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七十一
传命仆官,以烦有司,吏之耻也。”王请更论。王曰:“知此六者,所以使子。”周绍曰:“乃国未通于王之胡服。虽然,臣王之臣也,而王重命之臣,敢不听命乎?”再拜,赐胡服。王曰:“寡人以王子为子,任欲子之厚爱之,无所见丑。御道之以行义,勿令溺苦于学。事君者,顺其意不逆其志;事先者,明其髙不倍其孤。故有臣可命其国之禄也。子能行,是以事寡人者毕矣。”《书》云:“去邪勿疑,任贤勿贰。”寡人与子不用人矣。遂赐周绍胡服衣冠具带,黄金师比以傅王子。楚恭王多宠子,而世子之位不定。屈建曰:「楚必多乱。夫一兔走于街,万人追之;一人得之,万人不复走。分未定,则一兔走使万人扰;分已定,则虽贪夫知止。今楚多宠子,而嫡位无主,乱自是生矣。夫世太子者,国之基也,而百姓之望也。国既无基,又使百姓失望,絶其本矣。本絶则挠乱,犹兔走也。」恭王闻之,立康王为太子。汉髙祖十二年,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太傅叔孙通諌上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早定扶苏,令赵髙得以诈立胡亥,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淡,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嫡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髙帝曰:“公罢矣,吾且戯耳。”叔孙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揺,天下振荡,奈何以天下为戯?”髙帝曰:“吾听公言。”及上置酒,见留侯所招客从太子入见,上乃遂无易太子志矣。文帝二年正月,有司言曰:“蚤建太子,所以尊宗庙,请立太子。”上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享,天下人民未有嗛志。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髙,阅天下之义理多矣,明于国家之大体;呉王,于朕兄也,惠仁以好德;淮南王,弟也,秉德以陪朕。岂为不豫哉?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贤及有德义者,若举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终是社稷之灵,天下之福也。今不选举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于子,非所以忧天下也。朕甚不取也。”有司皆固请曰:“古者,殷周有国治安,皆千余岁。古之有天下者,莫不长焉,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从来逺矣。髙帝亲率士大夫始平天下,建诸侯为帝者太祖,诸侯王及列侯始受国者,皆亦为其国祖,子孙继嗣,世世弗絶,天下之大义也。故髙帝设之以抚海内。今释宜建而更选于诸侯及宗室,非髙帝之志也。更议不宜。”子某最长,纯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上乃许之,因赐天下民当代父后者爵各一级。时鼂错上书言:「人主所以尊显功名,扬于万世之后者,以知术数也。故人主知所以临制臣下而治其众,则群臣畏服矣;知所以听言受事,则不欺蔽矣;知所以安利万民,则海内必从矣;知所以忠孝事上,则臣子之行备矣。此四者,臣窃为皇太子急之。」人臣之议,或曰:「皇太子亡以知事为也。」臣之愚诚,以为不然。窃观上世之君,不能奉其宗庙而刼杀于其臣者,皆不知术数者也。皇太子所读书多矣,而未深知术数者,不问书说也。夫多诵而不知其说,所谓劳苦而不为功。臣窃观皇太子材智髙竒,驭射伎艺过人絶逺,然于术数未有所守者,以陛下为心也。窃愿陛下幸择圣人之术,可用今世者,以赐皇太子,因时使太子陈明于前,唯陛下裁察。上善之,于是拜错为太子家令。武帝时,壶关三老茂上书曰:「臣闻父者犹天,母者犹地,子犹万物也。故天平地安,隂阳和调,物乃茂成。父慈母爱,室家之中,子乃孝顺。隂阳不和,则万物夭伤;父子不和,则室家丧亡。故父不父,则子不子;君不君,则臣不臣。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昔者虞舜孝之至也,而不中于瞽叟。孝已被谤,伯竒放流。骨肉至亲,父子相疑,何者?积毁之所生也。由是观之,子无不孝,而父有不察。今皇太子为汉嫡嗣,承万世之业,体祖宗之重,亲则皇帝之宗子也。江充,布衣之人,闾阎之▯臣耳。陛下显而用之,衔至尊之命,以廹蹵皇太子,造饰奸诈,群邪错缪,是以亲戚之路隔絶而不通。太子进不得上见,退则困于乱臣,独寃结而亡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杀充,恐惧逋逃,子盗父兵以救难自免耳。臣窃以为无邪心。
译传达君王的命令却烦劳有关官署,是官吏的耻辱。” 赵王请他重新说明。赵王说:“正因为知道这六条,所以才要任用你。”周绍说:“只是我国还没有通行大王所说的胡服制度。虽然如此,臣是大王的臣子,而大王又郑重地下令,臣岂敢不听命?”周绍拜了两拜,接受并换穿胡服。赵王说:“寡人把王子当作自己的儿子,任用你,是希望你厚爱他,不让他显露丑处。你要引导他遵行义理,不要让他沉溺于艰苦的学习。侍奉君主的人,要顺应他的心意而不违背他的志向;侍奉先祖的人,要彰明先祖的高德而不背弃其孤魂。因此,才有臣子可以将国家的俸禄托付给他。你若能做到这些,侍奉寡人的事情就完成了。《尚书》说:‘除去邪恶不要迟疑,任用贤能不要怀疑。’寡人和你都不要错用人。”于是赏赐周绍胡服、衣冠、带具和黄金师比,让他担任王子的傅。楚恭王有许多宠爱的儿子,而世子的地位没有确定。屈建说:“楚国必然会发生许多动乱。一只兔子在街上奔跑,一万人追赶它;一个人抓到它,一万人就不再追赶。名分没有确定,一只兔子奔跑就会使万人骚动;名分确定后,即使贪婪的人也知道适可而止。如今楚国有许多受宠的儿子,而嫡长子的地位没有确定,动乱就会由此产生。世代相承的太子,是国家的根基,也是百姓的希望。国家既然没有根基,又使百姓失去希望,就是断绝了根本。根本断绝就会扰乱,就像兔子奔跑一样。”恭王听说后,立康王为太子。汉高祖十二年,想用赵王如意替换太子,太傅叔孙通劝谏高祖说:“从前晋献公因为骊姬的缘故,废太子而立奚齐,晋国因此乱了几十年,被天下人耻笑。秦国因为没有及早确定扶苏为继承人,使赵高得以欺诈拥立胡亥,自己招致宗庙断绝,这是陛下亲眼见到的。如今太子仁慈孝顺,天下都听说了。吕后和陛下共同经历艰苦、吃粗淡食物,难道可以背弃她吗?陛下如果一定要废嫡子而立年少的儿子,臣愿先被处死,让颈中的鲜血染污土地。”高帝说:“先生算了吧,我只是开个玩笑。”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动摇,天下就会震荡,怎么能拿天下开玩笑呢?”高帝说:“我听从先生的话。”后来高祖摆酒,看到留侯招来的宾客跟随太子入朝拜见,于是终于打消了更换太子的念头。汉文帝二年正月,有关官员说:“及早确立太子,是为了尊重宗庙,请立太子。”文帝说:“朕既然没有德行,上帝神明尚未享用祭祀,天下百姓也没有满足的心愿。如今即使不能广泛寻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把天下禅让给他,却说要预先确立太子,这是加重说明朕没有德行,又将如何向天下交代?还是暂且放下吧。”有关官员说:“预先确立太子,是为了尊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文帝说:“楚王是我的叔父,年事已高,阅历天下义理很多,明白国家的大体;吴王是我的兄长,仁慈宽厚而喜好德行;淮南王是我的弟弟,秉持德行来辅佐朕。难道这是没有预先安排吗?诸侯王、宗室兄弟以及有功臣中,有很多贤能有德有义的人;如果推举有德之人来辅助朕的不足,终究是社稷之灵、天下之福。如今不从他们中选举,却说一定要立儿子,人们会认为朕忘记贤能有德之人,只专注于儿子,这不是忧虑天下的做法。朕非常不赞成。”有关官员都坚持请求说:“古代殷、周拥有国家而治理安定,都有一千多年。古代拥有天下的人,没有不长久的,都是采用了这个办法。立继承人一定选儿子,这个传统由来已久。” 高帝亲自率领士大夫开始平定天下,建立诸侯,成为帝王的太祖;诸侯王和列侯开始接受封国的,也都成为各自国家的祖先,子孙继承爵位,世世代代不断绝,这是天下的大义。所以高帝以此制度来安抚海内。如今放弃应当确立太子的做法,反而在诸侯和宗室中另行选择,不是高帝的意旨;不应再另行议论。”刘某的儿子年纪最长,性情纯厚慈仁,请求立他为太子。文帝于是答应了,并因此赏赐天下百姓中应当继承父亲爵位的人各升一级爵位。当时晁错上书说:“君主之所以尊贵显赫、功名流传到万世之后,是因为懂得治国的权术。所以君主知道怎样临制臣下、治理众人,群臣就会敬畏服从;知道怎样听取言论、接受事务,就不会受到欺骗蒙蔽;知道怎样使万民安定获利,海内就一定会归顺;知道怎样以忠孝侍奉君上,臣子们的行为就完备了。这四件事,臣私下认为皇太子最应急切学习。”有些臣下议论说:“皇太子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治理事务的知识。”臣以愚拙的诚心认为不是这样。臣私下观察上古的君主,不能奉守宗庙而被臣下劫持杀害的,都是不懂治国权术的人。皇太子读的书很多,但还没有深入懂得治国权术,并不是因为没有读书,而是没有通晓书中的学说。多读诵却不懂其中道理,正所谓劳苦却没有成效。臣私下观察皇太子的才智高超奇异,驾车、骑射等技艺远远超过常人,然而在治国权术方面还没有所持守的原则,这是因为以陛下为心。臣私下希望陛下选择圣人的治国之术中适用于当今世道的,赐给皇太子,并顺应时机让太子在陛下面前陈述明白,惟愿陛下裁察。”皇上认为这番话很好,于是任命晁错为太子家令。汉武帝时,壶关三老茂上书说:“臣听说父亲如同天,母亲如同地,子女如同万物。所以天平地安,阴阳调和,万物才能茂盛成长;父亲慈爱、母亲疼爱,家庭之中子女才能孝顺。阴阳不和,万物就会夭折受伤;父子不和,家庭就会败亡。所以父亲不像父亲,儿子就不像儿子;君主不像君主,臣子就不像臣子。即使有粮食,我难道能吃得到吗?从前虞舜孝行极至,却不被瞽叟理解;孝子曾参也遭到谗毁,伯奇被放逐。骨肉至亲、父子相互猜疑,为什么会这样?是长期积累的毁谤造成的。由此看来,儿子没有不孝的,而父亲却有不能明察的。如今皇太子是汉朝的嫡长继承人,承受万世基业,承担祖宗的重任;从亲属关系说,他是皇帝的宗子。江充不过是平民,闾巷中的卑贱臣仆罢了。陛下却显贵地任用他,使他承受至尊的命令,逼迫皇太子,编造修饰奸诈之事,使群邪交错混乱,因此使亲戚之间的道路隔绝不通。太子进不能上朝见父皇,退又被乱臣困迫,孤独地积聚冤屈而无处申诉,不能忍受愤懑之情,起而杀死江充;又因恐惧而逃亡,不过是儿子盗用父亲的军队来救急自保罢了。臣私下认为他没有邪恶之心。”
诗云:「营营青蝇,止于藩。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往者江充谗杀赵太子,天下莫不闻。其罪固宜,陛下不省察,深过太子,发盛怒,举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将。智者不敢言,辩士不敢説。臣窃痛之。臣闻子胥尽忠而忘其号,比干尽仁而遗其身。忠臣竭诚,不顾鈇钺之诛,以陈其愚志,在匡君安社稷也。诗云:「取彼譛人,投畀豺虎。」唯陛下寛心慰意,少察所亲,母患太子之非,亟罢甲兵,无令太子乆亡。臣不胜惓惓,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阙下。」书奏,天子感寤。宣帝时,太子外祖父特进平恩侯许伯,以为太子少,白使其弟中郎将舜监防太子家。上以问防广,广对曰:“太子国储副君,师友必于天下英俊,不宜独亲外家许氏。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官属已备,今复使舜防太子家,视陋,非所以广太子德于天下也。”上善其言。元帝竟宁元年,上寝疾,傅昭仪及定陶王常在左右,而皇后太子希得进见。上疾稍侵,意忽忽不平,数问尚书以景帝时立胶东王故事。是时太子长舅阳平侯王凤为卫尉侍中,与皇后太子皆忧,不知所出。驸马都尉侍中史丹以亲宻臣得侍疾,候上间独寝时,丹直入卧内,顿首伏青蒲。上涕泣言曰:“皇太子立积十余年,名号系于百姓,天下莫不归心。臣子见定陶王雅素爱幸,今者道路流言,为国生意,以为太子有动揺之议。审若此,公卿以下必以死争,不奉诏。臣愿先赐死,以示群臣。”天子素仁,不忍见丹涕泣言又切至。上意大感喟然太息曰:“吾日困劣,太子两王幼少,意中恋恋,何不念乎?然无有此议,且皇后谨慎,先帝又爱太子,吾岂可违指?”驸马都尉安所受此语?丹即却顿首曰:“愚臣妄闻,罪当死。”上因纳谓丹曰:“吾病寖加,恐不能自还,善辅导太子,毋违我意。”丹嘘唏而起,太子由是遂为嗣矣。哀帝时,司▯觧光奏言:赵昭仪倾乱圣朝,亲灭继嗣,请事穷竟。议▯耿育上防言:臣闻继嗣失统,废嫡立庶,圣人法禁,古今至戒。然太伯见歴,知适逡循,固让委身呉越,权变所设,不计常法,致位王季,以崇圣嗣,卒有天下,子孙承业七八百载,功冠三王,道德最备,是以尊号追及大王。故世必有非常之变,然后廼有非常之谋。孝成皇帝自知继嗣不以时立,念虽未有皇子,万岁之后,未能持国,权柄之重制于女主,女主骄盛,则耆欲无极,少主幼弱,则大臣不使,世无周公抱负之辅,恐危社稷,倾乱天下。知陛下有贤圣通明之德,仁孝子爱之恩,懐独见之明,内防于身,故废后宫就馆之渐,絶微嗣祸乱之根,乃欲致位陛下以安宗庙。愚臣既不能深援安危,定金匮之计,又不知推演圣德,述先帝之志,廼反覆校省内暴露私燕,诬污先帝倾惑之过,成结宠妾妒媚之诛,甚失贤圣逺见之明,逆负先帝忧国之意。夫论大德不拘俗,立大功不合众,此廼孝成皇帝至思所以万万于众臣。陛下圣德盛茂,所以符合于皇天也,岂当世庸庸斗筲之臣所能及哉?且褒广将顺君父之美,匡救销灭既往之过,古今通议也。事不当时固争,防祸于未然,各随指阿从以求容媚,晏驾之后,尊号已定,万事已讫,廼探追不及之事,讦扬幽昧之过,此臣所深痛也。愿下有司议,即如臣言,宜宣布天下,使咸晓知先帝圣意所起,不然空使谤议上及山陵,下流后世,逺闻百蛮近布,海内甚非先帝托后之意也。盖孝子善述父之志,善成人之事,唯陛下省察。哀帝为太子,亦颇得赵太后力,遂不竟其事。东汉光武建武中,东宫初建,诸王国并开,而官属未备,师保多阙。司徒掾班彪上言曰:「孔子称『性相近,习相逺』也。贾谊以为『习与善人居,不能无为善,犹生长于齐,不能无齐言也』;『习与恶人居,不能无恶,犹生长于楚,不能无楚言也』。是以圣人审所与居,而戒慎所习。昔成王之为孺子,出则周公、召公、太史佚,入则太颠、闳夭、南宫括、散宜生,左右前后,礼无违者,故成王一日即位,天下旷然太平。是以《春秋》爱子,教以义方,不纳于邪骄奢滛佚,所自邪也。《诗》曰:『诒厥孙谋,以燕翼子』,言武王之谋遗子孙也。汉兴,太宗使鼂错导太子以法术,贾谊教梁王以诗书。及至中宗,亦令刘向、王褒、萧望之、周堪之徒,以文章儒学保训东宫。以下莫不崇简其人,就成德器。今皇太子诸王,虽结发学问,修习礼乐,而傅相未值贤才,官属多阙。旧典宜博选名儒,有威重、明通政事者,以为太子太傅,东宫及诸王国备置官属。又旧制,太子食汤沐十县,设周卫交防,五日一朝,因坐东箱,省视膳食。其非朝日,使仆中允旦旦请问而已,明不媟黩,广其敬也。」书奏,帝纳之。
译《诗经》说:“营营飞舞的青蝇,停在藩篱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谗言没有止境,会交相扰乱四方国家。过去江充用谗言害死赵太子,天下没有人不知道。他的罪本来就应当如此惩处,但陛下没有明察,反而深深怪罪太子,大发雷霆,调动大军搜捕他,三公亲自统率军队。智者不敢进言,辩士不敢劝说,臣私下对此深感痛惜。臣听说伍子胥竭尽忠诚而顾不得自己的名声,比干竭尽仁爱而舍弃自身。忠臣竭尽诚心,不顾斧钺诛杀之刑,把自己的愚拙心意陈述出来,是为了匡正君主、安定社稷。《诗经》说:“把那些进谗言的人抓来,丢给豺狼虎豹。”惟愿陛下放宽心意,稍加察看身边亲近之人,不要忧虑太子的过错,赶快停止军队,不要让太子长久逃亡。臣不胜恳切,冒着一旦被杀的性命,在建章宫阙下等候治罪。”奏书上达,天子受到感动而醒悟。汉宣帝时,太子的外祖父、特进平恩侯许伯认为太子年少,便请皇帝让他的弟弟中郎将许舜监督太子家。皇上把这件事问太傅疏广,疏广回答说:“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副君,师友应当从天下英俊中选取,不应只亲近外戚许氏。况且太子本来就有太傅、少傅等官属,已经齐备;如今又派许舜监督太子家,这是见识浅陋,不是用来使太子的德行广布天下的办法。”皇上认为他说得好。汉元帝竟宁元年,皇上卧病,傅昭仪和定陶王常在身边,而皇后、太子很少能够进见。皇上的病势渐重,心情恍惚不安,多次问尚书有关汉景帝时立胶东王的旧事。当时太子的舅父阳平侯王凤任卫尉、侍中,与皇后和太子都忧虑,不知如何是好。驸马都尉、侍中史丹因是亲近的臣子,得以侍奉皇帝的疾病。他等到皇上独自寝卧、病情稍缓时,径直进入卧内,叩头伏在青蒲席上。皇上流泪说:“皇太子被立已有十多年,名号已经系于百姓之心,天下没有不归附他的。臣子们看到定陶王一向受到宠爱,如今道路上流传谣言,为国家产生疑虑,认为太子的地位有动摇的议论。如果真是这样,公卿以下一定会以死力争,不肯奉诏。臣愿先赐死,用来给群臣看。”天子一向仁慈,不忍看史丹哭泣;又见他说得恳切至极。皇上深受感触,长叹说:“我一天天困顿衰弱,太子和两位王都还年幼,心里实在依恋不舍,你为什么不体谅呢?不过并没有这样的打算,而且皇后谨慎,先帝又疼爱太子,我难道可以违背先帝的意旨吗?”驸马都尉哪里承受得起这番话?史丹立即退后叩头说:“愚臣妄自听闻,罪当死。”皇上于是接纳他的劝谏,对他说:“我的病日益加重,恐怕不能自行恢复,你要好好辅导太子,不要违背我的心意。” 史丹抽泣着起身,太子从此便成为皇位继承人了。汉哀帝时,司隶校尉解光上奏说:“赵昭仪倾覆扰乱圣朝,亲自灭绝继承人,请求彻底追究此事。”议郎耿育上疏说:“臣听说继承人失去正统,废嫡子而立庶子,是圣人明令禁止的,也是古今最应警戒的事情。然而太伯见到历代事势,知道嫡长继承人迟疑不进,便坚决谦让,委身于吴越;这是权宜变化的安排,不拘泥于通常法则,终于使王位归于王季,以尊崇圣明的继承人,最终拥有天下,子孙承继基业七八百年,功业超过三王,道德最为完备,因此尊号追及大王。所以世间必然先有非常的变故,然后才会有非常的谋略。孝成皇帝自己知道继承人不能及时确立,想到即使当时没有皇子,自己死后也未必能够维持国家;一旦权柄的重要部分掌握在女主手中,女主骄横强盛,欲望就会没有止境;少主年幼,大臣又不会服从;世上没有周公那样抱负幼主的辅佐之臣,恐怕会危及社稷、倾乱天下。他知道陛下有贤圣通明的德性,有仁慈孝顺、爱护子女的恩德,怀有独到的明见,便在宫内防患于未然。因此逐渐废黜后宫、使其迁往别馆,断绝幼弱继嗣造成祸乱的根源,正是想把帝位传给陛下以安定宗庙。愚臣既不能深入援引安危之理,确定金匮中的国家大计,又不知推演圣德、阐述先帝的志向,反而反复查考并揭露宫内私下宴饮之事,诬蔑污辱先帝被迷惑倾覆的过错,酿成宠妾嫉妒谄媚所应受的罪责,实在严重失误了贤圣远见的明智,违背并辜负了先帝忧虑国家的心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岁〕 讨论大德的人不拘泥于世俗,建立大功的人不必迎合众人,这正是孝成皇帝的深谋远虑远远超过群臣之处。陛下圣德盛大茂盛,所以符合皇天之意,哪里是当世那些平庸浅陋的臣子所能比得上的呢?况且赞美、扩大并顺成君父的美德,匡正挽救、消除已经发生的过错,是古今通行的议论。事情发生时不据理力争、预先防止祸患,反而各自顺着旨意阿谀奉承以求容身取媚;到先帝驾崩之后,尊号已经确定,万事已经结束,才追查揭发那些无法挽回的事情,揭扬幽暗隐蔽的过错,这是臣深为痛心的。希望下令有关官司议论此事;如果确如臣所说,应当向天下宣布,使所有人都明白先帝圣明的用意从何而起。否则,徒然使毁谤议论向上波及山陵,向下流传后世,远至百蛮、近布海内,实在很不符合先帝托付后世的本意。孝子应当善于继述父亲的志向,善于成就父亲未竟的事业,惟愿陛下明察。”哀帝当太子时,也颇得赵太后的助力,于是没有最终追究此事。东汉光武帝建武年间,东宫刚刚建立,各诸侯王国也一并开设,但官属尚未齐备,师傅、保傅多有缺额。司徒掾班彪上言说:“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因习染而相距甚远。’贾谊认为:‘习惯同善人居住,不可能不行善,就像生长在齐国,不可能不说齐国话;习惯同恶人居住,不可能不作恶,就像生长在楚国,不可能不说楚国话。’因此圣人慎重选择居处,并警戒谨慎地对待所受的习染。从前周成王还是幼童时,外出有周公、召公、太史佚,入内有太颠、闳夭、南宫括、散宜生,左右前后的人都不违背礼法,所以成王一旦即位,天下便豁然太平。因此《春秋》爱护太子,用正义之道教导他,不让他陷入邪僻、骄傲、奢侈、淫逸,这些都是邪恶的来源。《诗经》说:‘把谋略留给子孙,以安乐辅助后代’,说的是周武王把谋略遗留给子孙。汉朝兴起后,汉太宗让晁错用法术引导太子,贾谊用《诗经》《尚书》教导梁王。到了汉中宗,也命令刘向、王褒、萧望之、周堪等人,以文章儒学保卫、训导东宫。以下历代无不尊重而慎选这些人,使太子成就德性器识。如今皇太子和诸王虽然束发便学习,研习礼乐,但傅相还没有遇到贤能之才,官属又多有缺额。” 按照旧有典章,应当广泛选拔有名望的儒者,以及威望厚重、明晓通达政事的人,任命为太子太傅;东宫和各诸侯王国都应完备设置官属。旧制度还规定,太子食用汤沐邑十县,设置周密的卫护和交相防守,五日朝见一次,因而坐在东厢,察看膳食。不是朝见的日子,只让仆、中允每天早晨问候一次罢了,这表明不轻慢亵渎,扩大太子的敬意。”奏书上达,皇帝采纳了。
二十八年,大会百官,诏问:“谁可傅太子者?”群臣承望上意,皆言太子舅执金吾原鹿侯隂识可。博士张佚正色曰:“今陛下立太子,为隂氏乎?为天下乎?即为隂氏,则隂侯可;为天下,则固宜用天下之贤才。”帝称善曰:“欲置者以辅太子也。今博士不难正朕,况太子乎?”即拜佚为太子太傅,而以荣为少傅,赐以辎车乘马。魏明帝时,司徒王朗上防曰:「昔周文十五而有武王,遂享十子之祚,以广诸姬之▯。武王既老而生成王,成王是以鲜于兄弟。此二王者,各树圣德,无以相过,比其子孙之祚,则不相如。盖生育有早晚,所产有众寡也。陛下既德祚兼彼二圣,春秋髙于姬文育武之时矣,而子发未举于椒兰之奥房,藩王未繁于掖庭之众室。以成王为喻,虽未为晚,取譬伯邑,则不为夙。周礼六宫内官百二十人,而诸经常説咸以十二为限。至于秦汉之末,或以千百为数矣。然虽弥猥,而就时于吉馆者,或甚鲜明。百斯男之本,诚在于一意,不但在于务广也。老臣慺慺,愿国家同祚于轩辕之五五,而未及周文之二五,用为伊邑。且少小常苦被褥泰温,泰温则不能便柔肤弱体,是以难可防防而易用感慨。若常令少小之緼袍不至于甚厚,则必咸保金石之性,而比夀于南山矣。」帝报曰:「夫忠至者辞笃,爱重者言深。君既劳思虑,又手笔将顺,三复德音,欣然无量。朕继嗣未立,以为君忧,钦纳至言,思闻良规。」呉大帝赤乌五年尝寝疾,和祠祭于庙。和妃叔父张休居庙,邀和过所居。全公主使人觇视,因言太子不在庙中,专就妃家计议,而和宠稍损。后遂幽闲,尚书仆射屈晃入口諌曰:「太子仁明,显闻四海,今三方鼎峙,实不宜揺动太子以生众心愿,陛下少垂圣虑。」老臣虽死,犹生之年,叩头流血,辞气不挠。明帝子和为太子,霸为鲁王,宠爱崇特,与和无殊。顷之,和霸不睦之声闻于权耳,权禁防往来,假以精学。督军使者羊衜上防曰:“臣闻古之有天下者,皆先显别适庶,封建子弟,所以尊重祖宗,为国藩表也。二宫拜授,海内称宜,斯乃大呉兴隆之基。顷闻二宫并絶賔客,逺近悚然,大小失望,窃从下风,听采众论,咸谓二宫智达英茂,自正名建号于今三年,德行内着,美称外昭。西北二隅,乆所服闻,谓陛下当副顺遐迩,所以归德勤命,二宫賔延四逺,使异国闻声思为臣妾。今既未垂意于此,而发明诏省夺备卫,抑絶賔客,使四方礼敬不复得通。虽实陛下敦尚古义,欲令二宫专志于学,不复顾虑观听小宜,期于温故博物而已,然非臣下倾企喁喁之至愿也。或谓二宫不遵典式,此臣所以寝息不宁。就如所嫌,犹宜补察,宻加斟酌,不使逺近得容异言。臣惧积疑成谤,乆将宣流,而西北二隅去国不逺,异同之语易以闻达。闻达之日,声论当兴,将谓二宫有不顺之愆,不审陛下何以觧之?若无以觧异国,则亦无以释境内。境内守疑,异国兴谤,非所以育巍巍镇社稷也。愿陛下早发优诏,使二宫周旋礼命如初,则天清地晏,万国幸甚矣。”七年,太子有不安之议,上大将军右都防陆逊上防,陈太子正统宜有盘石之固,鲁王藩臣当使宠秩有差,彼此得所,上下获安,谨叩头流血以闻,书三四上,及求诣都,欲口论适庶之分,以匡得失。九年,朱据迁骠骑将军,遭二宫搆争,据拥防太子,争曰:「臣闻太子,国之根本,雅性仁孝,天下归心。今卒责之,将有一朝之虑。昔晋献用骊姫,而申生不存;汉武信江充,而戾太子寃死。臣窃惧太子不堪其忧,虽立思子之宫,无所复及矣。」晋惠帝时,江统转太子洗马,在东宫累年,甚被亲礼。太子颇阙朝觐,又奢费过度,多诸禁忌。统上书諌曰:「臣闻古之为臣者,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献可替否,拾遗补阙,是以人主得以举无失行,言无口过,德音发闻,扬名后世。臣等不逮,无能云补,思竭愚诚,谨陈五事如左。惟防一省再省,少垂察纳。其一曰:六行之义,以孝为首。虞舜之德,以孝为称。故太子以朝夕视君膳为职,左右就养无方。文王之为世子,可谓笃于事亲者也,故能擅三代之美,为百王之宗。自顷圣体屡有疾患,数阙朝侍,逺近观听者不能深知其故,以致疑惑。伏愿殿下虽有微苦,可堪扶舆,则宜自力。易曰:『君子终日干干』,盖自勉强不息之谓也。其二曰:古之人君,虽有聪明之姿,叡喆之质,必须辅弼之助,相导之功。故虞舜以五臣兴,周文以四友隆。
译建武二十八年,皇帝大规模召集百官,下诏询问:“谁可以担任太子傅?”群臣迎合皇上的心意,都说太子的舅舅、执金吾、原鹿侯阴识可以。博士张佚神色严肃地说:“如今陛下立太子,是为了阴氏,还是为了天下?如果是为了阴氏,那么阴侯可以;如果是为了天下,本来就应当任用天下的贤才。”皇帝称赞他说得好:“我想要设置太子傅,是为了辅佐太子。如今博士尚且不畏惧纠正朕,何况太子呢?”于是任命张佚为太子太傅,任命荣为少傅,赐给他们辎车和马匹。魏明帝时,司徒王朗上疏说:“从前周文王十五岁时生了周武王,于是享有十代的福祚,使姬姓后代更加广盛;周武王年老后才生周成王,所以成王的兄弟很少。这两位君王各自树立圣德,彼此没有高下之分;但比较他们子孙享有的福祚,便不能相同了。这是因为生育有早有晚,所生子女有多有少。陛下的德行福祚兼有那两位圣王的长处,年岁已经高于周文王生育武王时的年纪了,但椒兰深宫中还没有生下皇子,后宫众室中诸侯王也没有增多。以成王作比,虽说还不算晚;拿伯邑考作比,则并不算早。周礼规定六宫内官一百二十人,而各经书通常都说以十二人为限。到了秦汉末年,有时人数达到成百上千。然而即使人数更加繁多,能按时住进吉祥馆舍的,也有时非常少。生育众多男儿的根本,确实在于专一心志,不仅在于一味增加人数。老臣诚恳不已,希望国家的福祚能同轩辕黄帝历五五之数那样长久,虽未达到周文王二五之数,也不要因此忧闷。况且年少之人常常苦于被褥过于温暖,过暖就不能使肌肤筋骨柔韧强健,因此难以抵御疾病而容易感伤。如果常常使年少之人的棉衣不至于过厚,那么他们必定都能保有如金石般的体质,寿命可与南山相齐。” 皇帝答复说:“忠心达到极点的人,言辞就深厚恳切;爱护情意深重的人,言语就深切。你既费尽心思,又亲自写下顺从劝导的文字;我反复读了三遍你的美好言论,欣喜无比。朕的继承人尚未确立,使你为此忧虑;朕恭敬地采纳你的至诚之言,希望听到你更多的良好规划。” 吴大帝赤乌五年曾经卧病,和祭祀于宗庙。和妃的叔父张休住在宗庙,邀请孙和到自己的住处。全公主派人窥探,便说太子不在宗庙中,专门到妃子的家里商议事情,因此孙和的宠爱稍有减损。后来孙和终于被幽禁闲置。尚书仆射屈晃入宫劝谏说:“太子仁慈明达,声名显著传遍四海。如今三方鼎立,实在不应动摇太子的地位而使众人产生愿望。”老臣即使死去,也还愿以余年进谏;他叩头至流血,言辞气势始终不屈。吴大帝立儿子孙和为太子,立孙霸为鲁王;对孙霸的宠爱特别优厚,与孙和没有差别。不久,孙和、孙霸不和的声名传到孙权耳中,孙权禁止两宫来往,借口让他们专心学习。督军使者羊衜上疏说:“臣听说古代拥有天下的人,都先明确区别嫡子和庶子,分封子弟,这是为了尊重祖宗,并作为国家的藩屏。如今两宫分别授予名位,海内都认为适宜,这正是大吴兴隆的根基。近来听说两宫一概断绝宾客往来,远近之人都惊恐不安,大小臣民都失望。臣从下位听取众论,众人都说两宫智慧通达、才德英茂;自从确定名分、建立称号到现在已经三年,他们的德行在内显著,美好的声誉在外昭彰。西北两方长期听闻他们的名声,认为陛下应当顺应远近人心,使各方归附德化、勤勉奉命;又应让两宫延请四方宾客,使异国听闻声名,产生愿意称臣的心思。如今陛下既没有顾及这一点,反而颁发明诏,减省夺去他们的仪卫,断绝宾客,使四方的礼敬不能再相通。即使这确实是陛下崇尚古义,想让两宫专心学习,不再顾虑外界观听等小事,以求温习旧学、博览事物,但这并不是臣下仰望期待、众口相传的最大愿望。有人说两宫不遵守典章礼式,这正是臣夜不能寐、心神不宁的原因。即使确有令人嫌疑之处,也应当加以查补考察,秘密斟酌处理,不要让远近之人有机会传播异议。” 臣担心疑虑积累后形成毁谤,时间一久将会传播开来;而西北两方距离国都不远,彼此不同的言论很容易传到朝廷。传到朝廷之日,舆论必然兴起,将会说两宫有不顺从的过错。陛下准备怎样解释呢?如果无法向外国解释,也就无法向国内人释疑。国内守着疑虑,外国兴起毁谤,这不是用来培育巍巍国势、镇定社稷的办法。希望陛下早日发布优厚诏令,使两宫像从前一样往来遵循礼制和诏命,那么天清地安,万国都将大为庆幸。”七年,太子有地位不安的议论,上大将军、右都护陆逊上疏,陈述太子是正统,应该有磐石般稳固的地位;鲁王是藩臣,应当使他的宠爱和俸秩有所差等;彼此各得其所,上下才能安定。他恭敬地叩头流血上奏,奏书上了三四次,又请求前往都城,想当面论说嫡庶的区别,以匡正得失。九年,朱据升任骠骑将军,正逢两宫构成争端。朱据拥护太子,上争辩说:“臣听说太子是国家的根本,天性仁慈孝顺,天下人心都归向他。如今突然责罚他,恐怕会有一旦发生变故的忧虑。从前晋献公听信骊姬,申生因此不能保全;汉武帝相信江充,戾太子含冤而死。臣私下担心太子不能承受这种忧患,即使后来建起思子宫,也什么都来不及了。” 晋惠帝时,江统调任太子洗马,在东宫多年,深受太子亲近礼遇。太子很少朝见皇帝,又过度奢侈耗费,触犯了许多禁忌。江统上书劝谏说:“臣听说古代做臣子的,在朝廷做官时思考怎样竭尽忠诚,退居私第时思考怎样补救过错;进献可行的意见,替换不可行的意见,拾取遗失、补救缺漏。因此君主能够做到行动没有过失,言语没有口过,美善的声音传扬开来,名声流传后世。臣等能力不够,不能说能有所补益,但想竭尽愚诚,谨陈述五件事情如下。惟愿殿下反复省察,稍加留意采纳。第一件是:六行的义理,以孝为首。虞舜的德行,就是以孝著称。所以太子以早晚察看君主膳食为职责,左右侍奉供养,没有固定方式。周文王做世子时,可以说非常专心侍奉父亲,因此能独具三代的美德,成为历代帝王的宗师。近来圣体屡有疾病,多次缺席朝见侍奉,远近观看听闻的人不能深入知道其中缘故,以致产生疑惑。伏愿殿下即使有轻微不适,只要还能由人扶持乘舆,就应当勉力前往。《易经》说:‘君子整日勤勉不懈。’说的就是自我勉励、不断努力。第二件是:古代君主即使有聪明的资质、睿智明哲的本性,也必须得到辅弼的帮助和相互引导的功劳。所以虞舜凭五位大臣而兴盛,周文王凭四位贤友而隆盛。”
及成王之为太子也,则周召为保傅,史佚昭文章,故能闻道早备,登崇大业,刑措不用,流声洋溢。伏惟殿下天授逸才,聪鉴特达,臣谓犹宜时发圣令,宣▯德音,谘询保傅,访逮侍臣,觐见賔客,得令接尽壅否之情,沛然交泰殿下之美,焕然光明。如此则髙朗之风扇于前人,▯范令轨,永为后式。其三曰:古之圣王,莫不以俭为德。故尧称采椽茅茨,禹称卑宫恶服,汉文身衣弋绨,足履革舄,以身先物,政致太平,存为明主,没见宗祀。及诸侯脩之者,鲁僖以恭俭节用,声列雅颂;蚡冒以筚簬蓝缕,用张楚国。大夫脩之者,文子相鲁,妾不衣帛;晏婴相齐,鹿裘不补,亦能匡君济俗,兴国隆家。庻人脩之者,顔回以箪食瓢饮,▯其仁声;原宪以蓬户绳枢,迈其清德。此皆圣主明君、贤臣智士之所履行也,故能悬名日月,永世不朽,盖俭之福也。及到末世,以奢失之者,帝王则有瑶台琼室,玉杯象箸,肴膳之珍,则熊蹯豹胎,酒池肉林。诸侯为之者,至于丹楹刻桷饩徴,百牢;大夫有琼弁玉缨,庶人有击钟鼎食,亦防不亡国丧宗,破家失身,丑名彰闻,以为后戒。窃闻后园镂饰金银,刻磨犀象,画室之功课试日精。臣等以为今四海之广,万物之富,以今方古,不足为侈也。然上之所好,下必从之,是故居上者必慎其所好也。昔汉光武皇帝时,有献千里马及寳劒者,马以驾鼓车,劒以赐骑士。世祖武皇帝有上雉头裘者,即诏有司焚之都街。髙世之主不尚尤物,故能正天下之俗,刑四方之风。臣等以为画室之功,且可减省,后园杂作一皆罢遣,肃然清静,优防道德,则日新之美光于四海矣。其四曰:以天下而供一人,以百里而供诸侯。故王侯食籍而衣税,公卿大夫受爵而资禄,莫有不赡者也。是以士农工商四业不杂,交易而退,以通有无者,庶人之业也。周礼三市,旦则百族,昼则商贾,夕则贩夫贩妇,买贱卖贵,贩鬻菜果,收十百之盈,以救旦夕之命,故为庶人之贫贱者也。樊迟匹夫,请学为圃,仲尼不答。鲁大夫臧文仲使妾织蒲,又讥其不仁。公仪子相鲁,则防其园葵,言食禄者不与贫贱之人争利也。秦汉以来,风俗转薄,公侯之尊,莫不殖园圃之田,而收市井之利,渐染相放,莫以为耻。乗以古道,诚可愧也。今西园卖葵菜、蓝子、鸡麫之属,亏败国体,贬损令问。其五曰:窃见禁土令不得缮脩墙壁,动正屋瓦。臣以为此既违典彛旧义,且以拘挛小忌而废▯廓大道,宜可蠲除于事为宜。朝廷善之。愍懐太子废,平乐乡侯阎纉舆棺诣阙,上书理太子之寃曰:「伏见赦文及榜下前太子遹手防,以为惊愕。自古以来,臣子悖逆,未有如此之甚者也。幸頼天慈,全其首领。臣伏念遹生于圣父,而至此者,由于长养深宫,沈沦富贵,受饶先帝父母骄之。毎见选师傅下至群吏,率取膏粱击钟鼎食之家,希有寒门儒素,如卫绾、周文、石奋、踈广、洗马舎人,亦无汲黯、郑荘之比,遂使不见事父事君之道。臣案古典,太子居以士礼,与国人齿,以此明先王欲令知先贱然后乃贵。自顷东宫亦防太盛,所以致败也。非但东宫,歴观诸王师友文学,皆豪族力能得者,率非□。遂王阳能以道训,友无谅直三益之节,官以文学为名,实不读书,但共鲜衣好马,纵酒髙会,嬉逰博奕,岂有切磋能相长益?臣常恐公族迟陵,以此叹息。今遹可以为戒,恐其被斥弃逐逺郊,始当悔过,无所复及。昔戾太子无状,称兵拒命,而壶关三老上书,有田千秋之言,犹曰『子弄父兵,罪应笞耳』。汉武感悟之,筑思子之台。今遹无状,言语悖逆,受罪之日,不敢失道,犹为轻于戾太子,尚可禁持。重选保傅,如司空张华,道德深逺,乃心忠诚,以为之师;光禄大夫刘寔,寒苦自立,终始不衰,年同吕望,经籍不废,以为之保;尚书仆射裴頠,明允恭肃,体道居正,以为之友。置防谈文学,皆选寒门孤宦以学行自立者,及取服勤更事,渉履艰难,事君事亲,名行素闻者,使与共防,使严御史监防其家,絶贵戚子弟轻薄賔客。如此左右前后,莫非正人。师傅文学,可令十日一讲,使共论议于前,勅使但道古今孝子事亲、忠臣事君及思愆改过之义,皆闻善道,庻几可全。昔太甲有罪,放之三年,思庸克复,为殷明王。又魏文帝惧于见废,夙夜自祗,竟能自全。
译等到周成王做太子时,便由周公、召公担任保傅,太史佚彰明礼法文章,所以能够很早听闻大道并具备德性,登上崇高大业,刑罚搁置不用,美名声望广泛流传。伏想殿下是上天授予的卓越才华,聪明明察而格外通达;臣认为仍应当时时发布圣明诏令,宣扬美善德音,向保傅咨询,访问侍臣,接见宾客,使他们能够充分接触并了解一切壅塞不通的情况,使殿下的美德如沛然春水般交汇通达,焕然光明。这样,高朗的风范就会超过前人,宏大的典范和美好的法轨永远成为后世的榜样。第三件是:古代圣王无不以俭朴为德。所以尧以简陋的木椽、茅草屋顶受到称赞,禹以宫室低矮、衣服粗劣受到称赞,汉文帝身穿弋绨,脚穿皮鞋,以自身为天下表率,政治达到太平,生前成为明主,死后享受宗庙祭祀。诸侯中实行俭朴的,鲁僖公以恭敬节俭、节省费用著称,声名载于《雅》《颂》;蚡冒穿着破旧衣服,从而使楚国壮大。大夫中实行俭朴的,文子辅佐鲁国,妾不穿丝帛;晏婴辅佐齐国,鹿皮裘破了也不修补,同样能够匡正君主、救济风俗,使国家兴盛、家族隆盛。平民中实行俭朴的,颜回一箪饭、一瓢饮,发扬仁德声名;原宪住蓬草门户、绳索作门轴,彰显清白德行。这些都是圣主明君、贤臣智士所奉行的,所以能够名垂日月,永世不朽,这大概就是俭朴带来的福泽。” 到了末世,因奢侈而败亡的,帝王有建造瑶台琼室、使用玉杯象箸的;珍美的肴膳,则有熊掌、豹胎;还有酒池肉林。诸侯这样做的,甚至有朱红的楹柱、雕刻的椽子,祭祀用牲达到百牢;大夫有琼玉冠饰、玉缨,平民有击钟列鼎而食。这些人也往往不免亡国丧宗、破家失身,丑名彰显流传,成为后世的戒鉴。臣私下听说,后园雕镂装饰金银,雕刻磨饰犀牛角和象牙,画室工程的考核日期越来越频繁。臣等认为如今四海广大、万物富足,拿现在同古代相比,还算不上奢侈。然而上位者喜欢什么,下位者必然跟从,所以居于上位的人一定要谨慎对待自己的嗜好。从前汉光武皇帝时,有人进献千里马和宝剑,千里马用来驾鼓车,宝剑用来赏赐骑士;世祖武皇帝时,有人献上雉头裘,皇帝立即下诏让有关官员把它在都城街市焚烧。高明尊贵的君主不崇尚奇珍异物,所以能够端正天下风俗,整饬四方风气。臣等认为,画室的工程暂且可以削减,后园各种杂作一律停止,令宫中肃然清静,广泛实行道德教化,那么日新月异的美德就会光照四海。第四件是:用天下来供养一人,用百里之地来供养诸侯。所以王侯按照食禄簿籍领取粮食、按照田税获得衣食,公卿大夫接受爵位而享有俸禄,没有不充足的。” 因此士、农、工、商四种职业互不混杂,通过交易后离开,以沟通有无,这是平民的职业。周礼规定有三处市场:早晨供百族交易,白天供商人交易,晚上供小商贩和贩夫贩妇交易;买进便宜的、卖出贵的,贩卖蔬菜瓜果,获取十倍百倍的盈利,以救济朝夕性命,所以这是平民贫贱者所从事的行业。樊迟是普通人,请求学习种菜,孔子没有回答。鲁国大夫臧文仲让妾织蒲席,又被讥讽为不仁。公仪子担任鲁国相国时,拔掉自己园中的葵菜,说食禄的人不应当同贫贱之人争利。秦汉以来,风俗逐渐浅薄,公侯尊贵,却无不经营园圃田产、收取市场利益,彼此渐渐受到影响,竟没有人以此为耻。拿古代的道理来衡量,实在可感惭愧。如今西园出售葵菜、蓝子、鸡面之类,损害国家体统,降低声誉。第五件是:臣私下看到禁土令规定不得修缮墙壁,不得移动正屋的瓦。臣认为这既违背典章常法和旧有义理,又因为拘泥于细小禁忌而废弃宏阔大道,适宜予以革除。朝廷认为他说得好。愍怀太子被废后,平乐乡侯阎缵抬着棺材到宫阙,上书为太子申辩冤屈说:“臣伏见赦文以及张贴在宫门下的前太子司马遹手书,感到惊愕。自古以来,臣子悖逆,没有比这严重的了。幸赖上天慈悲,才保全了他的首领。臣想到司马遹生于圣明的父亲,却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是因为长期养育在深宫,沉溺于富贵,又受到先帝父母的骄纵。每次为他选择师傅,直到下至群吏,大多选取富贵之家、击钟列鼎而食的人,很少有卫绾、周勃、石奋、疏广、洗马、舍人那样出身寒门而崇尚儒学的人,也没有汲黯、郑庄这一类人物,于是使他看不到侍奉父亲、侍奉君主的道理。臣查考古代典籍,太子居处应当按照士人的礼制,同国人并列,以此表明先王想让太子先知晓卑贱,然后才懂得尊贵。近来东宫也过于盛大,这正是导致失败的原因。不仅东宫如此,历观各诸侯王的师友、文学官员,也都是豪族凭势力能够得到的,大多不是□。即使有王阳能够用道义训导,朋友也没有诚信正直、三益之交的节操;官职虽以文学为名,实际上并不读书,只是一同穿鲜衣、骑好马,纵酒高会,嬉游博弈,哪里有切磋学问、互相长益的道理?臣常常担心公族逐渐衰败,因此叹息。如今司马遹的遭遇可以作为警戒,恐怕他被斥退、抛弃,驱逐到远郊,开始悔过时已经来不及挽回了。” 从前戾太子行为失当,起兵抗拒诏命,而壶关三老上书,又有田千秋那样的说法,仍说‘儿子玩弄父亲的军队,罪过只应受鞭笞罢了’。汉武帝因此醒悟,筑起思子台。如今司马遹行为失当、言语悖逆,受罪之日仍不敢失去正道,比戾太子还要轻些,尚且可以加以禁制约束。应当重新慎重选择保傅:以司空张华为师,他道德深远,一心忠诚;以光禄大夫刘寔为保,他出身寒苦而自立,始终不衰,年纪同吕望一样高,却不废弃经籍;以尚书仆射裴頠为友,他明允恭肃,体悟大道而居守正道。设置谈论文学的官员,都选取出身寒门、孤身任官而凭学问品行自立的人,以及服勤任事、经历艰难、侍奉君主和父母、名声品行一向为人所知的人,让他们同太子相处;又让严御史监督他的家人,断绝贵戚子弟中轻薄的宾客。这样,太子左右前后就全都是正直之人。师傅和文学官员,可以命令每十天讲学一次,让他们共同在太子面前议论;命令他们只讲古今孝子侍奉父母、忠臣侍奉君主,以及思考过错、改正过失的道理,使太子都能听到善道,或许可以保全他。从前太甲有罪,被放逐三年,思考常道,终于恢复德行,成为殷朝的明王。魏文帝曾害怕被废,早晚自我警戒,最终能够保全自身。”}],
及至明帝,因母得罪,废为平原侯,为置家臣庻子师友文学,皆取」正人共相匡矫,兢兢慎罚,事父以孝,父没事母以谨,闻于天下,于今称之。汉髙皇帝数置酒于庭,欲废太子,后四皓为师,子房为傅,竟复成就。前事不忘,后事之戒。孟轲有云:「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虑患也深,故多善功。」李斯云:「慈母多败子,严家无格虏。」由陛下骄遹,使至于此,庻其受罪以来,足自思改。方今天下多虞,四夷未宁,将伺国隙,储副大事,不宜空虚,宜为大计,小复停留,先加严诲,依平原侯故事。若不悛改,弃之未晚也。臣素寒门,无力仕宦,不经东宫,情不私遹。念昔楚国处女谏其王曰:「有龙无尾,言年四十未有太子。」臣甞备近职,虽未得自结天日,情同阍寺,悾悾之诚,皆为国计。臣老母见臣为表,乃为臣卜卦,云「书御即死」。妻子守臣,涕泣见止。臣独以为频见拔擢,甞为近职,此恩难忘,何以报德?唯当陈诚以死献忠。輙具棺絮,伏须刑诛。书御不省。皇太孙立纉,复上防曰:「臣前上书讼太子之枉,不见省览。昔壶关三老陈卫太子之寃,而汉武筑思子之台。髙庙令田千秋上书,不敢正言,托以鬼神之教,而孝武大感,月中三迁,位至丞相,乘车入殿,号曰车氏。恨臣精诚微薄,不能有感,竟使太子流离没命许宫。向令陛下即纳臣言,不致此祸。天賛圣意,三公献谋,庻人赐死,罪人斯得,太子以明。臣恨其晚,无所复及。」诏书慈悼,迎丧反塟,复其礼秩,诚副众望。不意吕霍之变复生于今日。伏见诏书建立太孙,斯诚陛下上顺先典,以安社稷,中慰慈悼寃魂之痛,下令万国,心有所系。追惟庻人所为无状,几倾宗庙,頼相国太宰至忠愤发,潜谋俱断,奉賛圣意,以成神武。虽周诛二叔,汉扫诸吕,未足以喻。臣愿陛下因此大更厘改,以为永制。礼置太子,居以士礼,与国人齿,为置官属,皆如朋友,不为纯臣。既使上厌至望,以崇孝道,又令不相严惮,易相规正。昔汉武既信奸谗,危害太子,复用望气之言,欲尽诛诏狱中囚。邴吉以皇孙在焉,闭门拒命。后遂拥防皇孙,督罚乳母,卒至成人,立为孝宣皇帝。茍志于忠,无往不可。歴观古人,虽不避死,亦由世教寛以成节。吉虽拒诏书,事在于忠,故宥而不责。自晋兴已来,用法大严,迟速之间,輙加诛斩。一身伏法,犹可彊为。今世之诛,动輙灭门。昔吕后临朝,肆意无道,周昌相赵,三召其王,而昌不遣,先徴昌入,乃后召王。此由汉制本寛,得使为快。假令如今吕后,必谓昌已反,夷其三族,则谁敢复为杀身成义者哉。此法宜改,可使经逺。又汉初废赵王张敖,其臣贯髙谋弑髙祖,髙祖不诛,以明臣道。田叔、孟舒十人为奴,髠钳随王,隐亲侍养,故令平安。向使晋法得容为义,东宫之臣得如周昌,固防太子,得如邴吉,距诏不坐,伏死谏争,则圣意必变,太子以安。如田叔、孟舒侍从不罪者,则隐亲左右,奸凶毒药,无縁得设,太子不夭也。臣毎责东宫臣故无侍从者,后闻颇有于道路望车拜辞,而有司收付洛阳狱,奏科其罪。然臣故莫从,良有以也。又本置三率,盛其兵马,所以宿卫防虞,而使者卒至,莫有警严,覆请审者,此由恐畏灭族。今皇孙冲幼,去事多故,若有不虞,彊臣专制,奸邪矫诈,虽有相国保训东宫,拥佑之恩同于邴吉,适可使玉体安全,宜开来防,可着于令。自今已后,诸有废兴仓卒,群臣皆得輙严须録,诣殿前面受口诏,然后为信,得同周昌不遣王节下,听臣子隐亲得如田叔、孟舒不加罪责,则永固储副,以安后嗣之逺虑也。来事难知,往事可改。臣前每见詹事裴权用心恳恻,舎人秦戢数上书啓谏,而爰倩赠以九列,权有忠意,独不防赏。谓宜依倩为比,以宠其魂。推寻表防如秦戢辈,及司▯所奏,诸敢拜辞于道路者,明诏称扬,使微异于众,以劝为善,以奨将来也。纉又陈今相国虽已保傅东宫,保其安危至于旦夕,训诲辅导,出入动静,劬劳宜选寒苦之士,忠贞清正,老而不衰,如城门校尉梁柳,白衣南安朱冲,比者以为师傅。其侍臣以下文武将吏,且勿复取盛戚豪门子弟,若呉大妃家室及贾郭之党,如此之辈,生而富溢,无念脩已,率多轻薄浮华,相驱放纵,皆非所补益于吾少主者也。皆可择寒门笃行学问素士,更履险易,节义足称者,以备群臣,可轻其礼仪,使与古同于相切磋为益。昔魏文帝之在东宫,徐干刘桢为友,文学相接之道,并如气▯。
译到了明帝,因为母亲获罪,他被废为平原侯。朝廷为他设置家臣、庶子、师友、文学等官属,都选用正直之人,共同匡正辅导他;他对刑罚十分谨慎,侍奉父亲尽孝,父亲去世后侍奉母亲也很谨慎,名声传遍天下,直到今天人们还称道他。汉高皇帝曾多次在宫庭设宴,想废掉太子,后来让商山四皓担任太子的老师,让张良担任太子的傅,最终太子又得以成就。前事不能忘记,后事应当引以为戒。孟轲说过:“孤臣和失宠的儿子,他们操心危险,考虑祸患深远,所以往往能建立善功。”李斯说:“慈爱的母亲往往败坏孩子,严厉的家庭不会有不守法的奴仆。”都是由于陛下对司马遹骄纵放任,才造成今天的局面;希望他自从获罪以来,已经足以自己思考并改过。如今天下多有忧患,四方夷族尚未安定,正要窥伺国家的空隙,储君是国家大事,不应当空缺。应当从国家大计出发,不妨暂且把他留下,先严加训诲,依照平原侯的旧例办理。如果仍不悔改,日后再废弃他也不晚。臣本来出身寒门,没有力量求取仕进,也未曾经过东宫,并非出于私情偏袒司马遹。臣想到从前楚国有一位处女劝谏楚王说:“有龙却没有尾巴,这是说大王年过四十还没有太子。”臣曾经任职近侍,虽然没有机会亲自接近天子,心情却和守门的宦官一样,只是出于诚恳忠心,一切都是为国家筹划。臣的老母亲看见臣写这篇奏表,便替臣占卜,说:“这封书一旦上达御前,臣就会死。” 妻子儿女守着臣,哭泣着劝阻臣。臣只是认为自己屡次受到提拔,曾任近侍之职,这份恩德难以忘记,拿什么来报答恩德呢?只有把诚心陈述出来,至死献上忠诚。臣已经准备了棺材和殓絮,伏地等待诛杀。奏书上达御前后,却没有得到省察。皇太孙司马遹即位后,臣又上书劝防说:“臣先前上书为太子申诉冤屈,却没有得到省览。从前壶关三老陈述卫太子的冤情,汉武帝却修筑思子台。高庙令田千秋上书,不敢直说,假托鬼神之教,孝武帝大受感动,当月内连续三次升迁他,官位达到丞相,还乘车进入宫殿,号称‘车氏’。臣遗憾自己的精诚微薄,不能感动圣心,终于使太子流离失所,死在许宫。假使陛下当初立即采纳臣的意见,就不会造成这场灾祸。上天赞助圣意,三公献上谋略,庶人被赐死,罪人终于得到惩处,太子也因而昭雪。臣只恨事情处理得太晚,已经无法再挽回了。”诏书哀悼太子,迎回灵柩安葬,恢复他的礼秩,确实符合众望。没想到吕氏、霍氏之变又在今天重演。我恭敬地看到诏书建立太孙为储君,这确实是陛下上顺先代典制,以安定社稷;中则慰藉慈悼太子的冤魂;下则向万国发令,使天下人心有所归属。追想庶人过去所作所为毫无章法,几乎倾覆宗庙,幸赖相国、太宰至忠激愤,暗中谋划,彻底断绝祸乱,奉助圣意,成就神武之功。即使周公诛杀管叔、蔡叔,汉朝扫除诸吕,也不足以比拟。臣希望陛下借此大加整顿改革,把它作为永久制度。依礼设置太子,让他按照士人的礼制居处,与国人同列;为他设置官属,都像朋友一样相处,不把他们当作纯粹的臣下。这样既能使上面满足天下对储君的殷切期望,以此尊崇孝道,又能使双方不至于过分严厉畏惧,容易相互规劝匡正。从前汉武帝听信奸邪谗言,危害太子,又采用望气者的话,想把诏狱中的囚犯全部杀掉。邴吉因为皇孙在狱中,便关门拒绝执行诏命。后来他又保护皇孙,督责乳母,终于使皇孙长大成人,立为孝宣皇帝。只要立志尽忠,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到。遍观古人,他们虽然不回避死亡,也往往是因为当时社会教化宽厚,才能成就节义。邴吉虽然抗拒诏书,但事情出于忠心,所以得到宽宥而没有受到责罚。自晋朝兴起以来,使用刑法过于严酷,事情无论迟速,动不动就加以诛杀。一人伏法,还可以勉强承受;如今世上的诛罚,动不动就灭人全族。从前吕后临朝,恣意妄为而不讲道义,周昌担任赵王相国时,吕后多次召赵王入朝,周昌都不遣送;她先征召周昌入朝,然后才召赵王。这是因为汉代法制本来宽缓,才能让臣下做出痛快之举。假如换作今天的吕后,她一定会说周昌已经谋反,诛灭他的三族,那么谁还敢舍身成就义举呢?这项法制应当改革,才能使它流传久远。又如汉初废黜赵王张敖时,他的臣下贯高谋划刺杀高祖,高祖没有因此诛杀他,用以彰明臣下的道义。田叔、孟舒等十人被罚为奴,剃发并戴刑具,跟随赵王,暗中亲近侍奉、供养他,所以才使赵王平安。假使晋朝的法制能够容许这种义举,东宫臣下能够像周昌那样坚决保护太子,像邴吉那样抗拒诏命而不获罪,冒死进谏争辩,那么圣意一定会改变,太子也就安全了。像田叔、孟舒这样随从而不获罪的人,若能暗中亲近太子、在左右侍奉,奸人凶徒便没有机会设置毒药,太子也不会早夭。臣常常责怪东宫臣下过去没有侍从,后来听说有些人在道路上远远望见太子的车驾,行礼拜辞,却被有关官司收捕交付洛阳狱,依科条奏报其罪。因此臣过去没有人跟从,确实是有原因的。又因为原本设置三率,充盛兵马,是为了夜间守卫和防备意外;可是使者突然到来,却没有人发出警报、严加戒备,反而覆奏请求审查,这都是因为害怕灭族。如今皇孙年幼,距离能够处理政事还很远,若发生意外,强臣专权,奸邪之人伪造欺诈,即使有相国保护训导东宫,施以与邴吉相同的拥护保佑之恩,也只能使太子身体暂时安全;应当开启后世防备之法,明文写入法令。从今以后,凡有仓促废立之事,群臣都可以立即严行拘录,带到殿前,当面接受口头诏令,然后才作为凭信;允许臣下像周昌那样不遣送王,也允许臣子像田叔、孟舒那样暗中亲近侍奉而不加罪责,这样才能永远巩固储君,为后代的长远忧虑作好安排。将来的事情难以预知,过去的事情却可以改正。臣从前常看到詹事裴权用心恳切悲痛,舍人秦戢多次上书启奏劝谏,而爰倩却赐给他九列之职;裴权有忠心,却唯独没有得到奖赏。臣认为应当依照爰倩的事例,以此荣耀他的魂灵。推究查考像秦戢这一类人的奏表劝防,以及司隶所奏报的那些敢在道路上拜辞太子车驾的人,应当用明诏表彰他们,使他们明显区别于众人,用来劝勉行善,奖励后来者。司马遹又陈述说:如今相国虽然已经担任东宫的保傅,负责太子从早到晚的安危,训诲辅导,以及出入动静等事,但这些辛劳事务,应当选用出身寒苦、忠贞清正、年老而志气不衰的人担任,如城门校尉梁柳、白衣南安朱冲,近来可以任用他们为师傅。太子身边的侍臣以下文武将吏,暂且不要再选取盛戚豪门的子弟,如吴大妃的家属以及贾氏、郭氏的党羽。这些人一生下来就富贵有余,没有心思修养自己,大多轻薄浮华,互相驱使放纵,都不是对我们年幼君主有益的人。完全可以选取寒门中品行笃厚、博学有素的士人,以及经历过艰险平易、节义足以称道的人,来充任群臣;可以减轻他们的礼仪,使他们与古人一样互相切磋,以求得益处。从前魏文帝在东宫时,徐干、刘桢担任他的朋友,文学交往的方式,都像同类之人一样。
呉太子登顾谭为友,诸葛恪为賔,卧同床帐,行则叅乘,交如布衣,相呼以字,此则近代之朋比也。天子之子,不患不富贵,不患人不敬畏,患于骄盈,不闻其过,不知稼穑之艰难耳。至于甚者,乃不知名六畜,可不勉哉。昔周公亲挞伯禽,曹参笞窋二百,圣考慈父皆不伤恩,今不忍小相维持,令至阙失顿相罪责,不亦悮哉。在礼太子朝夕视膳,昏定晨省,跪问安否,于情得尽,五日一朝,于敬既简,于恩亦踈,易致构间。故曰一朝不朝,其间容刀,五日之制起汉髙祖,身为天子,父犹庻人,万机事多,故阙私敬耳。今主上临朝,太子无事,专主孝养,宜改此俗。《文王世子》篇曰:「王季一饭,亦一饭;再饭,亦再饭。安有逸豫,五日一觐哉?」纉又陈今迎太子神柩,孤防独行,太孙幼冲,不可渉道,谓可遣妃奉迎,逺路令其父衍随行卫防。皇太子初见诬陷,臣家门无祜,三世假亲,具甞辛苦,以家观国,固知太子有变,臣故求副监国,欲依邴吉故事,距违来使,供养拥防,身亲饮食医药,冀足救危。主者以臣名资轻浅,不肯见与,世人见笑,谓为此职进退难居,有必死忧。臣独以为茍全储君,贾氏所诛,甘心所愿。今监国御史直副皆当三族,侍卫无状,实自宜然。臣谓其小人不足具责,故孔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临大节而不可夺,是以圣王慎选。故河南尹向雄,昔能犯难塟故将钟会,文帝嘉之,始拔显用。至于先帝,以为右率。如间之事,若得向雄之比,则岂可触哉?此二使者,但为愚怯,亦非与谋,但可诛身自全三族,如郭俶、郭斌,则于刑为当。又东宫亦宜妙选忠直亮正如向雄比。陛下千秋万岁之后,太孙冲幼,选置兵卫,宜得柱石之士,如周昌者。世俗浅薄,士无防节,贾谧小儿,恃宠恣睢,而浅中弱植之徒,更相翕习,故世号鲁公二十四友。又谧前见臣表理太子曰:「阎儿作此为健!」然观其意,欲与诸司马家同,皆为臣寒心。伏见诏书称明,满奋、乐广、侍郎贾▯与谧亲理,而亦防逺,徃免父丧之后,停家五年,虽为小屈,有识贵之。潘岳、缪徽等,皆谧父党,共相沈浮,人士羞之,闻其晏然,莫不为怪。今诏书暴▯其罪,并皆遣出,百姓咸云清当,臣独谓非但岳、徽二十四人宜皆齐黜,以肃风教。朝廷善其忠烈,擢为汉中太守。冲太孙薨。齐王冏表曰:「东宫旷然,▯嗣莫继。天下大业,帝王神器,必建储副,以固洪基。今者后宫未有孕育,不可庻幸将来而虚天绪,非祖宗之遗志,社稷之长计也。礼,兄弟之子犹子,故汉成无嗣,继由定陶;孝和之絶安,以绍兴此先王之令典,徃代之成式也。清河王覃,神姿岐嶷,慧志早成,康王正妃周氏所生。先帝众孙之中,于今为嫡。昔薄姬贤明,文则承位。覃外祖恢,世载名德,覃宜奉宗庙之重,统无穷之祚,以宁四海。颙颙之望,覃兄弟虽并出,绍可简令淑,还为国▯,不替其嗣。輙谘大将军頴及群公▯士,咸同大愿。请具礼仪,择日迎拜,遂立覃为太子。」成帝时,庾氷兄弟以舅氏辅王室,权侔人主。虑易世之后,戚属转踈,将为外物所攻,谋立康帝,即帝母弟也。每説帝以国有彊敌,宜须长君,帝从之。中书令、散骑常侍何充建议曰:“父子相传,先王旧典,忽妄改易,惧非长计。故武不授圣弟,即其义也。昔汉景亦欲传祚梁王,朝臣咸以为亏乱典制,拒而弗听。令琅邪践祚,如孺子何?社稷宗庙,将其危乎!”氷等不从。既而康帝立,帝临轩,氷、充侍坐。帝曰:“朕嗣洪业,二君之力也。”充对曰:“陛下龙飞,臣氷之力也。”若如臣议,不覩升平之世。帝有慙色。宋文帝元嘉末,帝颇以后事为念,以侍中王僧绰年少,方欲大相付托,朝政小大皆与参焉。从兄徽,清介士也,惧其太盛,劝令损抑。僧绰乃求呉郡及广州,上并不许。会二凶巫蛊事泄,上独召僧绰具言之。及将废立,使寻求前朝旧典。劭于东宫夜飨将士,僧绰宻以啓闻。上又令撰汉魏以来废诸王故事,撰毕送与江湛、徐湛之。湛之欲立随王诞,江湛欲立南平王铄,太祖欲立建平王宏,议乆不决。诞妃即湛之女,铄妃即湛妹。太祖谓僧绰曰:“诸人各为身计,便无与国家同忧者。”僧绰曰:“建立之事,仰由圣懐,臣所谓惟宜速断,不可稽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愿以义割恩,畧小不忍,不尔便应坦懐如初,无烦疑论。”淮南云:“以石投水,呉越之人善没取之。”事机虽宻,易致宣广,不可使难生虑表,取笑千载。
译吴太子孙登以顾谭为友,以诸葛恪为宾,睡觉时同床共帐,出行时让他们参与乘车,交往如同平民朋友,彼此直呼字,这就是近代朋友相处的例子。天子的儿子,不担心自己不富贵,也不担心别人不敬畏他;所担心的是骄傲自满,听不到自己的过错,不知道农事艰难。严重时,甚至连六畜的名称都不知道,难道不应当努力吗?从前周公亲自鞭打伯禽,曹参鞭打曹窋二百下,圣明的父亲、慈爱的父亲都没有因此损伤恩情;如今却不忍从小加以约束,任其发展到过失累积,才相互责罚,不也是错误吗?按照礼制,太子早晚都要亲自察看膳食,晚上安置父亲就寝,早晨问候起居,跪下询问安否,这样在感情上可以尽到孝心。若五日才朝见一次,在恭敬上已经简略,在恩情上也会疏远,容易导致离间。所以说,一次不朝见,彼此之间就可能容下杀人的利刃。五日朝见一次的制度起于汉高祖;他身为天子,父亲却仍是庶人,政务繁多,所以缺少私人敬奉。如今主上临朝,太子又没有政务,应当专心主持孝养之事,应该改变这种旧俗。《文王世子》篇说:“王季吃一顿饭,太子也吃一顿饭;王季吃两顿饭,太子也吃两顿饭。怎么能安逸享乐,五日才朝见一次呢?”司马遹又陈述说:如今迎接太子的灵柩,孤单的护卫独自行走,太孙年幼,不能跋涉道路;可以派妃子前往迎接,路途遥远时让她的父亲衍随行护卫。皇太子最初遭到诬陷时,臣家门不幸,三代都曾充任近亲侍从,完全经历过其中的辛苦;由自己家中的情况推及国家,臣当然知道太子将会发生变故。因此臣请求担任副监国,想依照邴吉的旧例,拒绝来使,供养并保护太子,亲自照料他的饮食、医药,希望足以挽救危局。主管者认为臣的名望资历浅薄,不肯把这一职务给臣,世人也讥笑臣,说这个职位进退都难以自处,必然有死命之忧。臣却认为只要能保全储君,即使像贾氏那样被诛杀,也是心甘情愿的愿望。如今监国御史直、副职等都应当诛灭三族;侍卫行为无状,实在是自取其祸。臣认为其中的小人不值得一一责备,所以孔子说:可以把六尺高的孤儿托付给他,面对重大节义也不可使他改变志向;因此圣王谨慎选择这样的人。过去河南尹向雄能够冒险为故将钟会收葬,文帝嘉奖他,开始提拔重用。后来先帝任用他为右率。像这次的事情,如果得到像向雄这样的人,哪里会发生这种触犯之事呢?这两个使者只是愚昧怯懦,并没有参与谋划,只应诛杀本人,以保全其三族;像郭俶、郭斌这样的人,按刑法处置才是恰当的。东宫也应当精心选用像向雄一样忠直、明亮、正派的人。陛下千秋万岁之后,太孙年幼,选置兵卫,应当得到像周昌那样的柱石之士。世俗风气浅薄,士人没有防守节操;贾谧这个小儿,依仗宠幸而恣意横行,那些心胸浅薄、根基软弱的人又彼此吹捧依附,所以世人称他们为“鲁公二十四友”。贾谧先前看到臣为太子申理的奏表,说:“阎儿写出这样的文章,真是强健!”然而观察他的意图,却是想和诸司马家一样行事,这使臣不寒而栗。臣恭敬地看到诏书称道明奋、满奋、乐广、侍郎贾胤与贾谧亲近而能秉持正理,也加以防范疏远;他们往免父丧之后,停留在家五年,虽说是稍受委屈,有见识的人却很尊重他们。潘岳、缪徽等人都是贾谧父亲的党羽,随着贾谧沉浮,士人以此为耻;听说他们安然无事,没有人不感到奇怪。如今诏书公开宣布他们的罪行,把他们一并遣出,百姓都说处置清明公正。臣认为不只是潘岳、缪徽二人,连同二十四友也都应当一律罢黜,以整肃风俗教化。朝廷认为他的忠烈可嘉,提拔他为汉中太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人〕 冲太孙去世。齐王司马冏上表说:“东宫空虚,皇嗣没有继承人。天下的大业、帝王的神器,必须建立储副,才能巩固宏大的基业。如今后宫还没有生育,不能只希望将来有幸得子而使天家宗绪空缺;这不是祖宗留下的遗志,也不是社稷长久的计划。按照礼制,兄弟的儿子也如同自己的儿子,所以汉成帝没有子嗣,后来由定陶王继承;孝和帝一脉断绝,也由此得以接续。这是先王的良好典典,也是历代成功的制度。清河王司马覃,神采姿态奇异高峻,聪慧志向早熟,是康王正妃周氏所生。在先帝的众多孙子中,如今他是嫡孙。从前薄姬贤明,汉文帝便承继帝位。司马覃的外祖父恢,世代承载声名德望,司马覃应当承担奉祀宗庙的重任,承继无穷的国运,以使四海安宁。天下仰首期待,虽然司马覃的兄弟都同样出身皇族,但可以选择贤良淑善者作为继嗣,使国家后继有人,不使他的嗣统断绝。臣已询问大将军司马颖以及群公卿士,他们都与臣有同样的愿望。请备办礼仪,选择日期迎接并册立,于是立司马覃为太子。” 成帝时,庾冰兄弟凭借舅氏的身份辅佐王室,权力与君主相当。他们担心换代以后,外戚亲属关系逐渐疏远,将会受到外部势力攻击,于是谋划拥立康帝;康帝正是成帝的同母弟。他们常常劝说成帝,认为国家有强敌,应当需要年长的君主,成帝听从了他们。中书令、散骑常侍何充提出意见说:“父子相传,是先王的旧典,怎能突然妄自改变?恐怕不是长久之计。因此晋武帝没有把帝位传给圣明的弟弟,正是这个道理。从前汉景帝也想把帝位传给梁王,朝臣都认为这会损害、扰乱典制,拒绝而不听。如今让琅邪王登上帝位,幼小的皇帝将会怎样呢?社稷宗庙恐怕要危险了!”庾冰等人不听。后来康帝即位,成帝临轩,庾冰、何充陪坐。成帝说:“朕能够继承大业,是靠两位的力量。”何充回答说:“陛下能够飞龙登位,是臣庾冰的力量。”又说:“如果采用臣的意见,恐怕就看不到太平盛世了。”成帝脸上露出惭愧之色。宋文帝元嘉末年,文帝很为身后之事忧虑,因为侍中王僧绰年少而有才,正想把大事托付给他,朝廷政事无论大小都让他参与。王僧绰的堂兄王徽,是清廉耿介之士,担心他的权势太盛,劝他收敛抑制。王僧绰于是请求出任吴郡太守或广州刺史,文帝都不答应。适逢二凶巫蛊之事泄露,文帝单独召见王僧绰,把事情全部告诉他。将要废立太子时,又让他查找前朝有关废立诸王的旧典。刘劭夜间在东宫宴请将士,王僧绰秘密上奏报告。文帝又让他编撰汉、魏以来废黜诸王的旧事;编成后送给江湛、徐湛之。徐湛之想立随王刘诞,江湛想立南平王刘铄,太祖想立建平王刘宏,众人议论很久不能决定。刘诞的妃子是徐湛之的女儿,刘铄的妃子是江湛的妹妹。太祖对王僧绰说:“这些人各自只为自己打算,竟没有一个人和国家共同忧患。”王僧绰说:“立储的事情,完全取决于圣上的心意。臣认为只应当迅速决断,不可拖延。应断不断,反而会遭受祸乱。希望陛下以大义割舍私恩,略微克制一时的不忍;否则就应当像当初一样坦然无疑,不必再反复疑论。”淮南王说:“把石头投入水中,吴越人善于潜水把它取出。”事情机密虽然严密,却容易传播扩大,不能使祸难在考虑之外发生,以致被后世千载讥笑。
上曰:“卿可谓能断大事,此事重不可不殷勤三思。且庻人始亡,人将谓我无复慈爱之道。”僧绰曰:“臣恐千载之后,言陛下唯能裁弟,不能裁儿。”上黙然。江湛同侍坐,出阁谓僧绰曰:“卿向言将不太伤切直。”僧绰曰:“弟亦恨君不直。”及劭弑逆,江湛在尚书省闻变,叹曰:“不用僧绰言,以至于此。”后魏明元帝恒有微疾,怪异屡见,乃使中贵人宻问于白马公崔浩曰:“《春秋》星孛北斗,七国之君皆将有咎。今兹日蚀于胃昴,尽光赵代之分野。朕疾弥年,疗治无损,恐一旦奄忽,诸子并少,将如之何?其为我设图后之计。”浩曰:“陛下春秋富盛,圣业方融,德以除灾,幸就平愈。且天道县逺,或消或应。昔宋景见灾脩德,荧惑退舎。愿陛下遣诸忧虞,恬神保和,纳御嘉福,无以闇昧之説致损圣思。必不得已,请陈瞽言。自圣化龙兴,不崇储贰,是以永兴之始,社稷几危。今宜早建东宫,选公卿忠贤陛下素所委仗者,使为师傅左右,信臣简在圣心者,以充賔友,入搃万机,出统戎政,监国。抚事六柄在手,若此则陛下可以优防无为,頥神养夀,进御医药。万岁之后,国有成主,民有所归,则奸宄息望,旁无觊觎。此乃万世之令典,塞祸之大备也。今长皇子讳年渐周,明叡温和,众情所系,时登储副,则天下幸甚。立子以长,礼之大经。若须并待成人而择,倒错天伦,则生履霜坚氷之祸。自古以来,载籍所记,兴衰存亡,尠不由此。太宗纳之,于是使浩奉册告宗庙,命世祖为国副主,居正殿临朝。司徒长孙嵩、山阳公奚斤、北新公安同为左辅,坐东厢西面。浩与太尉穆观、散骑常侍丘推为右弼,坐西厢东面。百寮总已以听焉。太宗避居西宫,时隐而窥之,听其决断,大悦,谓左右侍臣曰:「长孙嵩宿德旧臣,歴事四世,功存社稷。奚斤辩防智谋,名闻遐迩。安同晓觧俗情,明练于事。穆观达于政要,识吾旨趣。崔浩博闻彊识,精于天人之会。丘推虽无大用,然在公专谨。以此六人辅相吾与汝曹,游行四境,伐叛柔服,可得志于天下矣。」群臣时奏所疑,太宗曰:「此非我所知,当决之汝曹,国主矣。」孝文帝延兴中,显祖集群寮,欲禅位于京兆王子推。王公卿士莫敢先言。任城王云进曰:「陛下方隆太平,临覆四海,岂得上违宗庙,下弃兆民?父子相传,其来乆矣。皇魏之兴,未之有革。皇储正统,圣德夙章。陛下必欲割捐尘务,頥神清旷者,▯副之寄,宜绍寳歴。若欲舍储轻移宸极,恐非先圣之意,骇动人情。又天下是祖宗之天下,而陛下輙改神噐,上乖七庙之灵,下长奸乱之道,此是祸福所由,愿深思慎之。」太尉源贺又进曰:「陛下今欲外选诸王而禅位于皇叔者,臣恐春秋蒸甞,昭穆有乱。脱万世之后,必有逆飨之讥。深愿思任城之言。」东阳公丕等进曰:「皇太子虽圣德夙彰,然实冲幼。陛下富于春秋,始览机政,普天景仰,率土徯心。欲隆独善,不以万物为心,其若宗庙何?其若亿兆何?」宣武帝延昌三年,于时肃宗在懐抱之中,至于出入左右,乳母而已,不令宫寮闻知。太学博士、员外散骑侍郎带詹事丞杨昱谏曰:「陛下不以臣等凡浅,备位宫臣,太子动止,宜令翼从。然自此以来,轻尔出入,进无二傅辅导之美,退阙群寮住侍之式,非所以示民轨仪,着君臣之义。陛下若召太子,必降手勅,令臣下咸知,为后世法。」后周武帝建德之后,皇太子稍长,既无令德,惟昵近小人。左宫正宇文孝伯白高祖曰:「皇太子四海所属,而德声未闻,臣忝宫官,实当其责。且春秋尚少,志业未成,请妙选正人为其师友,调防圣质,犹望日就月将。如或不然,悔无及矣。」帝敛容曰:「卿世载鲠直,竭诚所事,观卿此言,有家风矣。」孝伯拜谢曰:「非言之难受之难也,深愿陛下思之。」帝曰:「正人岂复过君?」于是以尉迟为右宫正,孝伯仍为左宫正,寻拜宗师中大夫。唐髙祖武德初,法曹孙伏伽上言三事。其一曰:“臣闻性相近,习相逺。今皇太子诸王左右执事,不可不择。大抵不义无頼及驰骋射猎、歌舞声色、慢逰之人,止可悦耳目,备驱驰;至于拾遗补阙,决不能也。泛观前世子姓,不克孝,兄弟不克友,莫不由左右乱之。愿选贤才,澄僚友之选耳。”帝大悦。
译文帝说:“你可以说是能够决断大事的人,但此事关系重大,不能不殷勤地三思。而且庶人刚刚死去,人们将会说我从此再没有慈爱之道了。”王僧绰说:“臣担心千年之后,人们会说陛下只能够裁决弟弟,却不能够裁决儿子。”文帝默然不语。江湛也陪坐在旁,出殿门后对王僧绰说:“你刚才的话,恐怕不免太伤人、太直率了。”王僧绰说:“我也遗憾您没有直说。”后来刘劭弑君作乱,江湛在尚书省听到变故,叹息说:“没有采用王僧绰的意见,才造成今天的局面。”后来北魏明元帝常有轻微疾病,屡次出现怪异现象,便派中贵人秘密询问白马公崔浩说:“《春秋》记载彗星掠过北斗,七国之君都将有灾祸。如今太阳在胃宿、昴宿发生日食,赵、代分野的光芒全被遮蔽。朕的疾病延续了一年,治疗也没有好转,恐怕一旦突然去世,几个儿子都还年幼,那将怎么办?你替我谋划身后之事。”崔浩说:“陛下正值盛年,圣业正兴,凭德行可以消除灾祸,幸而能够逐渐痊愈。况且天道高远,有时消失,有时应验。从前宋景公看见灾异便修养德行,荧惑星就退舍而去。希望陛下放下忧虑,安定精神、保养和气,接受上天赐予的福祉,不要因昏暗不明的说法损害圣心。如果实在不得已,请允许臣陈述一些愚昧之见。” 自从圣明教化兴起以来,一直没有尊崇储君,所以永兴初年,社稷几乎陷于危亡。如今应当及早建立东宫,选用陛下一向信任倚重的公卿忠贤,让他们担任师傅和左右辅臣;再选取陛下心中信任、能够记在圣心中的臣子,充任宾友,使储君入朝总理万机,出外统领军政,代理国政。这样,他处理事务时掌握国家六柄在手,陛下就可以从容防守、无为而治,颐养精神、延年益寿,并进用医药。陛下万岁之后,国家有成年的君主,百姓有所归依,奸邪之徒便会断绝希望,旁人也没有机会觊觎。这是万世的良好典制,也是堵塞祸患的重大准备。如今长皇子拓跋焘年纪渐长,明达睿智而性情温和,众人的感情都寄托在他身上;此时让他登上储副之位,天下就大为幸运。立长子为储君,是礼制的大原则。如果一定要等几个皇子都成年后再选择,就会颠倒天伦,产生由履霜到坚冰的灾祸。自古以来,史籍所记载的兴衰存亡,很少有不由此造成的。太宗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让崔浩捧着册书告祭宗庙,命世祖拓跋焘为国家的副主,居于正殿临朝。司徒长孙嵩、山阳公奚斤、北新公安同担任左辅,坐在东厢面向西;崔浩与太尉穆观、散骑常侍丘推担任右弼,坐在西厢面向东。百官总理各自职务,听从世祖裁决。太宗退居西宫,时常隐藏起来窥看,听到世祖的决断,大为高兴,对左右侍臣说:“长孙嵩是有深厚德望的旧臣,历经侍奉四代皇帝,功劳关系社稷。奚斤善于辩论,富有防备之策和智谋,声名远播。安同了解世俗人情,明察而熟练于政事。穆观通晓政务要领,懂得我的意图。崔浩博闻强记,精通天人相应之理。丘推虽然没有特别大的才用,但在公事上专心谨慎。让这六个人辅佐我和你们,巡行四方,讨伐叛逆、安抚归服者,就可以在天下实现志向了。”群臣有时奏报疑难之事,太宗说:“这些不是我所知道的,应当由你们来裁决;你们就是国家的主人了。” 孝文帝延兴年间,显祖召集群臣,想把帝位禅让给京兆王拓跋子推。王公卿士没有人敢先开口。任城王拓跋云进言说:“陛下正使太平盛世兴盛,君临四海,怎么能够上违背宗庙、下抛弃百姓呢?父子相传,已经很久了。皇魏兴起以来,从来没有改变过。皇太子承继正统,圣明德行早已显著。陛下如果一定想舍弃尘世政务,保养精神、保持清静旷达,那么储副的重任应当由皇太子继承帝位。如果想舍弃储君而轻率地转移帝位,恐怕不是先圣的心意,也会惊动人心。况且天下是祖宗的天下,陛下却擅自改变帝王神器,上面违背七庙祖先的神灵,下面助长奸乱之道;这正是祸福产生的根源,希望陛下深思慎重。”太尉源贺又进言说:“陛下如今想从外部选择诸王,把帝位禅让给皇叔,臣恐怕将来春秋祭祀时,昭穆次序会发生混乱。假如经过万世之后,必定会有后世讥议祭祀次序颠倒的非难。臣深切希望陛下思考任城王的话。”东阳公拓跋丕等人进言说:“皇太子虽然圣明德行早已彰显,但实际上年幼。陛下正值盛年,刚开始亲理政务,天下普遍仰望,四海都在等待您的心意。您想追求独善其身,却不把万物放在心上,那宗庙怎么办?亿万百姓怎么办?” 宣武帝延昌三年,当时肃宗还在襁褓中,出入皇帝左右只有乳母而已,不让宫廷官属知道。太学博士、员外散骑侍郎兼詹事丞杨昱进谏说:“陛下不认为臣等平庸浅薄,让我们充任宫臣;太子的行动起居,本应让我们随从辅翼。然而从这以后,太子轻率出入,进宫时没有二傅辅导的益处,退宫时又缺少群寮侍奉的礼制,这不是向百姓展示法度仪表、彰明君臣之义的做法。陛下如果召见太子,一定要下手敕,使臣下都知道,以便成为后世的法则。”后来北周武帝建德年间以后,皇太子渐渐长大,却没有美好的德行,只亲近小人。左宫正宇文孝伯禀告高祖说:“皇太子是四海所归属的人,而美德声誉还没有听闻。臣忝居宫官,实在应当承担这个责任。况且他年纪还小,志向学业尚未成就,请精心选择正直之人做他的老师和朋友,调养辅正他的天性,还希望他日有所进、月有所长。如果不这样做,后悔就来不及了。”皇帝收敛容色说:“你世代都以鲠直著称,竭尽诚心侍奉职守;看你今天这些话,确实有家风。”孝伯拜谢说:“说出这些话并不难,难的是陛下能够接受,深望陛下思考。”皇帝说:“正直的人难道还会超过你吗?” 于是任命尉迟为右宫正,仍让宇文孝伯担任左宫正,不久又授任宗师中大夫。唐高祖武德初年,法曹孙伏伽上言三件事。第一件说:“臣听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后天习染却使人相距很远。如今皇太子和诸王身边的执事人员,不可不慎重选择。大体说来,那些不讲义理、无赖,以及喜欢驰马射猎、歌舞声色、放荡游乐的人,只能用来悦耳娱目、供驱驰使唤;至于弥补过失、拾遗补阙,他们绝对做不到。泛观前代帝王子弟,不能孝顺父母、兄弟不能友爱,没有不是由身边人扰乱造成的。希望选择贤能之才,澄清太子僚友的选任。”皇帝非常高兴。
太宗贞观五年,李百药为太子右庶子。时太子承干颇留意典坟,然闲燕之后,嬉逰无度。百药作賛道赋以讽焉。其词曰:「下臣侧闻先圣之格言,甞览载籍之遗则。伊天地之▯造,洎皇王之建国,曰人纪与人纲,资立言与立德。履之则率性成道,违之则罔念作忒。望兴废如从钧,视吉凶于纠纒。至乃受图膺箓,握镜君临,因万物之恩化,以百姓而为心。伤大仪之潜运,阅往古以来今,尽为善于乙夜,惜勤劳于寸隂。故能释层氷于涣汗,变寒谷于蹛林,总人灵以胥悦,极穹壤而懐音。赫矣盛唐,大哉灵命。时惟太始,运钟上圣,天纵皇储,固本居正,机悟宏逺,神姿凝暎。頋三善而必▯,只四德而为行。毎趋庭而闻礼,常问寝而资敬。奉圣训以周旋,诞天文之明令,迈观乔而望梓。即元▯与明镜,自大道云革,礼教斯起,以正君臣,以笃父子。君臣之礼,父子之亲,尽情义以兼极。谅▯道而在人,岂夏啓而周成,亦丹朱以商均。既雕且琢,温故知新,惟忠与敬,曰孝与仁,则可以下光四海,上烛三辰。昔二王之教子,兼四时以齿学,将交发于中外,乃先之以礼乐。乐以移风易俗,礼以安上化人,非有悦于钟鼓,将宣志以和神。宁有懐于玉帛,将克已而庇身。生于深宫之中,防于羣后之上,未深思于王业,不自珎于匕鬯,谓富贵之自然,恃崇髙以矜尚,必恣骄狠,动褰礼让,轻师傅而慢礼仪,狎奸盗而纵滛放。前星之耀遽隐,少阳之道斯谅。虽天下之为家,蹈夷险之非一,或以才而见升,或见谗而受黜,足可以自省厥休咎,观其得失,请粗畧而陈之。觊披文以相质,在宗周之积德,乃执契而膺期,赖父子而继祚,啓十百之鸿基。逮扶苏之副秦,非有亏于闻望,以长嫡之隆重,监偏师于亭障。始祸则金以寒离,厥妖则火不炎上。既树置之违道,见宗祀之遄丧。伊汉氏之长世。」固明两之逓作,髙惑戚而宠赵,以天下而为谑,恵结皓而因良,致羽翼于寥廓,景有惭于邓子。成从理之滛虐,终生患于强呉,由发怒于争博。武居储两时,犹幼冲,防衰年之絶议,识亚夫之矜功,故能恢▯祖业,绍三代之遗风,据开博望。其名未融,哀时命之竒舛,遇谗贼于江充,虽备兵以诛乱,竟背义而凶终。宣嗣好儒,大猷行阐,嗟被尤于德教,美发言于忠謇,始闻道于匡逺,终获戾于恭显。太孙杂艺虽异,定陶驰道不絶,抑惟小善,犹见重于通人,当传芳于前典。中兴上嗣,明章济济,俱达时政,咸通经礼,极至情于爱敬,惇友于于兄弟,是以固东海之遗堂,因西周之继体。五官在魏无闻,德音或受讥于妲己,且自悦于从禽,虽才髙而学富,竟取累于荒滛。暨贻厥于明皇,搆崇基于三世,得秦帝之奢侈,亚汉武之才艺,遂驱役于群臣,亦无救于凋▯。中抚寛爱,相表多竒,重桃符而致惑,纳钜鹿之明规,竟能扫江表之氛秽,举要荒而见羁。思恵处东朝,察其遗迹,在圣徳其如初,实御床之可惜,悼愍懐之云废。遇烈风之吹沙,尽性灵之狎艺,亦自败于凶邪,安能奉其粢盛,承此邦家。惟圣上之慈爱,训义方于至道,同论政于汉幄,脩政戒于京鄗。鄙韩子之所赐,重经术以为寳,咨政理之美恶,亦文身之斧藻,庶有择于愚夫,慙乞言于遗老,致庶绩之咸宁,先得人而为盛。帝尧以则哲垂谟,文王以多士兴咏,取之于正人,鉴之于灵镜,量其器能,审其检行,必宜度机而分职,不可违方以从政。若其惑于听受,暗于知人,则有道者咸屈,无用者必伸,谄防竞进以求媚,玩好不召而自臻,直言正谏以忠信而获罪,卖官鬻狱以货贿而见亲。于是亏我王度,斁我彛伦,九鼎遇奸囬而逺逝,万姓望抚我而归仁。盖造化之至育,惟人灵之为贵,狱讼不理,有死生之异涂,寃结。不申感隂阳之和气,士之通塞,属之以深文,命之脩短,悬之于酷吏。是故帝尧画像,陈卹隐之言;夏禹泣辜,尽哀矜之志。因取象于大壮,乃峻宇而雕墙,将瑶台以琼室,岂画栋以虹梁?或淩云以遐观,或通天而纳凉,极醉饱而刑人,力命痿蹶而受身殃。是故言惜十家之产,汉帝以昭俭而垂裕;虽成百里之囿,周文以子来而克商。彼嘉会而礼通,重旨酒之为徳至忘归而受祉,在齐圣而温克。若其酗醟以致昏沈,湎以成忒,痛殷受与灌夫,亦亡家而丧国。是以伊尹以酣室而作戒,周公以乱邦而贻则。咨幽闲之令淑,实好逑于君子。辞玉辇而割爱,固班姬之所耻;脱簮珥而思愆,亦宣姜之为美。
译太宗贞观五年,李百药任太子右庶子。当时太子李承干颇为留意经典文献,但闲居宴饮之后,嬉游没有节制。李百药作《赞道赋》来讽谏他。赋中说:“臣在下位,私下听闻先圣的格言,曾经阅览史籍遗留下来的法则。从天地玄妙的创造,到帝王建立国家,都讲究人伦纲纪,凭借立言和立德来建立。践行它,就能顺应本性而成就大道;违背它,就会不思悔改而产生过错。应当从兴废之势看待政局,把吉凶看作纠缠变化之物。至于接受天命、承受符箓、手握日月之象而君临天下,就要依靠万物受到的恩德教化,以百姓的利益作为自己的心愿。感伤大道暗中运行,遍观古往今来,在深夜仍尽力行善,珍惜片刻光阴而勤劳不息。因此能够使层层坚冰因汗水流淌而消解,使寒冷的山谷变成繁茂的树林,使众多人民和神灵都共同喜悦,使天地之间都充满歌颂。辉煌啊,盛大的唐朝;伟大啊,上天的命运。正值太初之时,时运降临于圣明之主;上天赋予皇太子资质,他固守根本、居于正位,机敏聪悟而见识宏远,神采姿态凝重而有光辉。顾念君主的三种善德,必定使之弘大;谨守四种德行,把它作为行为准则。每次入朝趋庭都听闻礼教,常常问候父亲就寝而资取恭敬。奉行圣人训诫而周旋处事,显发天子的明令,超过观望乔木而追慕梓树的古义。即使有元龟和明镜,自从大道有所变革,礼教便由此兴起,用来端正君臣关系,笃厚父子亲情。君臣之间的礼节、父子之间的亲情,都应当尽情尽义而达到极致。深信弘大道理在人自身,哪里只是夏启、周成王如此,也不是丹朱、商均那样的人所能相比。应当不断雕琢修治自己,温习旧知识而获得新见解;只要做到忠敬、孝仁,就可以向下光照四海,向上照耀日月星辰。从前两位圣王教育子弟,兼用四时次序来教导他们年龄长幼,又将内外之学交相发扬,首先便用礼乐教化。乐是用来移风易俗的,礼是用来安定君上、教化百姓的;并不是贪恋钟鼓之乐,而是要宣畅心志、调和精神;也不是贪恋玉帛之礼,而是要克制自己、保全身心。生长在深宫之中,居处在群臣之上,如果不深入思考王业,不亲自珍惜祭祀所用的匕鬯,就会把富贵看成自然之物,依仗地位尊崇而自负自大,必然放纵骄横,举动违背礼让,轻视师傅而怠慢礼仪,亲近奸人盗贼而纵情淫逸。太子之星的光辉很快就会隐没,少阳之道也将由此断绝。即使以天下为家,所经历的平坦和艰险也不相同;有的人凭才干得到升迁,有的人因遭谗毁受到贬黜。完全可以由此自我反省自己的成败得失,请允许臣略加陈述。我希望您阅读这些文字来对照自身:周朝积累德行,终于执掌天命,凭借父子相继而承受国祚,开启了延续百代的宏大基业。到了扶苏作为秦朝储君时,他并非在声望上有什么亏损,只是因为长嫡身份尊贵,被派去在边塞亭障监领偏师。祸乱开始时,是金在寒冷中离散;灾异表现出来时,是火不能向上燃烧。既然树立储君违背了正道,便看见宗庙祭祀迅速丧失。汉氏能够长久传世,根本在于明君和储君交替承继。汉景帝惑于外戚而宠幸赵王,把天下当作玩笑;汉惠帝结交四皓并凭借张良的辅佐,使羽翼在辽阔天地间伸展,汉景帝在邓通之事上也感到惭愧。汉成帝顺从赵氏,造成淫虐,最终因强大的吴国而留下祸患,起因是为争夺博戏而发怒。汉武帝处于储君之位时仍年幼,能够防止年老时改变继承人的议论,又看出周亚夫居功自傲,所以能够恢弘祖业,继承三代遗风,占据并开拓博望之地。他的声名尚未显著,便哀叹时运命途奇异乖舛,遭遇江充的谗害;虽然准备兵力讨伐叛乱,最终还是背弃义理而凶惨收场。汉宣帝继承帝位后喜好儒术,大道广泛施行;可惜他在德教上受到责难,却因忠直进言而获得美誉,起初从匡衡、远方贤者那里听闻道理,最终却被恭显等人所获罪。汉太孙所长的杂艺虽与众不同,定陶王驰行道路而不断绝;即使只是小小善行,仍然得到通达之士的重视,应当在前代典籍中流传芳名。汉朝中兴以后,继承皇位的明帝、章帝贤明济济,都通达当时政务,熟悉经书礼制,在爱敬方面尽到极致,在兄弟之间笃厚友爱,因此巩固了东海王的遗业,也因而延续了西周继承大统的传统。魏国五官中郎将曹丕在魏国时本来没有什么声名,德行声誉有时还受到妲己式人物的讥议,并且只以跟随打猎为乐;虽然才高学富,最终还是因荒淫而获累。到了明皇把帝位传给后世,三代的崇高基业由此建立;他具有秦始皇的奢侈、接近汉武帝的才艺,于是驱使群臣服役,却也无法挽救国家的衰败。中宗在东宫时宽厚仁爱,外表和仪态颇为奇异;他重视桃符而受到迷惑,采纳钜鹿人的明智规劝,最终能够扫除江南的污秽,使远方地区归附而受到羁縻。思惠太子居于东宫时,观察他的遗迹,如果圣德能够像最初一样,实在值得珍惜他曾经居于御床的时光,可惜他的仁慈之心就这样被废弃了。他又遭遇烈风吹沙,尽情沉迷于各种技艺,最终也败在凶邪之人手中,哪里还能奉行祭祀、承继国家呢?希望圣上施加慈爱,在最深的道理上训导他遵循正道,在汉代宫帐中共同讨论政事,在京师和鄗地修明政务、引以为戒。不要轻视韩非所受的赏赐,要重视经术,把它看作珍宝;询问政事治理的好坏,也要像文身受刑那样以政事自警。这样或许能从愚夫中有所选择,也不至于惭愧于向遗老请教,最终使各种政绩都安定,首先以得到人才为盛事。帝尧凭借辨识贤能制定谋略,周文王凭借众多士人兴盛而歌咏;应从正直之人中选取人才,以明镜鉴察他们,衡量才器能力,审察操守品行,必须根据时机分配职务,不可违背原则而任用官员。如果对听取意见感到迷惑,对识别人材昏暗不明,那么有道德的人都会受到压抑,无用的人必然得到伸展;谄媚逢迎者竞相升进以求取宠爱,珍玩嗜好即使不召也会自行到来;直言正谏的人因忠诚守信而获罪,卖官鬻狱的人却因货贿而受到亲近。这样一来,就会损害我王朝的法度,败坏我国家的常伦;九鼎这样的国家重器也会因奸邪而远远离去,万姓则盼望得到抚慰,归向仁德。天地造化所生育的万物中,只有人的神明灵性最为尊贵;如果狱讼得不到公正处理,就会使人的生死走向不同道路,冤屈郁结而不能申诉,便会感伤阴阳和谐之气。士人的通达或困塞,被交给深文酷法处理;人的寿命长短,也悬系于酷吏之手。因此帝尧画下自己的像,陈述体恤隐微疾苦的话;夏禹因罪人而哭泣,竭尽哀怜慎刑的心意。有人取法《大壮》之象,于是建造高大的宫宇、雕饰墙壁,修筑瑶台、建造玉室,难道还要画饰栋梁、建造彩虹般的屋梁吗?有人登临高处凌云远眺,有人修筑通天高台来纳凉,却一面极尽醉饱,一面对人施刑,终于精力衰竭、身体萎顿而遭受自身灾祸。因此说,珍惜十户人家的财产,汉帝便以崇尚节俭而为后世留下富裕;即使建成方圆百里的苑囿,周文王也因百姓如同子女般自愿来归而终于成就灭商大业。那种嘉会使礼法通行,重视美酒的德性,甚至忘记归去而获得福祉,是因为齐圣而温和克制。如果酗酒导致昏沉,沉溺酒色而形成过错,殷纣王和灌夫的悲痛结局,都会因此败亡家国。因此伊尹以沉溺酒宴的宫室作戒,周公以酒乱邦国的事为后世留下法则。幽静娴雅而品德美好的女子,才真正适合成为君子的配偶。辞去玉辇、割舍宠爱,本来就是班婕妤所引以为耻的事;脱下簪珥、思考自己的过错,也是宣姜尚可称美之处。
乃有祸晋之骊姬,丧周之褒姒,尽娥妍于图画,极凶悖于人理。倾城倾国,思昭示于后王;丽质冶容,宜永鉴于前史。复有搜狩之礼,驰射之▯,不节之以礼义,必自致于禽荒。匪外形之疲极,亦中心而发狂。夫髙深不惧,胥靡之徒,韝緤为娯,小竖之事。以宗社之崇重,持先王之名器,与鹰犬之并驱,淩艰险而逸辔。马有衔橛之理,兽骇不存之地,犹有腼于获多,独无情而内愧。以小人之愚鄙,忝不赀之恩荣,擢无庸于草泽,齿陋质于簮缨。遇大道行而两仪泰,喜元良盛而万国贞。以监府之多暇,每讲论而肃成。仰惟神之敏速,叹将圣之聪明。自礼贤于秋实,足归道于春卿。芳年淑景,时和气清。华殿邃兮▯帏静,灌木森兮风云轻。花飘香兮动笑,日骄鹦啭兮相哀鸣。以物华之繁靡,尚絶思于将迎,犹蹈道而不倦,极耽翫以研精。命庸才以载笔,谢摛藻于天庭。异洞箫之娯侍,殊飞盖之縁情。阙雅言以賛德,异报恩以轻生。敢下拜而稽首,愿永树于风声。奉皇灵之遐夀,冠振古于鸿名。太宗见而遣使,谓百药曰:“朕于皇太子处见卿所作赋,述古来储贰事,戒太子甚是典。”要朕选卿以辅弼太子,正为此事,大称所委,但须善始令终耳。因赐廐马一疋,防物三百叚。七年太子监国,诏杜正伦行左庶子兼崇贤馆学士。帝谓正伦:“吾儿幼,未有就徳,我常物物戒之。今当监国,不得朝夕见,故辍卿于朝,以佐太子,慎之朂之。”它日又言:“朕年十八,犹在人间,情伪无不甞。及即位防置有失,必待谏乃释然悟,况太子生深宫,不及知邪?且人主不可自骄,今若诏天下‘敢谏者死’,将无复发言矣。故朕孜孜延进直言,卿其以是晓太子,冀裨益之。”擢中书侍郎,封南阳县侯,仍兼太子左庶子,出入两宫,典机宻,以办治称。后太子稍失道,帝语正伦:“太子数私小人,卿可审喻之教,而不从其语,我来。”故正伦显谏无所避,太子不从,輙道帝语,督切太子,即表闻。帝责曰:“何漏泄我语?”对曰:“开示不入,故以陛下语怖之,冀当反善。”十年,太宗谓侍臣曰:「太子保傅,古难其选。成王幼小,以周、召为保傅,左右皆贤,足以长仁致理,太平称为圣主。及秦之胡亥,始皇所爱,赵髙作傅,教以刑法,及其篡也,诛功臣,杀亲戚,酷烈不已,旋踵亦亡。以此而言,人之善恶,诚由近习。朕弱冠交逰,惟柴绍、窦诞等,为人既非三益。及朕居兹寳位,经理天下,虽不及尧舜之明,庶免乎孙皓、髙纬之暴。以此而言,复不由染,何也?」魏徴曰:「中人可与为善,可与为恶,然上智之人,自无所染。陛下受命自天,平定寇乱,救万民之命,理致升平,岂绍、诞之徒能累盛徳?但经云『放郑声,逺佞人』,近习之间,尤宜深慎。」太宗曰:「善。」十三年,太子右庶子张▯素以承干颇以逰畋废学,上书谏曰:「臣闻皇天无亲,惟徳是辅。茍违天道,人神共弃。然三驱之礼,非欲教杀,将为百姓除害。故汤罗一面,天下归仁。今苑内娯猎,虽名异游畋,若行之无恒,终亏雅度。且传説曰:『学不师古,匪説攸闻。』然则▯道在于学古,学古必资师训。既奉恩诏,令孔頴达侍讲,望数存顾问,以补万一。仍博选有名行学士,兼朝夕读览圣人之遗教,察既行之往事,日知其所不足,月无忘其所不能。此则尽善尽美,夏啓周诵,焉足言哉?夫为人上者,未有不求其善,但以性不胜情,耽惑成乱。耽惑既甚,忠言尽塞。所以臣下茍顺,君道渐亏。古人有言:『勿以小恶而不去,小善而不为。』故知祸福之来,皆起于渐。殿下地居储贰,当须广树嘉猷。既有好畋之滛,何以主斯匕鬯?慎终如始,犹恐渐衰,始尚不慎,终将安保?」承干不纳。▯素又上书谏曰:「臣闻称皇子入学而齿胄者,欲令太子知君臣父子尊卑之序,长幼之节。用之方寸之内,▯之四海之外者,皆因行以逺闻,假言以光被。伏惟殿下睿质已隆,尚须学文以饬其表。窃见孔頴达、赵▯智等,非惟宿徳鸿儒,亦兼达政要。望令数得侍讲,问释物理,览古论今,増辉睿徳。至如骑射畋逰、酣歌妓玩,茍悦耳目,终秽心神。渐染既乆,必移情性。古人有言:『心为万事主动,而无节即乱。』恐殿下败徳之源,在于此矣。」承干览书愈怒,谓▯素曰:「庶子患风狂耶?」十四年,太宗知▯素在东宫颇有进谏,擢授银青光禄大夫,行太子左庶子。时承干甞于宫中击鼓,声闻于外,▯素叩阁请见,极言切谏,乃出宫内鼓,对▯素毁之,遣戸奴伺▯素早朝,隂以马檛击之,殆至于死。
译还有使晋国遭祸的骊姬、使周朝丧亡的褒姒,她们把女子的美貌发挥到极致,却把凶暴悖逆发挥到违背人伦的程度。倾城倾国的美色,应当让后代君王明白鉴戒;艳丽的资质和妖冶的容貌,应当永远作为前代史书的镜鉴。又有搜狩的礼制和驰马射箭的场所,如果不用礼义加以节制,必然会使自己陷入沉迷禽猎。这样做不只是使外在形体疲惫到了极点,也会从内心产生狂乱。那些不惧高深险阻的胥靡之徒,拿着弓韝和绳索取乐,不过是小人的事情;却把宗庙社稷的崇高重任、先王的名器,拿来同鹰犬一起奔驰,冒险越过艰难险阻而放纵马匹。马有被衔勒、绊足的道理,野兽也会受惊逃到无迹可寻的地方;即便如此,还以捕获很多为荣,难道内心独独没有惭愧吗?臣凭小人的愚陋,忝居无可估量的恩荣;从草野中被提拔为无功之人,也得以列身簪缨之士。如今遇到大道施行、天地太平,欣喜于太子的德业盛大而天下安定。因为监国府中事务较为清闲,便常常讲论经义,使其肃然有成。仰望并思考圣神的敏捷,感叹将成圣之人的聪明。自从秋日礼贤以来,已经足以使道德归于春卿。正值芳年美景,时令和畅、空气清明。华丽的宫殿深邃,帘帷安静;灌木森然,风云轻柔。花朵飘香,令人展颜;太阳炽烈,鹦鹉鸣叫,仿佛彼此哀鸣。面对万物繁盛的景象,尚且断绝迎来送往的杂念,仍然践行正道而不知疲倦,尽情玩味研习而精益求精。命令平庸的才士来执笔,惭愧不能在天庭施展文采。这不同于吹奏洞箫来陪侍的娱乐,也不同于乘飞盖出游的私情。不能用雅正的言辞赞美您的德行,只能以轻生报恩。臣冒昧下拜叩首,希望您的声名永远树立于世间。愿奉承皇上的神灵长寿,使您的大名冠绝古今。太宗读到这篇赋后派使者召见李百药,对他说:“朕在皇太子那里看到你所作的赋,叙述古来储君的事情,用来告诫太子,写得很有典范意义。朕之所以选用你来辅弼太子,正是因为这件事;你很称职,只是还必须善始善终。”于是赐给他御厩马一匹、杂物三百段(原文“防物三百叚”,字样有疑)。贞观七年,太子监国,太宗下诏让杜正伦代理左庶子,兼任崇贤馆学士。皇帝对杜正伦说:“我的儿子年幼,德行还没有成就,我常常对他事事告诫。如今他要监国,不能早晚见到我,所以把你从朝廷中暂时调出,来辅佐太子,你要谨慎地劝导勉励他。”另一天,太宗又说:“朕十八岁时还在人间生活,世间的人情伪诈没有不曾经历的。等到即位以后,防范处置有了过失,必定要等到有人进谏才会豁然醒悟,何况太子生长深宫,来不及了解这些事情呢?况且君主不能自己骄傲自满;如今如果下诏天下说‘敢于进谏的人处死’,那就不会再有人发言了。因此朕孜孜不倦地招引进用直言,你应当用这个道理使太子明白,希望能对他有所补益。”太宗提拔杜正伦为中书侍郎,封南阳县侯,仍兼任太子左庶子,出入两宫,掌管机密,以办事有治绩著称。后来太子渐渐背离正道,太宗对杜正伦说:“太子屡次私下亲近小人,你可以仔细劝告教导他;如果他不听你的话,就把我召来。”所以杜正伦公开进谏,毫不回避;太子不听,他就动辄搬出皇帝的话,严厉督促太子,并把情况上表报告。太宗责备他说:“为什么泄露我的话?”杜正伦回答:“开导他而他不接受,所以臣用陛下的话吓阻他,希望他能够回头向善。” 贞观十年,太宗对侍臣说:“太子的保傅,自古以来就难以选择。周成王年幼时,以周公、召公为保傅,身边全是贤人,足以培养仁德、达到治理,太平时代称他为圣主。到了秦朝胡亥,始皇帝十分宠爱他,却让赵高担任太傅,教他刑法;等到胡亥篡位后,诛杀功臣,杀害亲戚,残酷暴烈没有止境,很快秦朝也灭亡了。由此说来,人的善恶,确实与身边人的习染有关。朕二十岁时交游的人,只有柴绍、窦诞等,他们做人并不是能够使人受益的三类朋友。等到朕居于帝位,治理天下,虽然比不上尧、舜的圣明,或许还可以免于孙皓、髙纬那样的暴虐。由此说来,难道又不是受到身边人影响吗?”魏征说:“中等才智的人可以和他一起向善,也可以和他一起作恶;但上等智慧的人,自然不会受到染污。陛下受命于天,平定寇乱,拯救万民性命,使治理达到太平,难道柴绍、窦诞之流能够损害您的盛德吗?只是经书说‘放逐郑声,远离佞人’,对于身边亲近的人,尤其应当深加谨慎。”太宗说:“好。” 贞观十三年,太子右庶子张玄素因为李承干很喜欢游玩打猎而荒废学业,上书劝谏说:“臣听说上天对人没有亲疏,只辅助有德之人。如果违背天道,人与神都会共同抛弃他。然而三驱之礼,并不是要教人滥杀,而是要替百姓除去祸害。因此商汤只从三面张网,天下便归服于他的仁德。如今在苑囿中娱乐游猎,虽然名称不同于游田,如果长期没有节制,最终会损害高雅的风度。况且传说说:‘学习如果不以古人为师,听闻的就不是正道。’既然如此,弘扬大道在于学习古人,而学习古人必然要依靠老师训导。陛下既然承受恩诏,令孔颖达侍讲,希望太子多次召见询问,以弥补万分之一的不足。还应广泛选取有声望、品行和学问的士人,兼在早晚阅读诵习圣人的遗教,考察已经实行过的往事,每天知道自己所不足之处,每月都不忘记自己所不能之处。这样就可说尽善尽美了,夏启、周诵又哪里值得一提呢?做君上的人,没有不希望自己行善的,只是本性有时不能胜过情欲,沉溺迷惑便造成祸乱。沉溺迷惑太深,忠言就会全部被堵塞。因此臣下如果只知顺从,君主之道就会逐渐亏损。古人说:‘不要因为小恶而不去除,不要因为小善而不去做。’所以知道祸福的到来,全都起于渐渐积累。殿下身居储副之位,应当广泛树立美善的谋略。既然有过分喜爱田猎的嗜好,又凭什么来主持祭祀呢?” 即使慎重地对待终点如同开始,也还担心渐渐衰败;开始尚且不能谨慎,最终又怎么能够保全呢?”李承干没有采纳。张玄素又上书劝谏说:“臣听说皇子入学,按照年龄长幼排列在贵胄之中,是想让太子知道君臣、父子、尊卑的次序和长幼的节度。把这些道理用在内心之中,可以推广到四海之外;都要通过实际行为使声名传远,借助言语使光辉普照。臣恭敬地认为殿下的聪慧资质已经很高,但还需要学习文章来修饰外在表现。臣私下见孔颖达、赵弘智等人,不仅是德高望重的鸿儒,也兼通政务要领。希望令他们多次侍讲,询问、解释事物的道理,考察古今之论,以增加殿下的明德。至于骑射、田猎、游玩、纵酒、歌唱、歌伎和玩物,如果只是取悦耳目,最终会污秽心神。渐渐染习久了,必然改变性情。古人说:‘心是万事的主宰,没有节制就会混乱。’臣恐怕殿下败坏德行的根源,就在这些事情上。”李承干看了奏书更加愤怒,对张玄素说:“庶子难道患了疯病吗?”贞观十四年,太宗知道张玄素在东宫多有进谏,便提拔授予他银青光禄大夫,代理太子左庶子。当时李承干曾在宫中击鼓,声音传到宫外;张玄素叩击宫门请求见太子,极力直截地进谏,于是把宫内的鼓搬了出来,当着张玄素的面毁掉,又派户奴等候张玄素早朝,暗中用马杖击打他,几乎把他打死。
是时承干好营造亭观,穷奢极侈,费用日广,▯素上书谏曰:「臣以愚蔽,窃位两宫,在臣有江海之润,于国无秋毫之益,是用」必竭愚诚,思尽臣节者,伏惟储君之寄,荷戴殊重。如其积徳不▯,何以嗣守成业?圣上以殿下亲则父子,事无家国,所应用物不为节限,恩旨未逾六旬,用物已过七万,骄奢之极,孰云过此?龙楼之下,惟聚工匠;望▯之内,不覩贤良。今言孝敬,则阙侍膳问竖之礼;语恭顺,则违君父慈训之方;求风声,则无学古好道之实;观举措,则有因縁诛戮之罪。宫臣正士,未甞在侧;群邪滛巧,日近深宫。爱好者皆逰伎杂色,施与者并图画雕镂。在外瞻仰,已有此失;居中隐宻,宁可胜计哉?宣猷禁门,不异阛阓,朝入暮出,恶声渐逺。右庶子赵▯智,经明行脩,当今善士。臣每请望,数召进与之谈论,庶广徽猷。令旨反有嫌猜,谓臣妄相推引。从善如流,尚恐不逮;饰非拒谏,必是招损。古人云:「苦药利病,苦言利行。」伏望安居思危,日慎一日。书入承干,大怒,遣刺客将加屠害。俄属宫废。十四年,太子詹事于志宁以太子承干广造宫室,奢侈过度,耽好声乐,上书谏曰:「臣闻克俭节财,实▯道之源;崇侈恣情,乃败徳之本。是以陵云槩日,戎人于是致讥;峻宇雕墙,夏书以之作诫。昔赵盾匡晋,吕望师周,或劝之以节用,或谏之以厚敛,莫不尽忠以佐国,竭诚以奉君,欲使茂实播于无穷,英声被乎物听,咸着简册,用为美谈。且今所居东宫,隋日营建,覩之者尚讥甚侈,见之者犹叹甚幸,何庸于此中更有脩造?财帛日费,土木不停,役斤斧之工,极磨砻之妙。且丁匠官奴入内,比者无复监此等,或兄犯国章,或弟罹王法,往来御▯,出入禁闱,钳凿縁其身,槌杵在其手。千牛既自不见,直长无由得知,所司何以自安?臣下岂容无惧?又郑卫之乐,古谓滛声。昔朝歌之乡,囬车者墨翟;夹谷之会,挥剑者孔丘。先圣既以为非,通贤将以为失。顷间宫内,往往取太乐伎儿入便不出,闻之者股栗,言之者心战。往年口勅,伏请重寻圣旨,殷勤明诫,恳切在于殿下,不可不思。至于微臣,不得无惧。臣自驱驰宫阙,已积岁时,犬马识恩,木石知感。臣所有管见,敢不尽言,但恱意取容,臧孙方以疾疢犯顔逆耳,春秋比之药石。伏愿停工巧之作,罢乆役之人,絶郑卫之音,弃群小之辈,则三善允备,万国作贞矣。」承干览书不悦。十五年,承干以务农之时,召驾士等役,不许分畨,人懐怨苦。又私引突厥群竖入宫,志宁上书谏曰:「上天盖髙,日月光其徳;明君至圣,辅佐賛其功。是以周诵升储,见匡毛毕;汉盈居震,取资黄绮。姬旦抗法于伯禽,贾生谏争于文帝,咸殷勤于端士,皆恳切于正人。歴代贤君,莫不丁宁于太子者,良以地膺上嗣,位防储君,善则率土沾其恩,恶则海内罹其祸。近闻仆寺习驭,驾士兽医,始自春初,迄兹夏晚,恒居内役,不放分畨,或家有尊亲,阙于温清或室有幼弱,絶于抚养。春既废其耕垦,夏又妨其播殖,事乖存育,恐致怨嗟。傥闻天听,后悔何及?又突厥哥友等,咸是人面兽心,近之有损于英声,昵之无益于盛徳。引之入阁,人皆惊骇,岂臣愚识独用不安?殿下必须上副至尊圣情,下允黎元本望,不可轻微恶而不避,无容畧小善而不为。理敦杜渐之方,须有防萌之术。屏退不肖,狎近贤良。如此则善道日隆,徳音自逺。承干大怒,遣刺客张师政、纥干承基就舎杀之。志宁是时丁母忧,起复为詹事。二人潜入其第,见正寝处苫庐,竟不忍而止。及承干败,太宗知其事,深勉劳之。贞观中,太子承干数亏礼度,侈纵日甚。太子左庶子于志宁撰谏▯二十卷,讽之。是时,太子右庶子孔頴达每犯顔进谏。承干乳母遂安夫人谓頴达曰:“太子长成,何宜屡得面折?”对曰:“防国厚恩,死无所恨。”谏争愈切。承干令撰《孝经义防頴达又因文见意,愈广规谏之道。太宗并嘉纳之,二人各赐帛五百匹,黄金一斤,以厉承干之意。
歴代名臣奏议卷七十一
译当时,李承乾喜好营造亭台楼观,极尽奢侈,费用一天比一天增加。玄素上书劝谏说:“臣下愚昧蒙蔽,窃居两宫之间的职位,对臣个人来说有江海般的恩泽,对国家却没有丝毫益处,因此一定要竭尽愚诚,想方设法尽到臣子的节操。臣私下想到,太子所承担的托付极其重大,承受的恩典也格外厚重。如果积累的德行不够宏大,凭什么继承并守住成就的基业?圣上认为殿下与自己是父子亲属,所办之事不分家事国事,所需用的物品也不加节制。恩旨下达还不到六十天,所耗用的物品已经超过七万,骄奢到了极点,谁还会说有比这更过分的呢?龙楼之下,只聚集着工匠;望苑之内,却看不见贤良之士。现在说到孝敬,却缺少侍奉饮食、问候宦官的礼节;说到恭顺,却违背君父慈爱教诲的原则;要求有好的声誉,却没有学习古道、喜好正道的实际;观察行动,却有因缘诛杀戮害的罪过。宫中的臣僚和正直之士,从来没有在身边;各种奸邪淫巧之人,却一天天接近深宫。所喜爱的都是游艺伎乐和杂技,各种施舍也都用在图画雕刻上。在宫外仰望,已经有这些过失;在宫内幽隐秘密之处,哪里数得清呢?宣扬谋略的禁门,竟与集市没有区别,早晨进、晚上出,恶名渐渐传到远方。右庶子赵弘智,通晓经义、品行修洁,是当今的善士。臣每每请求殿下召见,多次召他入宫与您谈论,希望可以扩大您的美善谋略。” 太子的命令反而对臣有所猜忌,认为臣是在妄自引荐。即使像水一样顺畅地听从善言,尚且担心还做得不够;掩饰过错、拒绝劝谏,必定会招来损害。古人说:“苦口的药有利于治病,逆耳的忠言有利于修身行事。”希望殿下安居时想到危险,一天比一天谨慎。奏书送入承乾手中后,承乾大怒,派刺客将要把他杀害。不久,正好遇上太子被废。贞观十四年,太子詹事于志宁因为太子承乾大肆建造宫室、奢侈过度、沉溺于声乐,上书劝谏说:“臣听说,能够节俭、节省财用,实际上是弘扬道德的根源;崇尚奢侈、放纵情欲,正是败坏德行的根本。因此,宫阙高耸入云、屋脊凌日,戎人曾对此加以讥刺;高大的屋宇和雕饰的墙壁,《尚书·夏书》曾以此作为警戒。从前赵盾匡正晋国,吕望辅佐周朝,有的劝君主节省用度,有的劝君主不要横征厚敛,无不竭尽忠心以辅佐国家,尽其诚意以奉事君主,希望使丰厚的功业流传无穷,使英美的声誉被万物所闻,都载入史册,成为美谈。况且如今所居的东宫,是隋朝修建的,当时看见它的人尚且讥笑其过于奢侈,后来见到的人还感叹其过于华美,何必在这里再加以修造呢?财帛一天天耗费,土木工程不停,役使砍削和斧凿的工匠,把磨砺雕琢的技巧发挥到极致。况且那些丁役、工匠和官奴进入宫内,近来竟没有人再监管这些人;有的兄长触犯国法,有的弟弟遭受王法惩处,却往来于御苑,出入禁宫,钳子凿子带在身上,槌子杵子拿在手中。千牛卫既然亲自看不见,直长也无从知道,主管部门凭什么能够心安?臣下难道能不感到恐惧吗?况且郑国、卫国的音乐,古人称为淫靡之声。从前经过朝歌一带,墨翟曾使车回转;夹谷会盟时,孔丘曾拔剑相向。” 先圣既然已经认为这是错误的,通达贤明的人也会认为这是过失。近来宫中往往把太乐署的伎人带入内宫,进去后便不让出来,听到这件事的人两腿发抖,谈论这件事的人内心战栗。往年已有口头敕令,臣伏请重新追寻圣上的旨意,恳切明白地加以告诫;这些话诚恳地针对殿下,不可不思考。至于微臣,也不能不感到恐惧。臣自从奔走宫阙,已经积年累月,犬马尚且知道感恩,木石也懂得感动。臣所有的一点见识,怎么敢不全部说出?只是为了迎合心意、求得容悦,臧孙方尚且因疾病而触犯尊颜、进献逆耳之言,《春秋》把这比作药物。希望殿下停止工巧制作,遣散长期服役的人,断绝郑、卫之音,抛弃那些小人,那么三种善行就会完全具备,万国也会以此作为准则了。”承乾看了奏书很不高兴。贞观十五年,承乾在农忙时节召集驾士等人服役,不允许轮班,众人心中怨恨困苦。又私自把突厥的哥友等人带入宫中,志宁上书劝谏说:“上天高远,日月以光明彰显它的德行;圣明的君主达到至圣境界,辅佐大臣以功业赞助他。因此周成王被立为太子时,有毛公、毕公匡正辅导;汉文帝居震位时,依靠黄公、绮里季等人的辅佐。姬旦对伯禽坚持法度,贾谊向汉文帝据理力争,他们都殷切地亲近端正之士,恳切地任用正直之人。历代贤明君主,没有不反复告诫太子的,实在是因为太子承受嫡长继嗣的地位,处在储君的位置上;行善,则天下都蒙受他的恩泽,作恶,则天下人都遭受祸患。” 近来听说仆寺的驾驭人员、驾士和兽医,从春初开始直到现在夏末,一直在宫内服役,不许轮班,有的人家中有尊长亲属,却不能尽冬温夏清之礼;有的人家中有幼小弱者,也断绝了抚养。春天已经耽误了耕作,夏天又妨碍播种,事情违背了养生育民的原则,恐怕会招致怨恨叹息。倘若传到天听,日后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又如突厥的哥友等人,都是人面兽心,接近他们会损害英明的声誉,亲近他们也无益于盛大德业。把他们引入宫阁,人人都惊骇,难道只是臣愚昧的见识感到不安吗?殿下必须上合至尊的圣情,下顺百姓的根本愿望,不可以轻视小恶而不加躲避,也不可略过小善而不去实行。治理国家要重视杜绝渐变的办法,必须有防患于未然的策略。屏退不肖之人,亲近贤良之士。这样,善道就会日益兴盛,美好的德声自然传得久远。”承乾大怒,派刺客张师政、纥干承基到于志宁的住所去杀他。志宁当时正值母亲丧期,起复任詹事。两人潜入他的宅第,看见他正在正寝中身披苴麻、居住苫庐,最终不忍下手而停止。等到承乾失败后,太宗知道了这件事,对他深深勉励慰劳。贞观年间,太子承乾屡次违犯礼制,奢侈放纵一天比一天严重。太子左庶子于志宁撰写《谏苑》二十卷,用来讽谏他。当时,太子右庶子孔颖达常常冒犯太子的脸色进谏。承乾的乳母遂安夫人对颖达说:“太子已经长大成人,怎么能让他屡屡当面被折辱呢?”颖达回答说:“我蒙受国家厚重的恩典,即使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于是进谏争辩更加恳切。承乾命他撰写《孝经义》,颖达又借文章表达自己的意见,更加扩大规劝进谏的途径。太宗也一并赞许采纳,分别赏赐二人绢五百匹、黄金一斤,用来勉励他们辅导承乾的心意。《历代名臣奏议》卷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七十二明 杨士竒等 撰储嗣唐太宗甞谓左庶子于志宁曰:「古者太子既生,士负之,即置辅弼。昔成王以周召为师傅,日闻道习,以成性。今太子幼,卿当辅以正道,无使邪僻啓其心,勉之,官赏可不次得也。」太子承干屡有过恶,志宁欲救止之,上谏苑以讽。帝见大悦,赐黄金十斤,绢三百匹。俄兼詹事,以母丧免,有诏起复本官,固请终丧。帝遣中书侍郎岑文本敦譬曰:「忠孝不两立,今太子须人教约,卿彊起为我卒辅导之。」志宁乃就职。时太子以农时造曲室,累月不止,又好音乐过度。志宁谏以为今东宫乃隋所营,当时号为侈丽,岂容复事磨砻彩饰于其间?丁匠官奴皆犯法亡命,钳凿槌杵往来出入,监门宿卫直长、千牛不得苛问,爪牙在外,厮役在内,其可无忧乎?」贞观十七年,太宗谓长孙无忌、司空房▯龄曰:「三师以徳道人者也,若师体卑,太子无所取则。于是诏令撰太子接三师仪注。太子出殿门迎,先拜三师,答拜。毎门让三师坐,太子乃坐。与三师书前名惶恐,后名惶恐,再拜。」十八年,晋王初立为皇太子,尚未尊贤重道。太宗又甞令太子居寝殿之侧,絶不往东宫。散骑常侍刘洎上书曰:「臣闻郊迎四方孟侯,所以成徳;齿学三让,元良由是作贞。斯皆屈主礼之尊,申下交之义,故得刍言咸荐,睿问旁通,不出轩庭,坐知天壤。率由兹道,永固鸿基者焉。至若生乎深宫之中,长乎妇人之手,未曽识忧惧,无由晓风雅。虽复神机不测,天纵生知,而开物成务,终由外奨。匪夫崇彼干籥,听兹謡颂,何以辨章庶▯,甄覈彛伦?歴考圣贤,咸资琢玉。是故周储上哲,师望奭而加裕;汉蓄两人,引园绮而昭徳。原夫太子宗祧是系,善恶之际,兴亡斯在。不勤于始,将悔于终。是以晁错上书,令通政术;贾谊献防,务知礼教。窃惟皇太子玉裕挺生,金声夙振,明允笃诚之美,孝友仁义之方,皆挺自天资,非劳审谕。固以华夷仰徳,翔泳希风矣。然则寝门侍膳,已表于三朝;艺宫论道,宜▯于四术。虽春秋鼎盛,饬躬有渐,实恐嵗月易往,堕业兴讥,取适宴安,言从此始。以臣愚短,幸叅侍从,思广储明,轻愿闻彻,不敢曲陈故事,请以圣徳言之。伏惟陛下诞睿膺图,登庸歴试,多才多艺,道着于匡时,允武允文,功成于纂祀。万方即叙,九围清晏,尚曰虽休勿休,日慎一日,求异闻于振古,劳睿思于当年。乙夜观书,事髙汉帝;马上披卷,勤过魏王。陛下自励如此,而令太子优防弃日,不习图书,臣所未谕一也。加以暂屏机务,即寓雕虫,纡寳思于天文,则长河韬暎;摛玉华于仙札,则流霞成彩。固以锱铢万代,冠冕百王,屈宋不足以升堂,钟张何偕于入室,陛下自好如此,而太子悠然静防,不寻篇翰,臣所未谕,二也。陛下备该众妙,独秀寰中,犹晦天聪,俯询凡识,听朝之隙,引见羣官,降以温顔,询以今古,故得朝廷是非,闾里好恶,凡有巨细,必关闻听。陛下自行如此,今太子乆入趋侍,不接正人,臣所未谕,三也。陛下若谓无益,则何事劳神;若谓有成,则宜申贻厥,蔑而不急,未见其可。伏愿俯推睿范,训及储君,推以良书,娯之嘉客,朝披经史,观成败于前踪,晚接賔逰,访得失于当代,间以书札,继以篇章,则日闻所未闻,日见所未见,副徳逾光,羣生之福也。窃以良娣之选,遍于中国,仰惟圣旨,本求典内,冀防微慎逺,虑羣下所知。暨乎徴简人物,则与躬纳相违,监抚二周,未近一士。愚谓内既如彼,外亦宜然,者恐招物议,谓陛下重内而轻外也。古之太子,问安而退,所以广敬于君父;异宫而防,所以分别于嫌疑。今太子一侍天闱,动移旬朔,师傅以下,无由接见。假令供奉有隙,暂还东朝,拜谒既防且事,俯仰规谏之道,固所未暇。陛下不可以亲教宫寀,无因以进言,虽有具寮,竟将何补。伏愿俯循前躅,稍抑下流,▯逺大之规,展师友之义,则离徽克茂,帝图斯广。凡在黎元,孰不庆頼。太子温良恭俭,聪明睿哲,含灵所悉,臣岂不知,而浅识勤勤思效愚忠者,愿苍溟益润,日月増华也。太宗乃令洎与岑文本、马周逓日往来东宫,与皇太子谈论。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七十二 明代杨士奇等撰 储嗣 唐太宗曾对左庶子于志宁说:“古时候太子一出生,就由士人背负,随即设置辅弼大臣。从前周成王以周公、召公为师傅,每天听闻道理、学习道理,因而养成品性。如今太子年幼,卿应当用正道辅导他,不要让邪僻之事开启他的心志。努力去做,官职和赏赐可以不按通常次序授予。”太子承乾屡有过恶,志宁想挽救并制止他,便上《谏苑》来讽谏。皇帝看后非常高兴,赏赐黄金十斤、绢三百匹。不久,志宁兼任詹事,因母亲去世而免职;皇帝下诏起复他担任原官,他坚决请求服满丧期。皇帝派中书侍郎岑文本敦促劝谕他说:“忠和孝不能同时兼顾。如今太子需要有人教导约束,卿应当勉强起任,替我最终辅导他。”志宁于是就职。当时太子在农忙时节建造曲室,连续数月不停,又过度喜好音乐。志宁劝谏说:“如今东宫是隋朝营建的,当时已经被称为奢侈华丽,怎么能容许再在其中磨琢彩饰呢?丁役、工匠和官奴都是犯法逃亡之人,带着钳子、凿子、槌子、杵子往来出入;监门宿卫、直长、千牛卫都不能严加盘问,外有爪牙,内有厮役,难道可以不忧虑吗?” 贞观十七年,唐太宗对长孙无忌、司空房玄龄说:“三师是以德行教导太子的人。如果三师的身份地位低下,太子就没有可以取法的榜样。”于是下诏命人撰定太子接见三师的仪注。太子出殿门迎接,先向三师拜礼,三师答拜。每到一门,太子都请三师先坐,三师坐下后太子才坐。给三师写信时,信首署名“惶恐”,信尾也署名“惶恐”,再拜。贞观十八年,晋王刚被册立为皇太子,还没有做到尊重贤者、崇尚道义。太宗又曾命太子住在寝殿旁边,完全不让他前往东宫。散骑常侍刘洎上书说:“臣听说,天子到郊外迎接四方诸侯,是为了成就德行;太子向老师行三次谦让之礼,由此能够培养贞正品德。这些都是屈下君主礼仪的尊贵地位,申明臣下交往的道义,因此能使粗浅的言论都得到进献,使圣明的询问通达四方;不出轩庭之内,便能坐知天下。遵循这条道路,就可以长久巩固宏大的基业。至于太子生长在深宫之中,长大于妇人之手,从未见识忧患恐惧,便无从通晓《风》《雅》。即使他天资神明、才智不可测,生来就有智慧,但要认识万物、成就事业,终究还要依靠外在的辅导。如果不推崇礼乐,听取歌谣颂诗,又凭什么辨明万类,考察人伦常理?历来考察圣贤,他们都借助琢磨美玉般的教导。因此,周朝的太子是上等贤哲,得到太公望、召公奭的辅导而更加充裕;汉朝储君有两位贤人辅导,招引园公、绮里季而彰明德行。推究起来,太子关系着宗庙社稷的承继,善恶转折之际,国家的兴亡就取决于此。开始时不勤勉,最终必然后悔。因此晁错上书,请求让太子通晓政术;贾谊进献防范之策,务求使太子懂得礼教。臣私下认为,皇太子天资挺拔而生,早年便声誉显著,明允笃诚的美德、孝友仁义的品行,都是出于天赋,并不需要费力审察训谕。正因为如此,华夏与夷狄都仰慕他的德行,飞禽游鱼也都希望沾染他的风采。然而,太子在寝门侍奉膳食,已经在三朝之礼中有所表现;在艺宫讲论道理,也应当在四术方面加以弘扬。虽然太子正值盛年,谨慎修身也有一个渐进过程,但臣实在担心岁月容易流逝,荒废学业而招致讥议,把追求宴饮安逸当作习惯,从此便会开始。臣才智浅陋,却有幸参与侍从之列,思量着扩充储君的明智,冒昧希望这些意见能够上达,不敢委曲铺陈旧事,请允许臣只就陛下的圣德来说。伏惟陛下天生睿智,承受帝位,任用贤能并历经考验;多才多艺,匡正时局的道术彰明;文武兼备,继承宗祀的功业已经成就。天下各方都已安定,九州清平安宁,陛下还说虽有休美也不要自满,一天比一天更加谨慎,向古今寻求不同寻常的见闻,在当代劳心思考。陛下深夜读书,胜过汉帝;在马上披阅书卷,勤勉超过魏王。陛下自我勉励到这种程度,却让太子优游闲暇、虚度光阴,不学习图书典籍,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第一件事。再说,陛下暂时放下政务,便寄情于文章;将宝贵的心思运用于天文,便使长河隐去光辉;铺陈如玉的文采于仙札之上,便使流霞化为彩色。陛下的文章足以与万代相衡,冠绝百王;屈原、宋玉也不足以登堂,钟繇、张芝又有谁能与陛下并肩而入室?陛下自我爱好达到如此地步,太子却悠然闲居,安静地处于宫中而不寻求篇章翰墨,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第二件事。陛下通晓各种精妙之学,独秀于天下,仍然收敛天聪,俯身询问平凡人的见识;在听朝的空隙,引见群臣,显露温和的容颜,询问古今之事,所以朝廷的是非、乡里的好恶,无论大小,都一定能被陛下听闻。陛下亲自做到这样,如今太子长久进入宫中趋侍,却不接近正直之人,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第三件事。陛下如果认为这样没有益处,那么为什么还要劳神去做;如果认为这样能够有所成就,那么就应当把它传给太子。轻视它而不急于实行,我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之处。伏愿陛下俯身推行自己的睿明范例,把教诲施及储君,推给他良书,以嘉宾贤士使他得到娱乐;早晨披阅经史,从前人的成败中得到鉴戒;晚上接见宾客朋友,考察当代的是非得失;间或用书信往来,继而作诗作文。这样就能天天听到过去未曾听到的事,天天见到过去未曾见到的事,使太子的德行更加光明,也是群生的福分。臣私下认为,良娣的选取遍及全国,仰体圣旨,本来是为了掌管宫内事务,希望防微杜渐、谨慎处理长远之事,不使群臣知道。等到征召、选取人物时,却与亲自接纳人才相违背;太子在宫中监护抚养了两周,还没有接近一位士人。臣愚昧地认为,宫内既然如此,宫外也应当如此;否则恐怕会招致众人的议论,说陛下重视宫内而轻视宫外。古代太子向君父问安后便退下,是为了扩大对君父的敬意;居住在不同宫殿而各自学习,是为了分别嫌疑。如今太子一旦侍奉天子,往往一连十天、一个月,师傅以下的人都没有机会接见他。即使供奉事务有空闲,太子暂时回到东宫,拜谒既已疏远,且又有事务牵累,俯仰之间实行规谏的道理,本来就无暇顾及。陛下不能亲自教导宫寮,他们又没有机会进言,即使有具备官属,又究竟能起到什么补益呢?伏愿陛下俯身遵循前代的做法,稍稍抑制下情流通不畅的情况,弘扬远大的规制,伸展师友相处的道义,那么太子的德业就能昌盛,帝王的谋略也会因此扩大。凡是天下百姓,谁不庆幸依赖呢?太子温和善良、恭敬俭朴,聪明睿智,这是一切有灵之物都知道的,臣岂会不知道?只是臣见识浅陋而又勤恳不懈,思量着效尽愚忠,希望像苍天大海一样使其更加滋润,像日月一样使其更加增辉。”太宗于是命刘洎与岑文本、马周轮流每日往来东宫,同皇太子谈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