让他办理事务加以试验,然后才能得到他的才能并加以任用。《虞书》说:‘万国的贤能之士,都是帝的臣下,只有帝应当选拔他们;让他们把意见充分陈述出来,依据功绩考察众人,按照功劳赐予车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恭敬地说,百官轮流应对的制度停止已有十多年,陛下即位后首先恢复了这件事,这确实是明察事物、通达听闻、兼顾观察和广泛听取意见的方法。然而这只是取其名声吗?还是要取得实际效果呢?如果只取其名声,那么把它写入史册,传布四方,也足以作为美谈了。如果要取得实际效果,那么如今轮流应对的人,前一天进入上閤奏事,到规定日期在陛下面前拜两拜就退下;他们所奏的事情中有值得采纳的,有的或许是借他人之手写成的,如果因此就进用他们,那么虚假和滥竽充数的人又凭什么加以甄别呢?臣希望先观察他们的言论,如果有值得采纳的,就在轮流应对时召见他们,询问具体事务,考察他们才能的真伪和实际情形。既然审查出确实可以任用,也不能仅凭言论就仓促提拔,先交给他事务来观察他的才能,等实际任用有成效后再提升他的职位。这样,《虞书》所说‘充分陈奏意见,依据功绩考察众人,按照功劳赐予车服’的典章,就能在今天重新实行了。” 熙宁四年,杨绘权任御史中丞,又上奏说:“臣私下认为,了解人的困难,即使圣人也不能避免有所失误。像尧作为君主,可以说是圣人了。禹说:‘能了解人就算明智,能够任用官员,只有帝尧还认为困难。’如果尧既明智又仁惠,为什么还忧虑驩兜?为什么还要迁徙有苗?为什么还畏惧巧言令色、极其邪恶的人?这说明尧也把了解人视为困难。像孔子作为老师,可以说是圣人了。他说:‘只根据言论取人,在宰予身上失误;只根据容貌取人,在子羽身上失误。’这说明孔子也认为了解人困难。了解人的方法,古代圣人都认为困难,并且不能避免有所失误,那么后世不及古代圣人的人,难道能自称了解人没有困难、没有失误吗?然而,只要能够在众人中加以考察,不凭个人的爱憎来决定一个人的贤能与否,那么了解人或许就可以少有失误。恭惟陛下圣德天成,具有了解人的明智,如果知道某人贤能就任用他,无不应当如此。天下百官众多,难道都能由陛下亲自了解吗?那么责任必然在宰相。如今担任宰相的,只有王安石。臣认为,王安石的文章、德行、政事,确实足以担任宰相;只是说到了解人的方法,恐怕不能没有失误。以臣愚见观察,他的得失只在于凭自己的爱憎来决定人的贤与不贤罢了。” 臣请用过去的事情来说明这一点。比如吕公著,王安石起初喜爱他,于是竭力推荐他,认为他是天下的贤人;一旦吕公著说青苗法不便,王安石最终便憎恶他,于是竭力排斥他,认为他是天下的不贤之人。陈升之,王安石起初喜爱他,于是竭力推荐他,认为他是天下的贤人;一旦陈升之请求罢除条例司,王安石便竭力排斥他,认为他是天下的不贤之人。韩绛,王安石起初喜爱他,于是竭力推荐他;一旦韩绛在陕西卷助役钱榜一事上触怒王安石,王安石最终便憎恶他,于是竭力排斥他,认为他是天下的不贤之人。薛向,王安石起初喜爱他,于是竭力推荐他,认为他是天下的贤人;一旦薛向说助役钱不便,王安石最终便憎恶他,已经阻挠并弹劾他了。不久必将竭力排斥他,认为他是天下的不贤之人。至于李常这一类人,更是多得无法记数。他们起初顺从我,王安石就喜爱他们,推荐他们,认为他们贤能;后来违背我,王安石就憎恶他们,排斥他们,认为他们不贤。了解人的方法,难道能像这样吗?不过,过去的事情不值得再议论,臣所忧虑的是将来。王安石如今已经位居宰相,比过去更加尊贵了。他的权势也会逐渐专擅起来。”},{ 人们知道顺从王安石的人能够得到进用,那么刻薄的人就会闻风而动;人们知道违背王安石的人会触怒他,那么阿谀奉承的人就会登门依附了。靠阿谀奉承而被任用的人,只图谋富贵,必定没有做正直之人的道理;靠刻薄而得到知遇的人,只以沽名激进为务,必定没有爱护他人的道义。违背他的人一天比一天离去,顺从他的人一天比一天增多。违背他的人日益离去,其中或许有守持正道的君子;顺从他的人日益增多,其中或许有诡诈随从的小人。陛下任用王安石就是如此,而王安石又不能识别人才;他喜爱那些顺从自己的人,憎恶那些违背自己的人,也到了这种程度。即使陛下保护王安石,认为他一定不会犯错;但万一发生他擅权专断、任性妄为的事情,既然依附他的人很多,又没有人敢违背他,那么陛下从什么途径能够知道呢?即使王安石实际上没有犯错,但万一有思虑不周的政事,施行后对时局有害,又有谁敢对王安石说呢?看他因为喜爱顺从自己的人而竭力推荐他们,因为憎恨违背自己的人而不肯任用他们;即使有人敢于进言,王安石难道肯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回心转意吗?这样就会使上面孤立、下面专擅。这正是臣所忧虑的将来情形。臣希望陛下体察到王安石在识人之道上还没有完全做到,凡是任命官员,不要只凭他个人的爱憎,而要再参考众人的意见,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臣未受命为御史中丞以前,未甞敢以一言上闻,诚知陛下信之之笃,徒以取憎于执政也。今既受命为御史中丞矣,则不惮诛谪而言之,乃其职尔。臣每闻其门下人议论,但稍有违安石意者,遂相与呼为流俗之议也。以今观之,流俗之议,安可忽诸?无使将来之视今日,或有如今日之视去年也。邉事外也,民政内也。外忧如皮肤,内患如心腹,可得谓之必无矣。臣谓今日之后,只有顺之者,而无复有忤之者,不同于既徃也。乞陛下以宗庙社稷为念,以天下生灵为念,而无重违安石一人之意。凡百除注,或有未得知人之美者,乞参之于众人,或出于圣防裁正之。三年,知开封府郑獬上奏曰:「臣比者进对,伏防陛下称臣摄尹京府为治甚好,百姓便之。臣内惟承乏,才四十余日,实无善状可副陛下褒谕之意,故不敢祗拜以谢。又以隆暑日旰,不敢久对,是以私懐欝塞,恐栗而不安。臣才能朽下,安能治剧?夙夜勉强,粗免罪戾。若曰百姓便之,万无此理。且所谓便之者,盖知其闾里之疾苦,除▯兴利,使元元之众去愁叹而就安佚,庶乎可也。今臣于此未有毫髪,则百姓何便之有?然不识陛下从何而得之?陛下聦明好问,繇逮访于下,多言者或以此誉臣,此妄誉也。当其进言时,陛下何不使条臣所行便民之事?彼必穷而无对。设使有对且实,则陛下亦当深察之,然后以为信。今臣无是,而陛下遽信之,如有以臣不肖而毁之者,陛下亦必听之矣。何则?善恶之来,不考其实,既容妄誉,必亦容妄毁。此臣不敢喜而有惧也。昔者列子居郑,客有言之于郑子阳,子阳遗之粟,列子再拜而辞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亦必以人言,则吾所以不受也。』臣虽至愚,安知陛下不以妄毁而黜臣哉?故帝王听纳之际,不可不察。不察其实,则天听可得而欺,奸臣乘之以逞其欲,于是以白为黑,以是为非,附己者进,背己者斥,分布朋▯,弥缝其失,使朝廷之上惟闻党人之论,而不知有天下公议。善乎孟子之言:『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然后去之。』如此则当进者无苟得之幸,当退者无私叹之恨,进退各当其分,又孰有致疑于其间者哉?伏愿陛下髙视逺照,毋牵私言,使天下晓知毁誉之不能乱政,则非独臣之愿,实天下之愿。」伏▯进止。獬又奏曰:「日者陛下陞黜大臣,出于独断,二府不得与谋,中外闻风,莫不震动。伊欝之士,至有通夕不寐,拊髀而起跃者,以为自天禧已来五六十年间,未有此等事。摅祖考之宿愤,快四海之公议,则孤立特出之臣,可以出气以髙眡于天地间矣。然而庆于始者,未必不忧于后;见于微者,未必不昧于着。今进退之柄,在于宰相,无雄杰跋扈之志,窃取其柄以植私家,故陛下一日摄而归已,此不为难;而所以为难者,乃在知人。昔尧之圣,犹曰“知人惟帝其难之”,则自尧而后愈为难矣。今贤不肖杂然以进,深情厚貎,言与行违,陛下虽聦明,焉能探其肝胆而辨其真伪乎?辨之术,则莫若试之。凡陛下所得士,未宜便赐褒擢,如曰“我能治民”,则且试之治民;如曰“我善治财”,则且试之治财;如曰“我善为礼”,则且试之为礼;如曰“我善为乐”,则且试之为乐。凡其所长者,宜从其长而用之。用之有效,群臣以为然,未也;大臣以为然,亦未也。陛下察之,见其有效,然后赏之;如其不然,则宜黜之。赏罚明而人自劝,虽尧舜不逾于此,则其知人者岂不为难乎?既用其贤矣,时以不肖者参焉;既用其智矣,时以愚者参焉。于是黒白淆乱,邪正倒置,则天下之事去矣。昔者秦始皇自侈,以为天下无贤,及汉祖之起,萧、张、韩、黥乃秦之弃士也。隋▯帝自大,亦以为天下无贤,及唐宗之起,而房、杜、英、卫乃隋之弃士。今天下之广,岂无贤者?惟无弃士以资后人,乃幸矣。然陛下既得士,宜用其所长:在三司者,则宜择钱谷吏;尹京者,宜择通政事之臣;在御史,宜择强毅之臣;在侍从,宜择文学通古今之臣。如此则才尽其所蕴,而官宿其所业,天下之事不举者,未之有也。
译臣在接受任命为御史中丞以前,从来不敢进一句话让陛下知道,实在是知道陛下对王安石信任深厚,只是白白因此遭到执政者的憎恨。如今既然已经接受御史中丞的任命,就不怕获罪贬谪而把这些话说出来,这本来就是臣的职责。臣常听说王安石门下的人议论,只要稍微有违背王安石心意的意见,便互相称作“流俗之议”。依现在看来,流俗之议怎么可以忽视呢?不要使后人看待今天,或许就像今天看待去年一样。边疆事务是外患,百姓政务是内患。外患如同皮肤上的病,内患如同心腹中的病,怎么能说一定不会发生呢?臣认为从今以后,只会有顺从王安石的人,而不会再有违逆他的人,这与过去已经不同了。请陛下以宗庙社稷为念,以天下百姓为念,不要过分顾及违背王安石一人的意愿。凡是任命官员,有些人或许还没有显现出识人的优点,请求再参考众人的意见,或者由陛下亲自裁决。熙宁三年,知开封府郑獬上奏说:“臣近来进见应对时,承蒙陛下称赞臣代理京府治理得很好,百姓感到便利。臣内心想着自己只是临时充任此职,任职才四十多天,实在没有什么善政可以符合陛下褒奖的谕旨,所以不敢恭敬拜谢。又因为天气酷热,天色已晚,不敢长久应对,因此内心郁结,恐惧不安。臣的才能朽钝低下,哪里能够治理繁剧的开封府?只是早晚勉强努力,粗略避免获罪罢了。若说百姓因此感到便利,万万没有这样的道理。况且所谓使百姓便利,就是要知道民间的疾苦,革除弊害、兴办有利之事,使众多百姓摆脱忧愁叹息而获得安定舒适,这才差不多可以说是便利百姓。如今臣在这些方面丝毫没有作为,百姓有什么感到便利的呢?然而臣不知道陛下是从哪里听来的。陛下聪明而喜好询问,通过向下面访察,议论这件事的人或许因此称誉臣;但这属于虚妄的称誉。当他们进言时,陛下为什么不让他们逐条列举臣所做的便利百姓之事呢?他们必定会理屈词穷、无言以对。即使他们能够答复而且确有实据,陛下也应当深入考察,然后才可以相信。如今臣并没有这些事,陛下却仓促相信了他们;如果有人因为臣不肖而诋毁臣,陛下也一定会听信他。为什么呢?善恶方面的言论传来时,如果不考察事实,既然能够容纳虚妄的称誉,也必然会容纳虚妄的诋毁。” 这就是臣不敢因此欢喜,反而感到恐惧的原因。从前列子居住在郑国,有宾客把他的情况告诉郑子阳,子阳赠给他粮食。列子拜了两拜,辞谢说:‘您并不是亲自了解我,只是因为听了别人的话才赠给我粮食。等到您要治我的罪时,也一定会因为听了别人的话;所以我才不接受。’臣虽然极其愚昧,怎么知道陛下不会因为虚妄的诋毁而罢黜臣呢?所以帝王听取和采纳意见时,不可不加以审察。如果不考察事实,那么上天赋予的听察之明就可能被人欺骗,奸臣便会利用这一点来满足私欲,于是把白说成黑,把是说成非;依附自己的人得到进用,背离自己的人受到斥退;分布朋党,掩饰过失,使朝廷之上只听得到党人的论调,却不知道天下的公议。孟子说得好:‘身边的人都说贤能,还不能据此认定;各位大夫都说贤能,还不能据此认定;全国的人都说贤能,然后再考察他,发现他确实贤能,才任用他。身边的人都说不可用,不要听信;各位大夫都说不可用,不要听信;全国的人都说不可用,然后再考察他,发现他确实不可用,才罢黜他。’这样一来,应当进用的人不会有侥幸苟得的幸处,应当退黜的人也不会有蒙受私怨的遗憾;进退各自符合应有的分际,又有谁会在其中产生疑惑呢?恭敬地希望陛下高瞻远瞩、深切明察,不要被私人的言论牵制,使天下人明白毁誉不能扰乱政事;这不只是臣的愿望,实在也是天下人的愿望。” 恭候陛下裁决。郑獬又上奏说:“近来陛下升降黜陟大臣,出于独自裁断,二府不得参与谋议,中外听到风声,无不震动。抑郁不平之士,甚至有人整夜不能入睡,拍着大腿起身跳跃,认为自天禧以来五六十年间,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抒发祖考长期积蓄的愤懑,畅快地满足四海的公议,那么孤立而特立的臣子,就可以出一口气,高视天地之间了。然而,在开始时感到庆幸的,未必后来不忧虑;在细微处显现的,未必在显著处不会昏昧。如今进退大臣的权柄掌握在宰相手中,若没有雄杰跋扈的宰相窃取此权来树立私门,那么陛下一天之内收回它,并不困难;但真正困难的地方,正在于识人。从前尧那样圣明,尚且说‘识别人,只有帝王才懂得,这实在难啊’,那么从尧以后就更加困难了。如今贤能与不肖之人混杂着进用,内心深沉、外貌厚重,言语和行为相违背;陛下即使聪明,哪里能够探察他们的内心而辨明真伪呢?辨别真伪的方法,没有比试用他们更好的。凡是陛下得到的人才,不宜立即给予褒奖提拔;如果他说‘我能治理百姓’,就暂且试用他治理百姓;如果他说‘我善于治理财赋’,就暂且试用他治理财赋;如果他说‘我善于办理礼仪’,就暂且试用他办理礼仪;”},{ 如果他说“我很善于演奏音乐”,那就暂且让他试着演奏。凡是一个人所擅长的,应当顺着他的长处任用他。任用之后,事情取得了成效,即使群臣都认为这样做对了,还不够;即使大臣也认为这样做对了,也还不够。陛下应当加以考察,看到确实有成效,然后奖赏他;如果并非如此,就应当罢黜他。赏罚分明,人的积极性自然会受到激励;即使尧、舜,也不会超出这一点,那么,识别人材难道还会成为难事吗?既然任用了贤能之人,就要不时掺杂任用不肖之人;既然任用了聪明之人,就要不时掺杂任用愚昧之人。这样一来,黑白混淆,邪正颠倒,天下的事情就会败坏。过去秦始皇自以为尊大,认为天下没有贤才;等到汉高祖兴起时,萧何、张良、韩信、黥布,都是秦朝所弃置的人才。隋▯帝自命不凡,也认为天下没有贤才;等到唐太宗兴起时,房玄龄、杜如晦、李靖、卫国公李世勣,也都是隋朝所弃置的人才。如今天下这样广大,难道会没有贤才吗?只要不要留下被弃置的人才,以便资助后世,那就是幸运了。然而陛下既然已经得到人才,就应当任用他们各自的长处:在三司任职的,就应当选择熟悉钱粮事务的官吏;任京兆尹的,就应当选择通晓政务的大臣;任御史的,就应当选择刚强坚毅的大臣;任侍从的,就应当选择学问渊博、通晓古今的大臣。这样,人才的才能就能充分发挥出来,官职也能与其所长相称,天下的事情没有办不成的。
故舜之命夔典乐,则不复典礼;命禹作司空,则不复作司徒;命稷播农,则不复作士。以夔、禹之贤,而不能兼二事,况以庸庸之材,而欲兼天下之任,可乎?故今世不为官择人,而为人择官,惟履践之多则为大臣,不问其治与不治,此天下所未能沛然也。今天下之士,如有自荐,或因大臣所举,且试召之,使论其事而观其蕴,然后命之以职,试其所为,如此则焉廋哉?御史知杂刘述乞假监司之权,令察守令状曰:「臣甞谓天下守宰,如一一得人,则和气可以立召,太平可以力致,不为难也。何以言之?朝廷若差除守宰,多限以资级,不能周知其人善恶,及临事之际,方见其才之短长,徳之良否耳。能周知而习见者,必也监司之官乎?设有一人,其资性既醇谨,其持身亦清亷,奈何才识短谬,不能烛知义理,区别淑慝,而使之居守宰之任,则下得侵其权,吏得纵其奸,蚩蚩细民受▯而无告矣。复有一人,狡猾贪汚,而能属托吏胥,弥缝上下,隂为奸▯,不见其迹,斯二人者,人皆知其不可以长民矣,而为监司者,虽欲发擿而斥逐之,而无实状可得,且复惧为反噬,隠忍而不敢为。间或能直以不才贪猥之说闻于朝廷,万一听而罢黜之,旋踵之间,则寃愬之声已闻于上矣。丑言巧诋,随而加诸朋奸之人,互为梯援,无几何则职任复旧矣。彼监司者,惩其若是,既不能有所裨益,不若苟简循黙之为宜也。为监司计则得矣,为朝廷计则非天下之福也。伏望圣慈深鉴此▯,少假监司之权,使得竭忠悉虑,精察守宰,有如前所谓二人者,为众所恶,当深谴而痛绳之,投诸四裔可也,终身不齿可也。而其事权可不假借之乎?监司得其权,则郡县纲纪既举,而民受其赐矣。然则监司事权,朝廷既假借之,则推择之间不可不审也。愿陛下深诏政府,精选转运使、提▯刑狱,唯人是求,不必限以资序,即得其人矣,可以责之力振风教,审覈官吏,使弱不勉者不敢怠其职,刚暴失中者不敢肆其情,农桑劝而孝悌兴,徭赋均而狱讼息。」然后间下,特防令于守宰中,择有岂弟之政,吏畏而民爱,事状灼然者三两人,宻加荐拔,特与増秩,赐金使之再任,或陞擢任使。如此则郡县有中和之政,监司有澄清之功,行之不疑,当见其効。元丰间,以司徒致仕。富弼论辨邪正,上奏曰:「臣伏防圣造,擢冠宰司,虽▯履尚艰,稍稽入觐,屡得寛告,跧局私门。然不敢安居,常思当今切务,欲伸报塞,而事颇纷综,固非笔墨可尽。今且以一事最大者,仰尘天听。伏惟圣慈,更赐裁察。夫君臣之道,本是一体。君者,元首也;执政者,股肱心膂也;谏臣、御史、侍从论思者,耳目也;内外羣有司者,筋肌支节血脉也。体若具备,方能成人为。君者,上下之官,亦具而无阙,方能成国者。正如为人之体也,人之体一脉不和,则为疾矣。君之国一官不和,则为害矣。体之不和,为疾最大者,股肱心膂也;国之不和,为害最大者,执政也。夫执政者,辅賛万机,为国大臣,日至君前,议论天下大事,赏善罚恶,进贤退不肖,喜怒系乎人情之舒惨,邪正系乎朝廷之盛衰。是执政者,天下之所观望,羣有司之所师表也。执政不和,则羣有司安得而和哉?群有司不和,则万务安得而治哉?万务不治,则天下之民受其▯矣。民既受▯,则国家衰乱随之,此万万必然之理也。是故为国者,欲求治且安,非天下人和不可也;欲天下和,非执政先和不可也。执政者,乃朝廷教令之所出,而天下治乱之所系也,安得不和也?尚书臯陶曰:『同寅协恭,和衷哉。』周武王曰:『纣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徳;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徳。』康王曰:『三后协心,同底于道。』夫三后皆当时圣贤,此足见圣贤若不和,亦不能同致其道也。且夫执政者和,则▯无猜嫌,所论皆合,事必极其理,尽其善然后行,下人固恱服而禀从之,承流宣化,风动草偃,遂使天下防其利,则岂有不治而安者乎?及其至也,乃能致升平,而令国家享祚于数百年者矣。
译所以舜任命夔掌管音乐,就不再让他掌管礼仪;任命禹担任司空,就不再让他担任司徒;任命后稷播种农作物,就不再让他担任士官。以夔、禹这样的贤才,尚且不能兼任两种事务,何况凭借平庸普通的才能,却想兼任天下的各种职任,能够做到吗?所以如今不是为官职选择人才,而是为人选择官职,只要任职履历多,就让他做大臣,不问他能不能治理好;这正是天下政事还不能充分振作的原因。如今天下的士人,如果有人自荐,或者因大臣举荐而来,就应当暂且召来试用,让他议论所任事务,观察他的才学和蕴藏,然后授予职任,考验他的作为;这样做,还有谁能隐藏自己的才能呢?御史知杂刘述请求暂借监司的权力,使他们能够考察郡守、县令的政绩,说:‘臣曾经认为,天下的郡守、县令如果能够一一得到合适的人才,那么和气可以立即招来,太平可以努力达到,并不困难。为什么这样说呢?朝廷任命郡守、县令,往往多以资历等级为限制,不能周遍了解他们的善恶;等到临事之时,才看出他们才能的长短、德行的好坏。能够周遍了解并且经常观察他们的,必定是监司官员吧?假如有一个人,资性醇厚谨慎,操守也清廉,但无奈才能见识短浅错误,不能明察义理,辨别善恶,却让他担任郡守、县令,那么下属就会侵夺他的权力,属吏就会放纵奸邪,愚昧的百姓遭受弊害,却无处申诉。’ 又有一个人,狡猾贪污,却能够嘱托吏胥,弥合上下关系,暗中做奸邪贪赃之事,不显露痕迹。这两种人,人人都知道不可以让他们治理百姓;但担任监司的人即使想揭发他们、斥退他们,却找不到实际罪状,又害怕遭到反咬,只好隐忍不敢行动。偶尔有人能够直截了当地以才能不足、贪婪猥琐的罪名向朝廷报告,万一朝廷听从而罢免黜退他,转眼之间,申诉喊冤的声音就已经传到上面了。丑恶的言语和巧妙的诋毁随即加到揭发者身上,那些结党作奸的人彼此援引、互相扶持,没过多久,原来的职任又恢复了。监司因此惩戒这种情形,既然不能有所补益,还不如姑且简略从事、因循沉默更为适宜。这样做,对监司来说是得计,对朝廷来说却不是天下的福祉。恭请圣上深切鉴察这一弊端,稍微把监司的权力借给他们,使他们能够竭尽忠诚、悉心思虑,精细考察郡守、县令;如果有像前面所说的这两种人,为众人所憎恶,就应当严厉谴责、痛加惩治,把他们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也可以,终身不许与士大夫交往也可以。难道他们办理这些事情的权力可以不给吗?监司得到这项权力,郡县的纲纪就能振举,百姓也能受到好处。既然如此,朝廷在授予监司职权时,就不可不慎重地推选。” 希望陛下郑重告诫政府,精选转运使、提点刑狱,只求得到合适的人才,不必以资历次序限制,这样就能得到合适的人了。可以要求他们竭力振兴风俗教化,审查核实官吏,使软弱而不肯自勉的人不敢怠慢职守,使刚暴而失于中正的人不敢放纵自己的性情;使农桑得到劝勉,孝悌之风兴起;徭役赋税公平,诉讼案件平息。”随后又间隔下达特别诏令,命令在郡守、县令中选择两三名有和乐仁厚政绩、吏员敬畏而百姓爱戴、事迹确凿明显的人,秘密加以推荐提拔,特意为他们增加品秩,赏赐金帛,使他们继续任职一次,或者升迁为任使。这样,郡县就有中和平正的政事,监司也有澄清吏治的功绩;实行起来不必疑虑,必定能够看到成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元丰年间,富弼以司徒之职退休。他论辨邪正,上奏说:‘臣恭敬地承蒙圣上恩遇,提拔臣居于宰司之首。虽然臣年老步履仍然艰难,稍微耽搁了入朝觐见,屡次得到宽免告假,只能退居私门。然而臣不敢安心闲居,常常思考当今最紧要的事务,想要伸展忠诚以报答并完成君命;但事情相当繁杂,本来不是笔墨所能全部说尽的。现在姑且把其中最大的一件事上奏,仰请传达给天听。恭惟圣上仁慈,再加以裁察。君臣之道,本来就是一个整体。君主是头部;执政大臣是四肢和心腹;谏臣、御史、侍从等参与论议思考的官员,是耳目;内外各有司,是筋肉、关节和血脉。身体各部分具备而没有缺失,才可以成为完整的人。君主之下,上下各级官员也都具备而没有缺漏,才可以成就国家。这正如人的身体一样:人的身体一条经脉不调和,就会成为疾病;君主治理国家,一个官署不协调,就会造成祸害。身体不协调,危害最大的,是四肢和心腹;国家不协调,危害最大的,是执政大臣。执政大臣辅佐赞助万机,是国家的大臣,每天到君主面前,议论天下大事,奖赏善人、惩罚恶人,进用贤能、斥退不肖;君主的喜怒关系着人情的舒畅与愁苦,邪正关系着朝廷的兴盛与衰败。’ 执政大臣是天下人所瞩望的对象,也是各有司取法的表率。执政大臣之间不和,各有司怎么能够和睦呢?各有司之间不和,天下各种事务怎么能够治理呢?各种事务不能治理,天下百姓就会受到弊害。百姓既然受到弊害,国家衰败动乱就会随之而来,这是万分确定的道理。因此,治理国家的人想求得太平安定,非使天下人和睦不可;想使天下和睦,非执政大臣先和睦不可。执政大臣是朝廷教令的出处,也是天下治乱所系之处,怎么能不和睦呢?尚书皋陶说:‘共同敬业,协力恭谨,内心和衷吧。’周武王说:‘纣王有亿兆普通百姓,他们离心离德;我有治理国家的大臣十人,他们同心同德。’周成王说:‘三位先王协同一心,共同达到正道。’三位先王都是当时的圣贤,这足以说明,圣贤如果不和睦,也不能共同实现正道。况且执政大臣和睦,就没有猜疑嫌隙,所议论的事情都能合于正理,事情一定穷尽其理、做到尽善尽美之后才施行;下面的官员本来就会喜悦服从,承受政令、宣扬教化,风吹草伏一般,于是使天下都享受到它的利益,哪里会有不能治理而不安定的呢?发展到极点,就能够达到太平盛世,使国家享有数百年的国祚了。
昔西汉陈平为右相,周勃为左相,既诛诸吕,平以勃功髙,遂以右相推勃。及平对文帝,决狱治粟,事有条理,勃自知能不如平,复推平。」为右相也。唐太宗召宰相房乔,以杜如晦能断大事;如晦复谓乔善嘉谋。而太宗卒用乔策。兹四相者,非用心至和,以天下为任,安肯互相推荐,为国逺虑如是其切而不自争胜耶?此乃臣前所谓执政者和则致时升平,使国家享祚数百年之明効也。若执政者不和,则议事之间,动有疑贰;或忿争于官府,或辨列于君前,咸蓄不平之心,必无至当之论。假使强自牵合,终成乖戾,互相厌苦,终致倾挤。门下賔朋,助为揺撼;彼此窥伺,是非纷拏,忿逞私憾之雠,何卹公家之事?既行于下,人不恱服,而不肯禀从,沦胥展转,遂至天下受其▯。则岂有不衰而乱者乎?其甚者,至有贾祸召乱,为国大患而不可救者矣。昔唐宪宗相裴度,时方镇跋扈,度劝帝用兵,诸道叛乱者悉皆归服。宪宗遂成中兴之业,王室大振。既而悮用李逢吉,大奸邪嫉度功业,令门下朋党号八关十六子者,兴造谤讪,百般中伤,以至撰作謡防,谓度有天分。宪宗既惑,度遂罢去。寻致河朔徐汴再陥贼庭,王室复弱矣。僖宗用郑畋、卢携为相,争黄巢邀请节旄事。携以畋语至切,遂拂▯投砚而起,喧于都下。然众议畋语为是,携议为非。时又用宰相王铎为都统,出讨黄巢,携大不恱,益固执不与巢节旄,只授以率府,其意欲▯黄巢之怒,使铎不成以快己志,殊不以天下安危为虑。而僖宗不明,终用携议,巢果大怒,拥众百万,自岭表横行天下。是时大乱,无一州一县不用兵者。俄而两京陥没,僖宗幸蜀,生民涂炭之极,自古无比。久之,巢虽渐败,而朱温自巢军投来,终移唐祚,自号大梁。兹二相者,营私徇已,用心不公,挤陥忠良,败壊时政;或翦弱王室,或覆亡宗社。为臣至此陨族,何偿此臣前所谓贾祸召乱,为国大患而不救者之明效也?以此足见执政者和与不和,实系乎天下治乱之本存亡。之机也。如人股肱心膂之病,可以防其生也。至于谏官、御史、侍从论思及内外羣有司者,亦不可谓其职小,而容有不和也。苟有不和,则如人耳目筋肌支节血脉之疾,安得为其小而不治之,使和平哉?周武王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夫三千者,举其内外官也。成王曰:「庶官惟和,不和政厖。」《礼》曰:「和者,天下之逹道也。」汉刘向亦曰:「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昔贤又以烹调鼎鼐、更张琴瑟、操执辔驭、合炼药石、设于方以为谕者,或大或细,未有不以和为主也。为君者不可不察也,不可不审其所择也。夫内外大小之官,所以致其不和者,何哉?止由乎君子小人并处其位也。盖君子小人,方圎不相入,曲直不相投,贪防进退不相侔,动静语黙不相应。如此而望议论协和、政令平允,可得邪?安可幸而致邪?《易》泰卦,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则时自泰矣;否卦,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则时自否矣。若使君子小人并位而处,其时之否泰,必无两立之理。君子常寡,小人常众,则小人必胜;君子不胜,君子不胜则奉身而退,乐道无闷。万一小人不胜,则隂相交结,互为朋蔽,驾虚鼓扇,白黑杂揉,千岐万辙,▯惑主听,必得其胜而后已。小人既胜,则益复肆毒,枭心虺志,无所不为。所以自古泰而治世少,否而乱世多者,亦止乎小人常胜,君子常不胜之所致也。小人但能乱,不能致治;若小人或能致治,则《易》更九圣,必不于小人道长之时,谓之为否也。凡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大抵诸圣以意象配君子小人而为善恶,至多不可悉数也。《易》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则不劝,不见威则不惩。」夫小人者,圣贤无不鄙而恶之。故《易》曰:「小人而乘君子之噐,盗思夺之矣。」《诗》曰:「忧心悄悄,愠于羣小。」此皆圣贤鄙恶小人之甚者也。《书》曰:「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天降之咎,此谓用小人,则民叛而天降灾也。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荀子亦曰:「君子小人相反也。」夫小人所为,既与君子相反戾,则安可使之并处哉?所议安能得其协和哉?夫天子无官爵,无职事,但能辨别君子小人而进退之,乃天子之职也。自古称明王、明君、明后者,无他,惟能辨别君子小人而用舍之,方为明矣。
译从前西汉陈平任右丞相,周勃任左丞相。诛杀诸吕之后,陈平认为周勃功劳高,于是把右丞相之位让给周勃。后来陈平回答汉文帝询问,处理狱讼、治理粮食,都很有条理;周勃自知才能不如陈平,又把右丞相之位推让给陈平。唐太宗召见宰相房玄龄,认为杜如晦能够决断大事;杜如晦又说房玄龄善于谋划良策,而唐太宗最终采用了房玄龄的策略。这四位宰相如果不是用心极为和睦、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哪里肯彼此推荐,为国家作如此深远而急切的考虑,却不自行争强好胜呢?这就是臣前面所说的执政大臣和睦,就能达到时世太平、使国家享有数百年国祚的明确效验。如果执政大臣不和,议事之间就常常产生疑惑和异议;有时在官府争忿,有时在君主面前争辩陈列,各自都蓄积不平之心,必定不会有最为恰当的议论。即使勉强自行牵合,最终也会形成乖戾;彼此互相厌恶痛恨,最终必然相互倾轧排挤。门下的宾客朋党帮助他们相互动摇,彼此窥伺,是非纷纷争执;只顾发泄私人的怨恨仇怼,哪里还顾得上国家公事?这种情形施行到下面,众人就不会喜悦服从,也不肯接受执行,彼此拖累辗转,最终使天下受到弊害。这样哪里会不衰败而动乱呢?严重的甚至会招致祸患、召来乱事,成为国家无法挽救的大祸。从前唐宪宗任用裴度为宰相,当时各地藩镇跋扈,裴度劝皇帝用兵,各道叛乱者全都归顺。唐宪宗于是成就中兴功业,王室大为振兴。后来错误地任用了李逢吉这个大奸邪之人,他嫉妒裴度的功业,指使门下被称为“八关十六子”的朋党制造诽谤、百般中伤,甚至编造歌谣,说裴度有夺取天下的意图。唐宪宗受到迷惑,裴度于是被罢免离去。不久河朔、徐州、汴州再次陷入贼手,王室又衰弱了。唐僖宗任用郑畋、卢携为宰相,两人因是否授予黄巢旌节而争论。卢携认为郑畋的话过于尖刻,于是拂袖扔下砚台起身,在京城喧闹起来。然而众人的议论认为郑畋的话正确,卢携的意见错误。当时又任用宰相王铎为都统,出兵讨伐黄巢,卢携非常不高兴,更加坚持不同意授予黄巢旌节,只授给他率府之职;他的意图是激怒黄巢,使王铎不能成功,以满足自己的心愿,完全不把天下安危放在心上。但唐僖宗昏昧,最终采用了卢携的意见。黄巢果然大怒,拥兵百万,从岭表横行天下。当时天下大乱,没有一个州一个县不用兵。很快两京陷落,唐僖宗逃往蜀地,百姓遭受的涂炭之苦达到极点,自古以来没有可相比的。过了很久,黄巢虽然逐渐失败,但朱温从黄巢军中投降而来,最终移易唐朝国祚,自称大梁皇帝。这两位宰相经营私利、顺从私意,用心不公,排挤陷害忠良,败坏当时的政事;有的削弱王室,有的覆亡宗庙社稷。作为臣子到了这种地步,即使灭亡全族,又怎能偿补这种罪过呢?这不正是臣前面所说的招致祸患、召来乱事,成为国家无法挽救的大祸的明确效验吗?由此足以看出,执政大臣和睦还是不和,实在关系着天下治乱的根本和国家存亡的关键。正如人的四肢和心腹患病,可以预先防止它危及生命一样。至于谏官、御史、侍从等参与论议思考的官员,以及内外各有司,也不能说他们的职分较小,就容许他们不和。假如他们不和,就如同人的耳目、筋肉、关节和血脉患病,怎么能因为病情较小便不加医治,而使它保持调和呢?周武王说:‘纣王有臣子亿万,却各怀一心;我有臣子三千,却只有一条心。’这里所说的三千人,是概括内外各级官员而言。周成王说:‘众多官员只有和睦,不能和睦,政事就会纷乱。’《礼》说:‘和,是天下共同通行的正道。’汉代刘向也说:‘众位贤人在朝廷和睦,那么万物在田野间也会和顺。’古代贤人又曾把调和鼎鼐、整理琴瑟、手执缰绳驾驭车马、调合炼制药石、按照药方配设药物作为比喻;无论事情大还是小,没有不以和为根本的。做君主的不能不察看,也不能不审慎选择所任用的人。内外大小官员之所以造成不和,是什么原因呢?只是因为君子和小人同时处在职位上。君子和小人,方与圆不能相容,曲与直不能相投,贪婪与廉正的进退不能相同,行动与静止、言语与沉默不能相应。这样却希望议论协调、政令公平允当,能办得到吗?怎么能侥幸实现呢?《易经》泰卦说,君子之道增长,小人之道消退,时势自然安泰;否卦说,小人之道增长,君子之道消退,时势自然闭塞。假如让君子和小人同时处在同一职位上,那么时势的否泰必然不能两立。君子常常少,小人常常多,那么小人必然胜过君子;君子不能胜过小人,君子就会保全自身而退去,安于道义而没有忧闷。万一小人不能胜过君子,就会暗中相互勾结,互相结党遮蔽,凭空捏造、煽动鼓噪,把黑白混杂在一起,分出千条岔路、万种途径,迷惑君主的听闻,必定要取得胜利才肯罢休。小人既然得势,就更加放肆作恶,怀有枭鸟般的狠心、毒蛇般的恶意,没有什么坏事不做。所以自古以来,泰而得治的时代少,否而混乱的时代多,也只是小人常常取胜、君子常常不能取胜造成的。小人只能制造混乱,不能实现治理。” 如果小人有时也能实现治理,那么《易经》历经九位圣人修订,必然不会在小人之道增长的时候把它称为否卦。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大体上都是诸位圣人用意象配合君子、小人来说明善恶的道理,多得无法全部列举。《易经》说:‘小人不以不仁为羞耻,不畏惧不义;看不到利益就不肯努力,看不到威势就不受惩戒。’对于小人,圣贤没有不鄙视、厌恶的。所以《易经》说:‘小人如果乘坐君子的车器,就会想着盗取、夺走它。’《诗经》说:‘忧心忡忡,因群小而愤懑。’这些都是圣贤极其鄙视、厌恶小人的话。《尚书》说:‘君子在野,小人在位,百姓……’弃而不保,上天降下灾咎;这是说任用小人,就会使百姓背叛,而上天降下灾祸。孔子说:‘君子合乎中庸,小人反对中庸。’荀子也说:‘君子和小人是相反的。’小人的所作所为既然与君子相反相违,怎么可以让他们共同处在职位上呢?所议论的事情怎么能得到协调呢?天子没有具体的官爵和职事,只能辨别君子和小人,决定他们的进退,这就是天子的职责。自古称为明王、明君、明后的,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能够辨别君子、小人,并决定任用或舍弃他们,这才称得上明。”
至于烦思虑,亲细故,则非所以用明之要也。夫前车者,后车之所望也;古事者,今事之所鉴也。仲尼删书于尧、舜、大禹,皆称曰:「若稽古。」傅说戒髙宗,亦曰:「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恭惟皇帝陛下,禀上圣之资,嗣累朝之业,纉服未久,勤劳已至,更望考前世盛衰治乱之迹,近代安危存亡之机,凡于选求,力辨邪正,所喜者未可遽用,所怒者未可遽弃之。《礼》曰:「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者,是也。」又人所毁者,未必为恶;人所誉者,未必为善。仲尼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者,是也。」孟子尤于进退之说至详。齐宣王问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孟子对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踈逾戚,可不慎欤?」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夫一国之人皆曰贤,皆曰不可,亦不可以谓之出于众议而不可不从之也。孟子尚以谓未可信而进退之,犹复躬自察焉,直俟王亲见其果贤则用之,亲见其果不可则去之,此所以大防奸人朋比,毁正誉邪也,亦所以防偏见者以丹素甘辛而好恶之差也。盖恐用舍或爽,则所损多也,实慎之至也。苟如是而失之者,尚恐不免,然亦鲜矣。陛下君临天下,必不得如孟子之辞尽闻天下所议论,若夫左右之说及在廷诸人之语,则皆可闻之矣。然固未可遽信而遽行更,在博询而参校之也。所询者,须询于可询者也。询之,必不肯误陛下也。若询及奸险浮薄不正之人,则向所谓爱憎毁誉偏见者,皆有焉。有之,则邪正错乱,是非混淆,陛下至英至睿,亦莫得而辨之也。兹事虽自古圣王,亦以为至难。臯陶曰:「在知人,在安民。」禹曰:「惟帝其难之。」帝谓尧也。仲尼独取尧舜,比之如天,尚以知人安民为难,况自尧而后者哉?由是而语,陛下可不慎之,慎之又慎之。大抵有天下者,得人则治而安,不得人则乱而危,至甚则又系乎存亡也。臣前所援据,特一二而已,但且欲证臣狂瞽,非臆说也。其有在方策者,比比皆是,不可殚引,陛下开卷则见之矣。惟望慎之慎之又慎之也。臣昨防陛下召,从僻左之外,起于衰病之中,秪是念其旧人,授以国柄,辞不获免,夙夜惊惶。若非傍假众贤,共成大政,则臣虚薄老朽,立见败事。况夫四海至广,万机至烦,更借天下之才,以济天下之务,所以不避烦渎之罪,愿陛下持古鉴今,选贤与能者,乃犬马之至诚也。惟圣情开纳,则非臣之幸,乃宗庙之庆,生灵之福也。臣死罪死罪。彭汝砺论列乐士宣等奏曰:「臣伏覩禹戒舜曰:『慎乃在位。』帝曰:『俞。』禹曰:『安汝止。』臣窃惟舜在深山之中,闻一善言,见一善行,沛然行之,若决江河。尧歴试诸难,登陟帝位,聦明睿智足以有临,禹犹训戒之,安其好恶之所止。盖虽圣人未能无过,頼左右正人昌言嘉谋以补阙失。恭惟陛下听政之初,与大臣论大行太皇太后盛徳,自古无也。諡法数字,岂能尽有?以知陛下以俭素为髙行,以爱民为先务。权知开封府钱勰持防决上前,陛下乃问灾伤,审盗贼,询禁系,有以知陛下明治道之大体。吏部侍郎引见改官选人,内有决杀人者,乃命展一任,有以知陛下存好生之徳意。圣语一出,疾于邮置之传,中外臣庶罔不恱服,实社稷之长福,天下之至愿也。近闻枢宻院劄子发遣左藏库副使京东西路都监乐士宣,供备库副使滑州管勾浮桥黄经,左藏库副使催促装缷石叚王临,西京左藏库副使山陵修奉所勾当苏珪等赴阙,并特与入内内侍省东头供奉官寄资供职。方陛下独览万机,九州四海,羣黎百姓拭目倾耳,以俟陛下之施为,以窥陛下之好恶。宫闱洒扫之臣,内外侍省,岂乏是哉?臣俯伏思惟,明道年中,章献明肃皇后上仙七日,仁宗皇帝召见李廸起复章得众,听政五日,诏内外毋得进献以祈恩泽,及縁亲戚以通章表。若▯宣有司实覆奏,内降除官及与差遣,即未得行裁抑侥幸,中外大恱。未御正殿,召宋绶于河南,还范仲淹于重州,黜内侍江徳明、罗崇勲等于外。仁宗临治之始,能安其好恶之所止,动则天下丕应,在位四十二年,以昭受上帝之休。陛下勉听羣臣之请,躬临正宁,未闻褒召贤徳,旌显端士,亟还颇僻,已试之内臣,非所以示美徳于天下。臣窃为陛下惜。陛下留神大禹戒舜之言,若稽仁祖听治之意,令士宣等各归本。」任仲虺称汤之徳曰:「改过不吝,故能圣敬日跻,为百世之盛王。」
译至于烦劳思虑、亲自处理琐碎事务,就不是发挥明察作用的关键。前面的车子,就是后面的车子所应当注视的;古代的事情,就是今天的事情可以借鉴的。孔子删定《尚书》中关于尧、舜、大禹的篇章,都称说‘考察古代’。傅说告诫高宗,也说:‘事情不以古人为师,却想凭此长久治理天下,不是我傅说所听闻的。’恭惟皇帝陛下禀受上圣的资质,继承历朝的事业,登基还不久,勤劳已经达到极点,更希望您考察前代盛衰治乱的踪迹、近代安危存亡的关键;凡是选拔求取人才,都要竭力辨明邪正。所喜爱的人不可立即任用,所恼怒的人也不可立即抛弃。《礼记》说:‘爱一个人却知道他的缺点,憎一个人却知道他的优点,这才是正确的。’而且人们所诋毁的人未必就是恶人,人们所称誉的人未必就是善人。孔子说:‘众人都厌恶他,一定要考察;众人都喜爱他,也一定要考察’,这才是正确的。孟子对于进退人才的说法尤其详尽。齐宣王问:‘我凭什么知道一个人没有才能而舍弃他呢?’孟子回答:‘国君进用贤人,就好像不得不这样做一样;将要使地位低的人超过地位高的人,使关系疏远的人超过关系亲近的人,难道能不慎重吗?’左右近臣都说:‘贤能,还不能这样认定。’诸位大夫都说:‘贤能,还不能这样认定。’ 全国的人都说:‘贤能,然后考察他;发现确实贤能,然后任用他。’左右近臣都说:‘不行,不要听。’诸位大夫都说:‘不行,不要听。’全国的人都说:‘不行,然后考察他;发现确实不行,然后罢免他。’一个国家的人都说贤能,或者都说不行,也不能说这是出于众人议论,就不可以不听从。孟子尚且认为这些意见还不可信,而决定进退之后,仍然亲自考察,直到齐王亲眼看见他果然贤能才任用,亲眼看见他果然不行才罢免;这既是为了大力防止奸人结党勾结、诋毁正人而称誉邪人,也是为了防止因偏见而像辨别朱色、白色、甘味、辛味那样产生好恶偏差。大概是担心任用或舍弃稍有差错,造成的损失就会很大,所以慎重到了极点。如果这样做仍然有所错失,尚且恐怕不能完全避免,但也很少了。陛下君临天下,当然不可能像孟子所说的那样,把天下所有人的议论都听到;至于左右近臣的说法和朝廷诸人的话,都是可以听到的。然而本来就不能仓促相信、仓促施行,更应当广泛询问、互相参验。所询问的人,必须是值得询问的人;向他们询问,他们一定不肯误导陛下。如果询问到奸险、轻浮浅薄而不正派的人,那么前面所说的由爱憎、毁誉造成的偏见,就都会存在了。” 一旦出现这种情况,邪正就会错乱,是非就会混淆;陛下即使极其英明睿智,也无法辨别清楚。这件事即使自古的圣王,也认为是极其困难的。皋陶说:‘在于了解人,在于安定百姓。’禹说:‘只有帝尧还认为这是困难的。’这里的帝是指尧。孔子唯独推重尧、舜,把他们比作上天,尚且认为了解人、安定百姓很困难,何况尧以后的君主呢?由此说来,陛下怎能不慎重?一定要慎重,再慎重,再慎重。大体说来,拥有天下的人,得到人才就能治理而安定,得不到人才就会混乱而危险,到了严重的时候,还关系到国家的存亡。臣前面所引用的,只不过是一两件罢了,只是想证明臣的狂妄浅陋并非凭空臆说。史册中记载这类事情的比比皆是,不能全部引用,陛下打开书卷就能看见。只希望陛下慎重,慎重,再慎重。臣昨日承蒙陛下召见,从偏僻之处起身,在衰病之中受命,只是念及臣是旧臣,授予臣国家权柄;臣辞谢而不能获免,早晚都感到惊惶。如果不是借助众多贤才,共同完成大政,那么臣虚弱浅薄、年老无用,立刻就会看见事情败坏。何况四海极其广大,万机极其繁多,更要借助天下的人才来完成天下的事务;所以臣不避烦琐亵渎之罪,希望陛下以古代为鉴、考察今日,选拔贤人、任用能人,这就是臣犬马般的至诚。” 只要圣心能够开明地接纳这些意见,那么得到幸运的就不只是臣,而是宗庙的庆幸、百姓的福祉。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彭汝砺论列乐士宣等人的奏章说:“臣恭敬地看到,禹告诫舜说:‘慎重对待你所处的职位。’帝舜说:‘好。’禹又说:‘安定你心志所止之处。’臣私下认为,舜居住在深山之中,听到一句善言,见到一件善行,就充沛地实行它,好像决开江河一样。尧历经各种艰难考验,登上帝位,聪明睿智,足以统治天下,禹仍然告诫他,要安定自己的好恶所止之处。这是因为即使圣人也不能完全没有过失,还要依靠身边正直之人的正言和良谋,来弥补缺失。恭敬地想到,陛下刚开始听政,就与大臣议论大行太皇太后的盛大德行,这是自古以来所没有的。谥法中的几个字,哪里能够把她的德行完全概括呢?由此可知,陛下把俭朴素淡看作高尚的品行,把爱护百姓看作首要事务。权知开封府钱勰拿着防御文书到御前决狱,陛下于是询问灾情,审察盗贼,询问囚禁之事,由此可知陛下明白治理国家的大体。吏部侍郎引见改官的选人,其中有曾经决杀人命的,陛下于是命令延长一任任期,由此可知陛下怀有好生之德。圣上的话一经发出,传播得比驿站传递还快,内外臣民没有不欣悦服从的,实在是社稷长久的福分,也是天下人最大的愿望。近来听说枢密院札子发遣左藏库副使、京东西路都监乐士宣,供备库副使、滑州管勾浮桥黄经,左藏库副使、催促装卸石段王临,西京左藏库副使、山陵修奉所勾当苏珪等人入朝,并特意给予入内内侍省东头供奉官的寄资供职待遇。” 正当陛下独自处理全国政务之时,九州四海的百姓都拭目倾耳,等待观察陛下的施政,窥测陛下的好恶。宫中负责洒扫的臣仆,以及内侍省、外侍省,难道还会缺少这样的人吗?臣俯伏思考,明道年间,章献明肃皇后升遐七天后,仁宗皇帝召见李迪,起复章得象,听政五天,下诏内外不得进献财物以求恩泽,也不得借亲戚关系来通递章表。如果传宣有关官司确实覆奏,内降任命官职以及给予差遣,就不得施行裁抑侥幸的措施,内外都非常高兴。仁宗还没有临御正殿,就把宋绶从河南召回,把范仲淹从重州召还,并把内侍江德明、罗崇勋等人贬斥到外地。仁宗开始亲理政事时,能够安定自己的好恶所止之处,一举一动天下都大力响应,在位四十二年,以此昭然承受上帝的福佑。陛下勉强听从群臣的请求,亲临正宁,却没有听说褒奖召用贤德之人、表彰显扬正直之士,反而急忙召回颇为邪僻、已经任用过的内臣,这不是向天下显示美德的做法。臣私下替陛下感到可惜。愿陛下留心大禹告诫舜的话,考察仁祖听政的用意,命令乐士宣等人各自返回原任。任仲虺称颂商汤的德行说:‘改正过错毫不吝惜,所以能够日益达到圣明恭敬的境界,成为百世称盛的君王。’
惟陛下财择,幸甚。臣谬职从官,与侍经幄,茍有所见,岂宜缄黙?僭冒上陈,冀圣徳万一之助。臣无任惶惧战越,待罪之至,谨録奏闻。汝砺再论列乐士宣状奏曰:「臣今月初五日论列乐士宣等事理,未闻指挥施行。臣俯伏惟念,大行太皇太后奄弃大养,陛下初揽政事,唯登进正直,斥逺奸邪,讲求国▯,咨究民瘼,是朝廷之先务,天下之愿望也。陛下曾未及此,亟召士宣等赴阙,及王谷之徒入内,殆非仁宗皇帝听政家法,中外臣庶为之太息。陛下好恶之端,轻发于此,纎猾小人将投间而乱政,此天下治乱之几,社稷安危之渐,不可不深思而熟计之。臣所以不避钺斧之诛,冒闻天听。《书》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伏望圣慈,特留睿念,广尧帝舍已从人之量,虚商汤从諌弗咈之心,早赐指挥检防。臣前奏付外施行,臣不胜大愿,干冒宸严。臣无任惶惧战越,待罪之至。元丰元年,知枢宻院事吕公着乞选用前日议论之人不终遗弃,上奏曰:「臣闻臯陶陈谟,以知人为难;孟子论道,以知言为要。所谓知人则哲,能官人,何忧乎驩兜?何畏乎巧言令色?孔任者,知人也;诐辞知其所蔽,滛辞知其所陥,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者,知言也。故曰:帝王之徳,莫大乎知人;而成败之机,在于察言。是以尧舜在上,明目逹聦,询四岳以难任人,命纳言以堲谗说,使恶直丑正者不能乱天下之俗,服谗搜慝者不能迁人主之意。然后四门穆穆,而朝廷清明,权归于上,而天下无事。臣向防陛下擢在枢府,中谢曰:『不敢▯陈细务,輙论及判别忠邪之道。』甞谓陛下励精为治,十年不懈,小大政事,日欲增葺,而朝廷之间,邪説尚胜。大抵小人之害君子,必求要切之语以中之,使之不能自解。方朝廷修改法度之初,凡在朝野,孰无论议?陛下圣度兼包,岂尝记録?而小人贼害,指目未已。茍昔有异同之论,而今不为言者所容,则必指以为沮壊法度之人,不可复用。非陛下加意省察,则端人良士▯遭排格。当时粗陈此语,陛下颇赐开纳。近日除顾临开封府推官,程颢判武学,缙绅闻之,皆以为颢昔任御史,尝有所言,陛下不以为过,有稍用之意。朝廷用人不终遗弃,必料传之四方,士人无不欣仰。然命下数日,复因言者而罢去,则知臣前所陈者,其风犹未殄也。臣实不佞,尝为一二识者私道陛下盛徳。窃以为陛下春秋鼎盛,履崇髙之位,操生杀之柄,而记人之功,忘人之过,极天地山海之量,此羣下以爱戴,而人人愿立于朝也。小大之臣,虽奸囬颇僻,如邓绾者,犹降责不逾年,遽复侍从,授以方面,则是盛明之世,本无弃絶之人,邪正贤不肖,亦未易以一言而定也。臣愚以谓今日公卿士夫,尝于朝廷法令有所可否,然其爱君许国之心,愈久而益明者甚众,其唱和雷同,承迎附防,而奸言污行,卒为陛下所照者,盖亦不少。然则人固未易知,而士亦不可忽也。况如颢者,陛下早自知之,其立身行已素有本末,讲学论议,久益防通。且其在于言路之日,时有论列,皆辞意忠厚,不失臣子之体。使得复见用于圣世,其奋身报国,未必在时軰之后。兼所除武学差遣,亦未为仕宦之要津,而小人断断必以为不可者,直欲深梗正路,广沮善人。其所措意,非特一二人而已。臣区区所虑者,防说殄行之徒,日以炽盛,则守正向公之士,愈难自立。其于圣政,不为无损。臣受恩与常人不同,茍有所当言,不敢顾避缄黙,以负陛下优遇。惟陛下幸察。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五十四<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只愿陛下裁量采纳,臣就万分幸运了。臣忝居从官之职,得以陪侍经筵,如果有所见闻,难道应当缄默不言吗?臣冒昧越职上陈,希望对圣德能有万分之一的帮助。臣惶恐战栗、等待治罪到了极点,谨此记录奏闻。汝砺再次论列乐士宣等人的奏状说:‘臣于本月初五日论列乐士宣等人的事理,至今没有听到施行的指示。臣俯伏思考,大行太皇太后突然弃世,陛下刚开始亲理政事,首先应当擢用正直之士,斥退疏远奸邪,讲求国家弊病,询问考察百姓疾苦,这是朝廷的首要事务,也是天下人的愿望。陛下还没有来得及这样做,却急忙召乐士宣等人入朝,又让王谷一类的人入内,这恐怕不是仁宗皇帝听政的家法,内外臣民都为此叹息。陛下好恶的端绪轻率地在这件事上表现出来,细小狡猾的小人将会乘机扰乱政事,这是天下治乱的关键,也是社稷安危逐渐形成的征兆,不可不深思熟虑。臣因此不避斧钺诛戮,冒昧使天听闻知。《尚书》说:‘有言语违逆你的心意,必须到道理中去寻求;有言语顺合你的意志,也必须到不合道理之处去考察。’伏望圣上慈爱,特别留意深思,扩大尧帝舍弃自己意见、听从众人的度量,保持商汤听谏而不违逆的心意,早日赐下指示加以检防。” 臣前次奏请交付外廷施行,臣不胜企盼,冒犯皇帝的威严。臣惶恐战栗、等待治罪到了极点。元丰元年,知枢密院事吕公著请求选用前些日子发表过议论而不应最终遗弃的人,上奏说:“臣听说皋陶陈述谋略,认为了解人最难;孟子论说治道,把辨明言论作为要务。所谓了解人就能明智,能够任用合适的人,还忧虑什么驩兜?还害怕什么花言巧语、伪善面色?孔任,是说能够知人;对于偏颇的言辞,知道它的蒙蔽之处;对于放纵的言辞,知道它使人陷入的地方;对于邪僻的言辞,知道它使人偏离的方向;对于逃避的言辞,知道它使人理屈词穷之处,这就是知言。因此说,帝王的德行没有比知人更大的;而成败的关键,在于察辨言论。所以尧舜在上,明察四方、听觉敏锐,询问四岳关于任用人才的难处,命令纳言官堵绝谗毁之说,使厌恶正直、嫉恨正道的人不能扰乱天下风俗,使相信谗言、搜求隐私的人不能改变君主的心意。这样之后,四方之门安和肃穆,朝廷清明,权力归于君上,天下无事。臣从前蒙受陛下提拔,任职枢密府,入谢时说:‘不敢冒昧陈述细小事务,便谈到辨别忠邪的道理。’臣曾认为陛下励精图治,十年不懈,大大小小的政事每天都想增修,而朝廷之中,邪说仍然占上风。大体说来,小人陷害君子,一定要寻找关键而尖锐的话来中伤他,使他无法自行辩解。” 朝廷刚开始修订法度时,无论朝廷内外,谁能没有议论?陛下圣明宽厚,兼容并包,何曾记取这些议论?可是小人加以残害攻击,指责仍未停止。假如从前有过不同意见,而如今又不被进言者容纳,就一定会被指认为阻挠破坏法度的人,不能再被任用。如果不是陛下加意省察,正直之人和良善之士大多会遭到排斥阻隔。当时臣粗略陈述过这些话,陛下很是开明地采纳了。近来任命顾临为开封府推官、程颢判武学,缙绅听说后,都认为程颢从前任御史时曾经发表过意见,陛下不认为那是过错,已经有稍加任用他的意思。朝廷任用人才而不最终遗弃,一定会传扬到四方,士人无不欣喜仰慕。然而任命下达几天后,又因进言者的缘故将他罢免,这就说明臣前面所说的风气仍未消除。臣实在不才,曾私下向一两位有见识的人称道陛下的盛德。臣私下认为,陛下正值盛年,处在崇高的帝位,掌握生杀大权,却能记取人的功劳、忘记人的过错,具有天地山海一样宽广的度量,这正是群臣爱戴、人人愿意立于朝廷的原因。大小臣僚,即使像邓绾那样奸邪乖僻的人,降职责罚也不超过一年,便又骤然成为侍从,授予方面重任;这说明在圣明盛世,本来就没有永远弃绝不用的人,邪正、贤与不肖,也不能轻易凭一句话就定论。” 臣愚昧地认为,如今的公卿士大夫,曾经对朝廷法令表示可否,但其中爱君忧国之心随着时间推移而更加明显的人很多;那些相互唱和、随声附和、迎合依附的人,以及最终被陛下看清的奸言污行之人,也不少。然而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士人也不可轻视。何况像程颢这样的人,陛下早已亲自了解,他立身行事一向有始有终,讲学论议,时间越久越通达。他在谏诤言路任职时,时常有所论列,言辞意旨都忠厚,不失臣子的体统。假如能够重新在圣明时代得到任用,他奋身报国,未必会落在同辈之后。况且他所授的武学差遣,也还不是仕宦中的重要职位,而小人却断然认为绝对不能任用,正是想深深堵塞正道,广泛打击善人。他们的用意并不只是针对一两个人。臣区区所担忧的,是那些善于游说、败坏德行的人一天比一天炽盛,那么守正向公的士人就会越来越难以自立。这对于圣明的政事,不能说没有损害。臣受恩与常人不同,假如有应当进言的事情,不敢顾虑回避、缄默不言,以辜负陛下的优厚待遇。惟愿陛下幸加察看。” 《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五十四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五十五明 杨士竒等 撰知人宋哲宗元祐三年尚书丞王存乞明论朋党所在状曰:臣今月十八日同三省延和殿奏论王觌罢谏议大夫除外任差遣事。伏防陛下宣谕:「近日朝廷煞有朋党。」臣与吕大防等奏陛下所谓朋党,乞明示臣等,庶知惩戒。既而不防宣谕,臣退窃恐悚。盖朋党者,附下罔上,纷乱邪正,▯惑视听,隂为奸利,此人臣之巨蠧,而世主所深恶也。汉之党事始于甘陵二部,浸滛不已,至于衣冠涂炭,垂二十年。唐二李朋党,互相排斥,凡四十年,几危朝廷国家。庆歴间亦有朋党之论,当时富弼、韩琦、范仲淹等颇遭排摈,赖仁宗盛徳不至倾害。去年因张舜民被贬,自此议论之人分为二党,亦互相诋毁。圣明烛知,稍加摈抑。今虽其势颇沮,而余风未殄。臣职预敦厉风俗,常窃患之。今防宣谕「近日朝廷朋党」,未审圣意,谓庶官近侍邪?抑谓执政之臣?必是察见实状,亦当明谕中外,厚加谴黜。盖执政之人,同心同徳,乃克济务。若审知有挟邪朋比之人,不可一日使居此位。居此位者,须待以不疑。若懐疑心,则必有小人造作飞语,乘间而进者。倘陛下涵容,不欲暴露,而执政被疑,各懐形迹,其害陛下圣政为不细矣。臣防被拔擢,使预机政,虽甚愚鄙,然粗识为臣去就之节,固无贪恋禄位之心。所以夙夜黾勉,欲効其区区者,诚荷陛下不次之遇,思有以补报万一。是以心有所懐,不敢嘿嘿。伏望圣慈因延和殿奏对,明谕臣等以朋党所在,使得循省。如臣迹状有渉于此,愿从窜黜,以肃在位。臣不胜惶惧之至。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辨举王巩劄子曰:臣近举宗正寺丞王巩,节操方正,可备献纳科。窃闻台谏官言巩奸邪及离间宗室,因谄事臣以获荐举,奉圣防除巩西京通判。谨按巩好学有文,强力敢言,不畏强御,此其所长也。年壮气盛,鋭于进取,好论人物多致怨憎,此其所短也。顷者窜逐万里,偶获生还,而容貎如故,志气逾厉,此亦有过人者,故相司马光深知之,待以国士,与之徃返论议不一。臣以为所短不足以废所长,故为国収才,以备选用。去嵗以来,吏民上书盖数千人,朝廷委司马光看详,择其可用者得十五人,又于十五人中独称奨二人,孔宗翰与巩是也。巩縁此得减二年磨勘,仍擢为宗正寺丞,则臣之称荐与光之擢用,其事正同。若果是奸邪防谏当此时何不论奏?巩上防论宗室之防,逺者不当称皇叔皇伯,虽未必中理,然不过欲尊君抑臣,务合古礼而已,何名为离间哉?况巩此议,执政多以为非,独司马光深然之,故下礼部详议。又兵部侍郎赵彦若亦曾建言,若果是离间,光亦离间也,彦若亦离间也。方行下有司时,防谏初无一言及光,没之后乃有奸邪离间之说,则是巩之邪正系光之存亡,非公论也。巩与臣世旧,幼小相知,从臣为学,何名谄事?三者之论,了无一实。上赖圣明,不以此罪巩,亦不以此责臣,止除外官以厌塞言者之责,臣复何所辨论?但痛司马光死未数月,而所贤之士变为奸邪,又伤言者本欲中臣而累及巩,诬罔之渐,惧者甚众,是以冒昧一言,伏深战越。哲宗时,御史中丞苏辙乞分别邪正劄子曰:「臣窃见元祐以来,朝廷改更▯事,屏逐羣枉,上有忠厚之政,下无聚敛之怨。天下虽未大治,而经今五年,中外帖然,莫以为非者,惟奸邪失职,居外日夜窥伺便利,规求复进,不免百端防说,动揺贵近。臣愚窃深忧之。若陛下不察其实,大臣惑其邪说,遂使忠邪杂进于朝,以示广大无所不容之意,则氷炭同处,必至交争;薰莸同器,久当遗臭。朝廷之患,自此始矣。昔圣人作易,内阳外隂,内君子外小人,则谓之泰;内隂外阳,内小人外君子,则谓之否。盖小人不可使在朝廷,自古而然矣。但当置之于外,每加安存,使无失其所,不至忿恨无聊,谋害君子,则泰卦之本意也。昔东晋桓温之乱,诸桓亲党布满中外。及温死,谢安代之为政,以三桓分莅三州,彼此无怨,江左遂安。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五十五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知人 宋哲宗元祐三年,尚书丞王存请求明确说明朋党所在的奏状说:臣于本月十八日与三省官员在延和殿奏论王觌罢免谏议大夫、改任外地差遣之事。恭敬地听到陛下宣谕说:‘近来朝廷很有朋党。’臣与吕大防等奏请陛下明确告知所说的朋党,希望知道应当惩戒的人。不久没有得到宣谕,臣退下后私下感到恐惧。朋党这种人,依附下属、欺蒙君上,混淆扰乱邪正,迷惑视听,暗中谋求奸利,这是臣下中的大蛀虫,也是历代君主深恶痛绝的。汉代的党锢之事开始于甘陵二部,逐渐蔓延不止,以至于士大夫遭受灾祸,近二十年不得安宁。唐代李宗闵、李德裕两党互相排斥,持续四十年,几乎危及朝廷国家。庆历年间也有朋党之论,当时富弼、韩琦、范仲淹等人颇受排斥,幸赖仁宗盛德,才不至于受到倾覆性祸害。去年因张舜民被贬,自此发表议论的人分成两党,也互相诋毁。陛下圣明洞察,稍加排抑。如今虽然朋党势力颇受挫折,但余留下来的风气还未消除。臣的职责在于参与敦励风俗,常常私下为此忧虑。如今恭闻陛下宣谕‘近来朝廷有朋党’,不知圣意所指的是一般官员和近侍,还是?” 还是说的是执政大臣?如果确实已经察见了实际情状,也应当明确告诉内外,加重谴责贬黜。执政之人必须同心同德,才能共同完成政务。如果确实知道有怀挟邪心、结党相附的人,就不能让他一天留在这个职位上。对于居此职位的人,则必须以不加疑虑的态度对待。如果心存怀疑,必然会有小人制造流言,乘机进言。假如陛下包容而不愿揭露,执政大臣又受到怀疑,各自顾忌形迹,那么对陛下圣明政事的损害就不小了。臣蒙受提拔,得以参与机要政务,虽然十分愚昧浅陋,但大致知道作为臣下进退取舍的节操,本来没有贪恋俸禄职位之心。所以早晚勤勉努力,想要尽自己微薄之力,实在是感荷陛下破格的待遇,想着能够稍作补报。因此心中有所怀抱,不敢默默不言。伏望圣上慈爱,因延和殿奏对之时,明确告诉臣等朋党所在,使臣等能够循省检点。如果臣的行迹情状确实涉及朋党,愿意接受流放贬黜,以整肃在位之臣。臣惶恐到了极点。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为王巩辨明举荐之事,上札子说:臣近来举荐宗正寺丞王巩,认为他节操方正,可以列入献纳人才的科目。臣私下听说台谏官说王巩奸邪,并且离间宗室,借谄媚奉承臣来获得举荐,因而圣上降下批示,授王巩为西京通判。” 臣谨按,王巩好学有文,刚强有力,敢于进言,不畏惧强权,这是他的长处。他年纪壮盛、意气正强,急于进取,喜欢评论人物,因此多招致怨恨憎恶,这是他的短处。近来他被流放驱逐到万里之外,偶然得以活着回来,但容貌如旧,志气更加激昂,这也是他有过人之处的表现。因此故相司马光深深了解他,把他当作国士相待,同他往来论议过多次。臣认为他的短处不足以废弃他的长处,所以为国家收取人才,以备选用。去年以来,吏民上书大约有几千人,朝廷委托司马光审阅,选出可用的十五人;又在十五人中单独称许奖励两人,孔宗翰和王巩就是其中的人。王巩因此得以减免两年磨勘,仍然擢升为宗正寺丞,那么臣的称许举荐和司马光的擢用,事情正相同。如果王巩果真是奸邪之人,台谏官在当时为什么不论奏?王巩上书论宗室的奏议说,远支宗室不应当称皇叔、皇伯,虽然未必完全合乎道理,但不过是想尊崇君主、抑制臣下,力求符合古代礼制罢了,怎么能说是离间呢?何况王巩这个意见,执政大臣多认为不对,只有司马光深以为然,所以才交给礼部详细议论。兵部侍郎赵彦若也曾经提出这个意见;如果说这是离间,那么司马光也是离间,赵彦若也是离间。” 当这件事交给有关官司办理时,台谏官起初一句也没有提到司马光,司马光死后才有奸邪、离间的说法,这就变成王巩是邪是正取决于司马光是否活着,而不是公正的舆论。王巩与臣是世交,幼年便相互认识,曾跟随臣学习,怎么能说是谄媚奉承臣呢?这三种说法,没有一件是事实。上赖圣明,不因这些话治王巩的罪,也不因此责罚臣,只是授予外官来堵塞进言者的责难,臣又还有什么可辨论的呢?只是痛惜司马光去世还不到几个月,他所认为贤能的人就变成了奸邪之人;又伤心进言者本来想中伤臣,却牵连了王巩,诬罔之风逐渐形成,感到恐惧的人很多。因此冒昧进言,内心深为战栗。” 哲宗时,御史中丞苏辙请求分别邪正,上札子说:臣私下见到,元祐以来,朝廷改革弊政,屏退群邪,上面施行忠厚的政事,下面没有聚敛财物的怨恨。天下虽然还没有大治,但经过五年,内外安定,没有人认为这样不对;只有那些奸邪之人丢失职位、居住外地,日夜窥伺时机,图谋求得重新进用,不免想出各种办法游说,动摇皇帝身边的近臣。臣愚昧地私下对此深为忧虑。如果陛下不察明实际情况,大臣被他们的邪说迷惑,于是使忠臣和邪臣一同进入朝廷,以显示广大包容、无所不容的意思,那么冰炭同处,必然会相互争斗;香草臭草同放在一个器皿中,久而久之必定留下恶臭。朝廷的祸患,将从这里开始。从前圣人作《易》,阳气在内、阴气在外,君子在内、小人在外,就称为泰;阴气在内、阳气在外,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就称为否。小人不可让他处在朝廷,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只是应当把他们安置在外地,经常加以安抚保存,使他们不失去容身之处,不至于愤恨无聊而谋害君子,这才是泰卦的本意。从前东晋桓温作乱,桓氏的亲属党羽遍布内外。等到桓温死后,谢安代替他执政,就把桓氏三人分别任用到三个州,彼此没有怨恨,江南于是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