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三十七
猖狂不逊,忤陛下多矣,不敢复望寛恩,俯伏引领以待诛殛。轼又上防略五其一曰:臣闻有意而言,意尽而言止者,天下之至言也。盖有以一言而兴邦者,有三日言而不辍者。一言而兴邦,不以为少,而加之毫毛;三日言而不辍,不以为多,而损之一辞。古之言者,尽意而不求于言,信已而不役于人。三代之衰,学校废缺,圣人之道不明,而其所以犹贤于后世者,士未知有科举之利,故战国之际,其言语文章虽不能尽通于圣人,而皆卓然近于用,出于其意之所谓诚然者。自汉以来,世之儒者忘已以徇人,务为射防决科之学,其言虽不叛于圣人,而皆泛滥于辞章,不适于用。臣尝以为鼂、董、公孙之流,皆有科举之累,故言有浮于其意,而意有不尽于其言。今陛下承百王之弊,立于极文之世,而以空言取天下之士,绳之以法度,考之于有司。臣愚不肖,诚恐天下之士不获自尽,故尝深思极虑,率其意之所欲言者为二十五篇,曰《略》曰《别》曰《断》。虽无足取者,而臣之区区以为,自始而行之,以至于篇终,既明其略,而治其别,然后断之于终,庶几有益于当世。臣闻天下治。乱皆有常势,是以天下虽乱,而圣人以为无难者,其应之有术也。水旱盗贼,人民流离,是安之而已也。乱臣割据,四分五裂,是伐之而已也。权臣专制,擅作威福,是诛之而已也。四夷交侵,边鄙不宁,是攘之而已也。凡此数者,其于害民蠧国为不浅矣。然其所以为害者有状,是故其所以救之者有方也。天下之患,莫大于不知其然而然。不知其然而然者,是拱手而待乱也。国家无大兵革,几百年矣。天下有治平之名,而无治平之实,有可忧之势,而无可忧之形,此其有未测者也。方今天下,非有水旱盗贼,人民流离之祸,而咨嗟怨讟,常若不安其生。非有乱臣割据,四分五裂之忧,而休养生息,常若不足于用。非有乱臣专制,擅作威福之弊,而上下不交,君臣不亲。非有四夷交侵,边鄙不宁之灾,而中国皇皇,常有外忧。此臣之所以大惑也。今夫医之治病,切脉观色,听其声音,而知病之所由起,曰此寒也,此热也,或曰此寒热之相搏也,及其他无不可为者。今且有人怳然而不乐,问其所苦,且不能自言,则其受病有深而不可测者矣。其语言饮食起居动作,固无以异于常人,此庸医之所以为无足忧,而扁鹊仓公之所以望而惊也。其病之所由起者深,则其所以治之者,固非卤莽因循茍且之所能去也。而天下之士,方且掇拾三代之遗文,补葺汉唐之故事,以为区区之论,可以济世,不已踈乎?方今之势,茍不能涤荡振刷,而卓然有所立,未见其可也。臣尝观西汉之衰,其君皆非有暴鸷淫虐之行,特以怠惰弛废,溺于宴安,畏期月之劳,而忘千载之患,是以日趋于亡而不自知也。夫君者,天也。仲尼赞易,称天之德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由此观之,天之所以刚健而不屈者,以其动而不息,是以万物杂然各得其职而不乱。其光为日月,其文为星辰,其威为雷霆,其泽为雨露,皆生于动者也。使天而不知动,则其块然者转腐壊而不能自持,况能以御万物哉?茍天子一日赫然奋其刚明之威,使天下明知人主欲有所立,则智者愿効其谋,勇者乐致其死,纵横颠倒,无施而不可。茍人主不先自断于中,羣臣虽有伊吕稷契,无如之何。故臣独以人主自断而欲有所立为先,而后论所以为立之要云。其二曰:天下无事乆矣,以天子之仁圣,其欲有所立以为子孙万世之计,至切也。特以为发而不中节,则天下或受其病,当宁而太息者几年于此矣。盖自近嵗始柄用二三大臣,而天下洗心涤虑以听朝廷之所为,然而数年之间卒未有以大慰天下之望,此其故何也?二边之大忧未去,而天下之治终不可为也。闻之师曰:应敌不暇,不可以自完;自完不暇,不可以有所立。自古创业之君,皆有敌国相持之忧,命将出师,兵交于外,而中不失其所以为国,是故其兵可败,而其国不可动;其力可屈,而其气不可夺。今天下一家二国且未动也,而吾君吾相终日皇皇焉,应接之不暇,窃为执事者不取也。昔者大臣之议,不为长乆之计,而用最下之防,是以嵗出金缯数十百万以啖二国,此其既徃之咎,不可追之悔也。而议者方将课罪当时之失,而不求后日之计,亦无益矣。臣虽不肖,窃论当今之弊,盖古之为国者,不患有所费,而患费之无名;
译臣狂妄放肆、对陛下不恭顺的地方已经很多了,不敢再奢望宽恩,只能俯伏伸长脖颈等待诛杀。苏轼又上书,略分五篇,其中第一篇说:臣听说,有了明确意旨才发言,意旨表达尽了就停止发言,这是天下最切要的言论。有的只用一句话就能使国家兴盛,有的人连续说三天仍不停。一句话能使国家兴盛,不要认为少而再加上一点;连续说三天仍不停,也不要认为多而再删去一句。古代进言的人,表达尽自己的心意,并不追求言辞形式;相信自己所说的道理,也不役使他人来迎合。夏、商、周三代衰败以后,学校废弛,圣人之道不明,但它们仍比后世贤明的原因,是士人还不知道科举的利益。因此战国时期的言语文章虽然不能完全贯通圣人之道,却都卓然近于实用,出自他们心中真正认为正确的意见。自汉代以来,世上的儒者忘掉自己而迎合他人,专门学习应对策问、求取科第的学问;他们的话虽然没有违背圣人,却都泛滥于辞章,不能适用于实际。臣曾认为,晁错、董仲舒、公孙弘之流,都受到科举功名的牵累,所以言语超过了心意所想,心意又没有完全表达在言语中。如今陛下承受历代君王留下的弊病,处在文辞极盛的时代,却用空洞的言论来选取天下士人,用法度约束他们,再交给有关官司考核。臣愚昧而没有才能,实在担心天下士人不能尽情表达自己,所以曾经深思极虑,把自己想说的话写成二十五篇,题为《略》《别》《断》。虽然其中没有什么值得取用的内容,但臣的一点私心认为,应当从开头开始实行,直到篇末;先说明大略,再辨别事类,然后在最后作出决断,或许可以对当世有所帮助。臣听说天下的治乱都有通常的形势,因此天下虽然混乱,圣人却认为并不难治理,是因为他们有应对的方法。水旱、盗贼、百姓流离,只要安定他们就是了;乱臣割据、天下四分五裂,只要讨伐他们就是了;权臣专制、擅自施威施福,只要诛杀他们就是了;四方夷狄交相侵扰、边境不得安宁,只要抵御驱逐他们就是了。这几种情况,对伤害百姓、蛀蚀国家来说都很深;然而它们造成危害都有具体形状,所以挽救它们也各有方法。天下的祸患,没有比不知道祸患为何发生却任由它发生更大的。不知道原因却任其发生,就是拱手等待天下动乱。国家没有大规模兵革,已经几百年了;天下有太平的名声,却没有太平的实际,有值得忧虑的形势,却没有明显可见的忧患,这其中有一些尚未测知的隐患。如今的天下,并没有水旱、盗贼和百姓流离的灾祸,却常常听见叹息怨恨,好像不能安居乐业;并没有乱臣割据、四分五裂的忧患,却在休养生息之后仍常常感到财用不足;并没有乱臣专制、擅自施威施福的弊端,上下却彼此不通,君臣也不亲近;并没有四方夷狄交相侵扰、边境不得安宁的灾难,中原却惶惶不安,常常怀有外患。这正是臣极其困惑的地方。如今医生治疗疾病,切脉、观察气色、听声音,就能知道疾病由什么引起,说这是寒证,这是热证,或者说这是寒热相搏;至于其他病症,也没有不能处理的。现在假如有一个人神情恍惚、闷闷不乐,询问他哪里痛苦,他自己又不能说清,那么他的病根就深而难以测知了。他的语言、饮食、起居和行动,本来同常人没有什么不同;这正是庸医认为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地方,却是扁鹊、仓公一看就惊惧的地方。疾病的根源既然深,治疗它当然不是鲁莽、因循、苟且的办法所能去除的。可是天下士人如今只拾取三代遗留下来的文章,补缀汉唐旧事,把区区几条议论当作可以挽救时世的办法,难道不是太疏远实际了吗?当今的形势,如果不能彻底涤荡振作,卓然建立起一番事业,就看不出有什么可行之处。臣曾考察西汉衰落的情形,那些君主都不是有暴虐淫乱行为的人,只是因为懈怠懒惰、政事松弛废弛,沉溺于宴饮安逸,害怕短期劳苦,却忘记了千百年的祸患,所以一天比一天走向灭亡,自己却不知道。君主如同天。仲尼赞述《易经》,称颂天的德性说:“天的运行刚健不息,君子应当因此自强不息。”由此看来,天所以刚健不屈,是因为运动不止,因此万物纷繁而各得其职,不相混乱。天的光明表现为日月,文彩表现为星辰,威势表现为雷霆,恩泽表现为雨露,这些都产生于运动。假如天不知道运动,那么它空洞凝滞的形体就会逐渐腐坏,不能自我维持,何况还能统御万物吗?假如天子有一天赫然振作,奋发施展刚明的威势,使天下人都明白君主想有所作为,那么聪明的人愿意献出谋略,勇敢的人乐于献身,即使局势纵横颠倒,也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假如君主不能先在内心作出决断,群臣即使有伊尹、吕尚、后稷、契那样的贤臣,也无可奈何。所以臣认为,君主自己先作出决断并立志有所作为,是第一要务;然后再讨论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第二点是:天下太平已经很久了,以天子的仁德圣明,他想有所建树,为子孙万世谋划,实在是极其迫切的。只是担心一旦开始施行却不合时宜,天下或许会因此受害;陛下为此在朝廷上叹息,已经有好几年了。大概从近几年开始,陛下才任用两三位大臣,于是天下人洗心涤虑,听候朝廷施政;然而几年之间,终究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大大满足天下人的期望,这是什么缘故呢?西北两边的大忧患还没有消除,天下的治理终究就无法展开。臣曾听老师说:应付敌人尚且没有空暇,就不能使自己完备;连自我完备都没有空暇,就不能有所建树。自古开创基业的君主,都有与敌国相持的忧患,任命将领、出兵作战,军队在外交战,而国内仍没有失去立国之道;所以军队可以失败,国家却不能动摇;力量可以屈服,士气却不能被夺。如今天下已经统一,两个敌国也还没有发动战争,而我们的君主和宰相却整日惶惶不安,应接事务都来不及,臣私下认为执政者不应采取这种做法。过去大臣们谋划时,没有考虑长久之计,而采用最低劣的防御办法,所以每年拿出几十万、上百万的金帛去喂养两个敌国;这是过去已经造成的罪过,也是无法挽回的悔恨。但现在议论者正要追究当时的过失,却不寻求日后的对策,也没有什么益处。臣虽然不才,私下谈论当今的弊病,大概古代治理国家的人,不怕有所耗费,只怕耗费没有正当名目;
不患费之无名,而患事之不立。今一嵗而费千万,是千万而已,事之不立,四海且不可保,而曽千万之足云哉?今者二虏不折一矢,不遗一镞,走一介之使,驰数乘之传,所过骚然,居人为之不宁,大抵皆有非常之辞,无厌之求,难塞之请,以观吾之所荅。于是朝廷恟然,大臣会议,既而去未数月,边遽且复告至矣。由此观之,二国之使未絶,则中国未知息肩之所,而况能有所立哉?臣故曰:“二虏之大忧未去,则天下之治终不可为也。”中书者,王政之所由出,天子之所与宰相论道经邦,而不知其他者也。非至逸无以待天下之劳,非至静无以制天下之动。是故古之圣人,虽有大兵役,大兴作,百官奔走,各执其职,而中书之务不致于纷纭。今者曽不得嵗月之暇,则夫礼乐刑政教化之源,所以使天下回心而向道者,何时而议也?千金之家乆而不治,使贩夫竖子皆得执劵以诛其所负,茍一朝发愤,倾囷倒廪以偿之,然后更为之计,则一簪之资亦足以富,何遽至于皇皇哉?臣尝读《吴越世家》,观勾践困于会稽之上,而行成于吴,凡金玉子女所以为赂者不可胜计。既反国,而吴之百役无不从者,使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春秋贡献不絶于吴。府常窃怪其以蛮夷之国,承败亡之后,救死扶伤之余,而赂遗费耗又不可胜计如此,然卒以灭吴,则为国之患果不在费也。彼其内外不相扰,是以能有所立,使范蠡、大夫种二人分国而制之。范蠡曰:“四封之外,种不如蠡,使蠡主之。凡四封之外所以待吴者,种不知也。”四封之内,蠡不如种,使种主之。凡四封之内所以强国富民者,蠡不知也。二人者各专其能,各致其力,是以不劳而灭吴。其所以赂遗于吴者甚厚而有节也,是以财不匮;其所以听役于吴者甚劳而有时也,是以本不揺。然后勾践得以安意肆志焉,而吴国固在其掌中矣。今以天下之大,而中书常有邉鄙之忧,宜其内治有不办者。故臣以为治天下,不若清中书之务。中书之务清,则天下之事不足办也。今夫天下之财,举归之司农;天下之狱,举归之廷尉;天下之兵,举归之枢宻;而宰相特持其大纲,听其治要,而责成焉耳。夫此二者,岂少于邉事哉?诚以为不足以累中书也。今之所以待二国者,失在于过重。古者有行人。之官掌四方宾客之政,当周之盛时,诸侯四朝,蛮夷戎狄莫不来享,故行人之官治其登降揖让之节,牲刍委积之数而已。至于周衰,诸侯争强,而行人之职为难且重。春秋时,蔡聘于晋,叔向命召行人子员子朱曰:“朱也当御。”叔向曰:“秦晋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集,秦晋頼之;不集,三军暴骨。”其后楚伍贠奔吴,为吴行人,以谋楚而卒以入郢。西刘之兴,有典属国,故贾谊曰:“陛下试以臣为属国,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説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惟上所令。”今若依仿行人属国,特建一官,重任而厚责之,使宰相于两制之中举其可用者而勿夺其权,使大司农以每嵗所以餽于二边者限其常数而豫为之备,其余者朝廷不与知也。凡吾所以遣使于边,与吾所以馆其使者,皆得以自择,而其非常之辞,无厌之求,难塞之请,亦得以自荅,使其议不及于朝廷,而其闲暇则收罗天下之俊才,治其战攻守御之防,兼听博采以周知敌国之虚实,凡事关于境外者,皆以付之。如此则天子与宰相特因其能否而定其黜陟,其实不亦甚简欤?今自宰相以下,百官泛泛焉,莫任其责。今举一人而授之,使日夜思所以待二国,宜无不济者,然后得以安居静虑,求天下之大计,唯所欲为,将无不可者。其三曰: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使天下之事各当其处而不相乱,天下之人各安其分而不相躐也,然后天子得优防无为而制其上。今也不然,邉鄙抗衡,本非中国之大患,而每以累朝廷,是以徘徊扰攘,卒不能有所立。今委任而责成,使西北不过为未诛之寇,则中国固吾之中国,而有所不可为哉?于此之时,臣知天下之不足治也。请言当今之势,夫天下有二患:有立法之弊,有任人之失。二者疑似而难明,此天下之所以乱也。当立法之弊也,其君必曰:“吾用某也”而天下不治,是某不可用也。又从而易之,不知法之弊,而移咎于人。及其用人之失也,又从而尤其法。法之变,未有已也。如此则虽至于覆败死亡相继而不悟,岂足怪哉!昔者汉兴,因秦以为治,刑法峻急,礼义消亡,天下荡然,恐后世无所执守,故贾谊、董仲舒咨嗟叹息,以立法更制为事。
译不怕耗费没有正当名目,只怕事情不能办成。如今一年耗费千万,不过是千万而已;如果事情不能办成,四海都将无法保全,难道还值得说千万钱财吗?现在两个敌国不用折损一支箭,也不用遗失一枚箭头,只派一个使者,快马传递几封文书,所到之处便骚扰不安,使居民不得安宁;大多都是提出异常的言辞、无休止的要求和难以满足的请求,来试探我们如何答复。于是朝廷惊恐不安,大臣们进行商议;过了不到几个月,边境的紧急文书又接连送来了。由此看来,两个敌国的使者不停止往来,中国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歇肩,更何况能够有所建树吗?所以臣说:“两个敌国的大忧患没有消除,天下的治理终究无法展开。”中书是王政由此发布的机构,是天子与宰相讨论治国之道、经略国家,而不处理其他事务的地方。没有极度安闲,就无法应对天下的劳苦;没有极度安静,就无法控制天下的动荡。因此古代圣人即使有大规模兵役和兴建工程,百官奔走,各自执掌职务,中书的事务也不至于纷乱。如今竟连一年半载的空闲都没有,那么礼乐、刑政、教化的根源,以及使天下人转变心意、归向正道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商议呢?有千金家产的人,长期不加治理,竟让贩夫小儿都能拿着债券来追讨他所欠的债;如果有一天发愤振作,倾倒粮仓、打开府库来偿还,然后再为家业作长远谋划,那么即使只有一支簪子的本钱,也足以使家业富足,何至于惶惶不安呢?臣曾读《吴越世家》,看到勾践被困在会稽山上,向吴国求和,所有用金玉、女子作为贿赂的东西,多得数不清。勾践回国以后,吴国要求的各种劳役没有一项不服从:让大夫的女儿嫁给吴国大夫,让士人的女儿嫁给吴国士人,春秋两季向吴国进贡也从未中断。臣私下很奇怪:越国不过是蛮夷之国,又是在败亡之后、刚刚救死扶伤之余,然而赠送财物的耗费又多得不可计数,最后却终于灭掉了吴国;可见治理国家的祸患果然不在于耗费。越国内外事务互不侵扰,所以能够有所建树,并让范蠡、大夫种二人分掌国事、各自主持一方。范蠡说:“四境之外的事务,种不如我,让我来主持。凡是四境之外用来应付吴国的事情,种不了解。”四境之内的事务,我不如种,让种来主持;凡是四境之内用来强国富民的事情,我不了解。二人各自专长,各自尽力,所以不劳顿就灭掉了吴国。他们送给吴国的财物非常丰厚而且有节制,所以财用没有匮乏;他们为吴国服役非常辛劳,但有一定期限,所以国家根本没有动摇。这样以后,勾践才得以安心纵意、施展志向,而吴国实际上已经牢牢掌握在他的手中。如今天下这样广大,中书却常常有边疆忧患,内政当然会有办理不完的事情。所以臣认为,治理天下不如先使中书的事务清简。中书事务清简,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不能办成的。如今天下的财赋,全都归司农掌管;天下的刑狱,全都归廷尉掌管;天下的军队,全都归枢密掌管;宰相只需掌握大纲,听取各部门治理的要领,并责成它们完成罢了。这两类事务,难道比边疆事务少吗?确实是因为它们不至于使中书劳累。如今对待两个敌国的办法,过错在于分量过重。古代有“行人”这一官职,掌管四方宾客的事务。周朝强盛时,诸侯四次朝见,蛮夷戎狄无不前来进贡,所以行人只需处理宾客进退、揖让的礼节,以及牲畜、刍草和储积物资的数量。到了周朝衰微时,诸侯争强,行人的职务便变得困难而且重大。春秋时期,蔡国出使晋国,叔向命人召来行人子员、子朱,说:“子朱应当负责接待。”叔向说:“秦、晋不和已经很久了,今天的事情如果幸而成功,秦、晋两国将依赖它;如果不成功,三军将暴尸战场。”后来楚国的伍员逃奔吴国,担任吴国行人,谋划攻楚,最终攻入郢都。西汉兴起时,有“典属国”一职,所以贾谊说:“陛下如果试着任命我为典属国,我一定把单于的脖子系住,控制他的命运;把中行说压伏在地,鞭打他的脊背,匈奴的全体人众,都只听从陛下的命令。”如今如果仿照行人、典属国的旧制,专门设置一名官职,对他给予重任、提出严格要求;让宰相从两制官中选拔可用的人,不剥夺他的权力;让大司农按照每年供给两个边境的物资规定常额,预先准备好,其余事情朝廷不再过问。凡是我们派使者到边境,以及接待对方使者的事情,都由他自行选择办法;对方提出的异常言辞、无休止的要求和难以满足的请求,也由他自行答复,使这些商议不必上达朝廷。他有空闲时,就搜罗天下俊才,筹划作战、进攻、防守、抵御的方略,广泛听取意见,全面采纳建议,以周详了解敌国的虚实;凡是涉及境外的事情,都交给他处理。这样,天子和宰相只需根据他的才能和办事成效决定升降罢黜,实际不就简便得多了吗?如今从宰相以下,百官都泛泛而过,没有人承担这个责任。现在选拔一个人授予他这一职务,让他日夜思考如何应付两个敌国,应该没有办不成的事;这样以后,天子和宰相便可以安居静思,谋求天下的大计,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几乎没有办不到的事情。第三点是:臣听说圣王治理天下,使天下的事情各处在适当的位置而不相混乱,使天下的人各安守本分而不相逾越,这样天子才能从容安逸、无为而治,在上面控制全局。现在却不是这样。边疆与我们抗衡,本来不是中国最大的祸患,却常常成为朝廷的负担,因此朝廷徘徊扰攘,最终不能有所建树。如今如果委以专任、责成其事,使西北不过成为尚未讨伐的敌寇,那么中国本来就是我们的中国,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成呢?到了这个时候,臣知道天下没有什么治理不好的。请允许臣说明当前的形势。天下有两种祸患:一种是制定法令的弊病,一种是任用人才的过失。这两者表面相似而难以分辨,是天下所以混乱的原因。当出现法令的弊病时,君主一定说:“这是我任用了某人,而天下没有治理好,说明某人不能任用。”于是又更换此人,却不知道是法令有弊病,反而把过错转嫁给人。等到出现任人不当的过失时,又反过来责怪法令。法令这样不断变更,没有停止的时候。如此一来,即使到了覆败灭亡接连发生仍不醒悟,难道值得奇怪吗?从前汉朝兴起时,沿袭秦朝的办法治理,刑法严峻急迫,礼义消亡,天下荡然无所依凭;担心后世没有可以遵守的准则,所以贾谊、董仲舒叹息感慨,把建立法令、改革制度作为要务。
后世见二子之论,以为圣人治天下,凡皆如此,是以腐儒小生皆欲妄有所变改,以惑乱世主。臣窃以为当今之患,法令虽有所未安,而天下之所以不大治者,失在于任人,而非法制之罪也。国家法令几变矣,天下之不大治,其咎果安在哉?曩者大臣之议,患天下之士其进不以道而取之不精也,故为之法曰:中年而举,取旧数之半而复明经之科。患天下之吏无功而迁,取髙位而不让也,故为之法曰:当迁者有司以闻,而自陈者为有罪。此二者其名甚美,而其实非大有益也。而议者欲以此等致天下于大治,臣窃以为过矣。夫法之于人,犹五声六律之于乐也。法之不能无奸,犹五声六律之不能无淫乐也。先王知其然,故存其大略而付之于人。茍不至于害民而不可不去者,皆不变也。故曰:失在任人而已。夫有人而不用,与用而不行其言,行其言而不尽其心,其失一也。古之兴王,一人而已。汤以伊尹,武以太公,皆捐天下以与之,而后伊、吕得捐其一身以经营天下。君不疑其臣,功成而无后患,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行。其所欲用,虽其亲爱可也;其所欲诛,虽其雠隙可也。使其心无所顾忌,故能尽其才而责其成功。及至后世之君,始用区区之小数以绳天下之豪俊,故虽有国士而莫为之用。夫贤人君子之欲有所树立,以着不朽于后世者,甚于人君,顾恐功未及成而有所夺,祗以速天下之乱耳。鼂错之事,断可见矣。夫奋不顾一时之祸,决然徒欲以身试人主。之威者,是亦其所挟者不甚大也。斯固未足与有为,而沈毅果敢之士,又必有待而后发。茍人主不先自去其不可测,而示其可信,则彼孰从而发哉?庆歴中,天子急于求治,擢用贤者,天下日夜望其成功。方其深思逺虑而未有所发也,虽天子亦迟之。至其一旦发愤,条天下之利害,百未及一二,而举朝諠哗,以至于逐去,曽不旋踵。此天下之士所以相戒而不敢深言也。居今之世,而欲纳天下于至治,非大有所矫拂于世俗,不可以有成也。何者?天下独患柔弱而不振,怠惰而不肃,茍且偷安而不知长乆之计。臣以为宜如诸葛亮之治蜀,王猛之治秦,使天下悚然,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凡此者,皆庸人之所大恶,而谗言之所由兴也。是故先主拒关张之间,而后孔明得以尽其才;苻坚斩樊世,逐仇腾,黜席寳,而后王猛得以毕其功。夫天下未尝无二子之才也,而人主思治又如此之勤,相须甚急,而相合甚难者,独患君不信其臣,臣不测其君而已矣。惟天子一日慨然,明告政事之臣所以欲为者,使知人主之深知之也,而内为之地,然后敢有所发于外而不顾。不然,虽得贤臣千万,一日百变法,天下益不可治。嵗复一嵗,而终无以大慰天下之望,岂不亦甚可惜哉?其四曰:天子与执政之大臣,既已相得而无疑,可以尽其所懐,直已而行道,则夫当今之所宜先者,莫如破庸人之论,以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治天下譬如治水,方其奔冲溃决,腾涌漂荡而不可禁止也,虽欲尽人力之所至,以求杀其尺寸之势,而不可得。及其既衰且退也,骎骎乎若不足以终日。故夫善治水者,不惟有难杀之忧,而又有易衰之患。导之有方,决之有渐,防其故而纳其新,使不至于壅阏腐败而无用。嗟夫,人知江河之有水患也,而以为沼沚之可以无忧,是乌知舟楫灌溉之利哉?夫天下之未平,英雄豪杰之士,务以其所长角奔而争利,惟恐天下一日无事也。是以人人各尽其材,虽不肖者亦自淬厉而不至于怠废。故其勇者相吞,智者相贼,使天下不安其生。为天下者知夫大乱之本,起于智勇之士争利而无厌。是故天下既平,则削去其具,抑逺天下刚健好名之士,而奨用柔懦谨畏之人。不过数十年,天下靡然无复徃时之喜事也。于是能者不自激发而无以见其能,不能者益以弛废而无用。当是之时,人君欲有所为,而左右前后皆无足使者,是以纪纲日壊而不自知。此其为患,岂特英雄豪杰之士趦趄而已哉?圣人则不然,当其乆安于逸乐也,则以术起之,使天下之心翘翘然常自喜于为善。是故能安而不衰。且夫人君之所恃以为天下者,天下皆为而已,不为。夫使天下皆为而已不为者,开其利害之端,而辨其荣辱之等,使之踊跃奔走,皆为我役而不自知。夫是以坐而收其功也。如使天下皆欲不为而得,则天子谁与共天下哉?今者治平之日乆矣,天下之患正在于此。臣故曰:破庸人之论,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
译后世看到这两人的议论,便以为圣人治理天下,凡事都是这样,于是腐儒和年轻书生都想妄自变更法制,以迷惑扰乱当世君主。臣私下认为,当今的祸患在于法令虽有不完善之处,但天下之所以没有得到大治,过失在于任用人才,而不是法制本身。国家的法令已经几次变更,天下仍未大治,过错究竟在哪里呢?过去大臣们认为,天下士人入仕没有正当途径,选取人才也不够精审,所以制定法令说:中年以后才举荐,并把原有取士名额减去一半,同时重新设立明经科。又担心天下官吏没有功劳却升迁,取得高位却不谦让,所以制定法令说:应当升迁的人由有关部门上报,自己陈述求荐的人判为有罪。这两项法令名义上很好,实际却没有很大的益处。议论者想靠这些办法使天下达到大治,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法令对于人,就像五声、六律对于音乐一样;法令不能避免奸邪利用,就像五声、六律不能避免演奏淫靡之乐一样。先王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只保存法令的大略,把具体运用交给人。只要还没有达到危害百姓、不得不废除的程度,就不改变它。因此说,过失只在于任用人才。有人才却不用,任用了却不实行他的意见,实行他的意见却不能尽心尽力,这三种过失是一样的。古代兴起王业的君主,关键只在一人。商汤任用伊尹,周武王任用太公,都把天下大事交给他们;然后伊尹、吕尚才能献出自身,经营天下。君主不怀疑臣下,功业完成后也没有后患,所以臣下没有什么不敢说,所说的也没有什么不实行。他想任用的人,即使是亲近宠爱的人也可以;他想诛杀的人,即使是仇敌也可以。让臣下心中没有顾忌,所以能够充分发挥才能,并要求他们取得成功。到了后世的君主,才开始用琐碎的小技来约束天下的豪杰俊才,所以即使有国士,也没有人能够任用他们。贤人君子想有所建树,把不朽的功名留给后世,这种愿望比君主还强烈,只是担心功业还没有完成就被人夺去,那只会加速天下的混乱。晁错的事情,完全可以看得明白。那些奋不顾一时祸患,毅然只想以自身来试探【原文“人主。之威”标点疑误】君主威势的人,也说明他所凭借的条件并不大。这种人本来还不足以共图大业;而深沉坚毅、果敢有为的人,又一定要有所等待才会奋发行动。假如君主不先除去自己那种不可测度的态度,显示出值得信任,那么他们又听从谁的号召而行动呢?庆历年间,天子急于求治,提拔任用贤能,天下人日夜盼望他们取得成功。当他们正在深思远虑、尚未提出具体措施时,即使天子也嫌他们迟缓。等到有一天他们发愤而起,分条陈述天下的利害,所谈的还不到全部问题的十分之一二,整个朝廷却喧哗反对,以至于把他们驱逐罢免,片刻之间就结束了。这正是天下士人彼此告诫、不敢深入直言的原因。处在今天这样的时代,却想使天下达到至治,如果不对世俗风气作大幅度的矫正和冲击,就不可能成功。为什么呢?天下唯一的忧患,就是柔弱而不能振作,懈怠而不能严肃,苟且偷安而不知道长久的谋划。臣认为应当像诸葛亮治理蜀国、王猛治理秦国那样,使天下人震恐警醒,人人不敢掩饰过错,努力竭尽诚心。这些做法,都是庸人最憎恨的,也是谗言由此产生的原因。因此,刘先主拒绝关羽、张飞的意见,后来孔明才能充分发挥才能;苻坚杀掉樊世,驱逐仇腾,贬黜席宝,后来王猛才能完成他的功业。天下并不是没有诸葛亮、王猛这样的才能,而君主求治又如此勤勉;双方需要配合得非常急切,却又很难真正契合,唯一的忧患只是君主不信任臣下,臣下不能揣测君主的心意罢了。只要天子有一天慨然决意,明确告诉执掌政事的大臣自己想做什么,使他们知道君主已经深切了解这些事情,并在内廷为他们预先安排好条件,他们才敢在外廷提出主张而不顾忌。否则,即使得到上千上万名贤臣,一天变更百种法令,天下反而更加无法治理。一年又一年,最终仍没有什么能够大大满足天下人的期望,难道不是非常可惜吗?第四点是:天子与执政大臣既然已经彼此契合、互不猜疑,就可以尽情表达心中所想,直率地推行治道;那么当前最应优先做的事情,没有比打破庸人的议论、打开建立功名的门路更重要的了,这样以后天下才可以治理。治理天下就像治水:正在水势奔腾冲决、涌动漂荡、无法禁止时,即使想用尽人力去削弱哪怕一尺一寸的水势,也做不到。等到水势已经衰退后退,便很快显得似乎不足以支持一天。善于治水的人,不仅忧虑水势难以削弱,也忧虑水势容易衰竭;要有方法地疏导,逐步泄放,防止旧水壅塞,把新水引入,使水不至于淤塞腐败而失去作用。唉,人们知道江河会造成水患,却以为池沼小水可以不用担忧,这哪里知道舟船运输和灌溉的好处呢?天下没有平定时,英雄豪杰都凭借自己的长处奔走竞争、争夺利益,只怕天下有一天太平无事。因此人人都尽力发挥才干,即使不肖之人也会自我磨炼,不至于懈怠废弛。所以勇敢者相互吞并,聪明者相互伤害,使天下人不得安生。治理天下的人知道,大乱的根源在于智勇之士争夺利益而不知满足。因此天下平定以后,就削除他们争夺所凭借的工具,压抑天下刚健而喜好名声的人,抬举任用柔弱怯懦、谨慎畏惧的人。这样不过几十年,天下便普遍安于现状,再也没有过去那种喜欢做事的风气。于是有才能的人不再自我激发,无法显露才能;没有才能的人更加松弛废弛,毫无用处。到这时,君主想有所作为,而左右前后竟都没有足以任用的人,所以法纪纲常一天天败坏,自己却不知道。这种祸患,难道只是英雄豪杰犹豫退缩而已吗?圣人却不是这样。当天下长久安逸享乐时,圣人便用方法激发它,使天下人的心始终振奋,常常以行善为乐,所以能够安定而不衰败。况且君主凭借天下来治理天下,靠的是天下人都去做事,而不是君主一人去做。要使天下人都去做而不坐等,就要揭示利害的端绪,辨明荣辱的等级,使他们踊跃奔走,都替我效劳而自己还不知道。这样君主坐着就能收取成功。如果天下人都想不做事却能得到利益,那么天子还能和谁共同治理天下呢?如今太平安治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天下的祸患正在这里。所以臣说:打破庸人的议论,打开建立功名的门路,然后天下才可以治理。
今夫庸人之论有二:其上之人务为寛深不测之量,而下之士好言中庸之道。此二者皆庸人相与议论,举先贤之言而猎取其近似者以自觧説,其无能而已矣。夫寛深不测之量,古人所以临大事而不乱,有以镇世之躁,盖非以隔絶上下之情,养尊而自安也。誉之则劝,非之则沮,闻善则喜,见恶则怒,此三代圣人之所共也。而后之君子必曰:誉之不劝,非之不沮,闻善不喜,见恶不怒,斯以为不测之量,不已过乎?夫有劝有沮,有喜有怒,然后有间而可入。有间而可入,然后智者得为之谋,才者得为之用。后之君子务为无间,夫天下孰能入之?古之所谓中庸者,尽万物之理而不过。故亦曰皇极。夫极尽也。后之所谓中庸者,循循然为众人之所能为,斯以为中庸矣。此孔子、孟子之所谓乡原也。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徃而不为原人,同乎流俗,合乎污世。曰:“古之人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也。”谓其近于中庸,而非故曰德之贼也。孔子、孟轲恶乡原之贼夫德也,欲得狂者而见之,狂者又不可见,欲得狷者而见之。曰:“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今日之患,惟不取于狂者、狷者,而皆取于乡原,是以若此靡靡不立也。孔子、子思之所从受中庸者也。孟子、子思所授以中庸者,然皆欲得狂者、狷者而与之。然则率励天下而作其怠惰,莫如狂者、狷者之贤也。臣故曰:破庸人之论,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其五曰,其次莫若深结天下之心。臣闻天子者,以其一身寄之乎巍巍之上,以其一心运之乎茫茫之中,安而为泰山,危而为累卵,其间不容毫厘。是故古之圣王不恃其有可畏之资,而恃其有可爱之实;不恃其有不可防之势,而恃其有不忍叛之心。何则?其所居者天下之至危也。天子恃公卿以有其天下,公卿大夫士以至于民,转相属也,以有其富贵。茍不得其心,而欲羁之以区区之名,控之以不足恃之势者,其平居无事犹有以相制,一旦有急,是皆行道之人掉臂而去,尚安得而用之哉?古之失天下,皆非一日之故,其君臣之欢去已乆矣,适防其变,是以一散而不可复收。方其未也,天子甚尊,大夫、士甚贱,奔走万里无敢后先,俨然南靣以临其臣。曰:“天何言哉!”百官俯首就位,敛足而退,兢兢惟恐有罪。群臣相率为乆安之计,贤者既无所施其才,而愚者亦有所容,其不肖举天下之事,听其自为而已。及乎事出于非常,变起于不测,视天下莫与同其患,虽欲分国以与人,而且不及矣。秦二世、唐德宗盖用此术以至于颠沛而不悟,岂不悲哉?天下者,器也;天子者,有此器者也。器乆不用而置诸箧笥,则器与人不相习,是以扞格而难操。良工者,使手习知其器,而器亦习知其手,手与器相信而不相疑,夫是故所为成也。天下之患,非经营祸乱之足忧,而养安无事之可畏。何者?惧其一旦至于扞格而难操也。昔之有天下者,日夜淬厉其百官,抚摩其人民,为之朝聘防同,燕飨以交诸侯之欢;嵗时月朔,致民读法,饮酒蜡腊,以遂万民之情。有大事,自庶人以上皆得至于外朝,以尽其词。然犹以为未也,而五载一廵狩,朝诸侯于方岳之下,观见其老者、贤士大夫,以周知其天下风俗。凡此者,非为茍劳而已,将以驯致服习天下之心,使不至于扞格而难操也。及至后世壊先王之法,安于逸乐,而恶闻其过,是以养尊而自髙,务为深严,使天下拱手以貎相承,而心不服。其老生腐儒又出而为之説曰:「天子不可以妄有言也,史且书,之后世且以为讥。」使其君臣相顾而不相知,如此则偶人矣。天下之心既去,而怅怅然抱其空器,不知英雄豪杰已议其后。臣尝观西汉之初,髙祖创业之际,事变之兴,亦已繁矣。而髙祖以项氏创残之余,而又与布、信之徒角驰于中原,此六七公者,皆以絶人之姿,据有土地甲兵之众,其势足以乱,然天下终以不揺,卒授于汉,传十数世矣。而至于元成、哀、平,四夷向风,兵革不试,而王莾一竖子乃举而移之,不用寸兵尺铁,而天下屏息,莫敢或争。此其故何也?创业之君出于布衣,其大臣将相皆有握手之欢,凡在朝廷者,皆尝试哜啜,以知其才之短长。彼其视天下如一身,茍有疾痛,其手足不期而自救。当此之时,虽有近忧,而无后患。及其子孙生于深宫之中,而狃于富贵之势,尊卑阔絶,而上下之情疎,礼节繁多,而君臣之义薄,是故不为近忧。
译如今庸人的议论有两种:处在上位的人竭力表现出宽厚深沉、不可测度的气量;处在下位的士人喜欢谈论中庸之道。这两种说法都是庸人相互议论,搬出先贤的话,搜取其中相近的部分来替自己辩解罢了,实际上只是无能。所谓宽厚深沉、不可测度的气量,是古人面对大事而不乱、用来镇定世人浮躁的办法,并不是为了隔绝上下之间的感情、抬高身份而自我安逸。受到称誉就受到鼓励,被批评就感到沮丧,听到善行就高兴,见到恶行就愤怒,这是夏商周三代圣人共同的表现。可是后世君子一定说:受到称誉却不受鼓励,被批评却不沮丧,听到善行不高兴,见到恶行不愤怒,这才叫不可测度的气量;这不是太过分了吗?有鼓励和沮丧,有喜悦和愤怒,然后才会有可以进入的间隙;有可以进入的间隙,聪明的人才能替他谋划,有才干的人才能被任用。后世君子竭力造成毫无间隙的状态,那么天下谁还能进入他的内心呢?古人所谓中庸,是穷尽万物的道理而不过分,所以也叫“皇极”。“极”就是穷尽的意思。后世所谓中庸,却只是循规蹈矩地做众人都能做的事,便把这叫作中庸。这就是孔子、孟子所说的“乡原”:一乡人都称他为厚道的人,无论到哪里都不违背这种“厚道”,只是随同流俗,迎合污浊的世道。有人说:“古人为什么孤独冷落地行事?生在这个时代,就为这个时代做事,只要这样做是善的就可以了。”这句话只是说它接近中庸,所以孔子故意称这种人为“德之贼”。孔子、孟轲厌恶乡原败坏德行,想找狂者来交往;狂者又找不到,于是想找狷者来交往。孔子说:“狂者积极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今天的祸患,只是不用狂者、狷者,却都任用乡原,所以才这样萎靡不振、毫无建树。孔子、子思所传授的正是中庸之道;孟子虽然传授子思所传的中庸之道,却都希望找到狂者、狷者同他们共事。既然如此,要激励天下、振作他们的懈怠,没有比狂者、狷者更贤能的了。所以臣说:打破庸人的议论,打开建立功名的门路,然后天下才可以治理。第五点是:其次没有什么比深深联结天下人的心更重要。臣听说,天子把自身托付在巍巍高位之上,用一颗心运行于茫茫天下之间,安稳时如泰山,危险时如累卵,其中差别容不得丝毫。因此古代圣王不依靠自身拥有令人畏惧的资本,而依靠自身拥有令人爱戴的实际;不依靠不可防范的权势,而依靠臣民不忍背叛的心。为什么呢?因为天子所处的是天下最危险的位置。天子依靠公卿拥有天下;公卿、大夫、士直到百姓,又层层相连,依靠彼此拥有各自的富贵。假如不能得到他们的心,却想用微不足道的名分束缚他们,用不足以依靠的势力控制他们,那么平常无事时还可以相互制约,一旦有紧急事变,他们都会像路人一样甩手离去,哪里还能够任用他们呢?古代失去天下,都不是一天造成的,而是君臣之间的欢情已经离去很久,恰好遇到变故,于是一下子离散,再也不能收拢。当变故尚未发生时,天子极其尊贵,大夫、士极其卑贱;他们奔走万里,不敢争先后,天子庄严地面向南方统治群臣。天子说:“天有什么可说的呢!”百官低头就位,收敛脚步退下,战战兢兢,唯恐获罪。群臣相互带头谋求长久安稳,贤能者没有地方施展才干,愚钝者也有容身之地;那些不肖之人把天下的事情都听任其自行处理罢了。等到发生非常之事、变故出于意料,放眼天下没有人与自己共同承担祸患,即使想分割国家交给别人,也已经来不及了。秦二世、唐德宗大概就是采用这种办法,直到颠沛流离仍不醒悟,难道不悲哀吗?天下,是一种器物;天子,就是拥有这种器物的人。器物长久不用,放在箱笥里,器物和人就彼此不熟悉,因此互相抵触,难以操持。优秀的工匠会使手熟悉器物,器物也仿佛熟悉他的手;手和器物彼此信任而不相疑,所以事情才能完成。天下的祸患,不是经营祸乱最值得忧虑,而是养成安逸无事的状态最值得畏惧。为什么呢?怕的是一旦到了彼此抵触、难以操持的地步。过去拥有天下的人,日夜磨炼百官,抚慰百姓,为他们安排朝聘、会同,用宴飨来联络诸侯的感情;每年按时、每月初一,使百姓学习法令,举行饮酒、蜡祭和腊祭,以满足万民的情感。有大事时,从庶人以上都可以到外朝来陈述,充分表达自己的意见;即便这样仍认为不够,还每五年巡狩一次,在四方岳下朝见诸侯,察看当地的老人和贤士大夫,以全面了解天下的风俗。所有这些,都不是为了徒然使人劳苦,而是要逐渐使天下人的心顺服熟悉,不至于彼此抵触、难以操持。到了后世,破坏先王的法度,安于逸乐,又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因此养尊自大,竭力表现得深沉严厉,使天下人拱手,只在表面上恭敬顺从,内心却不服。他们那些老朽的腐儒又出来替他们解释说:“天子不可以随便说话,史官会记载下来,后世还会把它当作讥刺。” 这样就使君臣彼此相顾,却互不了解,像木偶一样。天下人的心一旦离去,君主只能怅惘地抱着一件空器物,却不知道英雄豪杰已经在谋划取代他。臣曾考察西汉初年,高祖创建基业时,事变兴起,也已经很多了。高祖在项氏摧残破坏的余波中,又与彭越、韩信一类人物在中原争驰;这六七位豪杰,都凭借超人的资质,占有土地和众多的兵甲,他们的势力足以作乱,然而天下最终没有动摇,终于归于汉朝,并传了十几代。到了元帝、成帝、哀帝、平帝时期,四方夷族都归向汉朝,兵革没有使用,王莽一个小子却把天下夺走了;不用一寸兵、一尺铁,天下便屏息不动,没有人敢于争夺。这是什么缘故呢?创建基业的君主出身平民,他的大臣将相都与他有握手相交的欢乐;凡是在朝廷任职的人,他都曾亲自接触了解,以知晓他们才能的长短。他们把天下看作一个身体,假如哪里有病痛,手脚便不约而同地自行救治。在这种时候,虽然有眼前的忧患,却没有后来的祸患。等到他们的子孙生长在深宫之中,习惯于富贵权势,尊卑之间隔绝遥远,上下之间的情感疏远,礼节繁多而君臣之义淡薄,所以不担心眼前的忧患。
而常为逺患,及其一旦,固已不可救矣。圣人知其然,是以去苛礼而务至诚,黜虚名而求实效,不爱髙位重禄以致山林之士,而欲闻切直不隐之言者,凡皆以通上下之情也。昔我太祖太宗,既有天下,法令简约,不为崖岸,当时将相皆得从容终日,欢如平生,下至士庶人,亦得以自效,故天下诵其言至今。非有文采縁饰而开心见诚,有以入人之深者,此英主之竒术,御天下之大权也。方今治平之日乆矣,愚以为宜日新盛德以鼔动天下,乆安怠惰之气,故陈其五事以备采择:其一曰将相之臣,天子所恃以为治者,宜日夜召论天下之大计,且以熟观其为人;其二曰太守刺史,天子所寄以逺方之民者,其罢归皆当问其所以为政,民情风俗之所安,亦以揣知其才之所堪;其三曰左右扈从侍读侍讲之臣,本以论説古今兴衰之大要,非以应故事备数而已经籍之外,茍有以访之,无伤也;其四曰吏民上书,茍少有可观者,宜皆召问优慰,以养其敢言之气;其五曰天下之吏,自一命已上,虽其至贱无以自通于朝廷,然人主之为,岂有所不可哉?察其善者,卒然召见之,使不知其所从来,如此则逺方之贱吏亦务自激发为善,不以位卑禄薄无由自通于上而不修饰,使天下习知天子乐善亲贤恤民之心,孜孜不倦如此,翕然皆有所感发,知爱于君而不可与为不善,亦将贤人众多而奸吏衰少,刑法之外有以大愧天下之心焉耳。策别曰:臣闻为治有先后,有本末。向之所论者,当今之所宜先,而为治之大凡也。若夫事之利害,计之得失,臣请得列而言之。盖其总四,其别十七:一曰课百官,二曰安万民,三曰厚货财,四曰训兵旅。课百官者,其别有六:一曰厉法禁。昔者圣人制为刑赏,知天下之乐乎赏而畏乎刑,也是故施其所乐者自下而上,民有一介之善不终朝而赏随之,是以下之为善者,足以知其无有不赏也。施其所畏者,自上而下,公卿大臣有毫髪之罪,不终朝而罚随之,是以上之为不善者,亦足以知其无有不罚也。《诗》曰:「刚亦不吐,柔亦不茹。」夫天下之所谓权豪贵显而难令者,此乃圣人之所借以徇天下也。舜诛四凶而天下服,何也?此四族者,天下之大族也。夫惟圣人为能击天下之大族,以服小民之心,故其刑罚至于措而不用。周之衰也,商鞅、韩非峻刑酷法以督责天下,然其所以为得者,用法始于贵戚大臣,而后及于防贱,故能以其国覇。由此观之,商鞅、韩非之刑法,非舜之刑,而所以用刑者,舜之术也。后之庸人不深原其本末,而猥以舜之用刑之术与商鞅、韩非同,▯而弃之,法禁之不行,奸宄之不止,由此其故也。今州县之吏受赇而鬻狱,其罪至于除名,而其官不足以赎,则至于婴木索、受笞棰,此亦天下之至辱也,而士大夫或冒行之,何者?其心有所不服也。今夫大吏之为不善,非特簿书米盐出入之间也,其位愈尊,则其所害愈大,其权愈重,则其下愈不敢言。幸而有不畏强御之士,力而排之,又幸而不为上下之所抑,以遂成其罪,则其官之所减者,至于罚金,盖无几矣。夫过恶暴着于天下,而罚不伤其毫毛,卤莾于公卿之间,而纎悉于州县之小吏,用法如此,宜其天下之不心服也。用法而不服其心,虽刀锯斧钺,犹将有所不避,而况于木索笞棰哉?方今法令至繁,观其所以防奸之具,一举足且入其中,而大吏犯之不至于可畏,其故何也?天下之议者曰:「古者之制,刑不上大夫,大臣不可以法加也。」嗟夫!刑不上大夫者,岂曰大夫以上有罪而不刑欤?古之人君责其公卿大臣至重,而待其士庶人至轻也。责之至重,故其所以约束之者愈寛;待之至轻,故其所以隄防之者甚密。夫所贵乎大臣者,惟不待约束而后免于罪戾。也是故约束愈寛,而大臣益以畏法。何者?其心以为人君之不我疑,而不忍欺也。茍幸其不疑而轻犯法,则固已不容于诛矣。故夫大夫以上有罪,不从于讯鞫论报,如士庶人之法,斯以为刑不上大夫而已矣。天下之吏,自一命以上,其莅官临民,茍有罪,皆书于其所谓歴者;而至于馆阁之臣出为郡县者,则遂罢去。此真圣人之意,欲有以重责之也。柰何其与士庶人较罪之轻重,而又以其爵减耶?夫律有罪而得以首免者,所以开盗贼小人自新之涂;而今之卿大夫有罪,亦得以首免,是以盗贼小人待之欤?天下惟其无罪,也是以罚不可得而加;如知其有罪而特免其罚,则何以令天下?今夫大臣有不法,或者既以举之,而诏曰勿推,此何为者也?圣人为天下,岂容有此暧昩而不决?
译却常常形成长远的祸患;等到祸患一旦发生,本来已经无法挽救了。圣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除去烦琐礼节而致力于极端真诚,贬抑虚浮名声而追求实际功效,不吝惜高位厚禄来招致山林中的士人,并且希望听到切直不隐瞒的言论;这一切都是为了沟通上下之间的情感。从前我朝太祖、太宗取得天下以后,法令简约,不故意设置高峻隔阂;当时将相都能从容整日相处,欢乐如同平生旧交,下面直到士人和百姓,也都能够自行效力,所以天下人至今还传诵他们的话。这并不是因为有文采修饰,而是因为能够敞开心胸、显露真诚,深入人心;这是英明君主的奇特方法,也是驾驭天下的大权。如今太平安治的日子已经很久了,臣愚见,应当每天更新盛德,以鼓动天下,振作长久安逸所造成的懈怠风气,所以陈述五件事,供陛下采纳选择:第一,将相之臣,是天子赖以治理天下的人,应当日夜召来讨论天下大计,同时借机详细观察他们的为人;第二,太守、刺史,是天子托付来治理远方百姓的人,他们罢官归来时,都应当询问他们如何施政,也询问当地民情风俗所安适之处,以此推测他们才能所能胜任的事情;第三,左右侍从、侍读、侍讲之臣,本来就是用来谈论古今兴衰的大要,不是只为应付旧例、凑足人数;除去经籍规定的内容以外,假如还有事情向他们询问,也没有妨害;第四,官吏和百姓上书,只要稍有可取之处,就应当召来询问,优厚安慰,以培养他们敢于进言的气节;第五,天下的官吏,从一命之官以上,即使地位极低、没有办法自行通达朝廷,然而君主的作为难道有什么不可以的吗?考察其中有善行的人,突然召来会见,使他不知道自己因何被召;这样一来,远方地位卑下的官吏也会努力自我激励、行善,不会因为职位低、俸禄薄、没有途径向上通达而不修饰自己的行为;使天下人逐渐知道天子喜爱善行、亲近贤能、怜恤百姓,而且如此勤勉不倦,众人都会受到感发,知道应当爱戴君主,不能同君主一起做坏事。这样贤人将会增多,奸吏将会减少;即使刑法之外,也能大大使天下人的内心感到惭愧。另一份策论说:臣听说治理有先后,有本末。前面所论述的,是当今最应优先办理的事情,也是治理的大概原则。至于具体事情的利害、谋划的得失,臣请求分条陈述。大体总括为四类,分列为十七项:第一是考核百官,第二是安定万民,第三是充实财货,第四是训练军队。考核百官,分为六项:第一是严明法禁。从前圣人制定刑罚和赏赐,知道天下人喜欢赏赐而害怕刑罚,所以把人们所喜欢的赏赐自下而上施行:百姓有一点善行,不到一天赏赐就随之而来,因此下面行善的人足以知道没有不受赏的。把人们所害怕的刑罚自上而下施行:公卿大臣有一丝一毫的罪过,不到一天惩罚就随之而来,因此上面做坏事的人也足以知道没有不受罚的。《诗经》说:“刚强的人我也不吐弃,柔弱的人我也不吞食。”天下所谓有权势、豪强、尊贵、显赫而难以号令的人,正是圣人借以使天下人信服的对象。舜诛杀四凶,天下便服从,为什么呢?因为这四个族都是天下的大族。只有圣人能够打击天下的大族,以使小民的心服从,所以刑罚最终达到可以搁置而不用的地步。周朝衰微时,商鞅、韩非用严峻的刑法督责天下;然而他们之所以取得成效,是因为使用法律从贵戚大臣开始,然后才涉及【原文“防贱”疑为OCR误字】卑贱者,所以能够使国家称霸。由此看来,商鞅、韩非的刑法并不是舜所使用的刑罚,但他们用刑的方法,却是舜的办法。后世庸人不能深入探究其中的本末,反而把舜用刑的方法同商鞅、韩非混为一谈,一概抛弃它;法禁不能实行,奸邪不能停止,原因就在这里。如今州县官吏收受贿赂、出卖刑狱判决,罪行严重的会被革除名籍;如果革职还不足以赎罪,就会被戴上木枷、套上刑具、接受鞭笞杖打;这也是天下最耻辱的刑罚,而士大夫中却有人冒险这样做,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内心有所不服。现在大官做坏事,并不只是在文书、粮食、盐和财物出入这些小事上;他的地位越尊贵,所造成的危害越大;他的权力越重,下面的人就越不敢说话。幸而有不畏惧强权的人,竭力排斥他;又幸而没有受到上下阻抑,使他的罪行得以成立,那么对他的官职所作的削减,往往不过是罚金而已,实在没有多少损失。罪过恶行明明暴露于天下,惩罚却伤不到他一根毫毛;对公卿大臣处理得粗疏,对州县小吏却追究得细密;用法如此,天下人当然不会心服。使用法律却不能使人心服,即使刀锯斧钺,人们仍会有所不避,何况木枷、刑具和鞭笞杖打呢?如今法令极其繁多,看看用来防止奸邪的器具,抬一步脚几乎就会陷入其中;而大官犯了法,却不至于受到令人畏惧的惩罚,原因是什么呢?天下议论者说:“古代的制度是刑罚不施加于大夫,大臣不能用法律加以惩处。”唉!所谓刑不上大夫,难道是说大夫以上的人有罪却不受刑吗?古代君主对公卿大臣责求极重,对士人和百姓却待遇极轻。责求极重,所以约束他们的办法反而更加宽;待遇极轻,所以防范他们的办法非常严密。大臣之所以可贵,只在于不必等到受到约束,便能避免犯罪。因此约束越宽,大臣反而越敬畏法律。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心里认为,君主不怀疑自己,自己便不忍欺骗君主。假如侥幸认为君主不怀疑自己,便轻易犯法,那本来就已经不容诛杀之外了。所以大夫以上的人有罪,不按照士人和百姓的法律接受审讯、鞫问、定罪和复核报告,这才叫刑不上大夫罢了。天下的官吏,从一命之官以上,任官治理百姓时如果有罪,都记录在所谓的“历”中;至于馆阁之臣出任郡县官的,便立即罢免离职。这才是真正的圣人之意,是想用这种办法重重责罚他们。怎么能反而同士人、百姓比较罪行轻重,又因为他们有爵位而减轻刑罚呢?法律规定有罪的人可以自首免罪,是为了给盗贼小人开一条自新之路;如今卿大夫有罪,也可以自首免罪,难道是把他们当盗贼小人看待吗?天下之所以能够说他无罪,是因为确实没有罪,所以无法施加刑罚;如果明知他有罪,却特意免除他的惩罚,那么还凭什么号令天下呢?如今大臣有违法行为,有人已经举发了他,皇帝却下诏说不要追究,这究竟是为什么?圣人为天下治理,难道能容许这种暧昧而不决断的事情吗?
故曰:厉法禁自大臣始,则小臣不犯矣。其二曰:抑侥幸。夫所贵乎人君者,予夺自我而不牵于众人之论也。天下之学者,莫不欲仕;仕者,莫不欲贵。如从其欲,则举天下皆贵而后可;惟其不可从也。是故仕不可以轻得,而贵不可以易致。此非有所吝也,爵禄出乎我者也。我以为可予而予之,我以为可夺而夺之。彼虽有言者,不足畏也。天下有可畏者:赋敛不可以不均,刑罚不可以不平,守令不可以不择。此诚足以致天下之安危而可畏者也。我欲慎爵赏、爱名器,而嚣嚣者以为不可,是乌足防哉?国家自近嵗以来,吏多而阙少,率一官而三人共之,居者一人,去者一人,而伺之者又一人。是一官而有二人者,无事而食也。且其莅官之日浅,而闲居之日长,以其莅官之所得,而为闲居仰给之资,是以贪吏常多而不可禁。此用人之大弊也。古之用人者,取之至寛而用之至狭。取之至寛,故贤者不隔;用之至狭,故不肖者无所容,记曰:司马辨论官材,论进士之贤者,以告于王,而定其论。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然则是取之者未必用也。今之进士,自二人以下者,皆试官。夫试之者,岂一官之谓哉?固将有所废置焉。且国家取人有制防,有进士,有明经,有诸科,有任子,有府史杂流。凡此者虽众,无害也。其终身进退之决,在乎召见改官之日。此尤不可以不爱惜慎重者也。今之议者,不过曰:多其资考,而责之以举官之数。且彼有勉强而已。资考既足,而举官之数亦以及格,则将执文墨以取必于我。虽千百为辈,莫敢不尽与。臣窃以为今之患,正在于任文太过,是以为一定之制,使天下可以嵗月必得,甚可惜也。方今之便,莫若使吏六考以上,皆得以名闻于吏部。吏部以其资考之逺近,举官之众寡,以次第其名,然后使一二大臣杂治之,参之以其才器之优劣,而定其等。嵗终而奏之,以诏天子废置。度天下之吏,每嵗以物故罪免者几人,而増损其数,以所奏之等补之,及数而止。使其予夺,亦杂出于贤不肖之间,而无有一定之制,则天下之吏不敢有必得之心,将自奋励磨淬,以求闻于时,而向之所谓用人之大弊者,将不劳而自去。然而议者必曰:法不一定,而以才之优劣为差,则是好恶之私,有以啓之也。臣以为不然。夫法者,本以存其大纲,而其出入变化,固将付之于人。昔者唐有天下,举进士者羣至于有司之门。唐之制,惟有司之信也。是故有司得以捜罗天下之贤俊,而习知其为人。至于一日之试,则固已不取也。唐之得人,于斯为盛。今以名闻于吏部者,每嵗不过数十百人,使一二大臣得以访问,▯考其才,虽有失者,盖已寡矣。如必曰任法而不任人,天下之人必不可信,则夫一定之制,臣亦未知其果不可以为奸也。其三曰决壅蔽所贵。乎朝廷清明而天下治平者,何也?天下不诉而无寃,不谒而得其所欲,此尧舜之盛也。其次不能无诉,诉而必见察;不能无谒,谒而必见省。使逺方之贱吏不知朝廷之髙,而一介之小民不识官府之难,而后天下治。今夫一人之身,有一心两手而已。疾痛苛痒,动于百体之中,虽其甚防,不足以为患,而手随至。夫手之至,岂其一一而听之心哉?心之所以素爱其身者至深,而手之所素听于心者至熟,是故不待使令而率然以自至。圣人之治天下,亦如此而已。百官之众,四海之广,使其关节脉理相通为一,叩之而必闻,触之而必应。夫是以天下可使为一身,天子之贵,士民之贱,可使相爱;忧患可使同,缓急可使救。今也不然,天下有不幸而诉其所寃,如诉之于天;有不得已而谒其所欲,如谒之于鬼神。公卿大臣不能究其详悉,而付之于胥吏,故凡贿赂先至者,朝请而夕得;徒手而来者,终年而不获。至于故常之事,人之所当得而无疑者,莫不务为留滞,以待请属。举天下一毫之事,非金钱无以行之。昔者汉唐之弊,患法不明而用之不密,使吏得以空虚无据之法而绳天下,故小人得以无法为奸。今也法令明具,而用之至密,举天下惟法之从。所欲排者,有小不如法而可指以为瑕;所欲与者,虽有所乖戾而可借法以为觧。故小人以法为奸。今天下所为多事者,岂事之诚多耶?吏欲有所鬻而未得,则新故相仍,纷然而不决。此王化之所以壅遏而不行也。
译所以说:从大臣开始严格执行法禁,那么小臣就不敢犯法了。第二是抑制侥幸。君主之所以尊贵,就在于任免赏罚由自己决定,不受众人议论牵制。天下读书人没有不想做官的,做官的人没有不想显贵的。如果顺从他们的愿望,那么只有让天下人都显贵之后才行;但这种愿望不可能全部满足。因此做官不能轻易得到,显贵也不能轻易达到。这不是有所吝惜,因为爵位俸禄出自我手;我认为可以给予就给予,我认为可以夺取就夺取。他们即使有议论,也不值得畏惧。天下有真正值得畏惧的事情:赋税征收不能不公平,刑罚不能不公正,太守、县令等守令不能不慎重选择。这些才确实足以关系天下安危、值得畏惧。我想慎重使用爵位和赏赐,爱惜名位和器物,却有些喧嚣之人认为不可以这样做,这哪里值得防范呢?国家自近年以来,官吏多而职位空缺少,往往一个官职由三个人共同占有:在任的一人,离职等待的一人,伺候候补的一人。这样一个官职就有两个人无事领取俸禄。而且他们任官的日子短,闲居的日子长,拿任官所得作为闲居时仰赖供养的资本,所以贪官常常很多而无法禁止。这是任用人才的一大弊病。古代任用人才,选取时极其宽广,任用时极其严格。选取宽广,所以贤能者不会被隔绝;任用严格,所以不肖者无处容身。《礼记》说:司马辨别官员的才干,评议进士中贤能的人,把结果告诉君王;评议确定以后才授予官职,任官以后才授予爵位,职位确定以后才发给俸禄。既然如此,被选取的人未必都会被任用。如今的进士,从考取第二名以下的,都要经过试任官职。所谓试任,难道只是决定一个官职吗?本来就是要有所废黜和安置。况且国家选取人才有制度和防范,有进士,有明经,有诸科,有任子,有府史杂流。所有这些种类虽然很多,并没有妨害;他们一生仕途升降的决定,在于召见并改授官职的时候。这尤其是不可不爱惜、不可不慎重的事情。如今议论者不过说:增加任职资历和考核年限,再要求他们达到举荐官员的数目。而他们只是勉强去做罢了。资历年限已经足够,举荐官员的数目也达到标准,便会拿着文书制度来强求我批准;即使成百上千人一批来,也没有人敢不全部答应。臣私下认为,如今的祸患正在于过分依任文书,所以制定一成不变的制度,使天下人可以按年按月必然得到升迁,这实在可惜。如今最便利的办法,不如规定:任职经过六次考核以上的官吏,都可以把姓名报到吏部。吏部根据他们资历和考核年限的长短、举荐官员人数的多少,依次排列他们的姓名;然后让一两位大臣共同考察,参考他们才干器识的优劣,确定等级。每年年终上奏,由天子下诏决定罢免或任用。估计天下官吏每年因死亡、犯罪而被免职的有若干人,再增减这个数目,用上奏确定的等级来补充,达到数额就停止。使任用和罢免也交错取决于贤能与不肖,而没有固定不变的制度,那么天下官吏就不敢抱有必然得到升迁的想法,便会自行奋发、磨炼砥砺,以求在当时闻名;这样,先前所说任用人才的大弊病将不用费力便自行消除。然而议论者一定说:法令不固定,而按照才干优劣区别等次,那么个人的好恶就会有机会介入。臣认为不是这样。法令本来只是为了保存大纲,具体的出入变化本来就要交给人来处理。从前唐朝拥有天下时,考取进士的人成群来到有关部门的门前。唐朝的制度,只信任有关部门的官员;因此有关部门能够搜罗天下贤俊,熟悉了解他们的为人。至于某一天的考试,本来就不作为唯一取舍标准。唐朝任得人才,在这里最为兴盛。如今把姓名报到吏部的官吏,每年不过几十到一百人,让一两位大臣得以逐一询问考察,详细考核他们的才干;即使有所遗漏,大概也很少。如果一定要说只能任法而不能任人,天下人一定不可信,那么这种一成不变的制度,臣也不知道它果真就不能被人用来作奸。第三是疏通壅塞和蒙蔽。所谓【原文“所贵。乎朝廷”标点疑误】朝廷清明、天下太平,是什么原因呢?天下人不用申诉就没有冤屈,不用求见就能得到自己所求,这是尧舜盛治的境界。次一等的情况,不能没有申诉,但申诉一定会得到查察;不能没有求见,但求见一定会受到省察。要使远方卑微的官吏不知道朝廷的高远难达,使一个普通小民也不觉得官府难以接近,然后天下才会太平。人的身体只有一颗心和两只手。疾病疼痛、细小瘙痒发生在全身各处,即使很严重,也不足以成为祸患,因为手很快就会到达患处。手能够到达,难道是心逐一听取、逐一发令的结果吗?心平素爱护身体非常深,手平素听从心的指挥非常熟练,所以不用等待命令,手就会自然迅速地到达。圣人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百官众多,四海广大,要使它们的关节脉理彼此贯通、合为一体,一经叩问就一定能听见,一有触动就一定能回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这样,天下就可以看作一个整体,天子的尊贵与士民的卑贱也可以彼此相爱;忧患可以共同承担,事情紧急时可以互相救助。如今却不是这样,天下有人遭遇不幸,申诉冤屈就像向上天申诉;有不得已的愿望,求见有关方面就像求告鬼神。公卿大臣不能详细查究实情,却把事情交给胥吏办理,所以凡是贿赂先送到的,早晨请托,晚上就能办成;空手来的人,终年也得不到结果。至于按惯例本来应当办理、无可疑问的事情,也无不设法拖延,等待有人请托。天下哪怕一丝一毫的事情,没有金钱就无法办成。从前汉、唐的弊病,在于法律不明确,执行也不严密,使官吏能够凭空疏而无依据的法律约束天下,因此小人便能钻法律空子作奸。如今法令明白完备,执行又极其严密,天下一切都只依从法律。想要排斥的人,即使只有一点不合乎法律,也可以指为瑕疵;想要援引的人,即使行为有所乖戾,也可以借法律为之解脱。所以小人反而利用法律作奸。如今天下之所以事情繁多,难道真是事务本来很多吗?官吏想借事务牟利而尚未得逞,于是新旧案件相互牵连,纷纷拖着不能决断。这就是王道教化所以受到阻塞、不能施行的原因。
昔桓文之覇,百官承职,不待教令而办;四方之賔至,不求有司。王猛之治秦,事至纎悉,莫不尽举,而人不以为烦。盖史之所记,麻思还冀州,请于猛,猛曰:「束装行矣。」至暮而符下,及出关,郡县皆已被符。其令行禁止而无留事者,至于纎悉,莫不皆然。苻坚以戎狄之种,至为覇王,兵强国富,垂及升平者,猛。之所为,固宜其然也。今天下治安,大吏奉法而不敢顾私,而府史之属,招权鬻法,长吏心知而不问,以为当然,此其弊有二而已。事繁而官不勤,故权在胥吏。欲去其弊也,莫如省事而厉精。省事莫如任人,厉精莫如自上率之。今之所谓至繁,天下之事,关于其中诉者之多,而谒者之众,莫如中书与三司。天下之事分于百官,而中书听其治要;郡县之钱币制于转运使,而三司受其防计。此宜若不至于繁多,然中书不待奏课以定其黜陟,而关预其事,则是不任有司也。三司之吏推析赢虚,至于毫毛以绳郡县,则是不任转运使也。故曰:省事莫如任人。古之圣王爱日以求治,辨色而视朝,茍少安焉,而至于日出,则终日为之不给。以少而言之一日而废一事,一月则可知也,一嵗则事之积者不可胜数矣。欲事之无繁,则必劳于始而逸于终。晨兴而晏罢,天子未退,则宰相不敢归安于私第。宰相日昃而不退,则百官莫不震悚,尽力于王事而不敢宴防。如此则纎悉隐防莫不举矣。天子求治之勤过于先王,而议者不称王季之晏朝,而称舜之无为;不论文王之日昃,而论始皇之量书,此何以率天下之怠耶?臣故曰:厉精莫如自上率之,则壅蔽决矣。其四曰:专任使。夫吏之与民,犹工人之操器,易器而操之,其始莫不龃龉而不相得。是故虽有长材异能之士,朝夕而去,则不如庸人之久且便也。自汉至今,言吏治者皆推孝文之时,以为任人不可以仓卒而责其成效,又其三嵗一迁,吏不为长逺之计,则其所施设一切出于茍简,此天下之士争以为言,而臣知其未可以卒行也。夫天下之吏,惟其病多而未有以处也是以扰扰在此如使五六年或七八年而后迁,则将有十年不得调者矣。朝廷方将减任子清冗官,则其行之当有所待,而臣以为当今之弊。有甚不可者?夫京兆府,天下之所观望而化,王政之所由始也。四方之冲,两河之交,舟车商贾之所聚,金玉锦绣之所积。故其民不知有耕稼织纴之劳,富贵之所移,货利之所▯,故其民不知有恭俭廉退之风。以书数为终身之能,以府史贱吏为乡党之荣,故其民不知有儒学讲习之贤。夫是以狱讼繁滋,而奸不可止。为治者益以茍且,而不暇及于教化。四方观之,使风俗日以恶薄,未始不由此也。今夫为京兆者,戴星而出,见烛而入,案牍笞棰交乎其前,拱手而待命者足相蹑乎其庭,持词而求诉者肩相摩乎其门。憧憧焉不知其为谁,一讯而去。得罪者不知其得罪之由,而无罪者亦不知其无罪之实。如此则刑之不服,赦之不悛,狱讼之繁,未有已也。夫大司农者,天下之所以赢虚,外计之所从受命也。其财赋之出入,簿书之交错纵横变化,足以为奸,而不可推究。上之人不能尽知,而付之吏。吏分职乎其中者以数十百人,其耳目足以及吾之所不及,是以能者不过粗知其大纲,而不能者惟吏之听。贿赂交乎其门,四方之有求者聚乎其家。天下之大弊,无过此二者。臣窃以为省府之重,其择人宜精,其任人宜久。凡今之弊,皆不精不乆之故。何则?天下之贤者不可以多得,而贤者之中求其治繁者,又不可以人人而能也。幸而有一人焉,又不乆而去。夫世之君子,茍有志于天下,而欲为长逺之计者,则其效不可以朝夕见。其始若迂阔于其终,必将有所可观。今期月不报政,则朝廷以为是无能为者,不待其成而去之。而其翕然见称于人者,又以为有功而擢为两府。然则是为省府者,能与不能皆不得乆也。夫以省府之繁,终嵗不得休息,朝廷既以汲汲而去之,而其人亦莫不汲汲而求去。夫吏胥者,皆老于其局,长子孙于其中,以汲汲求去之人。而御长子孙之吏,此其相视如客主之势,宜其奸弊不可得而去也。省府之位不为卑矣,茍有能者而老于此,不为不用矣。古之用人者,知其乆劳于位,则时有赐予,劝奨之以厉其心,不闻其骤迁以夺其成効。今天下之吏,纵未能一槩乆而不迁,至于省府,亦不可以仓卒而去。吏知其乆居而不去也,则其欺诈固已少衰矣,而其人亦得深思熟虑,周旋于其间,不过十年,将必有卓然可观者也。
译从前齐桓公、晋文公称霸时,百官各尽职守,不必等待教令便能办事;四方宾客到来,也不必事事求助于有司。王猛治理秦国时,事情即使细小详尽,也无不办理,而人们并不觉得烦扰。史书所记载的事情是:麻思回到冀州,请示王猛,王猛说:“收拾行装,立即出发。”到了傍晚,命符便下达;等他出关时,各郡县都已经接到命符。命令下达便执行、禁止之事立即停止,不使事务滞留,即使细小详尽的事情也全都如此。苻坚本是戎狄族人,却能成为霸主,军队强大、国家富足,几乎达到太平盛世,这本来就是王猛所造成的,当然应当如此。如今天下安定,大官奉行法令而不敢顾及私情,但府史一类人却招揽权力、贩卖法律,长吏心里明知却不追问,竟把它视为理所当然。这种弊病不过有两个原因:事务繁多而官员不勤勉,所以权力落在胥吏手中。要除去这种弊病,没有比减少事务、振作精神更好的办法。要减少事务,没有比任用得人更好的;要振作精神,没有比上级亲自率先垂范更好的。如今所谓最繁杂的事务,是天下各事中向中书申诉、向中书请见的人最多,向三司请见的人也最多。天下事务分给百官办理,中书只应听取并处理其中的要务;郡县钱币由转运使制定制度,三司接受其会计文书。这本来似乎不至于繁多,然而中书不等有关官司奏报考核结果便决定官员的黜陟,又插手干预具体事务,这就是不信任有司。三司的官吏推究分析盈余和亏空,甚至细查到毫厘,用来约束郡县,这就是不信任转运使。因此说:减少事务没有比任人更好的办法。古代圣王珍惜时间以求治理国家,天刚亮就上朝;即使稍有安闲,到了日出时仍然要整天处理政务,尚且忙不过来。就少说,一天荒废一件事,一个月的积累就可想而知;一年下来,积压的事务更是数不胜数。要使事务不繁多,就必须开始时辛劳,后来才能安逸。早晨起床,晚上才停止办公;天子没有退朝,宰相就不敢回到私人住宅安歇。宰相直到太阳西斜仍不退朝,百官没有不震惊畏惧的,于是都尽力办理王事,不敢宴饮游乐。这样一来,细小而隐蔽的事情就无不被处理。天子勤于求治,超过先王,议论者却不称道王季晚些上朝,反而称道舜的无为;不谈文王直到日昃仍处理政务,反而议论秦始皇称量书简。这怎么能用来率领天下那些懒惰的人呢?所以臣说:振作精神没有比上级亲自率先垂范更好的办法,这样阻塞蒙蔽的情形就能消除了。第四条是:专一任用使之久任。官吏和百姓,犹如工匠手中的器具;更换器具再来使用,刚开始无不生疏而不顺手。因此,即使有才能出众、技能非凡的人,早晚便将他调走,也不如让平庸之人长期任职而熟练便利。从汉代到现在,谈论吏治的人都推重汉孝文帝时期,认为任用官吏不能仓促要求成效;而且当时三年一迁,官吏不会作长远打算,所制定的措施全都出于苟且简略。这是天下士人争相议论的事情,但臣知道它还不能立即实行。天下的官吏,只是因为弊病很多而尚未有处理办法,所以如今纷纷扰扰地停留在这里;假如要等五六年或七八年才调任,那么将会有人十年都不能调动。朝廷正要减少任子、清理冗官,所以实行此事还应有所等待。但臣认为,当今的弊病中,有什么比这更不可容忍的呢?京兆府是天下所瞩望并受其影响的地方,是王政由此开始的地方;它处在四方交通要冲、两河交会之地,是舟车商贾聚集、金玉锦绣积聚之处。因此当地百姓不知道耕种纺织的劳苦,容易被富贵改变,被货利迷惑,所以不知道恭敬、俭朴、廉洁、谦退的风气。把会写文书、计算数字看作终身的本领,把府史等卑贱官吏看作乡里的荣耀,所以当地百姓不知道儒学讲习的可贵。正因如此,诉讼案件越来越多,奸邪无法禁止。治理者更加苟且,只顾应付,没有工夫施行教化。四方看在眼里,使风俗日益恶劣浇薄,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如今担任京兆府长官的人,戴着星星出门,见到灯烛才回府;案牍和刑具交错摆在面前,拱手等待命令的人在庭院中足以接踵而立,拿着诉状求申诉的人在门前肩挨着肩。他终日忙乱,却不知道来人究竟是谁,只审问一次便让其离去。获罪的人不知道自己获罪的原因,无罪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无罪的依据。这样一来,受刑的人不服,得到赦免的人也不改悔,诉讼案件的繁多就永远不会停止。大司农掌管天下财政的盈亏,是接受外地财计事务的机构。财政收入支出的账簿错综复杂、纵横变化,足以让人作奸,却难以推究。上级不能全部了解,只好交给官吏办理。分职掌管其中事务的官吏有几十人、上百人,他们的耳目可以达到我们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所以有能力的人也只能粗略知道大纲,没有能力的人就只能听从官吏。贿赂在他们门外交相往来,四方有求于人的都聚集到他们家中。天下最大的弊病,没有超过这两个机构的。臣私下认为,像中书、三司这样的重府,选择人材应当精审,任用官员应当长久。如今各种弊病,都是由于选择不精、任用不久造成的。为什么呢?天下贤能之人不可能轻易得到;即使在贤能者中寻找能够治理繁杂事务的人,也不可能人人都能胜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幸而得到这样一个人,又不久便把他调走。世上的君子如果有志于天下,想作长远打算,那么成效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显现。他开始时似乎迂阔,到了最后必定会有值得称道之处。如今任职满一月还没有报上政绩,朝廷便认为这是没有能力办事的人,不等他取得成效就将其调走;而那些很快得到众人称誉的人,又被认为有功,擢升为两府官员。这样看来,担任中书、三司等重府官员的人,无论能干还是不能干,都不能长久任职。中书、三司事务繁多,全年不得休息,朝廷既急忙把他们调走,他们本人也无不急忙谋求离任。府史胥吏都长期任职于本部门,在其中养育子孙,却要对待那些急忙求去的官员。双方一个是主人,一个像客人,这种情势下,奸弊当然无法除去。中书、三司的职位并不卑下,如果有能干的人在这里任职到老,并不是没有任用人才。古代用人,知道官员长期劳苦在位,便时常给予赏赐和勉励,以振作他的心志,从未听说用突然升迁来夺走他的成效。如今天下的官吏,即使不能一概长期任职而不调动,至于中书、三司,也不可以仓促调走。官吏知道自己会长期留任而不会被调走,那么欺诈行为自然已经减少;而任职者也能深思熟虑,周旋处理其中事务,不过十年,必定会有卓然可观的成效。
其五曰无责难,无责难者将有所深责也。昔者圣人之立法,使人可以过而不可以不及,何则?其所求于人者,众人之所能也。天下有能为众人之所不能者,固无以加矣,而不能者不至于犯法。夫如此而犹有犯者,然后可以深惩而决去之。由此而言,则圣人之所以不责人之所不能者,将以深责乎人之所能也。后之立法者异于是,责人以其所不能,而其所能者不深责也,是以其法不可行而其事不立。夫事不可以两立也,圣人知其然是故有所取必有所舍,有所禁必有所寛。寛之则其禁必止,舍之则其取必得。今夫天下之吏,不可以人人而知也,故使长吏举之,又恐其举之以私而不得其人也,故使长吏任之。他日有败事,则以连坐其过,恶重者其罚均。且夫人之难知,自尧舜病之矣。今日为善而明日为恶,犹不可保,况于十数年之后,其幼者已壮,其壮者已老,而犹执其一时之言,使同被其罪,不已过乎?天下之人仕而未得志也,莫不勉强为善以求举,惟其既已改官而无忧,是故荡然无所不至。方其在州县之中,长吏亲见其廉谨勤干之节,则其势不可以不举,彼又安知其终身之所为哉?故曰今之法责人以其所不能者,谓此也。一县之长察一县之属,一郡之长察一郡之属,职司者察其属郡者也。此三者其属无几耳,其贪其廉,其寛猛,其能与不。能不可谓不知也。今且有人牧牛羊者,而不知其肥瘠,是可复以为牧人欤?夫为长而属之不知,则此固可以罢免,而无足惜者。今其属官有罪,而其长不即以闻,他日有以告者,则其长不过为失察,而去官者又以不坐。夫失察,天下之微罪也。职司察其属,郡郡县各察其属,此非人之所不能,而罚之甚轻,亦可怪也。今之世所以重发赃吏者,何也?夫吏之贪者,其始必诈廉以求举,举者皆王公贵人,其下者亦卿大夫之列,以身任之。居官者莫不爱其同▯等夷之人,故其树根牢固而不可动,连坐者常六七人,甚者十余人。此如盗贼质刼良民以求茍免耳。为法之弊,至于如此,亦可变矣。如臣之防,以职司守令之罪,罪举官;以举官之罪,罪职司守令。今使举官与所举之罪均纵,又加之举官亦无如之何,终不能逆知终身之廉者而后举,特推之于幸不幸而已。茍以其罪罪职司守令,彼其势诚有以督察之。臣知贪吏小人无容足之地,又何必于举官焉?艰之其六曰无沮善。昔者先王之为天下,必使天下欣欣然常有无穷之心,力行不倦,而无自弃之意。夫惟自弃之人,则其为恶也甚毒,而不可觧,是以圣人畏之,设为髙位重禄以待能者,使天下皆得踊跃自奋,扳援而来。惟其才之不逮,力之不足,是以终不能至于其间,而非圣人塞其门,絶其涂也。夫然故一介之贱吏,闾阎之匹夫,莫不奔走于善,至于老死而不知休息。此圣人以术驱之也。天下茍有甚恶而不可忍也,圣人既已絶之,则屏之逺方,终身不齿。此非独不仁也,以为既已絶之,彼将一旦肆其毒以残害吾民。是故絶之则不用,用之则不絶。既已絶之,又复用之,则是驱之于不善,而又假之以其具也。无所望而为善,无所爱惜而不为恶者,天下一人而已矣。以无所望之人而责其为善,以无所爱惜之人,而求其不为恶,又付之以人民,则天下知其不可也。世之贤者,何常之有?或出于贾竖贱人,甚者至于盗贼,徃徃而是。而儒生贵族,世之所望为君子者,或至于放肆不轨,小民之所不若。圣人知其然是故,不逆定于其始进之时,而徐观其所试之効使天下无必得之心,亦无必不可得之道。天下知其不可以必得也,然后勉强于功名而不敢侥幸。知其不至于必不可得也,然后有以自慰其心,久而不懈。嗟夫!圣人之所以鼓舞天下之人,日化而不自知者,此其为术欤?后之为政者则不然,用人以必得,而絶人以必不可得。此其意以为进贤而退不肖,然天下之弊莫甚于此。今夫制防之及等,进士之髙第,皆以一日之间而决取终身之富贵。此虽一时之文,而未知其临事之能,否则其用之不已大遽乎?天下有用人而絶之者三:州县之吏,茍非有大过而不可复用,则其他犯法皆可使竭力为善,以自赎。而今世之法,一陷于罪戻,则终身不迁,使之不自聊頼,而疾视其民,肆意妄行而无所顾惜。此其初未必小人也,不幸而陷于其中途穷而无所入,则遂以自弃。府史贱吏,为国者知其不可阙也,是故嵗乆则补以外官,以其所从来之卑也,而限其所至,则其中虽有出羣之才,终不得齿于士大夫之列。夫人出身而仕者,将以求贵也。
译第五条是:不要责求难以做到的事情。不责求难以做到的事情,正是为了将来能够严格责求应当做到的事情。从前圣人制定法律,使人可以有过失,却不可以达不到应有的标准。为什么呢?因为他对人的要求,是众人都能做到的事情。天下如果有人能够做到众人不能做到的事情,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而能力不足的人也不至于触犯法律。这样仍然有人犯法,然后才可以严厉惩处并果断罢黜。因此说,圣人不责求人所不能做到的事情,正是为了严格责求人所能做到的事情。后世制定法律却不同,责求人做到其不能做到的事,却不严格责求其能够做到的事,所以法律无法施行,事务也无法办成。事情不能两全,圣人知道这一点,因此有所取必有所舍,有所禁止必有所宽免。宽免某些方面,所禁之事才能真正停止;舍弃某些要求,所要取得的成效才能真正得到。如今天下的官吏,不可能人人都被上级直接了解,所以让长吏举荐他们;又怕长吏出于私情举荐而得不到合适的人,于是又让长吏为所举之人负责。以后若事情败坏,便以连坐追究举荐者的过错,罪恶轻重不同,所受惩罚却相同。况且人的品行本来就难以了解,连尧舜都为此忧虑。今天行善,明天作恶,尚且不能保证,何况十多年以后,他当时年幼的已长大,当时壮年的已老去,却还拘执他一时的言论,让他与别人一同承担罪责,岂不是过分吗?天下人出仕而尚未得志时,无不勉力行善以求被举荐;一旦改任官职而没有了忧虑,便放纵无度,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当他在州县任职时,长吏亲眼见到他廉洁谨慎、勤勉能干的操守,势必不能不举荐他;可是长吏又怎么知道他终身的作为呢?所以说,如今法律责求人做到其所不能做到的事情,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一个县的长官考察本县属官,一个郡的长官考察本郡属官,职司考察所辖各郡的官员。这三类长官,对属官的数量并不多;他们的贪廉、宽严以及能干与不能干,不可以说不知道。如今如果有人放牧牛羊,却不知道牛羊肥瘦,难道还能再让他做牧人吗?担任长官却不了解属官,这种长官本来就可以罢免,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如今属官犯罪,长官不立即上报;日后有人告发,长官不过被说成失于察觉,而被免官的属官又不被连坐。失于察觉,是天下最轻的罪名。职司考察属官,郡县各自考察属官,这并不是人所不能做到的事情,惩罚却很轻,也很奇怪。如今世上之所以重重惩办贪赃官吏,为什么呢?因为贪官起初必定假装廉洁以求举荐,而举荐他们的都是王公贵人,次一级的也是卿大夫之列,并且以自身名义为他们担保。在任官员无不爱护与自己同类、地位相当的人,所以他们的根基牢固而不可撼动;被连坐的常有六七人,严重时有十多人。这就像盗贼劫持良民作为人质,来求得自己苟且免罪一样。法律的弊病达到这种地步,也可以改变了。臣的主张是:以职司、守令的罪过治举荐官员之罪;以举荐官员的罪过治职司、守令之罪。如今如果举荐官员和被举荐者的罪责一概纵容,又说举荐官员也无可奈何,终究不能等到预先知道一个人终身廉洁之后才举荐,只不过把结果推给幸运或不幸罢了。假如按照被举荐者的罪过来治职司、守令的罪,那么他们确实会有动力去督察。臣知道贪官小人将没有立足之地,又何必担心举荐官员呢?第六条是:不要阻塞善行。从前先王治理天下,必定使天下人常常兴高采烈,心中怀有无穷的希望,努力实行善行而不知疲倦,不产生自暴自弃的念头。自暴自弃的人作恶最为狠毒,难以挽救,所以圣人畏惧这种人,设置高位厚禄来等待有才干的人,使天下人都能踊跃自励,争相攀援而来。只是因为才力不够、能力不足,他们最终不能进入其中,并不是圣人堵塞了门径、断绝了道路。因此,一个卑微的官吏、闾巷中的普通人,无不奔走行善,直到老死也不知道休息。这就是圣人用方法驱使人们向善。天下如果有极其邪恶、令人无法容忍的人,圣人既然已经断绝了他仕进的道路,就把他屏弃到远方,终身不列入士人之中。这并不只是因为不仁,而是认为既然已经断绝了他的出路,他一旦放纵毒害,就会残害百姓。因此,断绝了他就不要再任用;既然任用了,就不要彻底断绝他的道路。已经断绝了他,又重新任用他,就是把他驱向不善,同时又给他作恶的工具。对前途没有希望、对失去名节毫不吝惜而什么恶事都敢做的人,天下只有一个。对没有希望的人责求他行善,对不爱惜名节的人要求他不作恶,又把百姓交给他治理,天下人都知道这是行不通的。世上的贤能之人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出身呢?有的出身于商贩、卑贱之人,甚至出身于盗贼,这种情况往往都有;而儒生、贵族,本来是世人希望他们成为君子的人,有时却放纵而不守法,反而不如小民。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不在他们刚开始仕进时就预先决定其终身,而是逐步观察他们任职后的成效,使天下人既没有必定能够得到官位的侥幸之心,也没有必定永远得不到的绝望之路。天下人知道不可能必定获得功名,然后才会努力追求功名而不敢侥幸;知道也不是必定完全得不到,然后便可以用此安慰自己的内心,长久坚持而不懈怠。唉!圣人用来鼓舞天下人,使他们日益受到教化却自己不知道的,难道就是这种方法吗?后世执政者却不是这样,用人时要求必定成功,摒弃人时又使其必定没有出路。他们本意是进用贤能、斥退不肖,但天下的弊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今制科考试中的等级、进士的高第,都在一天之内决定一个人终身的富贵。这虽然只是当时的文章成绩,却不知道他处理事务的能力;否则,这样任用人不是太仓促了吗?天下有三种情形,是任用人却又把他彻底断绝的:州县官吏只要不是犯了大罪、确实不能再任用,其他犯法的人都可以让他们竭力行善,以此赎罪;而如今的法律,一旦陷入罪行,便终身不得迁转,使他们无以自处,于是仇视百姓,任意妄为而毫无顾忌。这些人起初未必是小人,只因不幸在仕途中陷入罪网,走投无路,便自暴自弃。府史等卑贱官吏,治国者知道不能缺少他们,所以任职年久便补授外官;但因为他们出身卑微,又限制他们所能达到的官位,即使其中有出类拔萃的才干,最终也不能列入士大夫之列。人一旦出身做官,就是为了求得显贵。
贵不可得而至矣,则将惟富之求,此其势然也。如是则虽至于鞭笞戮辱,而不足以禁其贪。故夫此二者,茍不可以遂弃,则宜有以少假之也。入赀而仕者,皆得补郡县之吏,彼知其终不得迁,亦将逞其一时之欲,无所不至。此诚不可以迁也,则是用之之过而已。臣故曰:絶之则不用,用之则不絶,此三者之谓也。安万民者,其别有六:一曰敦教化。夫圣人之于天下,所恃以为牢固不拔者,在乎天下之民,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恶也。昔者三代之民,见危而授命,见利而不忘义。此非必有爵赏劝乎其前,而刑罚惩乎其后也。其心安于为善,而忸怩于不义。是故有所不为。夫民之有所不为,则天下不可以敌,甲兵不可以威,利禄不可以诱,可杀可辱,可饥可寒,而不可与叛。此三代之所以享国长乆而不抜也。及至秦汉之世,其民见利而忘义,见危而不能授命。法禁之所不及,则巧伪变诈无所不为。疾视其长上而幸其灾,因之以水旱,加之以盗贼,则天下枵然无复天子之民矣。世之儒者常有言曰:「三代之时,其所以教民之具甚详且密也。学校之制,射乡之节,冠昏防祭之礼,粲然莫不有法。」及至后世,教化之道衰而尽废其具,是以若此无耻也。然世之儒者盖亦尝以此等教天下之民矣,而卒以无效。使民好文而益媮,饰诈而相髙,则有之矣。此亦儒者之过也。臣愚以为若此者,皆好古而无术,知有教化而不知名实之所存者也。实者所以信其名,而名者所以求其实也。有名而无实,则其名不行;有实而无名,则其实不长。凡今儒者之所论,皆其名也。昔武王既克商,散财发粟,使天下知其不贪;礼下贤俊,使天下知其不骄;封先圣之后,使天下知其仁;诛飞廉恶来,使天下知其义。如此则其教化天下之实,固已立矣。天下耸然皆有忠信廉耻之心,然后文之以礼乐,教之以学校,观之以乡射,而谨之以冠昏防祭。民是以目击而心谕,安行而自得也。及至秦汉之世,专用法吏以督责其民,至于今千有余年,而民日以贪冒嗜利而无耻。儒者乃始以三代之礼所谓「名者」而绳之。彼见其登降揖让,盘辟俯偻之容,则掩口而窃笑;闻钟鼓管磬,希夷啴缓之音,则惊顾而不乐。如此而欲望其迁善逺罪,不已难乎。臣愚以为宜先其实而后其名,择其近于人情者而先之。今夫民不知信,则不可与久居于安;民不知义,则不可与同处于危。平居则欺其吏,而有急则叛其君。此教化之实不至,天下之所以无变者,幸也。欲民之知信,则莫若务实其言;欲民之知义,则莫若务去其贪。徃者河西用兵,而家人子弟皆籍以为军。其始也,官告以权时之宜,非久役者,如是当复尔业。少焉皆刺其额,无一人得免。自寳元以来,诸道以兵兴为辞,而増赋者至今皆不为除去。夫如是,将何以禁小民之诈欺哉?夫所贵乎县官之尊者,为其恃于四海之富,而不争于锥刀之末也。其与民也优,其取利也缓。古之圣人不得已而取,则时有所置,以明其不贪。何者?小民不知其説,而惟贪之知。今鸡鸣而起,百工杂作,匹夫入市,操挟尺寸,吏且随而税之,扼吭拊背以收丝毫之利。古之设官者,求以裕民;今之设官者,求以胜民。赋敛有常限,而以先期为贤;出纳有常数,而以羡息为能。天地之间,茍可以取者,莫不有禁。求利太广,而用法太密,故民日趋于贪。臣愚以为,难行之言当有所必行,而可取之利当有所不取,以教民信而示之义。若曰国用不足而未可以行,则臣恐其失之多于得也。其二曰劝亲睦。夫民相与亲睦者,王道之始也。昔三代之制,画为井田,使其比闾族党各相亲爱,有急相赒,有喜相庆,死防相恤,疾病相养。是故其民安居无事,则徃来欢欣而狱讼不生;有寇而战,则同心并力而缓急不离。自秦汉以来,法令峻急,使民离其亲爱欢欣之心,而为隣里告讦之俗。富人子壮则出居,贫人子壮则出赘。一国之俗,而家各有法;一家之法,而人各有心。纷纷乎散乱而不相属,是以礼让之风息,而争鬭之狱繁。天下无事则务为欺诈相倾以自成,天下有变则流徙涣散相弃以自存。嗟夫!秦汉以下,天下何其多故而难治也?此无他,民不爱。其身则轻犯法,轻犯法则王政不行。欲民之爱其身,则莫若使其父子亲,兄弟和,妻子相好。夫民仰以事父母,旁以睦兄弟,而俯以卹妻子,则其所頼以生者重,而不忍以其身轻犯法。
译既然显贵无法达到,就会只求富裕,这是形势必然如此。这样一来,即使对他们施以鞭笞、杀戮和羞辱,也不足以禁止他们贪婪。所以这两类人如果不能彻底弃置,就应当适当给他们一些出路。用钱财捐纳资历而出仕的人,都可以补授郡县属官;他们知道终身不能升迁,也会放纵一时的欲望,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果确实不能升迁,那只是任用方式的过错罢了。因此臣说:断绝了出路就不要任用;既然任用就不要断绝出路,说的就是这三种情况。安定万民,有六条办法:第一条是敦厚教化。圣人在治理天下时所依靠的、能够使国家牢固而不可动摇的,就是天下百姓可以共同为善,却不能共同作恶。从前三代的百姓,见到危难便献出生命,见到利益也不忘道义。这并不是因为他们面前必定有爵位赏赐劝诱,后面必定有刑罚惩处,而是他们内心安于行善,对不义感到羞惭,所以有所不为。百姓有所不为,天下便不可抵敌,武器军队不能威胁他们,利益俸禄不能诱惑他们;即使可以杀害、羞辱、使其饥寒,也不能让他们背叛。这就是三代享国长久而不衰的原因。到了秦汉时代,百姓见利忘义,见到危难又不能献身。法律禁令管不到的地方,巧伪、变诈便无所不为;他们仇视长官,幸灾乐祸,遇上水旱灾害,又加上盗贼作乱,于是天下百姓空虚困苦,再也不像天子的臣民了。世上的儒者常说:“三代时期,用来教化百姓的方法十分详尽严密。学校的制度,乡射的仪节,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灿然有序,无不有法。”到了后世,教化之道衰败,教化的具体措施也完全废弃,所以才变得这样无耻。然而世上的儒者也曾经用这些礼制来教化百姓,最终却没有效果。使百姓喜好文饰而更加偷惰,粉饰欺诈、彼此以此自夸,这种情况倒是有的。这也是儒者的过错。臣愚昧地认为,这类人都是喜好古制却没有方法,只知道教化的名目,却不知道名与实应当各自落实。实是使名得到信实的依据,名是求取实效的途径。有名而无实,名就不能成立;有实而无名,实效就不能长久。如今儒者所谈论的,全都是名目。昔日周武王攻克商朝后,散发财物、开仓发粮,使天下知道他不贪;礼遇贤能俊杰,使天下知道他不骄;封立先圣的后代,使天下知道他仁慈;诛杀飞廉、恶来,使天下知道他主持正义。这样一来,用教化治理天下的实际基础就已经确立了。天下人都肃然起敬,普遍具有忠信、廉耻之心,然后再用礼乐加以文饰,用学校加以教育,用乡射加以观摩,又用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加以谨慎约束。百姓因此亲眼看见便能在心中领会,安稳地实行而自得其乐。到了秦汉时代,专门任用执法之吏督责百姓,直到今天已有一千多年,百姓却日益贪婪逐利而不知羞耻。儒者这才开始拿三代礼制中所谓的“名目”来约束他们。他们看见礼仪中的升降揖让、盘旋回避、俯身曲背等姿态,便掩着嘴暗自发笑;听到钟鼓管磬那种稀微舒缓的声音,便惊讶地回头看而不感到快乐。像这样还想希望他们改过向善、远离罪恶,不是太难了吗?臣愚昧地认为,应当先求实际,后讲名目,选择接近人情的事情先行。如今百姓不知道守信,就不能同他们长久安居;百姓不知道道义,就不能同他们共同处于危难之中。平时便欺骗官吏,遇到紧急情况便背叛君主。这是教化的实际没有达到,天下没有发生变乱,只能说是侥幸。想让百姓懂得守信,不如务求使自己的言语兑现;想让百姓懂得道义,不如努力除去自己的贪欲。从前河西用兵,家中子弟都登记为士兵。起初,官府告诉他们这是权宜之计,并不是长期服役,事情结束后应当让他们恢复原业。没过多久,却全都在额头刺字,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自宝元年间以来,各道都以兴兵为借口增加赋税,到今天仍然没有免除。这样一来,将凭什么禁止小民欺诈呢?县官之所以尊贵,是因为他依靠四海的财富,不应当同百姓争夺锥刀般微末的利益。他对待百姓应当宽厚,取利应当缓慢。古代圣人不得已而取财时,才会在特定时候设置征取项目,以表明自己并不贪利。为什么呢?小民不懂其中的道理,只知道贪利。如今鸡鸣便起床,百工杂然劳作,普通人进入市场,手里拿着尺寸器物,官吏就跟随其后征税,像扼住喉咙、按住后背一样,搜取丝毫小利。古代设置官职,是为了使百姓富足;如今设置官职,却是为了压制百姓。赋税征收有固定期限,却把提前征收看作能干;财物出纳有固定数额,却把多收利息看作有才干。天地之间,只要有可以搜取的利益,就无不设禁。求取利益的范围太广,使用法律又太严密,所以百姓日益趋向贪婪。臣愚昧地认为,难以实行的正确主张应当有一项必须实行;可以取得的利益应当有一些坚决不取,用以教导百姓守信并向他们显示道义。如果说国用不足、还不能实行,那么臣恐怕失去的会多于得到的。第二条是劝导亲睦。百姓彼此亲爱和睦,是王道的开端。从前三代的制度,把土地划分为井田,使比、闾、族、党之间彼此亲爱;有急难便互相救济,有喜事便互相庆贺,遇到丧事便互相抚恤,患病便互相照料。因此百姓平安居住、无事可忧时,往来欢欣而不会产生诉讼;有盗寇时交战,则同心协力,在紧急和缓慢的各种情况下都不离散。自秦汉以来,法令严峻急迫,使百姓失去亲爱欢欣之心,形成邻里之间互相告发揭露的风气。富人家的儿子长大便外出居住,穷人家的儿子长大便出赘。一个国家有一个国家的风俗,每家又各有自己的规矩;一家有一家之法,每个人又各怀自己的心思。人们纷纷散乱,彼此失去联系,所以礼让的风气消失,争斗诉讼的案件增多。天下无事时,便竭力欺诈、互相倾轧来成就自己;天下有变时,便流离迁徙、离散互弃来保全自己。唉!秦汉以后,天下为什么有这么多变故而难以治理呢?没有别的原因,就是百姓彼此不相爱。一个人不爱惜自身,就会轻易犯法;轻易犯法,王政就无法施行。想让百姓爱惜自身,不如使他们父子亲爱、兄弟和睦、夫妻子女相互友好。百姓向上侍奉父母,横向亲睦兄弟,向下抚恤妻子儿女,那么他们所依赖以生存的亲情就会变得重要,不忍因为自身而轻易犯法。
三代之政,莫尚于此矣。今欲教民和亲,则其道必始于宗族。臣欲复古之小宗,以收天下不相亲属之心。古者有大宗,有小宗,故礼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有百世不迁之宗,有五世则迁之宗。百世不迁者,别子之后也。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宗其继髙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古者诸侯之子弟,异姓之卿大夫,始有家者,不敢祢其父,而自使其嫡子后之,则为大宗。族人宗之,虽百世而宗子死,则为之服齐衰九月。故曰:“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别子之庶子,又不得祢别子,而自使其嫡子为后,则为小宗。小宗五世之外则无服。其继祢者,亲兄弟为之服;其继祖者,从兄弟为之服;其继曽祖者,再从兄弟为之服;其继髙祖者,三从兄弟为之服。其服大功九月,而髙祖以外亲尽则易宗。故曰:“宗其继髙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小宗四有:继髙祖者,有继曽祖者,有继祖者,有继祢者,与大宗为五。此所谓五宗也。古者立宗之道,嫡子继为宗,则其庶子之嫡子又各为其庶子之宗。其法止于四,而其实无穷。自秦汉以来,天下无世卿大宗之法,不可以复立,而其可以收合天下之亲者,有小宗之法存而莫之行,此甚可惜也。今夫天下所以不重族者,有族而无宗也。有族而无宗,则族不可合。族不可合,则虽欲亲之而无由也。族人而不相亲,则忘其祖矣。今世之公卿大臣、贤人君子之后,所以不能世其家如古之乆逺者,其族散而忘其祖也。故莫若复小宗,使族人相率而尊其宗子。宗子死,则为之加服。犯之则以其服坐,贫贱不敢轻,而富贵。不敢以加之,冠昏必告,防塟必赴,此非有所难行也。今夫良民之家,士大夫之族,亦未必无孝悌相亲之心,而族无宗子,莫为之纠率,其势不得相亲,是以世之人有亲未尽而不相徃来,冠昏不相告,死不相赴,而无知之民遂至于父子异居而兄弟相讼。然则王道何从而兴乎?呜呼!世人之患,在于不务逺见。古之圣人合族之法,近于迂濶,而行之期月,则望其有益。故夫小宗之法,非行之难,而在乎乆而不怠也。天下之民,欲其忠厚和柔而易治,其必自小宗始矣。其三曰均户口。夫中国之地,足以食中国之民,有余也,而民常病于不足,何哉?地无变迁,而民有聚散,聚则争于不足之中,而散则弃于有余之外,是故天下常有遗利,而民用不足。昔者三代之制度,地以居民,民各以其夫家之众寡而受田于官,一夫而百亩,民不可以多得尺寸之地,而地亦不可以多得一介之民,故其民均而地有余。当周之时,四海之内,地方千里者九,而京师居其一,有田百同,而为九百万夫之地,山陵林麓川泽沟渎城郭宫室涂巷三分去一,为六百万夫之地,又以上中下田三等而通之,以再易为率,则王畿之内足以食三百万夫之众。以九州言之,则是二千七百万夫之地也。而计之以下农夫一夫之地而食五人,则是万有三千五百万人可以仰给于其中。当成康刑措之后,其民极盛之时,九州之籍不过千三万四千有余夫,地以十倍而民居其一,故谷常有余而地力不耗。何者?均之有术也。自井田废而天下之民转徙无常,惟其所乐则聚,以成市,侧肩蹑踵以争寻常,挈妻负子以分升合,虽有丰年而民无余蓄,一遇水旱则弱者转于沟壑,而强者聚为盗贼,地非不足,而民非加多也,盖亦不得均民之术而已。夫民之不均,其弊有二,上之人贱农而贵末,忽故而重新则民不均。夫民之为农者,莫不重迁其坟墓、庐舍、桑麻、果蔬、牛羊、耒耜,皆为子孙百年之计。惟其百工技艺、防手浮食之民,然后可以懐轻资而极其所往。是故上之人贱农而贵末,则农人释其耒耜而防于四方,择其所乐而居之,其弊一也。凡人之情,怠于乆安而谨于新集。水旱之后,盗贼之之余,则莫不轻刑罚、薄税敛、省力役以懐逋逃之民。而其乆安而无变者,则不肯无故而加卹是故上之人忽故而重新,则其民稍稍引去,聚于其所重之地,以至于众多而不能容,其弊二也。臣欲去其二弊而开其二利,以均斯民。昔者圣人之兴作也,必因人之情,故易为功;必因时之势,故易为力。今欲无故而迁徒安居之民,分多而益寡,则怨谤之门、盗贼之端必起于此。未享其利而先被其害。臣愚以为民之情,莫不懐土而重去。惟士大夫出身而仕者,狃于迁徙之乐而忘其乡。昔汉之制,吏二千石皆徙诸陵。今之计,可使天下之吏仕至某者,皆徙荆襄、唐、邓、许、汝、陈、蔡之间。今士大夫无不乐居于此者,顾恐独往而不能济。彼见其侪▯等夷之人莫不在焉,则其去惟恐后耳。
译三代的政治措施,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如今想教导百姓和睦亲爱,方法一定要从宗族开始。臣希望恢复古代小宗的制度,以收拢天下彼此不亲属之人的心。古代有大宗,有小宗,所以《礼》说:“别子成为祖,继承别子的成为宗,继承祢的成为小宗。”有百世不迁的大宗,也有五世便迁的小宗。百世不迁的,是别子的后代。奉别子的继承者所出自的祖先为宗,就是百世不迁的大宗;奉高祖的继承者为宗,五世便迁。古代诸侯的子弟、异姓的卿大夫以及开始立家的人,不敢把自己的父亲作为祢,而让自己的嫡长子继承自己,这样便成为大宗。族人奉他为宗,即使历经百世,宗子去世,族人也为他服齐衰九月。所以说:“奉别子的继承者所出自的祖先为宗,就是百世不迁的大宗。”别子的庶子又不能把别子作为祢,而让自己的嫡长子继承自己,这样便成为小宗。小宗超过五世便不再服丧。他继承祢时,亲兄弟为他服丧;继承祖时,从兄弟为他服丧;继承曾祖时,再从兄弟为他服丧;继承高祖时,三从兄弟为他服丧。他们服大功九月,到了高祖以外亲属关系穷尽时,便改换宗属。所以说:“奉高祖的继承者为宗,五世便迁。”小宗有四种:继承高祖的,继承曾祖的,继承祖的,继承祢的,加上大宗,共为五宗。这就是所谓五宗。古代建立宗族的办法是,嫡子继承而成为宗子,他的庶子的嫡子又各自成为自己庶子的宗子。这种制度名义上止于四代,实际上宗族延续无穷。自秦汉以来,天下没有世袭卿大夫和大宗的制度,不能恢复;但可以收拢天下亲属关系的小宗制度仍然存在,却没有人实行,实在可惜。如今天下之所以不重视宗族,是因为有宗族而没有宗子。有宗族而没有宗子,宗族就无法聚合;宗族无法聚合,即使想使族人亲近,也没有办法。族人彼此不亲近,就会忘记自己的祖先。如今世上的公卿大臣、贤人君子的后代之所以不能像古代那样长久延续家业,是因为族人散离而忘记祖先。因此不如恢复小宗,使族人相互率领,共同尊奉宗子。宗子去世,便为他加重服丧;冒犯宗子,就按照所服的丧服连坐;贫贱之人不敢轻慢,富贵之人也不敢以富贵凌驾于宗子之上;举行冠礼、婚礼必定告知宗子,遇到丧事、下葬必定前往。这并不是难以实行的事。如今良民之家、士大夫宗族,未必没有孝悌亲爱的心,只是族中没有宗子,没有人替他们纠合率领,情势上便不能亲近。因此世上有人亲属关系还没有断尽,却不相往来;举行冠礼、婚礼不相告知;有人去世也不相奔赴,甚至无知的百姓发展到父子分居、兄弟互相诉讼。既然如此,王道要从哪里兴起呢?唉!世人的弊病,在于不致力于长远的见识。古代圣人聚合宗族的办法,近乎迂阔;但实行一月之后,便希望看到成效。因此小宗制度并不难实行,难的是长期坚持而不懈怠。要使天下百姓忠厚、和顺、柔善而容易治理,必定要从小宗制度开始。第三条是均平户口。中国的土地足以养活中国的百姓,而且还有余地;但百姓常常苦于不足,这是为什么呢?土地没有迁变,而百姓有聚有散;聚集时就在不足中相互争夺,离散时又把有余的土地抛弃在外,所以天下常有未被利用的利益,百姓却供给不足。从前三代的制度,是按土地安置居民,百姓各按夫家人数多少从官府受田;一夫受田百亩。百姓不能多占一尺一寸的土地,土地也不能多容一个平民,所以百姓分布均匀而土地有余。周代时,四海之内方圆千里的土地有九块,京师占其中一块;其中有田百同,是九百万夫的土地。山陵、林麓、川泽、沟渠、城郭、宫室、道路、里巷占去三分之一,剩下六百万夫的土地;再把上、中、下三等田地折算,以二易田为标准,那么王畿之内足以养活三百万人的众多人口。以九州计算,就是二千七百万夫的土地。按下等农夫一夫之地养活五人计算,就是一万三千五百万人可以依靠其中的出产生活。成康时期刑罚废置之后,在人口最为兴盛的时候,九州户籍登记的人口不过一千三万四千多夫,土地是人口的十倍,而居民只占其中十分之一,所以粮食常有余,土地的肥力也没有耗尽。为什么呢?因为均平人口有办法。自从井田制废弃以后,天下百姓迁徙不定,只要哪里适合自己便聚集成市,肩挨着肩、脚跟着脚跟地争夺狭小地面,携妻带子只求分得一升一合的粮食;即使遇到丰年,百姓也没有余蓄,一遇水旱灾害,弱者便转死沟壑,强者便聚集为盗贼。这并不是土地不足,也不是人口增加了,只是没有使百姓均平的办法罢了。百姓分布不均,弊病有两个:上面的人轻视农业而看重工商末业,忽视旧有之地而重新偏重某些地方,就会使百姓不均。农民无不看重迁移,因为坟墓、房舍、桑麻、果蔬、牛羊、农具,都是为子孙作百年打算。只有各种工匠技艺之人、丧事中的帮手和游荡取食之民,才可以携带轻便财物而到处谋生。因此上面的人轻农重末,农民便放下农具奔走四方,选择自己喜欢的地方居住,这是第一个弊病。人的常情是,长期安定后便怠惰,刚刚聚集时反而谨慎。水旱灾害之后、盗贼之乱的余波未平时,人们无不减轻刑罚、减少税收、节省劳役,以招徕逃亡的百姓;而在长期安定、没有变故时,却不肯无故加以抚恤。因此上面的人忽视旧有之地而重新偏重某些地方,百姓便逐渐离去,聚集到被重视的地方,直到人口过多而无法容纳,这是第二个弊病。臣希望除去这两个弊病,开启相应的两种利益,以使百姓分布均平。从前圣人兴办事业,必定顺应人的情感,所以容易成功;必定顺应时势,所以容易用力。如今若无故迁徙安居的百姓,把人口多的地方分到人口少的地方,怨谤的来源和盗贼的开端必定由此产生;百姓还没有享受到好处,先遭受了祸害。臣愚昧地认为,百姓的常情无不眷恋故土、看重迁离;只有出身士大夫而做官的人习惯于迁徙的乐趣,忘记了故乡。从前汉代的制度,二千石官吏都迁徙到诸陵附近。如今可以规定,天下官吏做到某一官职的,都迁徙到荆襄、唐、邓、许、汝、陈、蔡之间。如今士大夫没有不愿意居住在这些地方的,只是担心独自前往、不能有所成就。他们一看到同类同等地位的人无不在那里,就只怕自己离开得太晚。
此所谓因人之情。夫天下不能嵗嵗而丰也,则必有饥馑流亡之所。民方其困急时,父子且不能相顾,又安知去乡之为戚哉?当此之时,募其乐徙者而使所过廪之,费不甚厚而民乐行。此所谓因时之势。然此二者皆授其田、贷其耕耘之具而缓其租,然后可以固其意。夫如是,天下之民其庶乎有息肩之渐也。其四曰较赋役。自两税之兴,因地之广狭、瘠腴而制赋,因赋之多少而制役。其初盖甚均也。责之厚赋,则其财足以供;责之重役,则其力足以堪。何者?其轻重厚薄一出于地而不可易也。户无常赋,视地以为赋;人无常役,视赋以为役。是故贫者鬻田则赋轻,而富者加地则役重。此所以度民力之所胜,亦所以破兼并之门,而塞侥幸之源也。及其后世,嵗月既乆,则小民稍稍为奸,度官吏耳目之所不及,则虽有法禁,公行而不忌。今夫一户之赋,官知其为赋之多少,而不知其为地之几何也。如此则増损出入,惟其意之所为。官吏虽明,法禁虽严,而其势无由以止絶。且其为奸,常起于贸易之际。夫鬻田者,必穷迫之人,而所从鬻者,必富厚有余之家。富者恃其有余而邀之,贫者廹于饥寒而欲其速售,是故多取其地而少入其赋。有田者方其贫困之中,茍可以缓一时之急,则不暇计其他日之利害,故富者地日以益而赋不加多,贫者地日以削而赋不加少。又其奸民欲以计免于赋役者,割数畆之地,加之以数倍之赋,而收其少半之直,或者亦贪其直之微而取焉。是以数十年来,天下之赋大扺淆乱,有兼并之族而赋甚轻,有贫弱之家而不免于重役,以至于破败流移而不知其所往。其赋存而其人亡者,天下皆是也。夫天下不可以有侥幸也,天下有一人焉侥幸而免,则亦必有一人焉不幸而受其弊。今天下侥幸者如此之众,则其不幸而受其弊者亦从可知矣。三代之赋以什一为轻,今之法本不至于什一而取,然天下嗷嗷然以赋敛为病者,岂其嵗乆而奸生,偏重而不均以至于此欤?虽然天下皆知其为患而不能去,何者?势不可也。今欲按行其地之广狭瘠腴而更制其赋之多寡,则奸吏因縁为贿赂之门,其广狭瘠腴亦将一切出于其意之喜怒,则患益深。是故士大夫畏之而不敢议,而臣以为此最易见者,顾弗之察耳。夫易田者必有契,契必有所直之数,其所直之数必得其广狭瘠腴之实,而官必据其所直之数而取其易田之税。是故欲知其地之广狭瘠腴,可以其税推也。久逺者不可复知矣,其数十年之间。皆足以推较,求之故府,犹可得而见。茍其税多者,则知其直多;其直多者,则知其田多且美也。如此而其赋少,其役轻,则夫人亡而赋存者,可以有均矣。鬻田者,皆以其直之多少而诘其赋重,为之禁,而使不敢以不实之直而书之契。则夫自今以往者,贸易之际,为奸者其少息矣。要以知凡地之所直,与凡赋之所宜多少,而以税叅之。如此则一持筹之吏,坐于帐中,足以周知四境之虚实。不过数月,而民得以少苏。不然,十数年之后,将不胜其弊,重者日以轻,而轻者日以重,而未知其所终也。其五曰教战守。夫当今生民之患,果安在哉?在于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其患不见于今,将见于他日。今不为之计,其后将有所不可救者。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虽平,不敢忘战。秋冬之隙,教民田猎,以讲武。教之以进退坐作之方,使其耳目习于钟鼓旌旗之间而不乱,使其心志安于斩刈杀伐之际而不慑。是以虽有盗贼之变,而民不至于惊溃。及至后世,用迂儒之议,以去兵为王者之盛节。天下既定,则卷甲而藏之。数十年之后,甲兵顿弊,而人民日以安于逸乐。卒有盗贼之警,则相与恐惧,讹言不战而走。开元天寳之际,天下岂不大治?惟其民安于太平之乐,酣豢于防▯酒食之间,其刚心勇气消耗钝眊痿蹶而不复振,是以区区之禄山一出而乘之,四方之民兽奔鸟窜,乞为囚虏之不暇。天下分裂,唐室固以微矣。盖尝试论之,天下之势譬如一身。王公贵人所以养其身者,岂不至哉?而其平居常苦于多疾。至于农夫小民,终嵗劳苦而未尝告疾。此其故何也?夫风雨霜露寒暑之变,此疾之所由生也。农夫小民,盛夏而力作,穷冬而暴露,其筋骸之所冲犯,肌肤之所浸渍,轻霜露而狎风雨,是故寒暑不能为之毒。今王公贵人处于重屋之下,出则乗舆,风则袭裘,雨则御盖,凡所以虑患之具,莫不备至,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小不如意则寒暑入之矣。
译这就是顺应人的情感。天下不可能年年丰收,因此必定有发生饥荒和人口流亡的地方。百姓正处于困急之时,父子尚且不能互相照顾,又怎么会把离开故乡当作忧愁呢?在这个时候,招募愿意迁徙的人,并让他们经过各地时都得到粮食供给,费用并不很大,百姓也乐于前行。这就是顺应时势。然而这两种办法都必须授给他们田地,借给他们耕种的农具,并且缓征租税,然后才能坚定他们的意愿。这样一来,天下百姓大概可以逐渐得到休养了。第四条是核较赋役。自从两税法兴起,依据土地的广狭、肥瘠来制定赋税,又依据赋税的多少来制定徭役。起初大概非常均平。征收厚重的赋税,百姓的财力足以供纳;征发繁重的徭役,百姓的力量足以承受。为什么呢?赋役的轻重厚薄都取决于土地本身,不可任意改变。户不设固定赋额,而是根据土地确定赋税;人不设固定徭役,而是根据赋税确定徭役。因此贫者卖田后赋税就减轻,富者增加土地后徭役就加重。这既是衡量百姓力量所能承受的程度,也是为了打破兼并的门路、堵塞侥幸逃避的源头。到了后世,年久日深,小民渐渐作奸,估量官吏耳目所不能察知的地方,于是即使有法律禁令,也公然实行而毫不顾忌。如今一户人家的赋税,官府只知道它应缴赋税的多少,却不知道它拥有多少土地。这样一来,增减出入全由官吏任意操纵。官吏即使精明,法律禁令即使严密,按这种情势也没有办法彻底制止。而且他们作奸,常常发生在土地买卖之时。卖田的必定是困窘的人,买田的必定是富厚有余的人。富人凭借自己的富余来压价,穷人迫于饥寒而想迅速卖出,所以富人多取得土地而少增加赋税。拥有田地的人正处于贫困之中,只要能缓解眼前急难,就无暇考虑日后的利害;因此富人的土地日益增加,赋税却不增加,穷人的土地日益减少,赋税却不减少。又有奸民想用计谋逃避赋役,把几亩土地写成数倍的赋额,只收取其中一小半的地价;有的人也贪图这点微薄价钱而买下。于是几十年来,天下赋税大体混乱:有兼并土地的家族,赋税却非常轻;有贫弱之家,却不能免除繁重徭役,直到破败流离也不知道将去往何处。赋税还在而人已经逃亡的情况,天下到处都是。天下不可以存在侥幸;天下有一个人侥幸逃避,就必定有另一个人不幸承受由此产生的弊病。如今天下侥幸逃避的人这样多,那么那些不幸承受弊病的人也就可以想见了。三代的赋税以什一为轻,如今法律本来不到十分之一的税率,却使天下百姓嗷嗷叫苦,把赋税征收看作祸患,难道不是因为年久日深而奸弊滋生,负担偏重而分配不均,以至于这样吗?即使如此,天下人都知道这是祸患,却不能除去,为什么呢?因为形势不允许。如今如果巡视核查土地的广狭、肥瘠,重新制定赋税多少,那么奸吏就会借此打开受贿之门;土地的广狭、肥瘠也将完全由他们一时的喜怒决定,祸患反而更加深重。因此士大夫害怕这种做法,不敢议论;臣却认为这是最容易查明的事情,只是人们没有察觉罢了。凡是土地买卖,必定有契约;契约必定写有地价数额,地价数额必定能够反映土地的实际广狭肥瘠,官府也必定可以依据地价数额征收买卖土地的税。因此想知道土地的广狭肥瘠,可以从它的税额推知。年代久远的情况已经无法完全查清,但几十年以内的情况都足以推考核较;到旧官府的档案中查找,仍然可以看到。若税额多,就知道地价高;地价高,就知道土地多而且肥美。如此一来,如果它原来的赋税少、徭役轻,那么那些人已经逃亡而赋税仍在的情况,就可以逐渐得到均平。卖田的人都要依据地价多少来追问其赋税是否过重,对这种虚报加以禁止,使他们不敢把不实的地价写入契约。这样从今以后,在土地交易之际,作奸的情况就会逐渐减少。总之,应当查明各种土地的实际价值、各种赋税应当征收的数额,并以税额相互参照。这样只要有一个掌管筹算的官吏坐在账簿前,就足以全面了解四境的实际情况;不过几个月,百姓便可以稍稍得到苏息。否则十多年以后,弊病将无法承受:负担重的日益变轻,负担轻的日益变重,却不知道最终会变成什么样。第五条是教导战斗和守备。当今百姓的祸患究竟在哪里?在于只知道安逸而不知道危险,能够享乐安逸而不能承受劳苦。这种祸患今天还没有显现,日后必定会显现。如今不为此筹划,后来将会有无法挽救的局面。从前先王知道战争不能废除,所以天下即使太平,也不敢忘记战备。在秋冬农闲时节,教百姓进行田猎,用来讲习武事;教他们进退、跪坐、起立等方法,使他们的耳目习惯于钟鼓、旌旗之间而不混乱,使他们的心志安定于砍杀攻战之际而不恐惧。因此即使发生盗贼变乱,百姓也不至于惊慌溃散。到了后世,却采用迂腐儒生的主张,把废弃军备当作王者盛大的美德。天下已经平定,便卷起铠甲、收藏兵器。几十年以后,铠甲兵器全都破旧损坏,人民也日益安于逸乐。一旦有盗贼警报,便彼此恐惧,传播不战而逃的谣言。开元、天宝年间,天下难道不是大治吗?只是百姓安于太平的快乐,沉溺于[原文疑误:防▯]酒食之中,刚强之心和勇敢之气都消耗、衰钝、萎靡而不能再振作,所以区区一个安禄山一出兵便乘其虚弱,四方百姓像野兽奔逃、鸟雀窜散一样,连求作囚虏都来不及。天下分裂,唐室本来就因此衰微了。试着论说此事,天下的形势好比人的身体。王公贵人用来保养身体的条件,难道不是极其周全吗?可是他们平时常常苦于多病。至于农夫小民,终年劳苦,却从未声称有病。这是什么缘故呢?风雨霜露、寒暑变化,是疾病产生的原因。农夫小民盛夏努力劳作,严冬暴露在外,筋骨经受风霜冲击,肌肤受到寒暑浸润,轻视霜露,习惯风雨,所以寒暑不能毒害他们。如今王公贵人居住在重重屋宇之下,出门便乘车,刮风便穿皮裘,下雨便使用车盖,凡是预防祸患的器具无不准备齐全;只是畏惧得太过、养护得太好,稍有不合心意,寒暑之气便侵入身体。
是故善养身者,使之能逸而能劳,步趋动作,使其四体狃于寒暑之变,然后可以刚健强力,涉险而不伤。夫民亦然,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骄惰脆弱,如妇人孺子,不出于闺门,论战鬬之事则缩颈而股栗,闻盗贼之名则掩耳而不愿听,而士大夫亦未尝言兵,以为生事扰民,渐不可长,此不亦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欤?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见四方之无事,则以为变故无自而有,此亦不然矣。今国家所以奉西北之虏者,嵗以百万计,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无厌,此其势必至于战,战者必然之势也,不先于我则先于彼,不出于西则出于北,所不可知者有迟速逺近,而要以不能免也。天下茍不免于用兵,而用之不以渐,使民于安乐无事之中,一旦出身而蹈死地,则其为患必有所不测,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臣所谓大患也。臣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讲习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教以行阵之节,役民之司盗者,授以击刺之术,每嵗终则聚之郡府,如古都试之法,有胜负有赏罚,而行之既久,则又以军法从事。然议者必以为无故而动民,又悚以军法则民将不安,而臣以为此所以安民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则其一旦将以不教之民而驱之战,夫无故而动民,虽有小恐,然孰与夫一旦之危哉?今天下屯聚之兵,骄豪而多怨,陵压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谓天下之知战者惟我而已,如使平民皆习于兵,彼知有所敌,则固已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利害之际,岂不亦甚明欤?其六曰去奸民,自昔天下之乱,必生于治平之日,休养生息而奸民得容于其间,蓄而不发,以待天下之衅,至于时有所激势有所乗,则溃裂四出,不终朝而毒流于天下。圣人知其然,是故严法禁,督官吏以司察天下之奸民而去之。夫大乱之本,必起于小奸,惟其小而不足畏,是故其发也常至于乱天下。今夫世之所忧以为可畏者,必曰豪侠大盗,此不知变者之説也。天下无小奸,则豪侠大盗无以为资。且其治平无事之时,虽欲为大盗,将安所容其身?而其残忍贪▯之心无所发▯,则亦时出为盗贼,聚为博奕,群饮于市肆,而呌号于郊野。小者呼鸡逐狗,大者椎牛发塜,无所不至,捐父母,弃妻孥,而相与嬉防。凡此者,举非小盗也。天下有衅,鉏耰棘矜,相率而剽夺者,皆向之小盗也。昔三代之圣王,果断而不疑,诛除击去,无有遗▯,所以拥防良民而使安其居。及至后世,刑法日以深严,而去奸之法乃不及于三代,何者?待其败露,自入于刑而后去也。夫为恶而不入于刑者,固已众矣。有终身为不义,而其罪不可指名以附于法者;有巧为规避,持吏短长而不可诘者;又有因縁幸会而免者。如必待其自入于刑,则其所去者盖无几耳。昔周之制,民有罪恶未丽于法而害于州里者,桎梏而坐诸嘉石,重罪役之,期以次轻之。其下罪三月役使州里任之,然后宥而舍之。其化之不从,威之不格,患苦其乡之民而未入于五刑者,谓之罢民。凡罢民不使冠帯,而加明刑,任之以事,而不齿于乡党。由是观之,则周之盛时,日夜整齐其人民,而锄去其不善,譬如猎人终日驰驱,践蹂于草茆之中,搜求伏兎而搏之,不待其自投于网罗而后取也。夫然故小恶不容于乡,大恶不容于国,礼乐之所以易化,而法禁之所以易行者,由此之故也。今天下久安,天子以仁恕为心,而士大夫一切以寛厚为称,上意而懦夫庸人又有所侥幸,务出罪人外以邀雪寃之赏,而内以待隂德之报,臣是。以知天下颇有不诛之奸将,为子孙忧,宜明敕天下之吏,使以嵗时纠察凶民,而徙其尤无良者,不必待其自入于刑。而间则命使出按郡县,有子不孝,有弟不悌,好讼而数犯法者,皆诛无赦。诛一乡之奸,则一乡之人悦;诛一国之奸,则一国之人悦。要以诛寡而悦众,则虽舜亦如此而已矣。天下有三患,而蛮夷之忧不与焉。有内大臣之变,有外诸侯之叛,有匹夫羣起之祸。此三者,其势常相持。内大臣有权,则外诸侯不叛;外诸侯强,则匹夫羣起之祸不作。今者内无权臣,外无强诸侯,而万世之后,其或可忧者,奸民也。臣故曰:去奸民以为安民之终云。厚货财者,其别有二。一曰省费用。夫天下未尝无财也。昔周之兴,文王、武王之国不过百里,当其受命,四方之君长交至于其廷,军旅四出,以征伐不义之诸侯,而未尝患无财。方此之时,关市无征,山泽不禁,取于民者不过什一,而财有余。及其衰也,内食千里之租,外收千八百国之贡,而不足于用。
译所以,善于保养身体的人,要使身体既能安逸也能劳作;通过行走、趋跑和各种活动,使四肢习惯于寒暑变化,这样才可以刚健有力,涉历险境而不受伤害。百姓也是这样。如今太平安定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天下人骄纵懒惰、脆弱怯懦,像妇女和小孩一样,不走出闺门;一谈到战斗的事情就缩着脖子、两腿发抖,听到盗贼的名号就捂住耳朵、不愿听闻;士大夫也从来不谈军事,认为那是无故生事、扰害百姓,渐渐不能助长。这样岂不是畏惧得太过分、养护得太过度了吗?况且天下本来就有意外的祸患。愚昧的人看见四方没有事情,就认为变故不可能无缘无故发生,这也不对。如今国家每年供奉西北的敌虏,数以百万计;供奉的一方财力有限,而索求的一方永不满足,这种形势必然会发展到战争。战争是必然的趋势:不是先发生在我们这里,就是先发生在他们那里;不是从西边发生,就是从北边发生。所不能确定的,只是迟早和远近,但总之是无法避免的。天下如果不能避免用兵,而用兵又不逐步进行,使百姓在安乐无事之中,突然离开自身所处之地、踏入死地,那么由此造成的祸患必定会有无法预料的后果。所以说,天下百姓只知道安逸而不知道危险,只能安逸而不能劳苦,这是臣所说的大患。臣希望使士大夫尊重崇尚武勇,讲习兵法;让在官府服役的庶人学习行军布阵的规矩;让负责缉捕盗贼的役民学习击刺的技艺。每年年终,就把他们聚集到郡府,依照古代都试的办法进行考核,有胜负,也有赏罚;实行久了以后,再按照军法处置。但议论的人一定会认为这是无故调动百姓,又会担心用军法约束百姓会使他们不安,而臣认为这正是使百姓安定的办法。天下如果果真不能停止用兵,那么有朝一日将要把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赶上战场。无故调动百姓,虽然会造成一时的小恐慌,但和突然面临危难相比,哪一种更严重呢?如今天下驻屯聚集的军队骄横豪强、怨言很多,欺凌压迫百姓并向上邀功,是什么缘故?这是因为他们心里认为,天下懂得作战的只有自己。假如平民都熟习军事,他们知道自己有所敌手,那么就已经彻底破坏了他们的奸谋,挫折了他们的骄气。在利害关系上,这难道不是很明白吗?第六,除去奸民。自古以来,天下的动乱一定产生于太平安定之日:国家休养生息,奸民得以藏身其中,积蓄力量而不发作,等待天下出现裂隙;等到时势有所激发、形势有所可乘,便四处溃散爆发,不到一天,毒害就流布天下。圣人知道其中道理,所以严明法令禁令,督促官吏负责察访天下的奸民并将其除去。大乱的根源,一定从小的奸恶开始;正因为它小而不值得畏惧,所以一旦爆发,常常会发展到扰乱天下。如今世人所忧虑、认为值得畏惧的,一定说是豪侠和大盗,这是不懂得事变规律的说法。天下没有小奸恶,豪侠大盗就没有凭借。况且在太平无事的时候,即使想做大盗,又能把自己藏身在哪里呢?残忍贪婪的心无处发泄,于是有时出来做盗贼,聚众赌博,成群在市肆饮酒,在郊野呼喊叫骂。小的则呼朋唤友、叫鸡逐狗,大的则杀牛掘坟,无所不为;抛弃父母,丢下妻子儿女,彼此一起嬉戏胡闹。凡是这些人,都不能算小盗。天下一旦出现裂隙,拿着锄头、耰、荆棘木杖,结伴抢劫掠夺的人,都是过去那些小盗。过去三代的圣王果断而不迟疑,诛杀、铲除、打击、驱逐,一个也不遗漏,因此能够保护良民,使他们安居。到了后世,刑法一天比一天严酷,而除去奸民的办法反而比不上三代,为什么呢?因为总要等到事情败露,使他们自己触犯刑法之后才除掉。作恶而没有受到刑罚的人,本来就很多。有的人终身做不义之事,但他的罪行无法指明罪名而附会到法条上;有的人巧妙地设法规避,利用官吏的短处和权柄,使人无法诘问;还有的人因为机缘和侥幸而得以逃脱。如果一定要等他们自己触犯刑法,那么所能除去的,大概没有多少。过去周代的制度规定,百姓有罪恶但尚未触犯法律、却已经危害乡里的,就给他戴上桎梏,关押在嘉石之旁;重罪让他服劳役,期限依次减轻。较轻的罪服役三个月,由州里任用他做事,然后宽赦释放。那些教化不能使其服从、威势不能使其改变,危害、苦害乡里百姓而又尚未触犯五刑的人,叫作罢民。凡是罢民,不让他们戴冠束带,而给他们加上明刑;交给他们差事做,但不让他们在乡党中享有正常身份。由此看来,周代强盛时,日夜整顿约束人民,铲除他们的不善,就像猎人整天奔驰驱赶,践踏在草莽之中,搜寻并捕捉潜伏的兔子,不等它自己投进罗网之后才去捕取。正因为这样,小恶不能容于乡里,大恶不能容于国家;礼乐容易推行教化,法禁容易执行,都是这个缘故。如今天下长久安定,天子以仁慈宽恕为本心,士大夫一概以宽厚相称;迎合上意的懦夫庸人又心存侥幸,竭力把罪犯放出法外,对外借此邀取洗雪冤屈的赏赐,对内等待阴德的报偿。臣因此知道天下很有一些未被诛除的奸人,将成为子孙后代的忧患。应当明令天下官吏,按时查察凶恶之民,迁徙其中尤其没有良心的人,不必等到他们自己触犯刑法。并且不时命令使者出巡按察郡县;有儿子不孝、弟弟不敬兄长、喜欢争讼而屡次犯法的人,都诛杀而不赦免。诛杀一乡的奸人,一乡的人就高兴;诛杀一国的奸人,一国的人就高兴。总之,诛杀少数人而使多数人高兴,即使舜也不过如此罢了。天下有三种祸患,蛮夷的忧患不在其中:有内部大臣叛变,有外部诸侯反叛,有平民成群起事的祸乱。这三者的势力常常彼此牵制。内部大臣有权势,外部诸侯就不会反叛;外部诸侯强大,平民成群起事的祸乱就不会发生。如今内部没有权臣,外部没有强大的诸侯,但万世以后,或许值得忧虑的,就是奸民了。所以臣说,除去奸民,是使百姓安定的最终办法。充实财货,另有两个方面。第一是节省费用。天下从来不是没有财货。过去周朝兴起时,文王、武王的国土不过方圆百里;到他们受命之时,四方的君长纷纷来到朝廷,军队四处出征,讨伐不义的诸侯,却从未忧虑没有财货。当时关市没有征税,山林川泽不加禁限,从百姓那里征取的不过十分之一,财货却有余。等到周朝衰败时,内有千里土地的租税,外有千八百国的贡赋,仍然不够使用。
由此观之,夫财岂有多寡哉?人君之于天下,俯已以就人,则易为功;仰人以援已,则难为力。是故广取以给用,不如节用以廉取之为易也。臣请得以小民之家而推之。夫民方其穷困时,所望不过十金之资,计其衣食之费,妻子之奉,出入于十金之中,寛然而有余。及其一旦稍稍畜聚,衣食既足,则心意之欲日以渐广,所入益众,而所欲益以不给,不知罪其用之不节,而以为求之未至也。是以富而愈贪,求愈多而财愈不供,此其为惑,未可以知其所终也。盍亦反其始而思之?夫向者,岂能寒而不衣,饥而不食乎?今天下汲汲乎以财之不足为病,何以过此?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之地至狭也。然嵗嵗出师,以诛讨僭乱之国,南取荆楚,西平巴蜀,而东下并潞,其费用之众,又百倍于今,可知也。然天下之士未尝思其始,而惴惴焉患今世之不足,则亦甚惑矣。夫为国有三计:有万世之计,有一时之计,有不终月之计。古者三年耕,必有一年之蓄,以三十年之通,则可以九年无饥也。嵗之所入足用而有余,是以九年之蓄常闲而无用。卒有水旱之变、盗贼之忧,则官可以自办而民不知。若此者,天不能使之灾,地不能使之贫,四夷盗贼不能使之困,此万世之计也。而其不能者,一嵗之入才足以为一嵗之出,天下之产仅足以供天下之用。其平居虽不至于虐取其民,而有急则不免于厚赋,故其国可静而不可动,可逸而不可劳,此亦一时之计也。至于最下而无谋者,量出以为入,用之不给则取之益多。天下晏然无大患难,而尽用衰世茍且之法,不知有急则将何以加之,此所谓不终月之计也。今天下之利,莫不尽取,山陵林麓莫不有禁,关有征,市有租,盐铁有▯,酒有课,茶有筭,则凡衰世茍且之法,莫不尽用矣。譬之于人,其少壮之时丰健勇力,然后可以望其无疾以至于夀考。今未五六十而衰老之候具见而无遗,若八九十者,将何以待其后耶?然天下之人方且穷思竭虑以广求利之门,且人而不急,则以为费用不可复省。使天下而无盐铁酒茗之税,将不为国乎?臣有以知其不然也。天下之费固有去之甚易而无损,存之甚难而无益者矣。臣不能尽知,请举其所闻而其余可以▯求焉。夫无益之费,名重而实轻,以不急之实而被之以莫大之名,是以疑而不敢去。三嵗而郊,郊而赦,赦而赏,此县官有不得已者。天下吏士数日而待赐,此诚不可以卒去。至于大吏所谓股肱耳目,与县官同其忧乐者,此岂亦不得已而有所畏耶?天子有七庙,今又饰老佛之宫而为之祠,固已过矣。又使大臣以使领之嵗给以巨万计,此何为者也?天下之吏为不少。矣,将患未得其人。茍得其人,则凡民之利莫不备举,而其患莫不尽去。今河水为患,不使滨河州郡之吏亲行其灾,而责之以救灾之术,顾为都水监。夫四方之水患,岂其一人坐筹于京师,而尽其利害?天下有转运使足矣。今江淮之间,又有发运,禄赐之厚,徒兵之众,其为费岂可胜计哉?盖尝闻之,里有畜马者,患牧人欺之而盗其刍菽也,又使一人焉为之廐长。廐长立而马益癯。今为政不求其本,而唯治其末,自是而推之,天下无益之费不为不多矣。臣以为凡若此者,日求而去之,自毫厘以徃,莫不有益。惟无轻其毫厘而积之,则天下庶乎少息也。其二曰,定军制。自三代之衰,井田废,兵农异处,兵不得休而为民,民不得息肩而无事于兵者,千有余年,而未有如今日之极者也。三代之制不可复追矣。至于汉、唐,犹有可得而言者。夫兵无事而食,则不可使聚;聚则不可使无事而食。此二者相胜而不可并行,其势然也。今夫有百顷之闲田,则足以牧马千驷,而不知其费。聚千驷之马,而输百顷之刍,则其费百倍。此易晓也。昔汉之制,有践更之卒,而无营田之兵,虽皆出于农夫,而方其为兵也,不知农夫之事。是故郡县无常屯之兵,而京师亦不过有南北军、期门、羽林而已。边境有事,诸侯有变,皆以虎符调发郡国之兵。至于事已而兵休,则涣然各复其故,是以其兵虽不知农,而天下不至于弊者,未尝聚也。唐有天下,置十六衞府兵,天下之府八百余所,而屯于关中者至有五百,然皆无事则力耕而积谷,不惟以自赡养,而又有以广县官之储,是以兵虽聚于京师,而天下亦不至于弊者,未尝无事而食也。今天下之兵,不耕而聚于京畿、三辅者,以数十万计,皆仰给于县官。
译由此看来,财货难道有固定的多寡吗?君主治理天下,降低自己的身分去迁就百姓,就容易取得功效;仰赖百姓来帮助自己,就难以有所作为。所以,广泛征取财物以供使用,不如节省用度,从而少征取财物更容易。我请允许用普通百姓的家庭来推论。百姓正处于穷困时,所希望的不过是十金的资产;计算衣食费用、妻子儿女的供养,都在十金之内,宽裕而有余。等到有一天稍稍积聚了财产,衣食已经充足,心中的欲望就一天比一天扩大,收入越来越多,而欲望却越来越不能满足;不知道应当责怪自己用度不节,反而认为是求取还没有达到目的。因此越富有越贪婪,求取越多而财物越供不应求;这种迷惑,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为什么不回到起初想一想呢?过去难道能够受寒却不穿衣、挨饿却不吃饭吗?如今全天下急切地把财货不足当作祸患,难道超过了这种情形吗?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的领土非常狭小;然而年年出兵,诛讨僭越作乱的国家,向南夺取荆楚,向西平定巴蜀,向东攻下并、潞,其费用之多又是现在的百倍,这是可以知道的。然而天下士人从来没有想到当初,却惴惴不安地担忧当今财用不足,这也太迷惑了。治理国家有三种谋划:有万世的谋划,有一时的谋划,有不能维持一个月的谋划。古代三年耕作,必定有一年的储备;按三十年的积蓄计算,就可以九年不发生饥荒。每年的收入足够使用而且有余,所以九年的储备常常闲置而无须动用。突然遇到水旱灾害、盗贼忧患,官府也可以自行办理,百姓都不知道有灾患。像这样,天不能使它遭受灾害,地不能使它贫困,四方夷狄和盗贼不能使它困窘,这是万世之计。不能做到这一点的,是一年的收入才刚够一年的支出,天下的产出仅仅够供天下使用。平常虽然不至于残酷搜刮百姓,但一有急事就免不了加重赋税;所以这样的国家可以安静而不能动荡,可以安逸而不能劳作,这也是一时之计。至于最下等、毫无谋划的做法,是估量支出作为收入,用度不够就征取更多。天下安然无事时,完全采用衰世苟且的办法,却不知道一旦有急难将拿什么来应对,这就是所谓不能维持一个月的谋划。如今天下的利益几乎无不被征取,山陵、林麓几乎无不设禁,关口有征税,市场有租税,盐铁有榷税,酒有课税,茶有算税;这样一来,衰世苟且的办法几乎全都用上了。这就像人一样,年轻壮盛时身体丰健、勇力充足,然后才可以希望没有疾病而活到高寿。如今还不到五六十岁,衰老的征候却已经全部显现、没有遗漏;如果到了八九十岁,又将怎样应付日后的情形呢?然而天下人正在穷尽心思、竭尽考虑,努力扩张求利的门路;还认为只要人不处于紧急状态,费用就不能再节省。假如天下没有盐、铁、酒、茶的税收,国家难道就不能治理了吗?臣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天下的费用本来就有些去掉很容易而没有损失,保留却很困难而没有益处。臣不能全部知道,请举出所听闻的事例,其余的可以类推。那些没有益处的费用,名义重大而实际作用轻微;因为把不急需的实际事务披上莫大的名义,所以人们疑虑而不敢废除。三年举行一次郊祀,郊祀之后赦免罪犯,赦免之后又赏赐,这是县官有不得已的原因。天下的官吏士人等候赏赐多日,这确实不能一下子废除。至于所谓股肱耳目的大吏,与县官共同承担忧乐,这难道也有不得已、也有所畏惧吗?天子有七庙,如今又修饰供老子、佛的宫观,并为他们建立祠庙,本来已经过分了;又让大臣以使者身分主管此事,每年供给以巨万计,这又是为什么呢?天下的官吏并不少。了,所忧虑的只是还没有得到合适的人。如果得到合适的人,那么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情都会被充分兴办,凡是百姓的祸患都会被完全除去。如今黄河水患,却不让沿河州郡的官吏亲自巡视灾情,反而要求他们提出救灾的办法,另行设置都水监。四方的水患,难道是一个人坐在京师筹划,就能把其中所有利害都处理完吗?天下有转运使就足够了。如今江淮之间又设置发运使,俸禄赏赐优厚,役卒众多,这样造成的费用难道计算得尽吗?我曾听说,乡里有养马的人,担心牧人欺骗自己、偷盗马的草料豆类,于是又派一个人担任廐长来管理;廐长设立以后,马反而更加瘦弱。如今治理政事不寻求根本,只治理枝末,由此推论,天下无益的费用不能说不多。臣认为,凡是这种事情,都应当每天查求并逐一去除,从极小的费用开始,没有一项不是有益的。只要不要轻视微小的费用而让它们积累,天下或许就可以稍稍得到休息。第二是整顿军制。自三代衰落、井田制废除、兵农分离以来,军队不能解散而恢复为民,百姓也不能卸下负担而不再从事军事,这种情形已经有一千多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严重。三代的制度已经不能恢复了;至于汉、唐,仍然有可以谈论、可以借鉴的地方。军队没有战事却要供养,就不能把它们聚集起来;聚集起来以后又不能让它们无事而白吃军粮。这两种做法彼此冲突,不能同时实行,形势本来就是如此。如今假如有一百顷闲田,就足以放牧一千匹马,却不知道要花费多少;聚集一千匹马,再从一百顷田地运输草料供养它们,费用就要增加百倍。这是很容易明白的。过去汉代的制度,有践更的士卒,却没有屯田的军队;虽然都出自农民,但一旦成为士兵,就不再从事农民的事务。因此郡县没有常年驻屯的军队,京师也不过有南军、北军、期门、羽林等军。边境有事、诸侯有变,都用虎符调发郡国军队。事情结束、军队休息后,军队便完全解散,各自恢复原来的身份;所以汉军虽然不从事农作,天下却不至于困弊,因为军队从未长期聚集。唐朝统治天下时,设置十六卫府兵;天下的府有八百多处,驻屯关中的多达五百处。但这些军队平时无事就努力耕作、积存粮食,不仅能够供养自己,还能增加县官的储备。所以军队虽聚集在京师,天下也不至于困弊,因为军队从未无事而白吃粮食。如今天下的军队不耕作,却聚集在京畿、三辅,数量以几十万计算,全都仰赖县官供给。
有汉、唐之患,而无汉、唐之利,择其偏而兼用之,是以兼受其弊而莫之分也。天下之财,近自淮甸,而逺至于吴蜀,凡舟车所至,人力所及,莫不尽取以归于京师,晏然无事,而赋敛之厚,至于不可复加,而三司之用,犹苦其不给,其弊皆起于不耕之兵,聚于内而食四方之贡赋,非特如此而已,又有循环往来屯戍于郡县者,昔建国之初,所在分裂,拥兵而不服,太祖太宗躬擐甲胄,力战而取之,既降其君而籍其疆土矣,然其故基余孽犹有存者,上之人见天下之难合,而恐其复发也,于是出禁兵以戍之,大自藩府,而小至于县镇,往往皆有京师之兵,由此观之,则是天下之地,一尺一寸,皆天子自为守也,而可以长久而不变乎?费莫大于养兵,养兵之费,莫大于征行,今出禁兵而戍郡县,逺者或数千里,其月廪嵗给之外,又日供其刍粮,三嵗而一迁,往者纷纷,来者累累,虽不过数百为▯,而要其归无以异于数十万之兵,三嵗而一出征也,农夫之力安得不竭,餽运之卒安得不疲?且今天下未尝有战鬬之事,武夫悍卒非有劳伐可以邀其上之人,然皆不得为休息闲居无用之兵者,其意以为为天子出戍也,是故美衣丰食,开府库,辇金帛,若有所负,一逆其意,则欲羣起而噪呼,此何为者也?天下一家,且数十百年矣,民之戴君至于海隅,无以异于畿甸,亦不必举疑四方之兵,而专信禁兵也,曩者蜀之有均贼,与近嵗贝州之乱,未必非禁兵致之,臣愚以为郡县之土兵可以渐训而隂夺其权,则禁兵可以渐省而无用,天下武健岂有常所哉?山川之所习,风气之所咻,四方之民一也,昔者战国尝用之矣,蜀人之怯懦,吴人之短小,皆尝以抗衡于上国,夫安得禁兵而用之?今之土兵所以钝弊劣弱而不振者,彼见郡县皆有禁兵而待之异等,是以自弃于贱▯役夫之间,而将吏亦莫之训也,茍禁兵渐省,而以其资粮益优郡县之土兵。则彼固以欢欣踊跃出于意外,戴上之恩,而愿效其力,又何遽不如禁兵耶?夫土兵日以多,禁兵日以少,天子扈从、捍城之外,无所复用。如此,则内无屯聚仰给之费,而外无迁徙供亿之劳,费之省者,又已过半矣。训兵旅者,其别有三:一曰蓄材用。夫今之所患兵弱而不振者,岂士卒寡少而不足使欤?器械钝弊而不足用欤?抑为城郭不足守欤?廪食不足给欤?此数者皆非也。然所以弱而不振,则是无材用也。夫国之有材,譬如山泽之有猛兽,江河之有蛟龙,伏乎其中,而威见乎其外,悚然有所不可狎者。至于鳅蚖之所蟠,牂豚之所牧,虽千仭之山,百寻之溪,而人易之。何则?其见于外者不可欺也。天下之大,不可谓无人;朝廷之尊,百官之富,不可谓无材。然以区区之二边,举数州之众,以临中国,抗天子之威,犯天下之怒,而其气未尝少衰,其词未尝少挫,则是其心无所畏也。主忧则臣辱,主辱则臣死。今朝廷之上不能无忧,而大臣恬然未有拒絶之议,非不欲絶也,而未有以待之,则是朝廷无所恃也。縁边之民,西顾而战栗;牧马之士,不敢弯弓而北向;吏士未战而先期于败,则是民轻其上也。外之蛮夷无所畏,内之朝廷无所恃,而民又自轻其上,此犹足以为有人乎?天下未尝无才,患所以求才之道不至。古之圣人,以无益之名而致天下之实,以可见之实而较天下之虚名,二者相为用而不可废。是故其始也,天下莫不纷然奔走从事于其间,而要之以其终,不肖者无以欺其上。此无他,先名而后实也。不先其名而唯实之求,则来者寡,来者寡则不可以有所择。以一旦之急而用不择之人,则是不先名之过也。天子之所向,天下之所奔也。今夫孙吴之书,其读之者未必能战也;多言之士,喜论兵者,未必能用也。进之以武举,而试之以骑射,天下之竒才未必至也,然将以求天下之实,则非此三者不可以致以为未必至而弃之,则是其必然者终不可得而见也。往者西京之兴,其先也惟不以虚名多致天下之才,而择之以待一旦之用,故其兵兴之际,四顾惶惑而不知所措。于是设武举,购方略,收勇悍之士,而开猖狂之言,不爱髙爵重赏以求强兵之术。当此之时,天下嚣然,莫不自以为知兵也。来者日多,而其言益以无据,至于临事终不可用,执事之臣亦遂厌之而知其无益,故兵休之日,举从而废之。今之论者以为武举、方略之▯,适足以开侥幸之门,而天下之实才终不可以求得,此二者皆过也。夫既已用天下之虚名而不较之以实,至其弊也,又举而废其名,使天下之士不复以兵术进,亦已过矣。天下之实才不可以求之于言语,又不可以较之于武力,独见之于战耳。
译我们承受了汉、唐的弊病,却没有得到汉、唐的好处;把两种制度各取一偏而兼用,所以两方面的弊病都承受了,却没有人加以区分。天下的财物,近的从淮甸,远的直到吴、蜀,凡是舟车能够到达、人力能够达到的地方,无不全部征取,运回京师。天下安然无事,但赋税征敛却厚重到不能再加,而三司的用度仍然苦于不够;这些弊病全都起因于不耕作的军队聚集在内地,消耗四方的贡赋。不仅如此,还有军队往来循环、驻屯在各郡县。过去建国初年,各地分裂割据,有人拥兵而不服,太祖、太宗亲自披甲戴胄,奋力作战而攻取各地;既已使那些君主投降,登记了他们的疆土,但原来的根基和残余势力仍有存留。上面的人看见天下难以统一,担心他们再次发动,于是派出禁兵驻守;大的从藩府,小的到县镇,往往都有京师军队。由此看来,天下的土地一尺一寸,都是天子亲自派兵守卫,难道可以长久维持而不改变吗?费用没有比养兵更大的,养兵的费用又没有比出征行军更大的。如今派出禁兵驻守郡县,远的有时达数千里;除了每月廪禄、每年供给之外,还要每天供应草料粮食,三年调换一次。出发的人纷纷而去,接替的人接连而来;虽然每次不过数百人为一队,但总的算来,与数十万军队三年出征一次没有什么不同。农夫的力量怎能不耗尽,负责运送粮饷的士卒怎能不疲惫?况且如今天下从来没有战斗之事,武夫悍卒并没有功劳可以向上邀功,却都不能成为休息闲居的无用军队;他们的想法是,自己是在替天子出外戍守。因此他们要求美衣丰食,打开府库,搬运金帛,好像天子欠着他们什么;稍有违逆他们的意愿,他们就想成群喧闹。这是为什么呢?天下已经成为一家,而且有数十甚至上百年了;百姓拥戴君主直到海边,与京畿地区没有不同,也不必对四方军队全都猜疑,只专门信任禁兵。从前蜀地发生均贼之乱,近年贝州发生叛乱,未必不是禁兵导致的。臣愚昧地认为,可以逐渐训练郡县的土兵,暗中削弱禁兵的权力;这样禁兵就可以逐渐减少而不再使用。天下勇武健壮的人,难道有固定的所在地吗?各地山川所使其熟习的环境、风气所形成的习性,四方百姓本来是一样的。过去战国时就曾使用地方军队;蜀人虽然怯懦,吴人虽然矮小,也都曾经凭借这些条件与中原大国抗衡,哪里一定要得到禁兵才可以使用呢?如今土兵之所以迟钝、衰败、低劣、弱小而不能振作,是因为他们看见郡县都有禁兵,受到不同等级的待遇,于是自暴自弃,甘居于低贱差役之中,将领和官吏也不训练他们。如果禁兵逐渐减少,并把原来供给禁兵的粮饷更多地用来优待郡县土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那么他们本来就会因为意外得到这样的待遇而欢欣踊跃,感戴皇上的恩德,愿意效尽自己的力量,又怎么会突然不如禁兵呢?土兵一天天增多,禁兵一天天减少,除了天子扈从、守卫城池之外,便没有别的用途。这样,内部没有驻屯聚集军队、仰赖供给的费用,外部没有军队调动、供应粮饷的劳苦,节省下来的费用又已经超过一半。训练军队,另有三个方面。第一是蓄养人才和军用物资。如今所忧虑的军队弱小而不能振作,难道是士卒太少、不够使用吗?是器械钝坏、不堪使用吗?还是城郭不足以防守吗?或者廪食不足以供给吗?这些都不是。可是军队之所以弱小而不能振作,是因为没有人才和可用之材。国家有才能的人,就像山林水泽中的猛兽、江河中的蛟龙,潜伏其中,而威势显现在外,使人凛然不敢轻慢。至于泥鳅、蝘蜒盘踞的地方,或公羊、猪豕放牧之处,即使有千仞高山、百寻深溪,人们也容易轻视它。为什么呢?因为显露在外的东西不值得畏惧。天下这么大,不能说没有人才;朝廷如此尊贵,百官如此众多,也不能说没有人才。然而凭区区西、北两边,以几个州的众多军队逼近中原,抗拒天子的威势,触犯天下人的愤怒,而他们的气势从未稍稍衰退,言辞也从未稍稍受挫,这说明他们心中没有畏惧。君主忧患,臣下就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下就应当死。如今朝廷之上不能没有忧患,可大臣们却安然自得,没有提出拒绝的谋议;并不是不想拒绝,而是没有办法应对,这说明朝廷没有可以依仗的力量。沿边百姓向西回望,战栗不安;放牧战马的士卒不敢弯弓向北;官吏士卒还没有交战就先预期失败,这说明百姓轻视自己的君上。外面的蛮夷无所畏惧,内部朝廷没有依仗,百姓又自行轻视君上,这样还足以说是有人才吗?天下从来不是没有人才,所忧虑的是求取人才的办法没有做到位。古代圣人,借助无益的虚名招致天下实际的人才,又用可以看见的实际成效来考核天下人所凭借的虚名;这两者互相发挥作用,不可废弃。所以开始时,天下人无不纷纷奔走,参与其中;到最后考察结果,不肖之人就无法欺骗上级。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先取名声,后验实绩。如果不先树立名目,只求实际人才,那么前来的人就少;来者少,就无法有所选择。在一旦发生的紧急情况下任用未经选择的人,这就是不先立名目的过错。天子所向往的,就是天下人奔赴的方向。如今孙武、吴起的兵书,读它的人未必能够作战;好谈论的士人、喜欢谈兵的人,也未必能够实际运用兵法。通过武举选拔,并用骑射来考验他们,天下的奇异人才未必会到来;然而如果要寻求天下真正有用的人才,除了这三种办法就不能招致他们。因为他们未必会到来就放弃这种办法,那么那些本来可能得到的人才,最终一定无法被发现。过去西京兴起时,起初只是没有凭借虚名大量招致天下人才,而是加以选择,以等待一旦有事时使用,所以到军队兴起之际,四处都惶惑不安,不知所措。于是设置武举,征求方略,收罗勇猛强悍的人士,也允许发表狂放的言论;不吝惜高爵厚赏来寻求强兵的方法。当时天下喧闹不安,没有人不自以为懂得军事。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他们的言论也一天比一天没有根据;等到面对实际事务,最终都不能使用,主持此事的大臣也就厌弃它,知道它没有益处。因此在战事平息之日,一并废止了这些制度。如今议论者认为,武举、方略之类只会打开侥幸取进的门路,而天下真正的人才终究无法求得;这两种看法都有过错。既然已经利用天下的虚名,却不拿实际成效来考核;到了弊端出现时,又把这些名目一并废除,使天下士人不再凭兵术求进,也同样是错误。天下真正的人才,不能从言语中求得,也不能只用武力考验,只有在战争中才能看出。
战不可得而试也,是故见之于治兵。子玉治兵于蒍,终日而毕,鞭七人,贯三人耳。蒍贾观之,以为刚而无礼,知其必败。孙武始见,试以妇人,而犹足以取信于阖闾,使知其可用。故凡欲观将帅之才否,莫如治兵之不可欺也。今夫新募之兵,骄而难令,勇悍而不知战,此真足以观天下之才也。武举、方略之▯以来之新兵以试之,观其顔色和易,则足以见其气;约束坚明,则足以见其威;坐作进退,各得其所,则足以见其能。凡此者皆不可强也。故曰:先之以无益之虚名,而较之以可见之实,庶乎可得而用也。其二曰练军实。三代之兵不待择而精,其故何也?兵出于农,有常数而无常人,国有事要以一家而备一正卒,如斯而已矣。是故老者得以养,疾病者得以为闲民,而役于官者莫不皆其壮子弟。故其无事而田猎则未尝发老弱之民,师行而餽粮则未尝食无用之卒,使之足轻险阻而手易器械,聪明足以赴旗鼓之节。强鋭足以犯死伤之地,千乘之众而人人足以自捍,故杀人少而成功多,费用省而兵卒强。盖春秋之时,诸侯相并,天下百战,其经传所见,谓之败绩者,如城濮、鄢陵之役,皆不过犯其偏师而猎其防卒,敛兵而退,未有僵尸百万,流血于江河如后世之战者,何也?民各推其家之壮者以为兵,则其势不可得而多杀也。及至后世,兵民既分,兵不得复而为民,于是始有老弱之卒。夫既已募民而为兵,其妻子屋庐既已托于营伍之中,其姓名既已书于官府之籍,行不得为商,居不得为农,而仰食于官,至于衰老而无归,则其道诚不可以弃去。是故无用之卒,虽薄其资粮,而皆廪之终身。凡民之生,自二十以上至于衰老,不过四十余年之间,勇鋭强力之气足以犯坚冒刃者,不过二十余年。今廪之终身,则是一卒凡二十年无用而食于官也。自此而推之,养卒十万,则是五万人可去也;屯兵十年,则是五年为无益之费也。民者,天下之本,而财者,民之所恃以生也。有兵而不可使战,是谓弃财;不可使战而驱之战,是谓弃民。臣观秦汉之后,天下何其残败之多耶?其弊皆起于分民而为兵,兵不得休,使老弱不堪之卒,拱手而就戮,故有以百万之众而见屠于数千之兵者。其良将善用,不过以为饵,委之啖贼。嗟夫!三代之衰,民之无罪而死者,其不可胜数矣。今天下募兵至多,徃者陜西之役,举籍平民以为兵,加以明道、寳元之间,天下旱蝗,次及近嵗,青齐之饥与河朔之水灾,民急而为兵者日以益众。举籍而按之,近世以来,募兵之多无如今日者,然皆老弱不教,不能当古之十五,而衣食之费百倍于古,此甚非所以长久而不变者也。凡民之为兵者,其▯多非良民,方其少壮之时,博奕饮酒,不安于家,而后能捐其身;至其少衰而气沮,盖亦有悔而不可复者。矣,臣以谓五十已上愿复而为民者,宜听。自今以往,民之欲为兵者,皆三十以下,则收限以十年而除其籍。民三十而为兵,十年而复,归其精力思虑,犹可以养生送死,为终身之计。使其应募之日,心知其不出十年,而为十年之计,则除其籍而不怨。以无用之兵终身坐食之费,而为重募,则应者必众。如此,县官长无老弱之兵,而民之不任战者不至于无罪而死。彼皆知其不过十年而复为平民,则自爱其身而重犯法,不至于叫呼无頼,以自弃于凶人。今夫天下之患,在于民不知兵,故兵常骄悍而民常怯。盗贼攻之而不能御,盗贼掠之而不能抗。今使民得更代而为兵,兵得复还而为民,则天下之知兵者众,而盗贼之心将有所忌。然独有言者将以为十年而代,故者已去而新者未教,则缓急有所不济。夫所谓十年而代者,岂举军而并去之?有始至者,有既久者,有将去者,有当代者。新故杂居而教,则缓急可以无忧矣。其三曰倡勇敢。臣闻战以勇为主,以气为决。天子无皆勇之将,而将军无皆勇之士。是故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倡莫善乎私。此二者,兵之微权,英雄豪杰之士所以隂用而不言于人,而人亦莫之识也。臣请得以备言之。夫倡者何也?气之先也。有人人之勇怯,有三军之勇怯。人人而较之,则勇怯之相去若莛与楹。至于三军之勇怯,则一也,出于反覆之间,而差于毫厘之际。故其权在将与君人。固有暴猛兽而不操兵,出入于白刃之中而色不变者;有见虺蝪而却走,闻钟鼓之声而战栗者。是勇怯之不齐,至于如此。然闾阎之小民争鬬▯笑,卒然之间而或至于杀人。当其发也,其心翻然,其色勃然,若不可以已者,虽天下之大勇无以过之。
译战争无法随意取得机会来试验人才,所以要在治理军队中观察他们。子玉在蒍地训练军队,整天完成训练,鞭打了七个人,刺杀了三个人而已。蒍贾观察后认为他刚强却不合礼法,知道他必定失败。孙武刚开始被召见时,用妇女来试验他的军法,尚且足以取得阖闾的信任,使阖闾知道他可以任用。所以凡是想观察将帅有没有才能,没有什么比治理军队更不能作假。如今新招募的士兵,骄纵而难以命令,勇猛强悍却不懂作战,这正足以用来观察天下的人才。用武举、方略之类的办法招来新兵,再让他们接受考验:观察他们神色平和,就足以看出他们的气度;约束坚定明确,就足以看出他们的威严;坐下、起立、前进、后退,各自都合乎规矩,就足以看出他们的才能。这些都不是勉强装得出来的。所以说,先用无益的虚名招致人才,再用可以看见的实际表现来考核,或许就可以得到真正能任用的人。第二是训练军队的实际战力。三代的军队不必特别挑选就很精锐,原因是什么?军队出自农民,有固定的数量而没有固定的个人;国家有事,只须以一家补充一名正卒,如此而已。因此老年人得以奉养,患病的人得以成为闲民,在官府服役的无不都是壮年子弟。所以平时无事而进行田猎时,从不征发老弱百姓;军队出征而运输粮食时,也从不供养没有用处的士卒。这样使他们脚力足以通过险阻,双手容易操持器械,聪明才智足以应对旗鼓指挥的节奏。身体强健、锐气充足,足以进入死伤之地;千乘之国的军队,人人都足以自我防卫,所以杀人少而功效大,费用节省而士卒强健。春秋时期,诸侯相互兼并,天下经历百余次战争;经传中所见称为“败绩”的战役,如城濮、鄢陵之战,也都不过是攻击对方的偏师、俘获其杂役部队,然后收兵退去;从没有像后世战争那样,僵尸数百万、鲜血流满江河。为什么呢?因为百姓各自推举家中壮健的人作为士兵,这种形势决定了不可能大量杀戮。到了后世,军队和百姓已经分离,军队不能复员而恢复为百姓,于是才有老弱士卒。既然已经招募百姓成为士兵,他们的妻子儿女、房屋居所已经托付在军营之中,姓名也已经登记在官府户籍里;出行不能经商,居住不能务农,只能仰赖官府供养,直到衰老也无处可归,那么这种做法确实不能轻易废弃。因此无用的士卒,即使削减他们的资粮,也都终身供给粮饷。百姓一生,从二十岁以上到衰老,不过四十多年;其中勇锐强力、足以冲坚冒刃的时期,不过二十多年。如今却终身供养他们,这就意味着一个士卒有二十年无用而白吃官府粮饷。由此推论,供养十万士卒,就等于有五万人可以裁去;驻屯军队十年,就等于有五年是在白白花费。百姓是天下的根本,财物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东西。有军队却不能让他们作战,这叫作抛弃财物;不能让他们作战却驱使他们上战场,这叫作抛弃百姓。臣观察秦、汉以后,天下为什么有那么多残破衰败呢?弊病全都起因于把百姓分离出来编为军队,军队不能休息,使年老体弱、不能胜任的士卒束手待死;所以才有过以百万之众被数千军队屠杀的事情。即使是贤良的将领、善于用兵的人,也不过把这些士卒当作诱饵,丢给敌人吞食。唉!三代衰落以后,无罪而死的百姓,真是多得数不清。如今天下招募的士兵极多;过去陕西战役时,把平民全部登记征作士兵;加上明道、宝元年间天下遭遇旱灾蝗灾,后来又有近年的青、齐饥荒与河朔水灾,百姓因急困而当兵的日益增多。把名册全部调出核查,近世以来,招募士兵之多没有超过今天的;然而他们都老弱而未受训练,不能抵得上古代士卒的十五分之一,衣食费用却是古代的百倍,这实在不是可以长久维持而不改变的办法。凡百姓中当兵的人,大多不是良民;他们年轻壮盛时赌博饮酒,不安于家,后来才能舍弃自身;等到稍稍衰老、气力衰沮时,大概也有人后悔,却已经不能恢复原来的生活。臣认为,五十岁以上愿意恢复平民身份的人,应当听任其请求。从今以后,百姓想当兵的,都限定在三十岁以下;收录后以十年为期限,期满就除去兵籍。百姓三十岁当兵,十年后恢复平民身份,把他们的精力和思虑归还给他们,仍然可以养生送死,作为终身的打算。假如他们应募之日就知道服役不超过十年,并以十年作人生计划,那么期满除籍时就不会怨恨。把终身供养无用士卒的费用用来厚重招募,响应的人一定很多。这样,县官永远没有老弱士兵,百姓中不能作战的人也不至于无罪而死。他们都知道不过十年就能恢复平民身份,于是会爱惜自身、慎重犯法,不至于叫喊喧闹、成为无赖,自我抛弃而沦为凶人。如今天下的忧患,在于百姓不懂军事,所以军队常常骄横强悍,而百姓常常怯懦。盗贼进攻他们,他们不能抵御;盗贼掠夺他们,他们不能抗拒。如今如果让百姓轮流替代而当兵,让士兵能够复员而恢复平民身份,那么天下懂得军事的人就会增多,盗贼的心中也会有所顾忌。但唯一会提出异议的人将说,十年轮换一次,旧兵已经离去而新兵尚未训练好,那么遇到缓急之事就可能无从应付。所谓十年轮换,难道是全军同时离去吗?其中有刚到的,有已经服役很久的,有将要离去的,有应当接替的。新旧士兵杂居在一起训练,那么遇到缓急之事就可以不用忧虑。第三是倡导勇敢。臣听说,作战以勇敢为主,以气势决定胜负。天子不可能有全都勇敢的将领,将军也不可能有全都勇敢的士卒。因此,激发勇气是有办法的。激发勇气没有比倡导更优先的,倡导又没有比私下厚待更好的。这两点,是用兵的隐微权术,是英雄豪杰暗中运用而不向人明说的办法,别人也不能察觉。臣请允许详细说明。所谓“倡”是什么?就是气势的先导。每个人都有勇怯,三军也有勇怯。把个人彼此比较,勇者和怯者的差别就像小草茎和大柱子一样悬殊;至于三军整体的勇怯,却往往相同,只在反复变化之间、毫厘差别之际转变。所以这种权柄在将帅和君主手中。确实有徒手搏击猛兽、出入刀刃之中而脸色不变的人;也有看见小蛇就退走、听到钟鼓声就战栗的人。人的勇怯不齐,竟到了这样的程度。然而乡里的小民争斗嬉笑,突然之间有时也会杀人。当他们情绪爆发时,心意骤然改变,脸色勃然变色,好像无法停止;即使天下最勇敢的人,也没有超过他们的。
及其退而思其身,顾其妻,未始不恻然悔也。此非必勇者也,气之所乘则夺其性而忘其故。故古之善用兵者,用其翻然勃然于未悔之间;而其不善者,沮其翻然勃然之心,而开其自悔之意,则是不战而先自败也。故曰: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均是人也,皆食其食,皆任其事。天下有急,而有一人焉奋而争先,而致其死,则翻然者众矣。弓矢相及,剑楯相交,胜负之势未有所决,而三军之士奋属目于一夫之先登,则勃然者相继矣。天下之大,可以名刼也;三军之众,可以气使也。谚曰:「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茍有以发之,及其翻然勃然之间而用其锋,是之谓倡。倡莫善乎私。天下之人,怯者居其百,勇者居其一。是勇者难得也。捐其妻子,弃其身以蹈白刃,是勇者难能也。以难得之人行难能之事,此必有难报之恩者矣。天子必有所私之将,将军必有所私之士,视其勇者而隂厚之。人之有异材者,虽未有功,而其心莫不自异。自异而上不异之,则缓急不可以望其为倡。故凡缓急而肯为倡者,必其上之所异也。昔汉武帝欲观兵于四夷,以逞其无厌之求,不爱通侯之赏以招勇士,风告天下以求奋击之人,然卒无有应者。于是严刑峻法,致之死地,而听其以深入赎罪,使勉强不得已之人驰骤于死生之地。是故其将降,其兵破败,而天下几至于不测。何者?先无所异之人,而望其为倡不已难乎?私者,天下之所恶也。然而为已而私之,则私不可用;为其贤于人而私之,则非私无以济。盖有无功而可赏,有罪而可赦者,凡所以媿其心而责其为倡也。天下之祸,莫大于上作而下不应。上作而下不应,则上亦将穷而自止。方西戎之叛也,天子非不欲赫然诛之,而将帅之臣谨守封略,收视内顾,莫有一人先奋而致命;而士卒亦循循焉,莫肯尽力。不得已而出争先而归,故西戎得以肆其倡狂,而吾无以应,则其势不得不重赂而求和。其患起于天子无同。忧患之臣,而将军无心腹之士。西师之休,十有余年矣。用法益密,而进人益艰。贤者不见异,勇者不见私。天下务为奉法循令,要以如式而止。臣不知其缓急,将谁为之倡哉?防断曰:二边为中国患,至深逺也。天下谋臣、猛将、豪杰之士,欲有所逞于西北者久矣。闻之兵法曰:「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向者臣愚以为,西北虽有可胜之形,而中国未有不可胜之具,故窃尝以为可特设一官,使独任其责,而执政之臣得以专治内事。茍天下之弊莫不尽去,纪纲修明,食足而兵强,百姓乐业,知爱其君,卓然有不可胜之备,如此臣固将备论而极言之。夫天下将兴,其积必有源;天下将亡,其发必有门。圣人者,唯知其门而塞之。古之亡天下者四,而天子无道不与焉。盖有以诸侯强逼而至于亡者,周、唐是也;有以匹夫横行而至于亡者,秦是也;有以大臣执权而至于亡者,汉、魏是也;有以蛮夷内侵而至于亡者,二晋是也。使此七代之君皆能逆知其所由亡之门而塞之,则至于今可以不废。惟其讳亡而不为之备,或备之而不得其门,故祸发而不救。夫天子之势蟠于天下,而结于民心者甚厚,故其亡也必有大隙焉,而一日溃之,其窥之甚难而取之甚密,旷日持久然后可得而间,盖非有一日卒然不救之患也。是故圣人必于其全盛之时而塞其所由亡之门。盖臣以为当今之患,外之可畏者西北之国,而内之可畏者天子之民也。西北之国不足以为中国之大忧,而其动也有以召内之祸。内之民实执存亡之权,而不能独起,其发也必将待外之变,先之以他国,而继之以吾民。臣之所谓可畏者,有此而已。昔者敌国之患,起于多求而不供,供者有倦,而求者无厌,以有倦待无厌,而能久安于无事,天下未尝有也。故夫二边之患,特有逺近耳,而要以必至。于战,敢问今之所以战者何也?其无乃出于仓卒而备于一时乎?且夫兵不素定,而出于一时,当其危疑扰攘之间,而吾不能自必,则权在敌国。权在敌国,则吾欲战不能,欲休不可,进不能战,而退不能休,则其计将出于求和。求和而自我,则其所以为媾者,必重军旅之后,而继之以重媾,则国用不足。国用不足,则加赋于民。加赋而不已,则凡暴取豪夺之法,不得不施于今之世矣。天下一动,变生无方,国之大忧,将必在此。盖尝闻之,用兵有权,权之所在,其国乃胜。是故国无大小,兵无强弱,有小国弱兵而见畏于天下者,权在焉耳。
译等到退下来想到自身、回头顾念妻子时,没有不悲伤后悔的。这并不一定是勇敢的人,只是气势乘上来时夺去了他的本性,使他忘记了平日的情状。所以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利用人们在尚未后悔之前突然奋发、勃然激昂的状态;不善于用兵的人,却压制这种突然奋发、勃然激昂的心情,诱发他们自我后悔的念头,这就会尚未交战便先自行失败。因此说,激发勇气是有办法的,激发勇气没有比倡导更优先的。大家都是同样的人,都吃同样的粮食,都承担同样的事务。天下有急难时,若有一人奋勇争先、献身赴死,那么突然奋发的人就会多起来。弓箭相互射到,刀剑盾牌相互交击,胜负形势尚未决定,而三军士卒都奋发地注视着一个率先登城的人,于是勃然奋发的人便会接连出现。天下虽大,却可以用名声来激励;三军人数虽多,却可以用气势来驱使。谚语说:“一人善于射箭,百人都能决心拿起弓箭。”如果有人能够把这种力量引发出来,在人们突然奋发、勃然激昂之际利用他们的锋锐,这就叫作“倡”。倡导勇气没有比私下厚待更好的。天下人中,怯懦的有一百人,勇敢的只有一个;勇者是很难得到的。舍弃妻子儿女,抛弃自身而踏入刀刃之中,是勇者难以做到的事情。让难得的人去做难以做到的事,就一定要有难以报答的恩德。天子一定要有自己特别信任、私下厚待的将领,将军也一定要有自己特别信任、私下厚待的士卒;观察其中勇敢的人,暗中优厚地对待他。人有特殊才能,即使还没有功劳,内心也无不自认为与众不同。如果他自认为与众不同,而上级却不认为他与众不同,那么遇到缓急之事,就不能指望他出来倡导士气。所以凡是在缓急之时肯出来倡导士气的人,一定是上级认为与众不同的人。过去汉武帝想向四方夷狄显示武力,以满足他永不厌足的欲望;他不吝惜通侯的赏赐来招募勇士,向天下发布诏告,寻求奋勇攻击的人,但最终没有人响应。于是他使用严刑峻法,把人逼入死地,允许他们用深入敌境来赎罪,使那些勉强而迫不得已的人在生死之地奔驰。因此他的将领投降,军队败溃,天下几乎到了不可预测的地步。为什么呢?事先没有特别识拔、厚待人才,却希望他们不断出来倡导士气,难道不是太困难了吗?“私”是天下人所厌恶的。但如果只是为了自己而偏私某人,这种私情不能使用;如果因为他比别人贤能而偏私厚待他,那么不用这种私下厚待就无法成事。大概有无功而可以赏赐、有罪而可以赦免的情形,都是用来使他内心惭愧,并督责他出来倡导士气的。天下的祸患,没有比上面发动而下面不响应更大的。上面发动而下面不响应,上面也将困窘而自行停止。西戎反叛时,天子不是不想赫然诛讨他们,但将帅之臣谨守边界,收敛视线、回顾自身,没有一个人首先奋勇出战、献身赴敌;士卒也循规蹈矩地观望,没有人肯尽力。迫不得已出兵,争先出战后又退回来,所以西戎得以放肆猖狂,而我们没有办法应对,形势上就不得不加重财物来求和。祸患起因于天子没有同心协力、分担忧患的臣子,将军也没有心腹亲信的士卒。西部军队休战已经十多年了。法令越来越严密,进用人才却越来越困难。贤能的人得不到特别识拔,勇敢的人得不到私下厚待。天下人只顾奉行法令、遵循命令,总要做到合乎格式便停止。臣不知道遇到缓急之事,还有谁会出来倡导士气?【原文“防断曰”疑有OCR或文字问题】二边成为中国的祸患,时间已经很久,影响也很深远。天下的谋臣、猛将、豪杰之士,想在西北施展才能已经很久了。听说兵法说:“先使自己立于不可战胜之地,以等待敌人出现可以战胜的条件。”过去臣愚昧地认为,西北虽然有可以战胜的形势,而中国却还没有立于不败之地的条件,因此私下曾认为可以特别设置一个官职,让他独自承担这项责任,而使执政大臣能够专心治理内部事务。如果天下的弊病都能彻底除去,纲纪修整明正,粮食充足而军队强大,百姓安居乐业,知道爱戴自己的君主,卓然具备不可战胜的条件,那么臣一定会详细论述并极力陈说。天下将要兴盛时,其积累必定有源头;天下将要灭亡时,其祸患必定有门户。圣人只是知道那扇门户在哪里,并把它堵塞。古代导致天下灭亡的情况有四种,天子无道不算在内:有因诸侯强大逼迫而灭亡的,周、唐就是这样;有因平民横行而灭亡的,秦就是这样;有因大臣掌握权力而灭亡的,汉、魏就是这样;有因蛮夷侵入内部而灭亡的,西晋、东晋就是这样。假使这七代的君主都能预先知道自己将由哪一道门户灭亡,并把它堵塞,那么国祚延续到今天也不会废亡。只是他们忌讳谈论灭亡而不作防备,有的虽作了防备却没有找到祸患的门户,所以祸患爆发后便无法挽救。天子的势力盘结遍布天下,与民心结合得非常深厚,所以他的灭亡必定要有很大的裂隙;一旦裂隙在一天之内溃决,祸患要窥察出来非常困难,夺取政权也极其隐秘,必须经过长久时间的持续,才可能找到机会;这并不是一日之间突然出现、来不及挽救的祸患。因此圣人一定在国家全盛之时,就堵塞导致灭亡的门户。臣认为,当今的忧患,外部可畏的是西北诸国,内部可畏的是天子的百姓。西北诸国不足以成为中国最大的忧患,但它们的行动可能招致内部的祸患。内部百姓才真正掌握国家存亡的权力,只是不能独自发动;他们爆发时,一定要等待外部的变化,先由其他国家发动,随后由我国百姓接续。臣所说的可畏之处,就是这些罢了。过去敌国造成的忧患,起因于索求过多而无法供给;供给的一方会厌倦,而索求的一方永不满足。以有厌倦的一方应付永不满足的一方,却想长久安然无事,天下从来没有这种情况。所以二边的忧患,只不过有发生时间早晚、距离远近的区别,但总之必定会发展到战争。请问,如今之所以要作战,究竟是什么原因?难道不是因为仓促之间才决定出兵,只作一时的准备吗?况且军队平时没有确定的安排,临时才出兵;在危急、疑惧、纷乱之中,如果我们不能确信自己必胜,主动权就掌握在敌国手里。主动权在敌国手里,我们想战不能战,想休战又不可以;进不能战,退不能休,最后计策就只能出于求和。由我方提出求和,那么用来缔结和约的条件,必定会在重兵交战之后变得更加优厚;随后又不断增加和约条件,国家用度就会不足。国家用度不足,就向百姓加征赋税;加征赋税还不能解决问题,就不得不把各种暴取豪夺的办法施用于当今社会。天下一有动荡,变化就会没有固定方向,国家最大的忧患必定在这里。我曾听说,用兵有权变;主动权所在的地方,那个国家才能获胜。因此国家无论大小,军队无论强弱,有的小国、弱兵却受到天下畏惧,只是因为主动权在它那里。
千钧之牛,制于三尺之童,弭耳而下之,曽不如狙猿之奋掷于山林,此其故何也?权在人也。我欲则战,不欲则守,战则天下莫能支,守则天下莫能窥。昔者秦尝用此矣,开关出兵,以攻诸侯,则诸侯莫不愿割地以求和。诸侯割地而求和于秦,秦人未尝急于割地之利,若不得已而后应,故诸侯常欲和而秦常欲战。如此则权固在秦矣。且秦非能强于天下之诸侯,秦惟能自必而诸侯不能,是以天下百变而卒归于秦。诸侯之利固在从也,朝闻陈轸之説而合为从,暮闻张仪之计而散为横。秦则不然,横人之欲为横,从人之欲为从,皆使其自择而审处之。诸侯相顾而终莫能自必,则权之在秦,不亦宜乎?向者寳元庆歴之间,河西之役可以见矣。其始也,不得已而后战,其终也,逆探其意而与之和,又从而厚餽之,惟恐其一日复战也。如此则贼常欲战而我常欲和,贼非能常战也,特持其欲战之形,以乘吾欲和之势,屡用而屡得志,是以中国之大而权不在焉。欲天下之安,则莫若使权在中国。欲权之在中国,则莫若先发而后罢,示之以不惮,形之以好战,而后天下之权有所归矣。今夫庸人之论则曰:勿为祸始,古之英雄之君。岂其乐祸而好杀?唐太宗既平天下,而又嵗嵗出师,以从事于夷狄,盖晩而不倦,暴露于千里之外,亲击髙丽者再焉。凡此者,所以争先而处强也。当时羣臣不能深明其意,以为敌国无衅而我则发之。夫为国者,使人备已,则权在我;而使已备人,则权在人。当太宗之时,四夷狼顾,以备中国,故中国之权重。茍不先之,则彼或以执其权矣。而我又鳃鳃焉,恶战而乐罢,使敌国知吾之所忌,而以是取必于吾。如此则虽有天下,吾安得而为之?唐之衰也,惟其厌兵而畏战,一有败衂,则兢兢焉缩首而去之。是故奸臣执其权以要天子。及至宪宗奋而不顾,虽小挫而不为之沮。当此之时,天下之权在于朝廷,伐之则足以为威,舍之则足以为恩。臣故曰:先发而后罢,则权在我矣。臣闻用兵有可以逆为数十年之计者,有朝不可以谋夕者。攻守之方,战鬭之术,一日百变,犹以为拙。若此者,朝不可以谋夕者也。古之欲谋人之国者,必有一定之计。勾践之取吴,秦之取诸侯,髙祖之取项籍,皆得其至计而固执之,是以有利有不利,有进有退,百变而不同,而其一定之计未始易也。勾践之取吴,是骄之而已;秦之取诸侯,是散其从而已;髙祖之取项籍,是间踈其君臣而已。此其至计不可易者,虽百年可知也。今天下晏然,未有用兵之形,而臣以为必至于战,则其攻守之方,战鬭之术,固未可以豫论而臆断也。然至于用兵之大计,所以固执而不变者,臣请得以豫言之。夫西邉、北邉皆为中国之患,而西邉之患小,北邉之患大,此天下之所明知也。管仲曰:「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故二者皆所以为忧。而臣以为兵之所加,宜先于西,故先论所以制御西戎之大略。今夫邹与鲁战,则天下莫不以为鲁胜,大小之势异也。然而势有所激,则大者失其所以为大,而小者忘其所以为小,故有以邹胜鲁者矣。夫大有所短,小有所长。地广而备多,备多而力分。小国聚而大国分,则强弱之势将有所支。大国之人,譬如千金之子,自重而多疑;小国之人,计穷而无所恃,则致死而不顾。是以小国常勇,而大国常怯。恃大而不戒,则轻战而屡败;知小而自畏,则深谋而必克。此又其理然也。夫民之所以守战至死而不去者,以其君臣上下欢欣相得之际也。国大则君尊而上下不交,将军贵而吏士不亲,法令繁而民无所措其手足。若夫小国之民,截然其若一家也。有忧则相防,有急则相赴。凡此数者,则小国之所长,而大国之所短也。大国而不用其所长,使小国常出于其所短,虽百战而百屈,岂足怪哉?且夫大国则固有所长矣,长于战而不长于守。夫守者出于不足而已,譬之于物,大而不用则易以腐败。故凡击搏进取,所以用大也。孙武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自敌以上者,未尝有不战也。自敌以上而不战,则是以有余而用不足之计,固已失其所长矣。凡大国之所恃,吾能分兵而彼不能分,吾能数出而彼不能应。譬如千金之家,日出其财以罔市利,而贩夫小民终莫能与之竞者,非智不若,其财少也。是故贩夫小民虽有桀黠之才,过人之智,而其势不得不折而入于千金之家。
译千钧重的牛,受制于三尺高的儿童,低下双耳听从命令,竟然还不如猕猴在山林中奋力跳掷;这是什么缘故?因为主动权掌握在人手中。我想战就战,不想战就防守;作战时天下没有谁能抵挡,防守时天下没有谁能窥伺。过去秦国曾经运用过这种办法:打开关塞出兵攻打诸侯,诸侯无不愿意割让土地来求和。诸侯割地向秦求和,秦人却从不急于得到割地的利益,仿佛不得已之后才答应;所以诸侯常常希望和谈,而秦国常常希望作战。这样一来,主动权本来就在秦国手中。况且秦国并不是比天下诸侯都强大,只是秦国能够确信自己,而诸侯不能确信自己,所以天下形势虽百般变化,最终还是归于秦国。诸侯的利益本来在于合纵,早晨听到陈轸的主张就联合合纵,晚上听到张仪的计策就解散合纵而改为连横。秦国却不是这样:连横派想实行连横,合纵派想实行合纵,都让他们自行选择并慎重处理。诸侯彼此观望,始终不能确信自己,因此主动权在秦国手中,不也是理所当然吗?过去宝元、庆历年间的河西战役,就可以看出这一点。开始时是迫不得已之后才作战,最后却预先揣测对方的意图而与之讲和,接着又给他们丰厚的馈赠,只怕有一天再次发生战争。这样一来,敌人总想作战,而我们总想求和;敌人并不能总是作战,只是摆出想战的姿态,乘我们想和的形势,屡屡使用这一手而屡屡得志,所以像中国这样大的国家,权势反而不在自己手中。希望天下安定,最好的办法就是使权势掌握在中国;希望权势掌握在中国,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发兵而后停止,向敌人表示我们不怕战,以行动显示我们乐于作战,这样天下的权势才会有所归属。如今庸人的议论却说:“不要首先挑起祸端,这是古代英雄之君的做法。”难道他们喜欢祸乱、爱好杀戮吗?唐太宗已经平定天下,却还年年出兵,经营夷狄之事,到了晚年仍不疲倦,暴露在千里之外,亲自攻打高丽两次。这一切,都是为了争得先机,处在强势地位。当时群臣不能深入理解他的用意,认为敌国没有挑衅,而我国却主动发兵。治理国家的人,使别人防备自己,权势就在我方;使自己防备别人,权势就在别人。太宗时,四夷都像狼回头一样警惕地防备中国,所以中国的权势很重。如果不先发制人,他们或许就会掌握权势。可是我们又战战兢兢,厌恶战争而喜欢停战,使敌国知道我们的忌讳,并凭此一定要从我们这里取得所求。这样的话,即使拥有天下,我们又怎能治理它呢?唐朝衰败时,正是因为厌恶战争、害怕作战,一有败绩,就战战兢兢地缩头退避。因此奸臣掌握权势来挟制天子。到了唐宪宗奋发而不顾一切时,虽然遭到小挫,也没有因此沮丧。在这个时候,天下的权势掌握在朝廷手中;出兵讨伐,足以树立威势,放弃讨伐,足以施加恩德。所以臣说:先发兵而后停战,权势就在我手里。臣听说,用兵有可以预先谋划、作为几十年大计的,也有今天早晨不能谋划今天晚上的。攻守的方法、战斗的策略,一天变化百次,仍然会被认为笨拙。像这样的,就是早晨不能谋划晚上的情况。古代想要谋取别国的人,必定有一个确定不变的计划。勾践夺取吴国,秦国夺取诸侯,高祖夺取项籍,都掌握了最高明的计策并坚定执行,所以虽然有利有不利、有进有退,方法千变万化,但那个根本计划从未改变。勾践夺取吴国,只是设法使吴王骄傲;秦国夺取诸侯,只是瓦解六国的合纵;高祖夺取项籍,只是离间他的君臣。这些最高明而不可改变的计策,即使百年之后也可以看清。如今天下安定,没有显露用兵的迹象,但臣认为最终必将发生战争,那么攻守的方法、战斗的策略,当然还不能预先议论、凭空断定。然而对于用兵的重大计划中那些应当坚持而不改变的方面,臣请求预先说明。西部边境和北部边境都是中国的忧患,西部边患较小,北部边患较大,这是天下人都明白的。因此两者都令人忧虑。但臣认为用兵应当先用于西部,所以先谈控制西戎的大略。假如邹国和鲁国交战,天下人无不认为鲁国会胜,因为大小双方的形势不同。然而形势一旦受到激发,大国可能失去大国之所以强大的条件,小国也会忘记小国之所以弱小的条件,所以也会出现邹国战胜鲁国的情况。大国有它的短处,小国有它的长处。土地广大,防备的地方就多;防备的地方多,力量就会分散。小国力量集中而大国力量分散,强弱的形势就会有所改变。大国的人,譬如拥有千金的子弟,自视尊贵而疑虑多;小国的人,计策用尽而无所依仗,便会拼死作战而不顾一切。因此小国往往勇敢,大国往往怯弱。倚仗强大而不加戒备,就会轻率作战而屡屡失败;知道自己弱小而心存畏惧,就会深思熟虑而必能取胜。这也是其中的道理。百姓之所以守城作战至死不退,是因为君臣上下彼此欢欣、相互融洽。国家大,君主尊贵,君臣上下反而不能交往;将军地位高贵,官吏和士卒反而不亲近;法令繁多,百姓连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至于小国的百姓,截然如同一家人:有忧患就彼此防护,有紧急情况就互相奔赴。以上这些,都是小国的长处、大国的短处。大国如果不运用自己的长处,反而总使小国发挥其短处,那么即使百战百败,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况且大国本来确实有长处,只是长于进攻作战而不长于防守。防守是因为力量不足而采取的办法,譬如物品,体积大却不用,就容易腐败。因此凡是冲击、搏战、进攻、夺取,都是发挥大国优势的办法。孙武的兵法说:兵力十倍于敌就包围它,五倍就进攻它,两倍就设法分割它,兵力相等就能与之交战,兵力较少就能撤退,力量不如敌人就能避开。兵力达到与敌相等以上,从来没有不作战的。兵力达到相等以上却不作战,就是拿有余的力量实行力量不足的计策,已经失去了自己的长处。大国所凭借的,是我能分兵而敌人不能分兵,我能多次出兵而敌人不能应对。譬如千金之家,每天拿出财物到市场谋取利益,而小商贩和百姓始终不能同它竞争,不是他们的才智不如人,而是财力太少。所以小商贩和百姓即使有桀骜机敏的才能、超过常人的智慧,形势也迫使他们屈服并归入千金之家。
何则?其所长者不可以与较也。西戎之于中国,可谓小国矣。向者惟不用其所长,是以聚兵连年终莫能服。今欲用吾之所长,则莫若数出。数出莫若分兵。臣之所谓分兵者,非分此之谓也,分其居者与行者而已。今河西之戍卒,惟患其多而莫之适用,故其便莫若分兵。使其十一而行,则一嵗可以十出;十二而行,则一嵗可以五出。十一而十出,十二而五出,则是一人而嵗一出也。吾一嵗而一出彼一嵗而十被兵焉,则众寡之不侔,劳逸之不敌,亦已明矣。夫用兵必出于敌人之所不能,我大而敌小,是故我能分而彼不能,此吴之所以肄楚,而隋之所以狃陈欤?夫御戎之术,不可以逆知其详,而其大略,臣未见有过此者也。其次,请论北方之势。古者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然所以能敌之者,其国无君臣上下、朝觐会同之节,其民无谷米丝麻、耕作织纴之劳,其法令以言语为约,故无文书符传之繁,其居处以逐水草为常,故无城郭邑居、聚落守望之助,其旃裘肉酪足以为养生送死之具,故战则人人自鬭,败则驱牛羊逺徙,不可得而破。盖非独古圣人法度之所不加,亦其天性之所安者,犹沐猴之不可使冠帯,怒马之不可以被覊绁也。故中行説教单于无爱汉物,所得缯絮皆以驰草棘中,使衣袴弊裂,以示不如旃裘之坚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由此观之,中国以法胜,而匈奴以无法胜。圣人知其然是故精修其法而谨守之,筑为城郭,堑为沟池,大仓廪实,府库明,烽燧逺斥堠,使民知金鼓进退、坐作之节,胜不相先,败不相弃,此其所以谨守其法而不敢失也。一失其法,则不如无法之为便也。故夫各辅其性而安其生,则中国与敌本不能相犯,惟其不然是故皆有以相制。敌人之不可从中国之法,犹中国之不可从敌人之无法也。今夫佩玉服韨,冕而垂旒者,此宗庙之服,所以登降揖让、折旋俯仰为容者也,而不可以骑射。今夫外▯而用中国之法,岂能尽如中国哉?茍不能尽如中国而杂用其法,则是佩玉服韨、冕垂旒而欲以骑射也。昔吴之先,断髪文身,与鱼鼈龙蛇居者,数十世而诸侯不敢窥也。其后楚申公巫臣始教以乗车射御,使出兵侵楚,而阖庐、夫差又逞其无厌之求,阙沟通水,与齐晋争强。黄池之防,强自冠帯。吴人不胜其弊,卒入于越。夫吴之所以强者,乃其所以亡也。何者?以异域之资,而贪中国之美,宜其可得而图之哉?西晋之亡也,匈奴、鲜卑、氐、羌之▯纷纭于中国。而其豪杰间起,为之君长,如刘元海、苻坚、石勒、慕容儁之俦,皆以絶异之姿,驱驾一时之贤俊。其强者,至有天下太半,然终于覆亡,相继逺者不过一传、再传而灭。何也?其心固安于无法也,而束缚于中国之法。中国之人,固安于法也,而苦其无法。君臣相戾,上下相厌,是以虽建都邑、立宗庙,而其心岌岌然常若寄居于其间,而安能久乎?且人而弃其所得于天之分,未有不亡者也。契丹自五代南侵,乘石晋之乱,奄至京邑。覩中原之富丽,庙社、宫阙之壮而悦之,知不可以留也,故归而窃习焉。山前诸郡既为所并,则中国士大夫有立其朝者矣。故其朝廷之仪,百官之号,文武、选举之法,都邑、郡县之制,以至于衣服、饮食,皆杂取中国之象。然其父子聚居,贵壮而贱老,贪得而忘失,胜不相让,败不相救者,犹在也。其中未能革其诡谲、诪张之性,而外牵于华人之法,此其所以自投于陷穽、网罗之中,而中国之人犹曰:“今之匈奴非古也。”其措置、规画皆不与其时相似,以为不可得而图之,亦过计矣。且夫天下固有沈谋、隂计之士也。昔先王欲图大事、立竒功,则非斯人莫之与共。秦之尉缭,汉之陈平,皆以樽俎之间而制敌国之命。此亦王者之心,期以弭天下之祸而已。彼契丹者,有可乘之势三,而中国未之思焉,则亦足惜矣。臣观其朝廷、百官之众,而中国士大夫交错于其间,固亦有贤俊、慷慨不屈之士。而诟辱及于公卿,鞭扑行于殿陛,贵为将相而不免囚徒之耻,宜其有惋愤、鬰结而思变者,特未有路耳。凡此皆可以致其心,虽不为吾用,亦以间防其君臣。此由余之所以入秦。也幽燕之地,自古号多雄杰,名于图史者往往而是。自宋之兴,所在贤俊云合,响应无有逺迩,皆欲洗濯磨淬,以观上国之光。而此一方独陷于非▯。昔太宗皇帝亲征幽州,未克而班师。闻之谍者曰:“幽州士民谋欲执其帅以城降者,闻乘舆之还,无不泣下。”且敌人以为诸郡之民非其族▯,故厚敛而虐使之,则其思内附之心,岂待深计哉?此又足为之谋也。使其上下相猜,君民相疑,然后可攻也。语有之曰:“鼠不容穴,防窭薮也。”
译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长处不是可以拿来较量的。西戎对于中国,可以说是小国。过去只是没有运用自己的长处,所以聚集兵力、连续多年作战,最终也不能使它屈服。如今要运用我们的长处,不如多次出兵;要多次出兵,不如分兵。臣所谓分兵,并不是把这支军队拆分,而只是把留守的人和出征的人分开。如今河西的戍卒,只怕人数太多而没有适当用途,所以最方便的办法就是分兵。若让十分之一的士卒出征,一年可以出兵十次;若让十二分之一出征,一年可以出兵五次。十分之一出征十次,十二分之一出征五次,就是每个人一年出征一次。我们一年出兵一次,敌人一年却要十次遭到出兵袭扰,那么双方人数多少不相称、劳逸程度不相当,也已经很清楚了。用兵一定要从敌人无法应对的地方出击;我国大而敌国小,所以我们能够分兵而敌人不能。这难道就是吴国用以疲惫楚国、隋朝用以轻视陈国的办法吗?抵御戎狄的方法,不能预先知道所有细节,但其大略,臣没有见过比这更好的。其次,请谈谈北方的形势。古代匈奴的人口,不过相当于汉朝一个大县,然而之所以能够抵抗汉朝,是因为它的国家没有君臣上下、朝觐会同的礼节;百姓没有粮食、丝麻,也没有耕作纺织的劳苦;法令以口头约定为准,所以没有文书符传的繁琐;居住以追逐水草为常,所以没有城郭、邑居、聚落和守望的辅助;毡帐、皮裘、肉和奶酪足以供养生送死。因此作战时人人各自奋战,失败时赶着牛羊远走迁徙,无法彻底击破。这不仅是古代圣人的法度所不能施加,也是他们天性所安适的生活方式,就像猕猴不能让它戴冠束带、烈马不能让它披上缰绳一样。所以中行说教导单于不要喜爱汉人的物品:得到丝帛和絮,就把它们放在草棘中奔驰,使衣裤破旧撕裂,以表示不如毡裘坚固美好;得到汉人的食物,就全都丢弃,以表示不如奶酪方便美味。由此看来,中国凭借有法度取胜,匈奴凭借无法度取胜。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精心修治自己的法度并谨慎守护:筑起城郭,挖成沟池,使大粮仓充实、府库清明,设置远处的烽燧和侦察哨,使百姓知道金鼓指挥进退、坐作的节度;胜利时不争先,失败时不互相抛弃。这就是他们谨慎守法、不敢失误的原因。一旦失去这套法度,就不如没有法度那样便利。所以各自顺应本性、安定生活,中国和敌国本来不会互相侵犯;正因为不能如此,所以双方都有办法相互制约。敌人不能照搬中国的法度,就像中国不能照搬敌人的无法度一样。如今佩玉、穿蔽膝、戴冕而垂旒,这是宗庙祭祀时的服装,用来在升降、作揖、谦让、曲折回旋、俯仰之间表现仪容,却不能用来骑马射箭。如今外族采用中国的法度,难道能完全像中国这样吗?如果不能完全像中国,却杂乱地采用中国的法度,就等于佩玉、穿蔽膝、戴着垂旒的冕,却想用来骑马射箭。过去吴国的先民断发文身,与鱼鳖龙蛇共同生活了几十代,诸侯都不敢窥伺它。后来楚国的申公巫臣才开始教吴人乘车、射箭、驾车,使他们出兵侵犯楚国;阖闾、夫差又放纵无休止的欲望,挖沟引水,与齐国、晋国争强。黄池会盟时,吴国强行自称采用中原的冠带礼制。吴人无法承受由此产生的弊病,最终被越国吞并。吴国所以强大,正是它后来灭亡的原因。为什么呢?凭借异域的资质,却贪图中国的美好,当然就会被人谋取。西晋灭亡时,匈奴、鲜卑、氐、羌等族纷纷进入中国;其中豪杰相继兴起,成为君长,如刘元海、苻坚、石勒、慕容儁这一类人,都凭借非常人的资质驾驭一时的贤能俊杰。他们强盛时,甚至拥有天下大半;但最终还是覆亡,前后相继,远的不过一传、二传就灭亡了。为什么呢?他们的内心本来安于没有法度,却被中国的法度束缚;中国人本来安于法度,却苦于没有法度。君臣互相抵触,上下彼此厌恶,所以即使建立都邑、设置宗庙,他们的内心仍惶惶不安,常常像寄居其中一样,又怎能长久呢?况且人如果抛弃上天赋予自己的本性和条件,就没有不灭亡的。契丹自五代时南侵,乘石晋之乱,一下子到达京城。它看到中原的富庶华丽,喜欢宗庙、社稷、宫殿、楼阙的壮观,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这里,所以回去后暗中学习。山前诸郡被它兼并以后,中国士大夫便有在契丹朝廷任职的人。因此它朝廷的仪式、百官的称号、文武官员和选举人才的制度、都邑和郡县的制度,直到衣服、饮食,全都杂取中国的形式。然而它们父子聚居、尊重壮年而轻视老年、贪得而忘记失去、胜利时互不谦让、失败时互不救援的习性仍然存在。它们内在未能革除诡诈张狂的本性,外在又受到华人法度牵制,这就是它们自投陷阱罗网的原因;而中国人还说:“现在的匈奴不同于古代。”他们的安排、谋划都不像从前,以为无法谋取它,也是过于错误的估计。况且天下本来就有深谋远虑、暗中设策的人。过去先王想谋划大事、建立奇功,如果没有这些人,就没有人可以共同谋划。秦国的尉缭、汉朝的陈平,都能在酒宴交谈之间决定敌国的命运。这也是王者的心愿,不过是希望平息天下的祸患罢了。契丹有三个可以利用的形势,而中国却没有想到,也实在令人惋惜。臣观察契丹朝廷和百官人数众多,其中夹杂着中国士大夫,本来也有贤能俊杰、慷慨不屈之士。然而公卿受到辱骂,殿陛之间实行鞭打,即使贵为将相也免不了囚徒般的耻辱,他们当然会有怨愤郁结、想要变故的人,只是还没有途径罢了。这些都可以用来使他们归心;即使不能为我所用,也可以借此离间和防范他们的君臣关系。这就是由余之所以进入秦国的办法。幽燕之地自古号称多有英雄豪杰,在图籍史册中留下姓名的往往都是这样的人。自宋朝兴起以来,各地贤能俊杰云集,远近响应,都想洗涤磨炼自己,以观望上国的光辉,唯独这一地区陷于异族之手。过去太宗皇帝亲自征讨幽州,未能攻克而回师。听间谍说:“幽州士民谋划着要捉住他们的统帅,献城投降;听说皇帝车驾回去,没有不流泪的。”况且敌人认为各郡百姓不是自己的族类,所以对他们横征暴敛、残酷役使,那么他们想归附中国的心情,哪里还需要深谋远虑才会产生呢?这又是可以谋划利用的一点。使他们上下互相猜疑、君民彼此怀疑,然后就可以进攻。古语说:“老鼠连洞穴都不能容纳自己,是因为防范得太狭窄、太密集了。”
彼僣立四都,分置守宰,仓廪府库莫不备具,有一旦之急,适足以自累。守之不能,弃之不忍。华夷杂居,易以生变。如此则中国之长足以有所施矣。然非特如此而已也。中国不能谨守其法,彼慕中国之法而不能纯用,是以胜负相持而未有决也。夫外▯者,以力攻,以力守,以力战,顾力不能则逃。中国则不然,其守以形,其攻以势,其战以气。故百战而力有余。形者有所不守,而敌人莫不忌也。势者有所不攻,而敌人莫不备也。气者有所不战,而敌人莫不慑也。茍去此三者而角之于力,则中国固不敌矣,尚何云乎?惟国家留意其大者而为之计,其小者臣未敢言焉。轼又上奏曰:“书曰:‘临下以简,御众以寛。’此百世不易之道也。昔汉髙祖约法三章,萧何定律九篇而已。至于文景,刑措不用。歴魏而晋,条目滋章,断罪所用至二万六千三百七十一条,而奸益不胜,民无所措手足。唐及五代止用律令,国初加以注防,情文备矣。今编敕续降,动若牛毛,人之耳目所不能周,思虑所不能照,而法病矣。臣愚谓当熟议而少寛之。人主前旒蔽明,黈纩塞聪,耳目所及尚不能尽,而况察人于耳目之外乎?今御史六察,专务钩考簿书,责发细微,自三公九卿救过不暇。夫详于小必略于大,其文密者其实必踈。故近嵗以来,水旱盗贼,四方流亡,边鄙不宁皆不以责宰相,而尚书诸曹文牍繁重,穷日之力,书纸尾不暇,此皆苛察之过也,不可以不变易。曰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先王之理财也,必断之以正辞,其辞正则其取之也义。三代之君食租衣税而已,是以辞正而民服。自汉以来,盐铁酒茗之禁,称贷权易之利,皆心知其非而冒行之,故辞曲而民为盗。今欲严刑妄赏以去盗,不若损利以予民,衣食足而盗贼自止。夫兴利以聚财者,人臣之利也,非社稷之福;省费以养财者,社稷之福也,非人臣之利。何以言之?民者国之本,而刑者民之贼。兴利以聚财,必先烦刑以贼民,国本揺矣,而言利之臣先受其赏。近嵗宫室城池之役,南蛮西夏之师,车服器械之资,略计其费不下五千万缗,求其所补,卒亦安在?若以此积粮,则沿边皆有九年之蓄,西夷北边望而不敢近矣。赵充国有言,湟中谷斛八钱,吾谓籴三百万斛,羌人不敢动矣。不待烦刑贼民,边鄙以安然为人臣之计,则无功可赏。故凡人臣欲兴利而不欲省费者,皆为身谋,非为社稷计也。人主不察,乃以社稷之深忧而循人臣之私计,岂不过甚矣哉!
厯代名臣奏议卷三十七<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契丹僭越建立四个都城,分别设置守臣和宰官,粮仓、府库无不齐备;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反而足以成为自己的负担:守又守不住,放弃又舍不得。华人和夷人杂居,容易发生变乱。这样,中国的长处就足以得到施展了。然而事情还不只是这些。中国不能谨慎守护自己的法度,契丹仰慕中国的法度却不能纯粹实行,所以双方胜负相持而没有决断。外族凭力量进攻、凭力量防守、凭力量作战,力量不够就逃走;中国却不是这样,防守凭借形势,进攻凭借声势,作战凭借士气,所以百战而力量仍有余。所谓形,是有些地方不必防守,敌人却无不忌惮;所谓势,是有些地方不必进攻,敌人却无不防备;所谓气,是有些时候不必作战,敌人却无不恐惧。如果舍弃这三点而只同敌人较量力量,中国本来就不是对手,还能说什么呢?只希望国家留意这些大事并加以谋划,小事臣不敢再说。苏轼又上奏说:“《尚书》说:‘面对下属要简约,统御众人要宽厚。’这是百世不变的道理。过去汉高祖约法三章,萧何制定律令九篇而已。到了汉文帝、汉景帝时,刑罚几乎搁置不用。经过魏到晋,法令条目越来越繁多,判罪所依据的条文竟达到二万六千三百七十一条,而奸邪反而更加无法制止,百姓连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唐朝和五代只使用律令,宋朝初年又加上注释说明,情理和条文已经完备。如今接连颁布、续行的新敕令,繁多得像牛毛,人的耳目无法周遍听察,思虑也无法全部照察,法律因此已经成为弊病。臣愚见,应当仔细商议,适当放宽。君主前面的冕旒遮蔽视线,耳边的黈纩堵塞听觉,耳目所能达到的范围尚且不能全部了解,何况要察知耳目之外的事情呢?如今御史实行六察,专门致力于查考簿书、追究细微过失,以至三公九卿整天忙于补救过错还来不及。对于小事过于详尽,必然会忽略大事;条文越严密,实际执行反而越疏漏。所以近年以来,水旱灾害、盗贼、四方流亡、边境不安,都没有因此责问宰相;尚书各曹的文书却繁重不堪,耗尽一天的力气,连在文书末尾签字都来不及。这些全是苛细监察造成的弊病,不能不改变。所谓理财要端正名义、禁止百姓作奸犯科,这叫义。先王理财,必定用正当名义来裁断;名义正当,取财才合乎义。三代的君主不过收取租税来供养自己,所以名义正而百姓服从。自汉代以来,盐、铁、酒、茶的禁榷,借贷、权变交易的利益,都是明知不正却冒险实行,因此名义不正,百姓便沦为盗贼。如今想靠严刑滥赏来除掉盗贼,不如减少国家所得的利益来让给百姓;百姓衣食充足,盗贼自然会停止。通过兴办有利事业聚敛财富,是臣下个人的利益,不是国家社稷的福分;节省费用来养护财力,是国家社稷的福分,不是臣下个人的利益。为什么这样说呢?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而刑罚是残害百姓的工具。兴利聚财,必定先增加刑罚来侵害百姓,国家的根本就会动摇,而主张聚财的臣下却先得到赏赐。近年以来,修建宫室城池的劳役、南蛮和西夏的战争、车服器械的费用,粗略计算不下五千万缗;要问它们补益了什么,最终又在哪里呢?如果用这些钱积蓄粮食,那么沿边各地都能有九年的储备,西部夷人和北部边敌远远看见就不敢靠近了。赵充国曾说,湟中一斛谷只值八钱;臣认为买进三百万斛,羌人就不敢妄动了。不必烦扰刑罚、侵害百姓,边境自然就安定了;但这样作为臣下的谋划,就没有功劳可以用来受赏。因此凡是臣下想兴利而不愿节省费用的,都是为自身谋划,不是为国家社稷谋划。君主不能察觉,竟把国家社稷的深重忧患交给臣下的私计去办理,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历代名臣奏议》第三十七卷。《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三十八明 杨士竒等 撰治道宋神宗熙宁六年,秘书省著作佐郎,充利州路转运司管勾文字臣冯山上封事曰:臣伏覩今年四月四日诏书,自冬迄春,旱暵为虐,四海之内,被灾者广,应中外文武臣僚,并许实封直言朝廷阙失。臣伏念圣明忧勤消复之诏,不形于天下,殆将十年矣。一日天下骤闻诏旨,尽尧舜禹汤所以求治之意,非若汉唐举故事求空言而已。天衷一发,物情易感,四海内外,莫不称庆。恭惟皇帝陛下,以盛年聪明之资,承累世太平之防,固宜优逰安逸,纵心所为,以享帝王奉养之乐。乃躬自菲薄,而勤于听断,考名实,振统纪,羣臣之邪正勤怠,万机之得失本末,一出照临,靡有欺隠。且累嵗丰稔,生民休息,求比圣徳,希阔无有。然去秋以来,四方亢旱,遍走羣望,靡有休应。虽天人之际,隠于茫昧,而报应之速,有若影响。自陛下避正殿,减常膳,而诸道雨泽间有得者,诏书之下,未数日间,京师辅郡稍稍沾足。臣乃知三才之位,虽不同,然其本皆一气也,故其神明精诚,举动感应,莫不叅防。圣人推端于天,而求尽于人,要之通三极之道而已矣。《易》有象,《书》有騐,《诗》有戒,《礼》有制,《春秋》有法,大抵以修政教,顺隂阳为本。今陛下以一旱之故,即推之于天,而求尽者,岂间于踈逺卑贱之言哉?臣所以不避诛戮,輙进狂瞽,思有补于圣朝,万分之一也。臣窃以变异之起,天之所以警戒人君也,与夫人臣谆谆而规谏者无异,故每至而屡甚焉。近年四方郡国,地动水溢,非大变故,固可末杀;继而太华之前,偾裂颠倒,殊可惊骇,而陛下恬然不以为虑,大臣傲然不以为忧,但即山致祭而已。臣窃观自古荒旱之及,止有方所,未若今遍诸路,歴三时,为害之逺也。意者国家方讲富强之术,而财用之本,莫不出于民,非极旱大歉,不足以动陛下之心耶?陛下释然开悟,惕然修省,斥常数之谀论,谨灵承之渊懿,足以慰民望,当天心。臣夙夜尝为朝廷忧,而所望于陛下者,不过如此而已,复何言哉?然臣窃恐事有习熟而以为当然,政有更矫而失于过正者,臣下方賛扬推称,不肯与陛下虑其逺极其防而道之也。臣谨畧细故,为陛下班班取大体可言者数事以献,愿陛下留神而省察焉。一曰平罪戾以安人情。臣伏见新法之始,故老大臣犹以为言,况州县之吏与凡在官者,或期会差于顷刻,或意旨异于见闻,盖不切推究,而本非沮难,一皆罢黜以警其余。或中以他事,遂成痼废;或累经霈泽,而未复职任。一夫吁嗟,王道为亏。况犯时之忌,遽累重法,衔寃靡诉,若将终身者,非特一人而已。又况其下因循差误,虽重得罪,不知其由,流离道途,将转沟壑者,不可遽数。度之人情,有足悲者。始设权以济事,今已事而犹权,无乃为陛下至仁之累乎?二曰重名器以成治道。臣伏见陛下即位以来,新法制以举庶事,耀神武以威四夷,思皇豪俊共就勲业。拘于职任,则越次以超擢;阻于过累,则弃瑕而録用。或止于少年而未可逺畧,或徒有虚誉而本无长才,或艺穷于弧矢而付以将领之权,或智办于斗筲而寄以钱谷之任。是由图欲速之効,开易进之门,侧肩争趋,奋臂无耻,谄谀阿附以训子弟,欺隠谖诈遂成风俗。虽照临之下,间或不容;而进任之间,犹有存者。《书》曰:“治乱在庶官,未有邪正杂处,选任失当而能致治者也。”今侥幸纷起,品序淆乱,岂不为陛下天官之累乎?三曰正学校以厚风化。臣伏见京师广学舍,増生员,置经义所,修譔官属,以养天下之士,训导资育,无所不至。世谓三代文物之盛,不过于此。独臣以为沿虚而失实。窃以周制教贤能而賔兴之,皆属地官卿大夫之职,虽国有学,止以教游倅胄子而已。至汉以六经残缺,始置博士弟子员于京师,然士亦多起畎亩,及其末也,太学生员至有三千余人,于治乱何有?古之养士也,未正养其心,既正养其材,既成养其用,未闻于数千里之逺招致而饮食之,使之日夜相与缀烦凿虚,污漫迂阔,杂然如释老之聚其徒而为养也。昔阳城为司业,而太学诸生辞归养亲者过半,今四方之士舍父母去乡里,裹粮糊口,坌集于都下,不啻五六千人矣。日驰骛求匄于公卿之门,纷纭周章,不本一乡之法,不知三物之教,不穷六艺之原本,不见歴代之兴废,惟诵新义,习庄老,虽増至万员,广成十舍,道不足以通逹治体,教不足以化成人文,徒贼粮食,害风教,损人才而已。臣又以为仲尼不生,六经之义未定也,苐使学者求之而无倦,发之而曰新,茍不出于仁义之大方,则其庶乎道也,何必譊譊推尊立为定说,以分限人之情性,使之必归于我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第三十八卷。明代杨士奇等编撰。治国之道。宋神宗熙宁六年,秘书省著作佐郎、充任利州路转运司管勾文字的臣冯山上密封奏事说:臣恭敬地看到,今年四月四日的诏书说,自冬至春,旱灾肆虐,四海之内受灾广泛,允许中外文武臣僚都上实封奏章,直言朝廷的缺失。臣私下想到,圣明君主忧劳勤勉、希望消除灾异的诏书,不显于天下,差不多将近十年了。一天之内,天下突然听到这道诏旨,其中完全体现了尧、舜、禹、汤求得治道的心意,并不像汉、唐那样援引旧例,只求空泛言辞。天子的真诚一经发出,万物人情都容易受到感动,四海内外没有不称庆的。恭敬地想,皇帝陛下正值盛年,具有聪明才智,又承接累世太平的基础,本来应当优游安逸,放纵心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享受帝王供养的快乐。可是陛下反而亲自过着俭朴生活,勤于听取政事,考核名实,振兴纲纪;群臣的邪正、勤惰,万事的得失、本末,全都在陛下的照察之下,没有什么能够欺骗隐瞒。况且连年丰收,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要寻找可以与陛下圣德相比的,实在少有。然而从去年秋天以来,四方严重干旱,遍走各处祈祷,始终没有得到好转。天人之间的联系虽然隐晦难明,但报应来得迅速,仿佛影子随形、回声应声。自陛下避居正殿、减少平常膳食以后,各道不时得到雨水;诏书下达后,不到几天,京师及京畿辅郡也渐渐得到充足的雨水。臣于是知道,三才各居其位,虽然彼此不同,但根本都同属于一气,所以它们的神明、精诚、举动和感应,没有不相互参合的。圣人从天道推究事物的开端,又在人事上求得充分实现,总的来说不过是贯通天、地、人三极的道理罢了。《易》有象,《书》有验证,《诗》有戒诫,《礼》有制度,《春秋》有法则,大体都以修明政教、顺应阴阳为根本。如今陛下因为一次旱灾,就推究天意而求得人事上的完善,难道会间杂于疏远卑贱之人的言论吗?臣之所以不避诛戮,冒昧进献浅陋之见,是希望对圣朝有万分之一的补益。臣私下认为,灾变发生,是上天用来警戒君主的,和臣下反复规劝没有不同,所以灾变每次出现时往往越来越严重。近年四方郡国发生地震、水灾,即使不是大变故,本来还可以轻略看待;后来太华山前发生崩裂倾倒,尤其令人惊骇,但陛下安然不把它放在心上,大臣傲然不把它当作忧患,只是到山前致祭而已。臣私下观察,自古荒旱波及的地方,总有一定范围,从未像现在这样遍及各路、经历三个时令,造成如此广泛的灾害。难道是国家正在讲求富国强兵之术,而财用的根本无不出自百姓,若不是极严重的旱灾和大歉收,就不足以触动陛下的心吗?陛下能够豁然醒悟,警惕地修养反省,摒弃平常的谀媚言论,谨慎承受上天深厚美善的意旨,这足以安慰百姓的期望,也足以符合天心。臣日夜曾为朝廷忧虑,而对陛下的期望,不过如此罢了,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然而臣私下担心,有些事情因习以为常而被认为理所当然,有些政令反复改变而失于矫枉过正;臣下正忙于赞美推崇,不肯替陛下考虑长远、穷尽防范而加以说明。臣谨略去细小事情,为陛下逐一提出几件可以说明大体的事情,愿陛下留意省察。第一,平反罪过以安定人心。臣恭敬地看到,新法开始实行时,连故老大臣尚且因而进言,何况州县官吏和一切在职人员呢?有的期限安排与片刻前不同,有的意旨同所听闻、所见到的不同;朝廷大概没有切实推究,原本也并非有意阻挠,却一律罢免贬黜,用来警告其他人。有的又被牵连进别的事情,于是成为长期废弃不用的人;有的虽多次遇到宽赦,却仍未恢复职任。一个人的叹息,就会使王道受损。何况有的人触犯当时的禁忌,突然受到重法惩处,含冤无处申诉,仿佛要终身如此;这样的并不只一人。更何况下面的人因循而发生差错,即使被重重治罪,也不知道原因,流离在道路上,将要转死沟壑的人,不能立即数清。推察人情,其中实在有足以悲伤的地方。当初设置权宜措施是为了成就事情,如今事情已经办成却仍然实行权宜措施,岂不是给陛下至仁之德增添负担吗?第二,珍重名位器物以成就治道。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即位以来,用新法制度来办理各种事务,显示神武来威慑四夷,想让天下豪杰共同建立功业。有人受职任限制,就越过次序破格提拔;有人受过失牵累,就抛弃瑕疵而录用。有的人只是年少,尚且不能谋划长远;有的人只有虚名,实际上没有长才;有的人本领只限于弓箭,却把将领的权力交给他;有的人才智只够处理琐碎事务,却把钱粮职任交给他。这是由于图求速效、打开容易晋升的门路,于是人们侧身争相奔趋,挥臂向前而不知羞耻,甚至以谄媚阿附来教导子弟,欺骗隐瞒、虚妄诈伪遂成风气。虽然在陛下明察之下,间或不能容忍这些行为,但在进用任职之间仍有这种人存在。《尚书》说:‘天下治乱在于各级官员;从未有邪正混杂、选任失当而能够达到治理的。’如今侥幸之徒纷纷出现,品秩次序混乱,岂不是成为陛下任用官员的负担吗?第三,端正学校以敦厚风俗教化。臣恭敬地看到,陛下扩大京师学校,增加生员,设置经义所,修撰官属,用来培养天下士人,训导资助,无所不至。世人说,三代文物制度的盛况,也不过如此。唯独臣认为,这样是在沿袭虚名而丧失实际。臣私下认为,周代制度是教育贤能之士,再通过宾兴礼荐举他们,这些都属于地官卿大夫的职责;即使国家设有学校,也只是用来教育游学的贵族子弟罢了。到了汉代,因为六经残缺,才开始在京师设置博士弟子员;但士人也多从田野间兴起。到汉代末期,太学生员竟达到三千多人,这对国家的治乱又有什么关系呢?古代培养士人,先是端正他们的心志,然后培养他们的才能,才能形成后再培养其实际用途;从未听说从数千里之外招来士人,供他们饮食,使他们日夜相互聚集,缀辑烦琐、穿凿空虚、污杂荒诞、迂阔不切实际,杂然如同释、老二教聚集门徒来供养。过去阳城任国子监司业时,太学诸生辞学回乡奉养父母的超过一半;如今四方士人舍弃父母、离开乡里,裹着粮食来糊口,聚集在都城下的,不下五六千人。他们每天奔走于公卿门下求取请托,纷乱周旋;不以一乡的实际教法为根本,不懂三物之教,不穷究六艺的本源,也不考察历代兴衰,只是背诵新义,学习庄子、老子的说法。即使增加到一万人,扩建成十座学舍,道理也不足以通达治国的根本,教育也不足以化成人文教养,徒然耗费粮食、损害风俗教化、损伤人才罢了。臣又认为,孔子若不再出生,六经的义理就不可能已经确定;只要让学者不倦地探求,使义理不断阐发、日日更新,如果不违背仁义的大原则,那么大概就是合乎道了,何必喧嚷着推尊某种说法、把它立为定论,来限制人的情性,使人一定归附于自己的说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