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六十六
至于贵家世袭,品官任子,驱良抄数之便宜,续当议之,亦不可缓也。此其大凡,要须深探古人所以用人立法之意,推而行之,则何难见之有?若夫得行与不得行,在上之委任者何如;而能行与不能行,又在执政者得人不得尔。此非臣之所能及也。其三曰:民生有欲,无主乃乱。上天眷命作之君师,必与之聦明刚断之资,重厚包容之量,使首出庶物而表正万邦。此盖天以至难任之非予之可安之地,而娱之也。尧舜以来,圣帝明王莫不兢兢业业,小心畏慎,日中不暇,未明求衣。诚知天之所畀至难之任,初不可以易心处。知其为难而以难处,则难或可易;不知为难而以易防,则它日之难有不可为者矣。孔子谓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则其説所由来逺矣。为臣不易,臣已告之,安图至为君之难,尤陛下所当专意者。臣请举其切而要者欵陈于后:人君不患出言之难,而患践言之难。知践言之难,则其出言不容不慎矣。昔刘安世见司马温公,问尽心行已之要,可以终身行之者,公曰:“其诚乎。”刘公问行之何先,公曰:“自不妄语始。”刘公初甚易之,及退而自隐括日之所行与凡所言自相掣肘矛盾者多矣。力行七年而后成,自此言行一致,表里相应,遇事坦然,常有余裕。臣按:刘安世,一士人也,所交者一家之亲也,一乡之众也。同列之臣不过数十百人而止耳,然以言行相较,犹有自相掣肘矛盾者,况天下之大,兆民之众,事有万变,日有万防,而人君以一身一心酧酢之,欲言无失,岂易能哉?故有昔之所言而今日不记者,今之所命而后日自违者,可否异同,纷更变易,纪纲不得布,而法度不得立。臣下虽欲黾勉,而竟无所持循,徒汩没于琐碎之中,卒于无补。况因之为弊者,又日新月盛而不可遏,在下之人疑惑惊▯,且议其无法无信,一至于此也。此无他,至难之地不以难处,而以易处之故也。茍从古者大学之道,以修身为本,凡一事之来,一言之发,必求其所以然,与其所当然,不牵于爱,不蔽于憎,不因于喜,不激于怒,虚心端意,熟思而审处之,虽有不中者,盖鲜矣。奈何为人上者多乐舒肆,为人臣者多事容悦容恱,本为私也,私心盛则不畏人矣。舒肆本为欲也,欲心炽则不畏天矣。以不畏天之心与不畏人之心感合无间,则其所务者皆快心事耳。快心则口欲言而言,身欲动而动,又岂肯兢兢业业以修身为本,一言一事熟思而审处之乎?此人君践言之难,所以又难于天下之人也。人之情伪有易有险,险者难知,易者易知。易知者虽谈笑之顷,几席之间可得其底蕴;难知者虽同居共事,阅月穷年犹莫测其意之所向。虽然,此特系夫人之险易者然也,又有众寡之辨焉。寡则易知,众则难知。难知非不智也,用智分也;易知非多智也,合小智而成大智也。故在上之人难于知下,而在下之人易于知上,其势然也。处难知之地,御难知之人,欲其不见欺也,盖难矣。昔包孝肃刚严峭直,号为明察,有编民犯法当杖脊吏。受赇与之约曰:「今见尹必付我责状,汝第呼号自辩,我与汝分此罪。汝决杖,我亦决杖。」既而包引囚问毕,果付吏责状。囚如吏言分辩不已,吏人厉声诃之曰:「但受脊杖出去,何用多言!」包谓其恃权,捽吏于庭,杖之十七,特寛囚罪,止从杖坐,以沮吏势。不知乃为所卖,卒如素约。臣谓此一京尹耳,其见于人不过误一事,害一人而已。人君处亿兆之上,所操者予夺进退赏罚生杀之权,不幸见欺,以非为是,以是为非,其害可胜既耶?人君唯无喜怒也,有喜怒则賛其喜以市恩,鼓其怒以张势。人君惟无爱憎也,有爱憎则假其爱以济私,借其憎以复怨。甚至本无喜也,诳之使喜;本无怒也,激之使怒;本不足爱也,强誉之使爱;本无可憎也,强短之使憎。若是则进者未必为君子,退者未必为小人;予者或无功而夺者或有功也;以至赏之罚之,生之杀之,鲜有得其正者。人君不悟,日在欺中,方仗若曹擿发细隐,以防天下之欺,欺而至此,欺尚可防耶?大抵人君以知人为贵,以用人为急,用得其人则无事于防矣。既不出此,则所近者争进之人耳,好利之人耳,无耻之人耳。彼挟诈用术,千蹊万迳,以蛊君心,于此欲防其欺,虽尧舜不能也。贤者以公为心,以爱为心,不为利回,不为势屈,寘之周行,则庶事得其正,天下被其泽。贤者之于人国,其重固如此也。
译至于贵族世袭、品官任子,以及驱使良民、抄没户数等便利事项,也应当接着讨论,不能拖延。这些只是大概的原则,必须深入探究古人任用人才、建立法制的用意,推广实行,那么还有什么难以看清的呢?至于能不能实行,在于上面委任得怎样;能够实行还是不能实行,又在于执政者是否得到合适的人才罢了。这不是臣所能做到的。第三条说:百姓有欲望,没有君主就会混乱。上天眷顾降命而立君主为百姓的君师,必定给他聪明刚断的资质、深重宽厚包容的器量,使他超出万物之上,成为万国的表率。这大概是上天把极其困难、不是常人所能胜任的责任交给君主,并不是让他安逸享受。自尧、舜以来,圣帝明王无不兢兢业业,小心敬畏,正午也没有闲暇,天还未亮就起身求衣;因为确实知道上天所给予的是极其艰难的责任,起初就不能用轻易的心态来对待。知道它困难而以困难的态度对待,困难或许可以变得容易;不知道它困难而以轻忽的态度处理,将来困难就会发展到无法收拾。孔子说人们常说的话:“做君主很困难,做臣下也不容易。”可见这个说法由来已久。做臣下不容易,臣已经报告过了;至于做君主的困难,更是陛下应当专心注意的。臣请求把其中紧切而重要的事项逐条陈述如下:君主不应担心说话困难,而应担心践行诺言困难。知道践行诺言困难,那么说话就不能不慎重。过去刘安世拜见司马温公,问尽心行事、修养自身的要领,有什么可以终身实行;司马光说:“大概在于诚。”刘安世问应先从哪里做起,司马光说:“从不妄语开始。”刘安世起初很轻视这件事,等退下后,自己检点当天的行为和所有说过的话,才发现前后互相牵制、矛盾的地方很多。他努力实行七年才成功,从此言语和行为一致,表里相应,遇到事情坦然自若,常常有余裕。臣考察,刘安世只是一个士人,交往的不过是一家亲属、一乡百姓,与他同列的臣僚也不过几十、几百人而已;然而把他的言语和行为相互比较,尚且有前后牵制矛盾的地方。何况天下如此广大,兆民如此众多,事务有万般变化,每天有万般问题,而君主凭一身一心来应付,想要说话没有过失,哪里容易做到?所以会有过去说过的话今天不记得,今天下达的命令以后自己又违背;可否不同,纷乱更改,纲纪无法施布,法度无法建立。臣下即使想努力奉行,最终也没有可以遵循的准则,只能淹没在琐碎事务中,最后不能有所补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何况由此造成的弊病,又会日新月盛而无法遏制;下面的人疑惑惊乱,还会议论朝廷没有法度、没有信用,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把极其困难的处境不当作困难来对待,反而把它当作容易之事。假如遵循古代大学之道,以修身为根本,凡是遇到一件事、发出一句话,都一定追究它的所以然和应当如此的道理,不被爱所牵,不被憎所蔽,不因喜悦而偏移,不因愤怒而激烈,虚心端正意念,深思熟虑、审慎处理,即使有不恰当的地方,也一定很少。无奈身为上位者的人多喜欢放纵舒适,身为臣下的人多专门逢迎讨好;逢迎本来是为了私利,私心强盛就不再畏惧人。放纵本来是为了欲望,欲望炽盛就不再畏惧天。以不畏天的心和不畏人的心相互交合而毫无阻隔,那么他们所做的全是使自己快意的事情。自己快意,嘴想说就说,身体想动就动,又哪里肯兢兢业业、以修身为本,对每一句话、每一件事深思熟虑、审慎处理呢?这就是君主践行诺言的困难,所以比天下一般人的困难更大。人的真情和伪饰有容易看清的,也有险深难测的;险深的难以知道,平易的容易知道。容易知道的人,即使在谈笑之间、席榻之前,也可以探得他的底蕴;难以知道的人,即使同居共事,经过数月终年,也仍然不能测知他的意向。即使如此,这还只是说人的险深与平易;另外还有人数多少的区别。人数少就容易了解,人数多就难以了解。难以了解并不是没有智慧,而是智慧分散;容易了解也不是因为智慧多,而是把许多小智慧合成了大智慧。所以处在上位的人难以了解下面的人,而处在下面的人容易了解上面的人,这是形势使然。处在难以了解的地位,驾驭难以了解的人,却想不被欺骗,实在困难。过去包孝肃刚强严厉、峻峭正直,号称明察。有一个编户平民犯法,按律应由官吏杖打脊背。受了贿赂的官吏同他约定说:“今天见府尹时,他一定会把责状交给我;你只管大声呼喊为自己辩解,我和你分担这项罪责。你受杖刑,我也受杖刑。”后来包拯提取囚犯审问完毕,果然把责状交给官吏。囚犯按照官吏先前的话不断辩解,官吏厉声呵斥他说:“只管受脊杖后出去,哪用得着多说!”包拯以为官吏仗势欺人,便在庭上揪住官吏,杖打十七下,特意宽减囚犯的罪,只按杖刑治罪,以挫败官吏的气焰。却不知道自己反而被官吏出卖,最终照着原来的约定做成了。臣认为,这不过是一个京尹,他被人欺骗,只是误断一件事、伤害一个人罢了。君主处在亿万百姓之上,掌握着给予、剥夺、进退、赏罚、生杀的大权;一旦不幸被欺骗,把错误当正确、把正确当错误,那种祸害哪里数得清呢?君主最好不要有偏私的喜怒;一有喜怒,就有人迎合他的喜悦来谋求恩宠,煽动他的愤怒来扩张自己的势力。君主最好不要有偏私的爱憎;一有爱憎,就有人假借他的宠爱来成就私利,借助他的憎恶来报复怨仇。甚至君主本来没有喜悦,有人也要欺骗他使他喜悦;本来没有愤怒,有人也要激怒他;本来不值得爱护,有人也要强行夸赞使他爱护;本来没有可憎之处,有人也要强行诋毁使他憎恶。这样一来,被进用的未必是君子,被退黜的未必是小人;赏赐的人或许没有功劳,夺取爵禄的人或许反有功劳;以至于该赏的受罚、该生的被杀,很少能得到公正。君主没有醒悟,每天都处在欺骗之中,却还依靠你们这些人去揭发细微隐情,防止天下人的欺骗;欺骗已经到了这种程度,还能防范得了吗?大体说来,君主以知人最为可贵,以用人为最为紧急;任用得当,就不需要费力防范。既然不这样做,那么君主身边聚集的就只是争相求进之人、贪图利益之人、没有羞耻之人。他们挟持欺诈、运用权术,开辟千条万条途径来蛊惑君心;到了这种地步,想防止被他们欺骗,即使尧、舜也做不到。贤能之人以公正为心,以仁爱为心,不被利益改变,不被权势屈服;把他们安排在各个职任上,那么各种事务就会得到正确处理,天下百姓就会受到他们的恩泽。贤能之于国家,其重要性本来就是这样。
然或遭时不偶,务自韬晦,有举一世而人不知者,虽或知之,而当路之人未有同▯,不见汲引。独人君有不知者,人君虽或知之,召之命之,泛如厮养,而贤者有不屑就者。虽或接之以貌,待之以礼,而其所言不见信用,有超然引去者。虽或信用,复使小人叅于其间,责小利,期近效,有用贤之名,无用贤之实,贤者亦岂肯尸位素餐,徒费廪禄,取讥诮于天下也?虽然,此特论难进者然也,又有难合者焉。人君位处崇髙,日受容恱,大抵乐闻人之过,而不乐闻已之过,务快已之心,而不务快民之心。贤者必欲匡而正之,扶而安之,使知尧舜之正,尧舜之安,而后已。故其势难合。况奸邪佞婞,丑正恶直,肆为诋毁,多方以陷之,将见罪戾之不免,又可望庶事得其正,天下被其泽邪?自古及今,端人雅士所以重于进而轻于退者,盖以此尔。大禹圣人,闻善即拜,益戒之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贰之一言,在大禹犹当警省,后世人主宜如何哉?此任贤之难也。奸邪之人,其为心险,其用术巧。惟险也,故千态万状,而人莫能知【如以甘言卑辞诱人于过失,然后发之之▯】惟巧也,故千蹊万径,而人莫能御【如势在近习则诱近习,势在宫闱则谄宫闱之▯】人君不察,以谄为恭,以讦为公,以欺为可信,以佞为可近,喜怒爱恶,人主故不能无然。有可者,有不可者,而奸邪之人一于迎合,窃其势以立已之威,济其欲以结主之爱。爱隆于上,威擅于下,大臣不敢议,近亲不敢言,毒被天下而上莫之知,此前人所谓城狐也,所谓社防也。至是而求去之,不已难乎?虽然,此由人主不悟,误至于此,犹有说焉。如宇文士及之佞,太宗灼见其情,而竟不能斥;李林甫妒贤嫉能,明皇洞见其奸,而卒不能退。邪之惑人,有如此者,可不畏防?上以诚爱下,下以忠报上,有感必应,理固宜然。然考之往昔,有不可以常情论者。禹抑洪水以救天下,其功大矣。啓贤能,敬承继禹之道,其泽深矣。然一传而太康才畋于洛,万姓即仇而去之,吁可恠也。汉高帝起布衣,天下之士云合景从,其困荥阳也,纪信至捐生以赴急,人心之归可见矣。及天下已定,而相聚沙中有谋反者,此又何邪?窃尝思之,民之戴君,本于天命,初无不顺之心也,特由使之失望,使之不平,然后怨望生焉。禹啓爱下,既如赤子矣,民之奉上。亦如父母矣。今太康尸位以逸豫,防厥徳,非所以为父母也。是以失望。秦楚残暴,故天下叛之。汉政寛仁,故天下归之。今高帝用爱憎行诛赏,非所以为寛仁也。是以不平。推是二者,参较古今,凡有恩泽于民而民怨且怒者,莫不▯乎此也。大抵人君即位之始,多发美言,诏告天下,天下恱之,冀其有实。既而实不能副,遂怨心生焉。一▯同等,无大相逺。人君特以已之私好,独厚一人,则其不厚者,已有疾之之意。况厚其有罪而薄其有功,岂得不怒于心耶?失望之怨,不平之怒,郁而不解,虽曰爱之,恶在其为爱之也。必如古者大学之道,以修身为本。凡一言也,一动也,举可以为天下法。一赏也,一罚也,举可以合天下公。则亿兆之心,将不求而自得。又岂有失望不平之累哉?奈何此道不明,为人君者不喜闻过,为人臣者不敢尽言。合二者之心,以求天下之心,则其难得也。固宜三代而下称盛治者,无若汉之文景然。考之当时天象数变,如日食,地震,山崩,水溃,长星,彗星,孛星之▯,未易遽数。前此后此,凡若是者,小则有水旱之应,大则有乱亡之应,未有徒然而已者。独文景克承天心,消弭变异,使四十年间,海内殷富,黎庶乐业,移告讦之风,为醇厚之俗。且建立汉家四百年不拔之业,猗欤伟哉,未见其比也。秦之苦天下乆矣,加以楚汉之战,生民糜灭,戸不过万。文帝承诸吕变故之余,入继正统,专以飬民为务。其忧也,不以已之忧为忧,而以天下之忧为忧。其乐也,不以已之乐为乐,而以天下之乐为乐。今年下诏劝农桑也,恐生民之不遂。明年下诏减租税也,虑民用之或乏。恳爱如此,宜其民心得而和气应也。臣窃见前年秋孛出西方,彗出东方。去年冬彗见东方,复见西方。议者咸谓当除旧布新,以应天变。臣谓与其妄意揣度,曷若直法文景之恭俭爱。民为理明义正而可信也。天之树君,本为下民。故孟子谓民为重,君为轻。
译然而有的人生逢时运不济,专门隐藏自己的才华,一生之中没有人知道;即使有人知道,但当权者没有同类,因而不予引荐。也有君主不知道贤者的;即使君主有时知道他,召来任命,也像对待奴仆杂役一样轻慢,贤者便有不屑就任的。即使有时表面上接待他、礼节上优待他,但他说的话不被采信,贤者便超然离去。即使有时信任贤者,却又让小人夹杂其中,要求眼前小利、限定近期成效,只有任用贤人的名声,没有任用贤人的实质,贤者又哪里肯尸位素餐,白白耗费仓廪俸禄,招致天下人的讥讽呢?即使如此,这还只是论说难以进用的人;又有难以契合的人。君主地位尊崇高贵,每天接受逢迎讨好,大多喜欢听别人过错,却不喜欢听自己的过错;只求自己的心情畅快,却不求百姓的心情畅快。贤者一定想匡正君主、扶持君主使天下安定,使君主知道尧、舜的正道和尧、舜的安定,然后才停止。所以双方形势难以契合。何况奸邪谄佞之人,丑化正道、憎恶正直,肆意诋毁,从多方面陷害贤者;如此将难免获罪,又怎么能希望各项事务得到公正、天下百姓受到恩泽呢?从古到今,正直端方、文雅高尚的人之所以把进用看得慎重、把退隐看得轻易,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大禹是圣人,听到善言立即行拜礼,益告诫他说:“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去除邪恶不要犹豫。”“三心二意”这句话,即使大禹也应当警醒反省,后世君主应当怎样呢?这就是任用贤人的困难。奸邪之人,心思险诈,使用的手段巧妙。正因为险诈,所以千姿百态,别人无法知道;【例如用甜言蜜语、卑微言辞诱使人犯错,然后揭发他之类。】正因为巧妙,所以道路千条万条,别人无法防御;【例如权势在近臣身上就诱惑近臣,权势在宫闱之中就谄媚宫闱之类。】君主不能察觉,把谄媚当作恭敬,把攻击揭发当作公正,把欺骗当作可信,把佞人当作可以亲近的人;喜怒爱憎,君主本来不能完全没有。但有的可以,有的不可以,而奸邪之人一味迎合,窃取君主的权势来树立自己的威势,满足自己的欲望来换取君主的宠爱。上面宠爱隆盛,下面威势独擅,大臣不敢议论,近亲不敢进言,毒害遍及天下而君主却不知道,这就是前人所说的“城狐”,所说的“社鼠”。到了这个地步才想除掉他们,不是已经很难了吗?即使如此,这还是由于君主没有觉悟,错误发展到这种地步,但仍有可说之处。例如宇文士及的谄佞,太宗明察看透了他的实情,却最终不能斥退他;李林甫嫉妒贤能,唐明皇洞察了他的奸邪,最终却也不能罢退他。邪恶迷惑人,竟然到了这种程度,难道不值得警惧吗?上位者以真诚爱护下面的人,下面的人以忠诚报答上位者,有感必有应,按道理本来应当如此。然而考察过去的事情,却有不能按常情解释的。大禹治水救济天下,功劳很大;启贤能有德,恭敬地承继大禹的道路,恩泽很深。然而一代相传,到了太康只顾在洛水打猎,万民立即怨恨并离弃他,真是奇怪。汉高帝出身平民,天下士人像云一样聚集、像回声一样追随;他被困在荥阳时,纪信甚至舍弃生命来救急,可见人心归附。等到天下已经平定,却又有人聚集在沙地中谋反,这又是什么原因呢?臣私下曾思考,百姓拥戴君主,本来出于天命,起初并没有不顺从的心;只是君主使他们失望、使他们感到不公平,于是怨恨和不满才产生。大禹、启爱护百姓,百姓已经像对待赤子一样;百姓奉事君主,也像对待父母一样。如今太康尸位素餐,只顾安逸享乐,败坏自己的德行,并不是父母应有的作为,所以使百姓失望。秦、楚残暴,因此天下背叛它们;汉朝政治宽厚仁慈,因此天下归附它。如今高帝凭个人的爱憎来施行诛杀和赏赐,并不是宽厚仁慈的做法,所以使人感到不公平。从这两方面推究,参照比较古今,凡是施恩于百姓却使百姓怨恨愤怒的事情,没有不属于这种情况的。大概君主刚即位时,大多发布美好的言辞,诏告天下,天下人都欢悦,盼望这些话能够落实。后来实际不能符合承诺,于是怨恨之心就产生了。同类事情彼此相近,并没有很大的差别。君主只因自己的偏爱,唯独厚待一个人,那么没有受到厚待的人,已经有了嫉恨他的意思。何况厚待有罪之人而薄待有功之人,难道能不在心中愤怒吗?失望所产生的怨恨、不平所产生的愤怒,积郁而不能消解,虽说是爱他们,哪里能说是真正爱他们呢?一定要像古代《大学》所讲的道理那样,以修身为根本。凡是一句话、一个行动,都能够成为天下人的法则;一次赏赐、一次惩罚,都能够符合天下的公正,那么亿万人的心意将不必求取便自然获得。又哪里会有失望和不平的负累呢?无奈这种道理不明,做君主的不喜欢听到自己的过错,做臣下的不敢把话全部说尽。把君主和臣下两方面的心意合起来,来求取天下人的心意,就很难做到了。所以三代以后,称得上盛治的,确实没有比汉文帝、汉景帝更好的。考察他们当时的天象,屡次发生变化,如日食、地震、山崩、水灾、长星、彗星、孛星之类,实在难以立刻数清。在这以前和以后,凡是发生这类现象的,小则有水旱灾害的征应,大则有动乱灭亡的征应,没有只是徒然发生而已的。唯独汉文帝、汉景帝能够承顺上天之心,消除平息灾异,使四十年间,天下富足,百姓安乐地从事本业,把告讦的风气转变为淳厚的风俗。而且建立了汉家四百年不可动摇的基业,真是盛大伟美啊,从未见过有能与之相比的。秦朝苦害天下已经很久,又加上楚汉战争,百姓死伤殆尽,户数不过一万。汉文帝承接诸吕变乱之后,入朝继承正统,专心把养育百姓作为要务。他所忧虑的,不把自己的忧患当作忧患,而把天下的忧患当作忧患;他所快乐的,不把自己的快乐当作快乐,而把天下人的快乐当作快乐。今年下诏劝勉农桑,是担心百姓不能顺利生活;明年下诏减免租税,是忧虑百姓的日用物资或许不足。他如此恳切仁爱,百姓归心而和气应和,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臣私下见到,前前年秋天孛星出现在西方,彗星出现在东方;去年冬天彗星出现在东方,又出现在西方。议论的人都说应当除去旧弊、施行新政,以回应上天的变化。臣认为,与其妄自猜测,不如直接效法文帝、景帝的恭敬俭朴和爱民之心,以使百姓得到公正明白、合乎道义而又可信的治理。上天树立君主,本来就是为了天下百姓。所以孟子说,百姓最重要,君主次之。
书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以是论之,则天之道恒在于下,恒在于不足也。君人者,不求之下而求之高,不求之不足而求之有余,斯其所以召天变也。变已生矣,象已着矣,乖戾之几已萌而不可遏矣。犹且因仍故习,抑其下而损其不足,谓之顺天,不亦难乎?此六者难之目也。举其要,则脩徳、用贤、爱民三者而已。此谓治本。治本立,则纪纲可布,法度可行,治功可必。否则,爱恶相攻,善恶交病,生民不免于水火,以是为治,万不能也。其四曰:语古之圣君,必曰尧舜;语古之贤相,必曰稷契。盖尧舜能知天道而顺承之,稷契又知尧舜之心而辅賛之。此所以为法于天下而可传于后世也。天之道好生而不私,尧与舜亦好生而不私。若克明俊徳,至黎民于变,敬授人时,至庶绩咸熈,此顺承天道之实也。稷播百谷以厚民生,契敷五教以善民心,此辅賛尧舜之实也。是义也,出《书》之首篇,《曰尧典》《曰舜典》。臣自十七八时,已能诵説。尔后温之复之,推之衍之,思之又思之,苦心极力,至年五十,始大晓悟。以是参诸往古,而徃古圣贤之言,无不同騐之;歴代而歴代治乱之迹,无不合。自此胸中廓然,无有凝滞,防知此説实自古圣君贤相平天下之要道。既幸得之,常以语人,而人之闻者,忽焉泛焉,莫以为意。察其所至,正如臣在十七八时,盖无臣许多思虑,许多工夫,其不能领解,理固宜然。然间与一二知者相与讲论,心融意防,虽终日竟夕,不知其有倦且怠也。盖此道之行,民可使富,兵可使彊,人才由之以多,国势由之以重。臣夙夜念之至熟也。今国家徒知敛财之巧,不知生财之由【不惟不知生财而敛财酷,又害于生财也】徒欲防人之欺,不欲飬人之善【所以防者为欺也,不欺则无事于防矣,欲其不欺,非衣食以厚其生,礼义以飬其心,则不能也】徒患法令之难行,不患法令无可行之地【上多贤才,皆知为公;下多富,皆知自爱,则令自行,禁自止】诚能自今以始,优重农民,勿使扰害,尽敺防惰之人,归之南畆,嵗课种树,恳谕而督行之,十年以后,当仓盈库积,非今日比矣。自上都、中都下及司县,皆设学校,使皇子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从事于学,日明父子君臣之大伦,自洒扫应对至于平天下要道,十年已后,上知所以御下,下知所以事上,上下和睦,又非今日比矣。能是二者,则万目皆举;不能是二者,它皆不可期也。是道也,尧舜之道也。尧舜之道,好生而不私,唯能行此,乃可好生而不私也。孟子曰:「我非尧舜之道,不敢陈于王前。」臣愚区区,窃亦愿学其五曰:夫天下所以定者,民志定也。民志定,则士安于士,农安于农,工商安于工商,则在上一人有可安之理。民不安于白屋,必求禄仕;仕不安于卑位,必求尊荣。四方万里,辐辏并进,各懐无厌无耻之心,在上之人可不为寒心哉!臣闻取天下者,尚勇敢;守天下者,崇退譲。不尚勇敢,则无以取天下;不崇退让,则无以守天下。取也,守也,各有其宜。君人者,不可以不审也。审而后发,发无不中;否则触事遽喜,喜之色见于貌,喜之言出于口,人皆知之。徐考其故,知无可喜者,则必悔其喜之失;无可怒者,则必悔其怒之失。其至先喜后怒,先怒后喜,先喜是则后之怒非也;先怒是则后之喜非也。号令数变,无他也,喜怒不节之故。是以先王潜心恭黙,不易喜怒。其未发也,虽至近莫能知;其发也,虽至亲莫能移。故号令简而无悔,无悔则自不中变也。人之揣君,必于喜怒;知君之喜怒者,莫如近爱。是以在下希进之人,求托近爱,近爱不察,乃与之为地,甚至无喜生喜,无怒生怒。在上独以喜之怒之为当理,而不知天下四方讥笑怨谤,正以为不当理也。最宜深念,失于不守大体,易于喜怒也。数变已不可,数失信尤不可。周幽王无道,不畏天,不爱民,酒荒色荒,故不恤。方今无此,何苦使人之不信?书奏,帝嘉纳焉。
译《尚书》也说:“上天所看到的,来自百姓所看到的;上天所听到的,来自百姓所听到的。” 按照这个道理来讨论,那么上天的规律总是在下方,总是在不足之处。做君主的,不在下方求取,而在高处求取;不在不足之处求取,而在有余之处求取,这就是招致天变的原因。灾变已经发生,征象已经显现,乖戾的苗头已经萌发而不可遏止,却还要因循旧习,压制下民而损害不足之处,并把这称为顺应上天,岂不是很难做到吗?这六项就是所列的难题。概括其中要点,不过是修德、任用贤才、爱护百姓三件事罢了。这叫作治理的根本。治理根本确立,纲纪就可以铺陈,法度就可以施行,治理的功效就可以预期;否则,爱与憎彼此攻伐,善与恶交相为害,百姓免不了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用这种方式治理天下,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第四项是:谈到古代的圣明君主,一定说尧、舜;谈到古代的贤相,一定说稷、契。这是因为尧、舜能够懂得上天的规律并顺承它,稷、契又懂得尧、舜的心意而辅佐赞助他们。这就是他们能够成为天下人的法则并传给后世的原因。上天的规律爱护生命而不偏私,尧、舜也爱护生命而不偏私。能够发扬光大美德,使百姓受到教化而改变,恭敬地授予百姓农时,使各种事业都兴盛,这就是顺承天道的实际表现。稷播种百谷来使民生厚实,契推行五种教化来使民心向善,这就是辅佐赞助尧、舜的实际表现。这个道理,出自《尚书》的开头篇章,即《尧典》和《舜典》。臣从十七八岁时,就已经能够诵读讲说。此后反复温习、反复研求,推演它、阐发它,反复思考,苦心竭力,到五十岁时,才大为明白领悟。用这个道理参照往古,往古圣贤的话没有不与它相互验证的;历代治乱的踪迹,也没有不相合的。从此臣胸中豁然开朗,再没有凝滞之处,才知道这个道理确实是古代圣君贤相平治天下的关键道理。既然有幸得到它,常常把它告诉别人,可听到的人却忽然听过、泛泛而过,没有把它放在心上。观察他们所达到的程度,正如臣在十七八岁时一样,只是没有臣这么多思考和这么多工夫,他们不能领会理解,本来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偶尔同一两个有见识的人共同讲论,心意融会贯通,即使从早到晚,也不知道疲倦懈怠。这是因为实行这个道理,可以使百姓富足,可以使军队强盛,人才由此增多,国势由此加重。臣日夜思考这些,已经十分纯熟了。如今国家只知道聚敛钱财的技巧,却不知道生财的根由【不但不知道生财之道而聚敛钱财严酷,而且还妨害了生财】;只想防止别人欺骗,却不想养成百姓的善性【之所以需要防范,是因为有欺骗;没有欺骗便无需防范。要使人不欺骗,不用衣食使其生活富足,用礼义养育其内心,就不能做到】;只忧虑法令难以施行,却不忧虑没有能够施行法令的基础【上面多有贤才,都知道秉公办事;下面多有富足的人,都知道自爱,那么命令自然施行,禁令自然停止】。如果从今以后确实能够优待重视农民,不让他们受到扰害,把所有游惰的人都驱使防范,令其回到田地,每年考核种树的情况,恳切地晓谕并督促实行,十年以后,粮仓充盈、府库积实,一定不是今天的情形所能相比的。从上都、中都以下直到司、县,都设置学校,使皇子以下直到庶人的子弟,全都从事学习;每天明白父子、君臣的大伦,从洒扫、应对一直学到平治天下的关键道理,十年以后,上面知道如何驾驭下面,下面知道如何侍奉上面,上下和睦,也一定不是今天的情形所能相比的。能够做到这两件事,万事万物的纲目就都能振举;不能做到这两件事,其他事情也都不能指望。这种道理,就是尧、舜的道理。尧、舜之道爱护生命而不偏私,只有能够实行这些,才可以做到爱护生命而不偏私。孟子说:“不是尧、舜的道理,我不敢在君王面前陈说。”臣虽然愚昧浅陋,私下也愿意学习这种道理。第五项是:天下之所以安定,在于民心安定。民心安定,那么读书做士的安于士,务农的安于农,工商的安于工商,在上面的君主就有可以安定天下的条件。百姓不能安居于茅屋之中,就必然求取俸禄官职;做官的不能安于卑微职位,就必然追求尊贵荣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四方万里之内的人都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并争相进取,各自怀有贪得无厌、毫无羞耻的心,在上位的人难道能不寒心吗?臣听说,夺取天下,崇尚勇敢;守住天下,崇尚退让。不崇尚勇敢,就没有办法夺取天下;不崇尚退让,就没有办法守住天下。夺取和守住,各有适宜的方式。做君主的不能不审慎。审慎之后再发布命令,发布的命令就没有不中肯的;否则遇到事情便仓促地高兴,高兴的神色显现在脸上,高兴的话从口中说出,人人都知道了。慢慢考察事情的缘由,发现并没有值得高兴的地方,就一定会后悔高兴时的过失;没有值得愤怒的地方,也一定会后悔愤怒时的过失。甚至先高兴后愤怒,先愤怒后高兴;先前高兴是对的,那么后来的愤怒就是错的;先前愤怒是对的,那么后来的高兴就是错的。号令屡次改变,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喜怒不能节制。因此先王专心于恭敬沉默,不轻易表露喜怒。他的感情没有发作时,即使最亲近的人也不能窥知;发作之后,即使最亲近的人也不能改变。所以号令简明而不后悔,不后悔就自然不会反复改变。人们揣测君主,必然从喜怒上判断;最了解君主喜怒的,莫过于身边受宠爱的人。因此在下位而希望求进的人,便设法托身于受宠近臣;受宠近臣不加察辨,便替他们制造机会,甚至无喜而制造喜事,无怒而制造怒事。上位者只认为自己对某人高兴或发怒合乎道理,却不知道天下四方的讥笑、怨恨和诽谤,正是认为这种做法不合道理。最应当深切思考的是:失于不守大体,轻易流露喜怒。号令多次改变已经不可取,屡屡失信更不可取。周幽王无道,不敬畏上天,不爱护百姓,沉溺于酒色,所以不知悔恤。如今并没有这些情况,何苦让人失去对您的信任呢?奏章上达后,皇帝嘉许并采纳了它。
衡又上防曰:「国家自壬辰之后,便当询求贤哲,商论歴代创业垂统之宜,参酌古令,稍为定制,使后世子孙垂拱守成,此有国之先务也。因习宴安,已为不可,而其委任又多残民蠹国之流。壬寅以还,民益困弊,至于己酉庚戍,民之困弊极矣。困弊既极,殆将起乱。当是时,陛下有爱民之誉,好贤之名,闻于天下,天下望之如旱之望雨,故先皇帝继统,民皆欣悦,将谓信从陛下选任善人,以改更▯政,以兴天下。不意仍踵前失,再用此徒,委以天下之民,使之刻剥,付天下之物,使之侵削,大为失望。所赖者分河南闗中,得陛下委之诸贤,不一二嵗,疲民大安,恩虽未普,而天下之心已归矣。此曹畏避威名,不敢恣横,但于君臣骨肉之间,隂行譛愬,将欲不利于陛下。天命人心,皆在于此,故不得遂其所愿。然委付事实为不可,而其间节目又少有可不可焉。其可者已在不可之中,不得为可;其不可者,是又不可之不可者也。浅见若此,未知是否。」臣某伏覩先皇帝圣防叮咛恳至,其大要欲事办民安二者而已,然所委之人,惟能刻剥穷民,阿附近要,肆为欺蔽,窃据宠权,又乌知事之所以办,民之所以安乎?自壬寅之后,民已困苦,至于己酉庚戍,民困苦极矣。虐政所加,无从控告。先皇帝在潜邸,固知此弊,及其继统,不唯不见黜逐,且遽复大权,而委用之于此,见欺而所命之防,皆属不可,不必更于其中有可不可之辨也。借寇兵而资盗粮,不必指其兵曰孰利孰钝,指其粮曰孰新孰陈。伏念臣草茅寒士,闻见陋狭,本非长材学,且迂逺,陛下好贤乐善,旁求隐匿,而某也偶以虚名尘渎圣听,防陛下招聘徴延,访问为治之方,擢居祭酒之职,方且慙腼无由以副陛下眷顾之勤,岂意非常之宠忽由天降?防臣陪列之中,遽升台鼎之重,承命震骇,不知所措,敬诣宸。阙恳辞再三,而陛下执之愈坚,用是惶惑畏悚。虽以孱病之躯,忘其固陋,思进一言以图报効,輙罄竭愚诚,指陈时政,而庸戅鄙直,不能回互矫切事情。幸陛下圣恩▯大,不惟不遽加诛责,且仍使尸居相位,任大功小,虚负宠光,愈増忧惧。以故向来之病,有加无退。窃自惟度,于国则殊无寸补,于身则日就危困,可不惧哉?毫厘有差,则寰海致弊。岂可茍叨荣宠,以妨天下之贤哉?乞复居旧职,以虚陛下待贤之地,博选周行,以扬陛下敬天之休,则臣某不胜幸甚。五年,卫辉路揔管臣陈祐谨斋沐百拜,献书于皇帝陛下。臣今越职言事,事曰三本,皆国家大计。非不知获罪于时也,顾臣起身微贱。臣之先王【谓穆格大王也】拔臣于畎亩之中,进臣于陛下。陛下任臣以方面之重,锡臣以虎符之荣。臣叨居陛下之官,食陛下之禄,将逾十年矣。是以朝夕感愧,毎思敷陈国计,効死以报陛下,亦所以报先王也。傥蒙陛下察臣愚忠,以臣言万一有补于时,贳以不死,俾开言路,臣之幸也。若以臣言狂瞽,冐犯时忌,其罪当死,死于国计,臣之义也。伏望陛下赐以燕闲之暇,熟览臣言,则臣纎芥之忠,山岳之罪,举无逃于圣鉴矣。惟陛下仁圣裁之。臣闻殷、周、汉、唐之有天下也,天生创业之君,必生守文之主。盖创业之君,天所以定祸乱也;守文之主,天所以致隆平也。昔我圣朝之兴也,太祖皇帝龙飞朔方,雷震云合,天下响应,统一四海,君临万邦,虽汤武之盛未之有也。天眷圣朝,实生陛下。陛下神武圣文,经天纬地,能尽守文之美,兼隆创业之基,兆民懽康,品物咸遂,典章文物,灿然可观。暨遐域逺方之民,上古所不能臣者,陛下悉能臣之。虽髙宗之兴殷,成康宣王之兴周,文景光武之兴汉,太宗宪宗之兴唐,无以过也。是以海内豪杰之士,翕然向风,咸谓天命陛下。啓太平之运者有四民,望陛下树太平之本者有三。臣请条列而言之。陛下昔在藩邸之初,奉辞伐罪,西举大理,势若摧枯;南渡长江,神于反掌。此天命陛下扬万里之威,定四方之乱,将降大任于陛下。即位之后,内难方殷,藩王之阶乱者在北,逆贼之连祸者在东。然天戈一指,俱从平荡。此天命陛下削藩镇有衅之权,新唐虞无为之化,将以跻斯民于仁寿之域也。臣故曰:天命陛下啓太平之本者有三。其一曰太子国本建立之计宜早。臣闻三代盛王有天下者,皆以传子,非不欲法尧舜禅譲之美也,顾其势有不能尔。何则?时俗有厚薄之殊,民情有变迁之异。
译衡又上奏说:“国家自壬辰年以后,就应当访求贤哲,商议讨论历代创业、传承国统的适宜做法,参酌古今,逐渐制定成法,使后世子孙垂衣拱手便能守成,这才是拥有国家的首要事务。因循习惯而贪图安逸,已经不可以了;而且所委任的人又多是残害百姓、蛀蚀国家的一类人。壬寅年以来,百姓更加困苦,到己酉、庚戌年,百姓的困苦已经达到极点。困苦到了极点,恐怕就要发生动乱。当时,陛下有爱护百姓的声誉,有喜好贤才的名声,天下都听闻了;天下人盼望您,如同久旱盼望雨水,所以先皇帝继承帝位时,百姓都欣喜,以为一定会听从陛下的意见,选用善人,改变弊政,使天下兴盛。没想到仍然承袭以前的过失,再次任用这类人,把天下百姓交给他们,使他们刻剥百姓;把天下的财物交给他们,使他们侵吞削夺,大大令人失望。所幸的是,把河南、关中分置出来,交给陛下委任的几位贤才,不到一两年,疲惫的百姓便大为安定。恩泽虽然还没有普遍施及天下,但天下的人心已经归附了。这些人畏惧陛下的威名,不敢肆意横行,只是在君臣骨肉之间暗中进谗离间,想要对陛下不利。天命和人心都在这里,所以他们不能遂愿。然而,这样委任托付本身确实不可行,其中的具体条目又很少有可取之处。” “其中所谓可取的,已经包含在不可取之中,不能算作可取;所谓不可取的,又是不可取中的不可取。臣的浅见如此,不知道是否正确。”臣恭敬地看到先皇帝的圣谕,叮咛恳切到了极点,其大意只是希望事情办成、百姓安定这两件事罢了。然而所委任的人,只会刻剥穷困的百姓,逢迎亲近权要,肆意欺骗蒙蔽,暗中窃据宠信权力,又哪里知道事情怎样才能办成、百姓怎样才能安定呢?壬寅以后,百姓已经困苦;到己酉、庚戌年,百姓的困苦达到极点。虐政施加于民,百姓无从申诉控告。先皇帝在潜邸时,本来就知道这种弊病;等到继承帝位,不但没有将这些人斥退,反而立即恢复他们的大权,又把重任交给他们。既然已经受其欺骗,所下命令的圣谕全都属于不可行,就不必再在其中辨别什么可与不可了。借兵器给盗贼,又供给盗贼粮食,不必再指着那些兵器说哪件锋利、哪件钝,也不必指着那些粮食说哪份新、哪份陈。臣自念是出身草野的寒士,见闻浅陋狭窄,本来就不是才学出众之人,而且性情迂远。陛下喜好贤才、乐于善行,广泛寻求隐逸之士,臣某偶然凭借虚名冒犯圣听,蒙陛下招聘征召,询问治理国家的方法,提拔我担任祭酒之职,正惭愧羞惭,不知用什么来报答陛下殷勤的眷顾,哪里料到非同寻常的宠遇忽然从天而降?” 臣在陪列之中上奏,突然升任台鼎之重职,接受命令后震惊惶恐,不知如何措置,恭敬地前往宸阙恳切辞让再三;但陛下坚持得更加坚定,因此臣惶惑畏惧。臣虽以衰弱多病之身,忘却自己的固陋,想着进献一言来图报效,便竭尽愚诚,指陈时政;只是庸碌鲁钝、鄙陋直率,不能迂回曲折地避忌而修饰事实。幸蒙陛下圣恩宏大,不但没有立即加以诛责,反而仍让我空居相位,担当重大职责却功劳微小,白白辜负宠荣,忧惧更加深重。因此从前的疾病越来越重,没有减退。我私下反复思量,对国家实在没有丝毫补益,对自身却日益危困,难道能不害怕吗?即使有毫厘的差错,也会使天下海内受到弊害。难道可以苟且贪恋荣宠,来妨碍天下的贤才吗?乞请恢复我原来的职位,以空出陛下用来待遇贤才的位置,广泛选拔朝廷中的官员,以发扬陛下敬天的美德,那么臣某就万分幸运了。至元五年,卫辉路总管臣陈祐恭敬斋戒沐浴,拜了百拜,向皇帝陛下献书。臣如今越职议论政事,所说的事情有三项根本大计。臣并非不知道会因此获罪于当时,只是臣出身微贱。臣的先王【指穆格大王】,从田野之中拔擢臣,将臣进献给陛下。陛下任用臣承担方面重任,赐给臣佩虎符的荣耀。臣冒居陛下所授的官职,享用陛下的俸禄,将近十年了。因此臣早晚都感激惭愧,每每想着陈述国家大计,效死来报答陛下,也借此报答先王。倘蒙陛下察知臣的愚忠,认为臣的话哪怕有一点能够补益时政,便宽赦臣不死,使言路得以开通,这是臣的幸运。若认为臣的话狂妄昏愚,冒犯时忌,罪当处死,那么为国家大计而死,就是臣的义务。伏望陛下赐给臣燕闲的空暇,仔细阅览臣的话,那么臣微小如草芥的忠心和重如山岳的罪过,都无法逃过圣明的鉴察。惟愿陛下以仁圣裁断。臣听说,殷、周、汉、唐拥有天下时,上天生出开创基业的君主,也必定生出守成的君主。开创基业的君主,是上天用来平定祸乱的;守成的君主,是上天用来造成太平盛世的。从前我圣朝兴起时,太祖皇帝在朔方龙兴,雷霆震动、云气会合,天下响应,统一四海,君临万邦,即使商汤、周武王的盛业也没有超过它。上天眷顾圣朝,确实生出了陛下。陛下神武圣文,经天纬地,既能充分发挥守成君主的长处,又兼具开创业绩的根基,亿万百姓欢悦安康,万物都得到发展,典章制度和文物礼制灿然可观。连远方边域、上古以来不能臣服的百姓,陛下也全都使他们臣服。即使高宗兴盛殷朝,成王、康王、宣王兴盛周朝,文帝、景帝、光武帝兴盛汉朝,太宗、宪宗兴盛唐朝,也没有超过陛下。因此海内豪杰之士一致仰慕风采,都说这是上天把命运交给了陛下。能够开启太平运势的,有四民;希望陛下树立太平根本的,有三项。臣请求分条陈述。陛下过去起初在藩邸时,奉行天命讨伐罪人,向西攻取大理,势如摧枯拉朽;向南渡过长江,神速得如反掌。这是上天命陛下扬威万里、平定四方之乱,将把重大使命降给陛下。即位以后,内乱正盛,藩王中引发北方动乱的势力,逆贼中在东方牵连成祸的势力,都存在;然而天子之兵一指,便全都被平定荡除。这是上天命陛下削弱有过失的藩镇权力,开创唐尧、虞舜那样无为而治的教化,将使百姓升入仁慈长寿的境域。所以臣说:上天命陛下开启太平根本的,有三项。第一项是:建立太子这一国家根本的计划,应当尽早确定。臣听说,三代的盛王拥有天下,都把帝位传给儿子,并不是不想效法尧、舜禅让的美德,只是考虑到形势有所不能罢了。为什么呢?因为时代风俗有厚薄不同,百姓心情有变迁差异。
茍或传非其人,祸源一啓,则后世争之,其乱未易息也。以是见圣人公天下之忧深矣。故孟轲曰:「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夫所谓天与子者,非谓天有谆谆之言告谕人主以传子之计也,政谓时运推移,无非天理,圣人能与时消息,动合天意,故自天祐之,吉无不利。是以三代享祚长久,至有逾六七百年者,以其传子之心公于为天下,不私于已故也。伏见圣代隆兴,不崇储贰,故授受之际,天下忧危。曩者建藩屏之国,授诸侯之兵,所以尊王室,卫社稷,实祖宗创业之▯规也。迨乎中统之初,颇异于是。恃其国之大也,谋倾王室者有之;恃其兵之强也,图危社稷者有之。当是之时,赖陛下断自圣衷,筭无遗防,故揔揽权纲,则藩镇之祸销矣;深固根本,则朝廷之计定矣。此陛下守文之善经也。何以言之?天下者,太祖之天下也;法令者,太祖之法令也。陛下岂欲变易旧章,作为新制,以快天下耳目之观听哉?诚以时移事变,理势当然,不得不尔,期于宗社之安而已矣。由此观之,国本之议昭然甚明,不可缓也。语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今年谷屡登,四海晏然,此其时矣。亿兆戴徳侯王向化,此其势矣。诚万世一时也。夫天与不受,则违天意;民望不副,则失民心。失民心则可忧,违天意则可惧。此安危之机,不可不察也。伏惟陛下上承天意,下顺民心,体三代宏逺之规,法春秋嫡长之义,内亲九族,外恊万邦,建皇储于春宫,隆帝基于圣代,俾入监国事,出抚戎政,絶觊觎之心,壹中外之望,则民心不摇,邦本自固矣。陛下蕴谦光之徳,纵不欲以天下传子孙,独不念宗庙之灵,社稷之重生民之涂炭乎?愿陛下熟计而为之,则天下臣民之幸甚矣。其二曰:中书政本,责成之任宜专。臣伏见陛下励精为治,顷年以来建官分职,纲理众务,可谓备矣。曰中书,曰御史,曰枢宻,曰制国用,曰左右部。夫承命宣制,奉行文书,铨叙品流,编齐户口,均赋役,平狱讼,此左右部之责也。通漕运,谨出纳,充府库,实仓廪,百姓富饶,国用丰备,此制国用之职也。修军政,严武备,辟疆埸,肃号令,谨先事之防,销未形之患,士马精强,敌人畏服,此枢宻之任也。若夫屏贵近,退奸邪,絶臣下之威福,强公室,杜私门,纠劾非违,肃清朝野,非御史不能也。如斗之承天,斟酌元气,运行四时,条举纲维,着明纪律,揔百揆,平万几,求贤审官,献可替否,内亲同姓,外抚四夷,绥之以利,镇之以静,涵养人材,变化风俗,立经国之逺图,建长世之大议,孜孜奉国,知无不为,作新太平之化,非中书不可也。且皇天以亿兆之命,悬之于陛下之手。陛下父事上天,子爱下民,其道无他,要在慎择宰相,委任责成而已。钦惟陛下元首之尊也,中书股肱之任也,御史耳目之司也。方今之宜,非中书则无以尊上,非御史则无以肃下。下不肃则内慢,上不尊则外侮,内慢外侮,乱之始也;上尊下肃,治之基也。故虞书载明良之歌,贾生设堂陛之喻,其防岂不深且逺哉?凡今之所以未臻于至治者,良由法无定体,人无定分,政出多门,不相统一,故也。臣谓诸外路军民钱谷之官,宜悉委中书,通行迁转,其赏罚黜陟,一听于中书,其善恶能否,一审于御史。如此,则官有定名之实,法有画一之规矣。又大臣贵和不贵同,和于义则公道昭明,有揖让之治;同于利则私怨萌生,起忿争之乱,此必然之效也。诚能中外戮力,将相同心,和若盐梅,固如金石,各慕相如、寇恂相下之义,夹辅王室,叶賛圣猷。陛下临之以日月之明,懐之以天地之量,操威福之权,执文武之柄,俾法有定体,人有定分,上之使下,如身之运臂,臂之任指;下之事上,如使足之承身,身之尊首。各勤厥职,各尽乃心。夫如是,天下何忧不理,国势何忧不振乎?虽西北诸子未觐天顔东南一隅未霑圣化,其来庭之议,称藩之奏,可尅日而待,不足为陛下忧也。所可忧者,大臣未和,大政未通,羣小流言,荧惑圣听,干挠庶政,亏损国威,摧壮士之心,钳直臣之口,至使人情以缄黙为贤,以尽节为愚,以告讦为忠,以直言为讳,是皆奸人敌国之幸,非陛下之福也。臣恐此弊不已,习以成风,将见私门万启于下,公道孤立于上,虽有臯夔为臣,伊周作辅,亦不能善治矣。陛下有垂成太平之功,而复有小人基乱之衅,此臣所以为陛下惜也。今大臣设有奸邪不忠,窃弄威柄者,御史自当言之,乃其职也;
译如果传位给不是合适的人,祸乱的根源一旦开启,后世就会争夺它,那种动乱很难平息。由此可见,圣人把天下公义放在首位的忧虑是多么深。所孟轲说:“上天把贤才给予谁,就把天下给予贤才;上天把儿子给予谁,就把天下给予儿子。”所谓上天把天下给予儿子,并不是说上天有反复叮咛的话告诫君主传位给儿子的计划,而是说时运推移无不合乎天理,圣人能够随时进退、与时消长,行动都符合天意,所以自然得到上天保佑,吉祥无不利。三代因此享有国运长久,甚至有超过六七百年的,是因为他们传位给儿子的用心,是为了天下而公正,并不是偏私于自己。臣恭敬地看到,圣代兴盛以来,不重视确立储君,所以在帝位传授之际,天下人忧虑危险。从前建立藩屏之国,授予诸侯兵权,是为了尊崇王室、保卫社稷,实在是祖宗开创基业的宏大规划。到了中统初年,情形颇为不同。有人倚仗国家强大,谋划倾覆王室;有人倚仗兵力强盛,图谋危害社稷。当时依靠陛下出自圣心的决断,谋划周密、预防没有遗漏,所以总揽权力纲纪,藩镇之祸便消除了;深固国家根本,朝廷的计划便确定了。这是陛下守成治国的良好常道。为什么这样说呢?天下是太祖的天下;法令是太祖的法令。陛下难道是想改变旧有章程,另作新制度,只为满足天下人的耳目观听吗?实在是因为时代变了、事情变了,按道理和形势本来就应当如此,不得不这样做,目的只是希望宗庙社稷安定罢了。由此看来,关于国家根本的议论已经十分明白,不能迟缓。俗话说:“即使有智慧,也不如乘势而行;即使有锄头,也不如等待时机。”今年谷物屡获丰收,四海安宁,这正是时机;亿万人拥戴您的德行,诸侯王都向往教化,这正是形势。实在是万世难遇的一次时机。上天给予机会而不接受,就是违背天意;不能满足百姓的期望,就是失去民心。失去民心令人忧虑,违背天意令人恐惧。这是安危转化的关键,不能不察。伏望陛上承天意,下顺民心,体察三代宏远的规制,效法《春秋》所重嫡长的道义,对内亲爱九族,对外协和万邦,在春宫建立皇储,使圣代的帝业更加隆盛,让太子入朝监理国事,出外抚治军政,断绝觊觎之心,统一朝廷内外的希望,那么民心就不会动摇,国家根本自然稳固。陛下蕴含谦逊自守的美德,即使不想把天下传给子孙,难道独不念宗庙神灵、社稷重任以及百姓陷于涂炭吗?愿陛下仔细筹划并实行,那么天下臣民就万分幸运了。第二项是:中书省是政务的根本,责成事务的权力应当专一。臣恭敬地看到陛下振作精神治理国家,近年以来设置官职、分掌职务,纲纪统理各种事务,可以说已经完备了。有中书省,有御史台,有枢密院,有制国用司,有左右部。承受诏命、发布制书,奉行文书,铨选叙用官品,编定户籍,均平赋役,审理狱讼,这是左右部的职责;疏通漕运,谨慎掌管出纳,使府库充实、仓廪充盈,令百姓富足、国用丰备,这是制国用司的职务;整顿军政,严明武备,开拓边疆,整肃号令,谨慎做好事变发生前的防备,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使士卒战马精锐强健、敌人畏服,这是枢密院的职责;至于排斥权贵近臣,斥退奸邪,断绝臣下擅自施加恩威的权力,增强公室,堵塞私门,纠察弹劾违法失职,肃清朝廷内外,非御史台不能做到。中书省就像北斗承受上天、调和元气、运行四时,分条举张纲维,彰明纪律,总理百官,处理万机,求取贤才、慎重任官,举荐可用而罢黜不可用的人,对内亲近同姓宗室,对外安抚四夷,以利益安抚他们,以安静镇定他们,培养人才,改变风俗,建立治理国家的长远规划,制定长久流传的大政议论,勤勉奉事国家,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开创新的太平教化,这些事情非中书省不可。况且上天把亿万百姓的命运悬在陛下手中。陛下把上天当作父亲来侍奉,把百姓当作子女来爱护,除此没有别的办法,关键只在于慎重选择宰相,委任他并责成他完成政务。敬想陛下是元首的尊位,中书省承担股肱之任,御史台掌管耳目之职。如今的适宜做法是:没有中书省,就无法尊崇君上;没有御史台,就无法整肃臣下。臣下不整肃,内部就会轻慢;君上不受尊崇,外部就会侮慢;内有轻慢、外有侮慢,是动乱的开始;君上受尊崇、臣下被整肃,是治理的根基。所以《虞书》记载君臣相得的歌辞,贾谊设置堂阶的比喻,其中的防范难道不深远吗?如今之所以还没有达到至治,实在是因为法令没有确定的体制,官员没有固定的职分,政令从多个部门发出而不能统一。臣认为,各外路掌管军民钱粮的官员,应当全部委属于中书省,统一实行迁调转任;他们的赏罚、黜陟全都听命于中书省,他们的善恶、才能和能力全都由御史台审察。这样,官职才有名实相符的制度,法令才有统一划一的规范。又说大臣贵在和谐而不贵在苟同:在义理上和谐,就会公道彰明,形成谦让的政治;在利益上苟同,就会萌生私怨,造成争斗的动乱,这必然会产生这样的结果。如果确实能够朝廷内外同心协力,将相一心,彼此和谐如盐梅相调,坚定如金石,各自仰慕蔺相如、寇恂彼此谦下的义理,共同辅佐王室,协力赞助圣明的谋略。陛下以日月般的明察来治理他们,以天地般的器量来包容他们,掌握施加威严和恩惠的权力,执掌文武大权,使法令有确定的体制,官员有固定的职分;上面对下属的使用,就像身体运转手臂、手臂支配手指;下面对上面的侍奉,就像脚承托身体、身体尊奉头部。各自勤勉于自己的职务,各自竭尽自己的心力。这样一来,天下还担忧什么不能治理,国势还担忧什么不能振兴呢?即使西北各部的诸子尚未觐见天颜,东南一隅尚未沾被圣化,他们来朝廷、奉表称藩的事情,也可以限定日期等待,不值得成为陛下的忧虑。所值得忧虑的是,大臣之间尚未和谐,大政尚未通达,群小散布流言,迷惑圣听,干扰各种政务,损害国家威势,摧折壮士之心,钳制直臣之口,甚至使人情把缄默视为贤能,把尽节视为愚蠢,把告讦视为忠诚,把直言视为忌讳。这些都是奸人和敌国所希望的,不是陛下的福分。臣担心这种弊病不停止,逐渐习惯而形成风气,那么将会看到下面私门大开,上面公道孤立;即使有皋陶、夔这样的臣子,伊尹、周公这样的辅佐,也不能把国家治理好。陛下已经有将成就太平的功劳,却又有小人播下祸乱根基的嫌隙,这就是臣替陛下惋惜的原因。如今大臣如果有奸邪不忠、暗中玩弄威权的人,御史本来就应当揭发,这是他的职务;
百官自当论之,乃其分也。乌在无頼小人不为乡党所齿者,骤兴攻讦之风于朝廷之上乎?臣知国家承平,吉祥之言必不出于若辈之口也。惟陛下逺之,则天下幸甚。其三曰人材治本,选举之方宜审。臣闻君天下者,劳于求贤,逸于得人,其来尚矣。盖天地间有中和至顺之气,生而为聪明特逹之人,以待时君之用,是以圣王遭时定制,不借材于异代,皆取士于当时。臣愚以为今之天下,犹古之天下也,今之君臣犹古之君臣也,今之人材犹古之人材也。贤俊经纶之士,岂皆生于曩代,而独不生于当今哉?顾惟陛下求之与否尔。伏见取人之法,今之议者互有异同:或以选举为尽美而贱科第,或以科第为至公而轻选举。是皆一已之偏见,非古今之通论也。夫二帝三王之下,隋唐以上,数千百年之间,明君睿主所得社稷之臣、王覇之辅,盖亦多矣。其丰功盛烈,章章然着于天下后世之耳目者,迹其从来,亦可考也。或起之于耕耘,或求之于版筑,或猎之于屠钓,或遇献言而入侍,或由荐进而登朝。至于贤良方正、直言孝亷贡举之着,遭际万殊,不可胜纪。岂一出于科第乎?自隋唐以降,迄于宋金,数百年间,代不乏人,名臣伟器,例皆以科第进。岂皆一出于选举乎?及乎遇合于君,聚精会神于朝廷之上,皆能尊主庇民,论道佐时,宁复有彼优此劣之间哉?夫士之处世,亦犹鱼之处水。今鲂之在河,鲤之在洛,人皆知之。其取之之术,固有筌罾网钓之不同,期于得鲂得鲤则一也。臣愚谓方今取士,宜设三科,以尽天下之材,以公天下之用。亡金之士以第进士,并歴显官,耆年宿徳老成之人,分布台省,谘询典故,一也。内则将相公卿大夫各举所知,外则府尹州牧嵗贡有差,进贤良则受赏,进不肖则受罚,二也。颁降诏书,布告天下,限以某年开设科举,三也。三科之外,继以门廕劳効参之,可谓才徳兼收,勲贤并进。如此则人人自励,安敢茍且?庶几野无遗材,多士盈朝,将相得人于上,守令称职于下,时雍丕变,政化日新。陛下端拱无为而天下治矣。夫天下犹重器也,器之安危,置之在人。陛下诚欲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基宗社于磐石之固,可不以求材为急务乎?《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其斯之谓欤?抑臣又闻,凡人臣进深计之言于上,自古为难。昔汉贾谊当文帝,治平之世,建言诸侯强大,将不利于社稷,譬犹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甚非安上全下之计。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可谓切中时病矣。然当时举皆以谊言为过,故帝虽嘉之而不能用。逮景帝之世,七国连兵,几危汉室,谊之言始騐于此矣。董仲舒当武帝穷兵黩武之初,重敛苛刑之际,一踵亡秦之余弊,唯崇尚虚文而欲求至治。仲舒以为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鼓耳。又言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临政愿治,不如退而更化,可谓深识治体矣。然当时举朝皆以其言为迂,故帝虽纳之而不果行。逮季年之后,海内虚耗,户口减半,帝于是发仁圣之言,下哀痛之诏,仲舒之言始騐于此矣。向若文帝用贾谊之言,武帝行仲舒之防,其祸乱之极,必不至此,汉之为汉,又岂止如是而已哉。暨乎有唐驭宇,太宗皇帝清明在躬,以纳諌为心,而魏徴之伦耻其君不及尧舜,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听,听无不行,故能身致太平,比功较徳,优迈前主矣。臣诚才识驽钝,不足以比拟前贤,如霄壤泾渭,固自有间,然于遭逢圣明,诚诚恳恳,志在纳忠,其义一也。臣请以人身之计言之,且冬之祁寒,夏之甚暑,此天之变于上者也,在修人事以应之,故祁寒则衣之以裘,甚暑则服之以葛,非人情恶常而好变也,盖亦理势当然,不得不尔,期于康寕其身而已矣。或者安于循习,昧于变通,冬之裘且加于流火铄金之夏,夏之葛茍施之坚氷拆地之冬,将见严酷疠人,危在朝夕矣,又乌能答天地之正筭,飬乔松之上寿哉。国计安危,理亦如此。臣愚窃谓三本之防,若施之于太祖用武之世,有所未遑;行之于陛下文明之时,诚得其宜矣。此实天下之公论,非臣一人之私意也。愿陛下不以人废言,力而行之,则可以塞祸乱之源,可以兴太平之化,可以保子孙于万世,可以福苍生于无穷矣。臣猥寄外藩,不明大体,加以性识愚戅,干冒宸严,不胜战栗陨越之至。二十年,刑部尚书崔彧上防言时政十八事:一曰,开广言路,多选正人,番直上前,以司喉舌,庶免党附壅塞之患。
译百官本来就应当议论,这是他们的职分。哪里有让无赖小人、连乡党都不齿的人,突然在朝廷之上兴起互相攻讦的风气的道理呢?臣知道国家承平,吉祥的话一定不会从这些人的口中说出。只愿陛下远离他们,那么天下就万分幸运了。第三项是:人才是治国的根本,选举人才的方法应当慎重。臣听说,君临天下的人,劳苦在于访求贤才,安逸在于得到人才,这种道理由来已久。天地之间有中和至顺之气,生出聪明卓越的人,等待有时运的君主任用,所以圣王遇到合适的时代制定制度,不必向异代借用人才,都从当时选取士人。臣愚昧地认为,如今的天下,仍然是古代的天下;如今的君臣,仍然是古代的君臣;如今的人才,仍然是古代的人才。贤能俊杰、善于经纶的人,难道都生在过去的时代,偏偏不生在当今吗?只是看陛下是否访求他们罢了。臣恭敬地看到,关于取用人才的方法,如今议论的人彼此各有不同:有人认为选举制度已经尽善尽美,而轻视科第;有人认为科第最为公正,而轻视选举。这些都是一己的偏见,并不是古今通行的议论。二帝三王以后、隋唐以前,数千百年之间,明君睿主所得到的社稷之臣、辅佐霸王之才,也实在很多。他们丰功伟业显赫地留在天下后世的耳目中,考察他们的来历,也都可以查考。有的从耕作中起身,有的从版筑筑墙中被求得,有的从屠宰、垂钓中被访求,有的因献策而入朝侍奉,有的由人推荐而登上朝廷。至于贤良方正、直言、孝廉等科目所选拔的人才,际遇各不相同,无法尽数记载。难道全都出自科第吗?自隋唐以来,直到宋、金,数百年间,历代都不缺少人才;名臣和伟器,通常都凭科第进身。难道全都出自选举吗?等到他们遇到知遇的君主,在朝廷之上聚精会神地办事,都能够尊崇君主、庇护百姓,论说道理、辅佐时政,哪里还存在那一种更优、这一种更劣的区别呢?士人处身于世,也如同鱼处在水中。如今鲂鱼在黄河,鲤鱼在洛水,人人都知道。捕取它们的方法,固然有用筌、罾、网、钓的不同,但目的都是得到鲂鱼和鲤鱼。臣愚昧地认为,如今选取士人,应当设置三种科目,以尽量收罗天下人才,使天下人才都能得到公正任用。亡金之士以进士等第入仕,并且历任显要官职;年高德厚、老成持重的人,分布在台省,咨询他们典章故实,这是第一种。朝廷内由将、相、公、卿、大夫各自推荐自己所知的人,朝廷外由府尹、州牧每年按等级贡举人才;推荐贤良就得到奖赏,推荐不肖就受到惩罚,这是第二种。颁发诏书,布告天下,限定在某年开设科举,这是第三种。三种科目之外,再加上门荫、劳绩、功效等途径作为参考,可以说是才能和德行兼收,功勋和贤能一同进用。这样一来人人都会自我激励,哪里敢苟且偷安?差不多可以做到乡野没有被遗漏的人才,朝廷充满士人;上面的将相得到合适的人才,下面的守令都能称职;时世和谐,风气大变,政教日新。陛下端坐而无为,天下就能治理好了。天下如同重器,重器的安危,在于把它放置于什么样的人手中。陛下如果确实想使天下安稳如泰山,使宗庙社稷坚固如磐石,难道能不把访求人才当作急务吗?《诗经》说:“济济一堂的众多贤士,使文王因此安宁。”说的不就是这个吗?臣又听说,凡是臣子向君上进献深远谋略,自古以来都是困难的事。从前汉代贾谊面对汉文帝,在天下太平之时,进言说诸侯势力强大,将会不利于社稷,譬如把火种放在堆积的柴薪下面,却睡在柴薪上面;火还没有燃起,便因此说是安全,这实在不是使上位者安宁、使下位者保全的计策。不如多建立诸侯国而削弱他们的力量,可以说切中了当时的弊病。然而当时的人都认为贾谊的话不对,所以文帝虽然赞许他,却不能采用。到了汉景帝时,七国联合起兵,汉室几乎陷于危险,贾谊的话才在这里得到验证。董仲舒面对汉武帝穷兵黩武的开始、重税严刑的时期,一味承袭亡秦遗留下来的弊病,只崇尚浮华文饰而想求得至治。仲舒认为,应当改变教化;如果不改变,即使有大贤也不能治理好国家。这就像琴瑟不协调,严重时应当更换琴弦而不更换,即使有高明的工匠也不能把它弹奏好。他又说,站在深渊边羡慕鱼,不如退回去编织渔网;面对政事希望治理好,不如退下来改变教化,可以说是深刻懂得治理国家的根本。然而当时满朝都认为他的话迂阔,所以武帝虽然采纳了他的意见,却最终没有实行。到了武帝晚年以后,天下空虚耗损,户口减少了一半,武帝于是发表仁圣之言,下达哀痛罪己的诏书,董仲舒的话才在这里得到验证。假如当初汉文帝采用贾谊的话,汉武帝实行仲舒的建议,那么祸乱发展到极点,一定不会达到这种地步;汉朝作为汉朝,又岂会仅仅如此而已呢?到了唐朝拥有天下,太宗皇帝自身清明,以接纳劝谏为心,而魏征等人以君主不能达到尧、舜为耻,所以知道的没有不说,所说的没有不听,听到的没有不实行,因此能够亲自成就太平。比较功劳、衡量德行,远远超过前代君主。臣实在才识驽钝,不足以同前代贤人相比,如同云霄和大地、泾水和渭水,本来相差悬殊;然而臣遇到圣明的君主,确实诚恳恭敬,志在献纳忠言,在这一点上是相同的。臣请用人的身体来说明这个道理。冬天极其寒冷,夏天极其炎热,这是上天在上面显现的变化;人应当修治人事来回应它,所以极寒时就给身体穿皮裘,酷暑时就给身体穿葛衣,并不是人的性情厌恶恒常而喜好变化,而是因为道理和形势本来如此,不得不这样做,目的只是使身体安康罢了。有的人安于因循旧习,不懂得变通,冬天的皮裘还要加在烈日如火、熔化金属的夏天,夏天的葛衣如果施用于坚冰裂地的冬天,那么必将看见严酷的气候伤害人,危险就在早晚之间,又怎么能够回应天地正常的安排,养得像乔松那样长寿呢?国家大计的安危,道理也是如此。臣愚昧地认为,三项根本策略如果施行于太祖用武的时代,或许还来不及;在陛下文明昌盛的时代施行,实在正合时宜。这确实是天下的公论,不是臣一人的私意。愿陛下不要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言论,努力实行这些建议,就可以堵塞祸乱的根源,可以兴起太平的教化,可以使子孙万世得到保全,可以使百姓获得无穷的福祉。臣卑微地寄身于外藩,不明白治国大体,加上性情见识愚钝,冒犯皇帝威严,内心战栗惶恐到了极点。二十年,刑部尚书崔彧上奏论述时政十八件事:第一是,扩大言路,多选正直之人,轮番在皇帝面前值班,掌管发言和进谏,希望避免党羽依附、言路壅塞的祸患。
二曰,当阿哈玛特擅权,台臣莫敢纠其非,迨其事败,然后接踵随声,徒取讥笑,宜别加选用。其旧人,除防古人取圣防外,余皆当问罪。三曰,枢宻院定夺军官赏罚不当,多听阿哈玛特风防,宜择有声望者为长贰,庶几号令明而赏罚当。四曰,翰苑亦颂阿哈玛特功徳宜博访南北耆儒硕望,以重此选。五曰,郝祯、耿仁等虽在典型,若是者尚多,罪同罚异,公论未伸,合次第屏除。六曰,贵游子弟,用即显官,幼不讲学,何以从政?得如左丞许衡教国子学,则人才軰出矣。七曰,今起居注所书不过奏事捡目而已,宜择蒙古人之有声望、汉人之重厚者居其任,分番上直,帝王言动必书,以垂法于无穷。八曰,宪曹无法可守,是以奸人无所顾忌,宜定律令以为一代之法。九曰,官冗,若徒省一官员,并一衙门,亦非经久之筞,宜叅众议而立定成规。十曰,官僚无以养亷,责其贪则苛,乞将诸路大小官有俸者量増,无俸者特给,然不取之于官,惟赋之于民,盖官吏既有所养,不致病民,少増嵗赋亦将乐从。十一曰,内地百姓流移江南避赋役者,已十五万户,去家就旅,岂人之情?赋重政繁,驱之致此,乞特降诏防,招集复业,免其后来五年科役,其余积欠并蠲事产,即日给还,民官满替,以戸口増耗为黜陟,其徙江南不归者与土著一例当役。十二曰,丞相安图迁转良臣,悉为阿哈玛特所摈黜,或居散地,或在逺方,并令防擢。十三曰,簿録奸党财物,本国家之物,不可视为横得,遂致滥。用宜以之实帑藏,供嵗计。十四曰,大都非如上都,止备廵幸,不应立留守司,此皆阿哈玛特以此位置私党,今宜易置緫管府。十五曰,中书省右丞二,而左丞缺,宜改所増右丞置诸左。十六曰,在外行省不必置丞相,平章止设左右丞以下,庶几内重不致势均。彼谓非隆其名不足镇压者,奸臣欺罔之论也。十七曰,阿尔哈雅掌兵民之权,子侄姻党分列权要,官吏出其门者十之七八,其威权不在阿哈玛特下,宜罢职理筭。其党虽无汚染者,亦当迁转他所,勿使久据湖广。十八曰,铨选▯奏贤否莫知,自今三品已上必引见而后授官,防奏即日命中书行其数事,余命与御史大夫伊实特穆尔议行之。至元中,集贤学士程钜夫上奏曰:「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择相;宰相之职,莫大于进贤。茍不知以进贤为急,而惟以殖货为心,非为上为徳,为下为民之意也。昔汉文帝以决狱钱谷问之丞相周勃,不能对;陈平对曰:『陛下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宰相上佐天子理阴阳,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内亲附百姓。观其所言,可谓知宰相之职矣。今权奸用事,立尚书省以钩考钱谷,剥害生民为务;所委任者,率皆贪饕徼利之徒。四方盗贼窃发,良有以也。臣窃以为,清尚书之政,损行省之权,罢言利之官,行恤民之典,于国为便。谨冒昧以闻,伏取圣防。」世祖时,刘秉忠上书数千百言,其畧曰:典章礼乐,法度三纲五常之教,备于尧舜三王,因之五覇败之。汉兴以来,至于五代,一千三百余年,由此道者,汉文、景、光武、唐太宗、▯宗五君,而▯宗不无疵也。然治乱之道,系乎天而由乎人。天生青吉斯皇帝,起一旅,降诸国,不数年而取天下,勤劳忧苦,遗大寳于子孙,庶传万祀,永保无疆之福。愚闻之曰:以马上取天下,不可以马上治。昔武王兄也,周公弟也,周公思天下善事,夜以继日,每得一事,坐以待旦,以匡周室,以保周天下,八百余年,周公之力也。君上兄也,大王弟也,思周公之故事而行之,在乎今日,千载一时,不可失也。君之所任,在内莫大乎相,相以领百官,化万民;在外莫大乎将,将以统三军,安四域。内外相济,国之急务必先之也。然天下之大,非一人之可及;万事之细,非一心之可察。当择开国功臣之子孙,分为京府州郡监守,督责旧官,以遵王法。仍差按察官,守治者升,否者黜,天下不力而定也。天下戸过百万,自呼图克诺延断事之后,差徭甚大,加以军马调发,使臣烦扰,官吏乞取,民不能当,是以逃窜。宜比旧减半,或三分去一,就见在之民以定差税,招逃者复业,再行定夺。官无定次,清洁者无以迁,污滥者无以降,可比附古例,定百官爵禄仪仗,使家足身贵。有犯于民,设条定罪,威福者君之权,奉命者臣之职。今百官自行威福,进退生杀,惟意之从,宜从禁治。天下之民未闻教化,见在囚人宜从赦免,明施教令,使之知畏,则犯者自少也。教令既设,则不宜繁,因大朝旧例増益民间所宜设者十数条足矣。教令既施,罪不至死者皆提察然后决,犯死刑者覆奏然后听断,不致刑及无辜。
译第二是,阿哈玛特专擅权力时,台臣没有人敢纠正他的过错;等到他的事情败露,才一个接一个随声附和,只是自取讥笑,应当另外选拔任用。阿哈玛特的旧部,除了蒙古人奉取圣谕之外,其余人都应当追究罪责。第三是,枢密院判定军官赏罚不当,多听从阿哈玛特的指使,应当选择有声望的人担任正副长官,希望号令明确、赏罚得当。第四是,翰林院也歌颂阿哈玛特的功德,应当广泛访求南北有年德和声望的老儒,以提高这一职位的分量。第五是,郝祯、耿仁等人虽然已经列入典刑之中,但像这样的人仍然很多;罪行相同而处罚不同,公论没有得到伸张,应当依次屏退铲除。第六是,贵族游宦子弟一被任用就做显官,年幼时又不讲求学习,凭什么从政?如果能像左丞许衡那样教导国子学,人才就会成批出现。第七是,如今起居注所记的不过是奏事的提要罢了,应当选择有声望的蒙古人和厚重稳当的汉人担任其职,分班轮流入宫值班,帝王的一言一动都必须记录下来,以便为无穷后世垂示法则。第八是,宪曹没有可以遵守的法律,所以奸人无所顾忌,应当制定律令,作为一代的法典。第九是,官员冗多;如果只是减少一个官员、合并一个衙门,也不是长久之策,应当参考众议,制定确定的成规。第十是,官僚没有足以养廉的俸禄,责备他们贪污就过于苛刻。请求把各路大小官员中有俸禄的酌量增加俸禄,没有俸禄的特别给予供给;但不要从官府取得,只从百姓赋税中征取。因为官吏既然有所供养,就不至于损害百姓;每年赋税稍微增加,百姓也将乐于承担。第十一是,内地百姓为逃避赋役而流徙到江南的,已经有十五万户。离开家乡而寄居异地,难道是人的本心吗?是赋税沉重、政务繁多,把他们驱赶到这种地步。请求特别下诏发布指示,招集他们回来恢复本业,免除他们回来以后五年的科差和徭役,其余拖欠的赋税一并蠲免,房产田产当天发还;民官任满替换时,以户口的增减作为黜陟标准;迁往江南而不归的人,与当地土著百姓一律服役。第十二是,丞相安图迁调转任良臣,全都被阿哈玛特排斥贬黜,有的居于闲散之地,有的在远方,应当一并加以荐举提拔。第十三是,登记没收奸党财物,那本来就是国家的财物,不可把它当作横财,于是造成滥用。应当把它充实国库,供给每年的经费。第十四是,大都不像上都那样只是用来准备巡幸,不应当设置留守司。这都是阿哈玛特借此安置私党的做法,如今应当改置为总管府。第十五是,中书省有两个右丞,而左丞职位空缺,应当把增加的右丞改置为左丞。第十六是,外地行省不必设置丞相,平章只设置左右丞以下的官员,希望朝廷内部权重,不致与外部势力势均力敌。有人说如果不提高名位就不足以镇压,这是奸臣欺骗蒙蔽的说法。第十七是,阿尔哈雅掌握军民权力,他的子侄、姻亲和党羽分别占据权要职位,出自他门下的官吏占十分之七八,威权不在阿哈玛特之下,应当罢免职务,追究罪责。他的党羽即使没有污点,也应当迁调到其他地方,不要让他们长期占据湖广。第十八是,铨选类奏中不知道谁贤能、谁不肖;从今以后,三品以上官员一定要引见皇帝以后才能授官。皇帝当日就下令中书省办理其中数项,其余命令与御史大夫伊实特穆尔商议施行。至元年间,集贤学士程钜夫上奏说:“臣听说,天子的职任,没有比选择宰相更重要的;宰相的职任,没有比进用贤才更重要的。如果不知道把进用贤才当作急务,只把增加财货放在心上,就不是替君上树立德行、替百姓谋求福祉的意思。从前汉文帝拿决狱和钱谷询问丞相周勃,周勃不能回答;陈平回答说:‘陛下问决断狱讼的事,应当责问廷尉;问钱谷的事,应当责问治粟内史。’宰相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对下使万物各得其宜,对外镇守安抚四夷,对内亲近团结百姓。看他所说的话,可以说是懂得宰相的职责了。如今权奸当政,设置尚书省来考核追查钱粮,把剥削残害百姓作为要务;所委任的,大多是贪婪求利之徒。四方盗贼暗中发动,实在是有原因的。臣私下认为,应当清理尚书省的政务,削弱行省的权力,罢免专门谋求财利的官员,施行恤养百姓的典章,这对国家有利。臣谨冒昧地把这些意见报告给陛下,伏请圣裁。” 世祖时期,刘秉忠上书数千百言,大意说:典章礼乐、法度以及三纲五常的教化,都完备于尧、舜和三王时期,后来沿袭这些制度的五霸却把它败坏了。自汉朝兴起以来,直到五代,经过一千三百多年,能够遵循这条治道的君主,只有汉文帝、汉景帝、汉光武帝、唐太宗和唐玄宗五位,不过唐玄宗也并非没有过失。然而,治乱的道理,虽系于天,却由人来实现。上天降生青吉斯皇帝,他从一支军队起兵,降服各国,没过几年便取得天下;他勤劳忧苦,把大宝之业遗留给子孙,希望传之万世,永远保有无疆的福祉。我听说:凭借骑马打下天下,却不能仍凭骑马来治理天下。从前武王是周公的兄长,周公是武王的弟弟。周公思考天下有益的事情,夜以继日;每得到一件好办法,便坐着等到天亮,用来匡正周室、保全周朝天下,使周朝延续八百多年,这都是周公的功劳。如今君上是兄长,大王是弟弟,思考周公的旧事并加以实行,正在今日;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不可错过。君主所任用的人中,在朝廷内没有比宰相更重要的;宰相用来统领百官、教化万民。在朝廷外没有比将领更重要的;将领用来统率三军、安定四方。内外相互配合,必须把国家的急务放在最先办理。然而天下如此广大,不是一个人的能力所能全部顾及;天下万事如此琐细,也不是一个人的心思所能全部察知。因此应当选择开国功臣的子孙,分别任用为京府州郡的监守官,督促并考核旧有官员,使他们遵守王法。还应派遣按察官,治理有成的升迁,治理无能的贬黜,这样天下就不难安定了。天下户数已经超过百万,自从呼图克诺延任断事官以后,差役徭役十分繁重,又加上征调军马,使臣往来烦扰,官吏索取财物,百姓无法承受,因此纷纷逃亡。应当比照旧制减去一半,或者减去三分之一,按照现有百姓的人数确定差税,招回逃亡者,使其恢复旧业,再行裁定。官员没有固定的迁转次序,清廉洁身者无法升迁,贪污滥用者也无法降黜;应当参照古代旧例,确定百官的爵位、俸禄、仪仗,使家境富足、身份尊贵。凡有侵犯百姓的行为,都应制定条文、明确罪名;施行威权和恩惠,是君主的权力;奉行君命,是臣子的职责。如今百官擅自施行威福,官员的升降和人的生杀,都只听从个人意愿,应当依法禁止整治。天下百姓还没有受到教化,现有囚犯应当予以赦免,公开施行教令,使他们懂得畏惧,那么犯法的人自然会减少。教令既已制定,就不宜过于繁琐,只需因袭大朝旧例,增加民间确实需要的十几条,就足够了。教令施行以后,罪不至死的,都应交由提点、监察官审察后再判决;犯死刑的,必须复奏皇帝后才准许裁断,以免刑罚牵连无辜。
天子以天下为家,兆民为子,国不足取于民,民不足取于国,相须如鱼水。有国家者,置府库,设仓廪,亦为助。民民有身者,营产业,辟田野,亦为资国用也。今宜打筭官民所欠债负,若实为应当差发所借,理宜依汗皇帝圣旨,一本一利,官司归还。凡陪偿无名虚契所负及还过元本者,并行赦免。纳粮就逺仓,有一废十者,宜从近仓以输为便。当驿路州城饮食祗待偏重,宜计所费以准差发。闗市津梁正税十五分取一,宜从旧制。禁横取减税法,以利百姓。仓库加耗甚重,宜令权量度均为一法,使锱铢圭撮尺寸皆平,以存信去诈。珍贝金银之所出,淘沙链石,实不易为。一旦以缠丝缕饰皮革涂木石妆器仗,取一时之华丽,废为尘而无济,甚可惜也。宜从禁治。除帝胄功臣大官以下章服有制外,无职之人不得僭越。今地广民微,赋敛繁重,民不聊生,何力耕耨以厚产业?宜差劝农官一员,率天下百姓务农桑,营产业,实国之大益。古者庠序学校未尝废,今郡县虽有学,并非官置,宜从旧制修建三学,设教授,开选择才,以经义为上,词赋论策次之。兼科举之设,已奉过汗皇帝圣防,因而言之,易行也。开设学校,宜择开国功臣子孙受教,选达才任用之。天下莫大于朝省,亲民莫近于县宰。虽朝省有法,县宰宜择,县宰正民自安矣。闗西河南地广土沃,以军马之所出入,治而未丰,宜设官招抚,不数年民归土辟,以资军马之用,实国之大事。伊喇中丞拘▯盐铁诸产,商贾酒醋货殖诸事,以定宣课,虽使从实恢办不足,亦取于民,施兊不办已不为轻。乌尔呼玛勒奏请于旧额加倍▯之,徃徃科取民间,科▯并行,民无所措手足,宜从旧例办▯,更或减轻,罢繁碎,止科徴无从献利之徒,削民害国。鳏寡孤独废疾者,宜设孤老院,给衣粮以为养。使臣到州郡,宜设舘,不得于官衙民家安下。孔子为百王师,立万世法,今庙堂虽废,存者尚多,宜令州郡祭祀释奠如旧仪。近代礼乐器具,靡散宜令刷会,徴太常旧人,教引后学,使器备人存,渐以修之,实太平之基,王道之本。今天下广逺,虽青吉斯皇帝威福之致,亦天地神明隂所祐也。宜访名儒,循旧礼,尊祭上下神祗,和天地之气,顺时序之行使,神享民依。徳极于幽明,天下赖一人之庆。见行辽厯,日月交食颇差,闻司天台改成新厯,未见施行。宜因新君即位,颁歴改元,令京府州郡置更漏,使民知时。国灭史存,古之常道。宜选修金史,令一代君臣事业不坠于后世,甚有励也。国家广大如天,万中取一以养天下,名士宿儒之无营运产业者,使不致困穷;或有营运产业者,会前圣防种养应输差税,其余大小杂泛并行蠲免,使自给养,实国家养才励人之大也。明君用人,如大匠用材,随其巨细长短以施规矩绳墨。孔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盖君子所存者大,不能尽小人之事,或有一短;小人所拘者狭,不能同君子之量,或有一长。尽其才而用之,成功之道也。君子不以言废人,不以人废言,大开言路,所以成天下安兆民也。天地之大,日月之明,而或有所蔽。且蔽天之明者云雾也,蔽人之明者私欲佞说也。常人有之,蔽一心也;人君有之,蔽天下也。常选左右谏臣,使讽谕于未形,忖画于至宻也。君子之心一于理义,懐于忠良;小人之心一于利欲,懐于谗佞。君子得位有容于小人,小人得势必排于君子。明君在上,不可不辨也。孔子曰:「逺佞人。」又曰:「恶利口之覆邦家者。」此之谓也。今言利者众,非图以利国害民,实欲残民而自利也。宜将国中人民必用场冶,付各路课税所以定▯办,其余言利者并行罢去。古者明王不宝逺物,所宝惟贤。如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此皆一人之睿知,贤王之辅成也。古者治世均民产业,自废井田为阡陌,后世因之。不能复今,穷乏者益损,富盛者増加,宜禁行利之人,勿恃官势,居官在位者勿侵民利,商贾与民和好交易,不生擅夺欺防之害,真国家之利也。笞棰之制,宜防古酌今,均为一法,使无敢过越,禁私置牢狱,淫民无辜,鞭背之刑宜禁,治以彰爱生之徳。立朝省以统百官,分有司以御众事,以至京府州郡亲民之职,无不备,纪纲正于上,法度行于下,是故天下不劳而治也。今新君即位之后,可立朝省以为政本,其余百司不在员多,惟在得人焉耳。世祖嘉纳焉。
译天子把天下看作自己的家,把亿万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国家不应过度从百姓那里取用,百姓也不能完全不依靠国家,彼此相须,如同鱼和水。有国家的人设置府库、建立仓廪,也是为了资助百姓;百姓有了身体和劳力,经营产业、开垦田野,也是为了资助国家的用度。如今应当核算官府和百姓所欠的债务:如果确实是因应当承担的差发而借贷的,理应依照汗皇帝圣旨,按一本一利的规定,由官府偿还。凡是偿还无名虚假契约所负的债务,以及已经偿还超过原本的部分,都应一并赦免。百姓把粮食缴到远处的仓库,路途上往往有损耗一成、折损十成的情况,应当改在近仓交纳,以便输纳。驿路州城供应饮食和接待使臣过于偏重,应当核算实际费用,作为差发的标准。关市、津梁征收的正税,按十五分取一,应当沿用旧制。应当禁止横征,并实行减税之法,以便利百姓。仓库加收的损耗太重,应当命令统一校准权衡、度量和衡器,制定一套标准,使锱铢、圭撮、尺寸都公平准确,以保存信用、杜绝欺诈。珍珠、贝类、金银都是从艰难之处得来,淘沙炼石,实在不容易。一旦拿来缠丝缕、饰皮革、涂木石、装饰器物兵仗,只图一时华丽,后来废弃成为尘土而毫无用处,实在可惜。应当加以禁止。除了帝胄、功臣和大官以下按制度规定的章服之外,没有官职的人不得僭越使用。如今土地广阔而百姓稀少,赋税徭役又繁重,百姓无法维持生活,哪里还有力量耕种来增厚产业呢?应当派劝农官一人,率领天下百姓致力于农桑、经营产业,这确实是增益国家的大事。古代的庠序学校从未废止;如今郡县虽然设有学校,却并非由官府正式设置,应当依照旧制修建三学,设置教授,开设选拔人才的制度,以经义为首要,词赋、论策次之。至于科举的设置,已经奉行过汗皇帝的圣旨,因而一并提出,实行起来也容易。学校开设以后,应当选择开国功臣的子孙入学受教,从中选拔通达的人才任用。天下没有比朝省更重要的机构,亲近百姓的官员没有比县宰更直接的。即使朝省已有法令,县宰也应慎重选择;县宰端正,百姓自然安定。关西、河南土地广大肥沃,是军马出入之地,虽已治理却还没有富足,应当设置官员招抚百姓;不用几年,百姓就会归来,土地也会得到开垦,以资助军马所需,这实在是国家的大事。伊喇中丞拘榷盐铁等产业,以及商贾经营酒、醋、货殖等事务,以此确定宣课;即使按实际情况宽缓办理仍然不足,最终还是取之于民,施行兌办也并不算轻。乌尔呼玛勒奏请在旧额基础上加倍拘榷,往往向民间摊派征取;科征与拘榷同时实行,百姓手足无措。应当依照旧例办理拘榷,或者进一步减轻,停止繁琐细碎的征敛,只禁止那些无法从中献利的人进行科征,以免残害百姓、损害国家。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以及废疾之人,应当设置孤老院,供给衣服和粮食来赡养他们。使臣到州郡时,应当设置馆舍,不得住在官衙或百姓家中。孔子是历代君王的老师,确立了万世遵行的法则。如今孔庙虽然多已废弃,但保存下来的还很多,应当命令州郡依照旧仪举行祭祀和释奠礼。近代的礼乐器具散失毁坏,应当加以搜集,会聚太常旧人,教导引领后学,使器具完备、人才留存,再逐渐修复,这实在是太平的基础、王道的根本。如今天下广大而遥远,这固然是青吉斯皇帝威福所达到的结果,也有天地神明在暗中保佑。应当访求名儒,遵循旧礼,尊敬祭祀天地上下诸神,以调和天地之气,顺应四时运行,使神明享用祭祀、百姓得到依归。德行达到幽明两界,天下都能依赖君主一人的福庆。现在施行的辽历,日食月食颇有差错;听说司天台已经改成新历,却还没有施行。应当趁新君即位之时颁布历法、改换年号,并令京府州郡设置更漏,使百姓知道时刻。国家灭亡而史书仍存,是古来的常道。应当选人修撰《金史》,使一代君臣的事业不至于湮没在后世,也足以激励人心。国家广大如天,从万分之中取一分来养育天下;对于名士宿儒中没有经营产业、可能陷于困穷的人,应当加以供养。即使有人经营产业,也只应按照前代圣旨规定的种植、养殖应缴差税办理,其余各种大小杂泛税役一律蠲免,使他们能够自给自养,这实在是国家养育人才、奖励士人的重要办法。明君任用人才,就像大木匠使用木材,随着木材的大小、长短而施用规矩、绳墨。孔子说:“君子不能只从小事上考察,却可以承担大任;小人不能承担大任,却可以办理小事。”这是因为君子的志向广大,不能把小人的琐碎事务全都做好,或许会有一项短处;小人的器量狭小,不能达到君子的境界,或许会有一项长处。充分发挥各人的才能而加以任用,是成就功业的道路。君子不因一个人的言语而废弃这个人,也不因说话的人而废弃有价值的话。大大开放言路,正是使天下安定、使亿万百姓得到治理的办法。天地如此广大,日月如此明亮,有时也会被遮蔽。遮蔽天空光明的是云雾,遮蔽人的明察的是私欲和奸佞之说。普通人有了这些,会遮蔽自己的心;君主有了这些,就会遮蔽天下。应当经常选任身边的谏臣,让他们在祸患尚未显形时进行劝谏,在极其隐密之处谋划筹思。君子的心专一于理义,怀抱忠良;小人的心专一于利欲,怀抱谗佞。君子得势时还能容纳小人,小人得势后却必然排斥君子。明君在上,不能不辨别这两类人。孔子说:“远离奸佞之人。”又说:“厌恶以利口颠覆国家的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如今谈论利财的人很多,他们并不是想以利国为目的而避免伤害百姓,实际上是想残害百姓来使自己获利。应当把国内人民必需使用的场冶,交给各路的课税机构,以此确定拘榷办理的数额;其余那些只谈逐利的人,一律罢去。古代的明王不把远方珍奇当作宝物,所珍视的只有贤才。如果能使贤者居于官位、能者任职,这些都是君主一人的睿智,也是贤明君王辅佐成就治业的结果。古代治理天下,讲求使百姓的产业平均;自从废除井田、改行阡陌以来,后世便沿袭下来。如今既然不能恢复井田制,就使贫困者更加受损,富盛者更加增加财富;应当禁止逐利之人,不许他们倚仗官势;居官在位者不得侵夺民间利益;商人与百姓和平交易,不产生擅自夺取和欺骗防范的祸害,这才是真正有利于国家。笞打、杖责的制度,应当参考古制、斟酌今情,统一制定法令,使没有人敢于超过尺度;禁止私自设置牢狱、滥刑百姓;应当禁止鞭打背部的刑罚,以此彰明爱惜生命的德行。设置朝省以统领百官,分设各有司以管理众务,直到京府州郡直接治理百姓的官职,都应完备;上面的纲纪端正,下面的法度施行,所以天下不必劳苦便能得到治理。如今新君即位以后,可以设置朝省作为施政的根本;其余各部门不在于人员多,只在于是否任用了合适的人。世祖赞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
王恽上政事书曰:「臣近防礼部符,承中书省劄,该宪台钦奉圣防,召臣恽驰传赴阙庭者。臣恽伏自钦承明命,夙夜只惧,不知所为。意者宪台过举,俾备顾问,庶有所发明。因自忖量,国家之事日有万防,非愚所能识。然臣自中元迄于今日,乆叨仕进,区区管窥,不无一见,輙敢以时务所宜先者数事,昧死上闻。臣闻自古创业垂统之君,必定制画法,传之子孙,俾遵而守之,以为长世不拔之本。钦惟皇帝陛下圣文神武,以有为之资,膺大一统之运,长策抚驭区宇,民数逺迈汉唐,其所渇者,特治道而已。然三十年间,励精为治,因时制宜,良法美意,固已周悉。今也有更张振励,讲明画一,若悬象而昭布之,使臣民晓然知其法之所以,岂不便哉?故臣以立法定制为论治之始。一曰议宪章以一政体。
传曰:『法者,辅治之具,一日阙则不可。』君操于上,永作成宪;吏承于下,遵为定式;民晓其法,易避而难犯。若周之三典,汉之九章是也。今国家有天下六十余年,小大之法尚逺定议。内而宪台,天子之执法;外而防司州郡之法吏,是具司理之官,而无所守之法,犹有毉而无药也。至平刑议断,旋旋为理,未免有酌量准拟之差,彼此轻重之异。臣愚谓宜将已定律令颁为新法,或有不通行未尽该者,如累朝圣训与中统迄今条格通行议拟,参而用之,与百姓更始。如是则法无二门,轻重适当,吏安所守,民知所避而难犯,天下幸甚。二曰定制度以抑奢僭。夫制度者,明尊卑,别贵贱,法天道而立人极也。故古者衣服饮食,舆马屋庐皆有恒制,至于庶人仆妾,其禁尤严。惟在君人者,制节谨度,率先化下为务。何则上之动静,为人劳逸之本;上之奢俭,为人富贫之源,可不鉴哉?钦惟皇帝陛下临御以来,躬先俭素,思复淳风,如轻纻衣而贵防缯,去金饰而朴鞍履至衣服。」等物销织镀砑之▯,一切禁止。以奉行渐逺,不无弛缓。今也,臣民衣饮逾于公侯,妇女衣着等于贵戚,以致聘财过于卿相,男女不能婚姻。正以用之无制,僭越暴殄,有不能供亿者,故物价不得不踊而贵,钱币不得不虚而轻,上下困弊,日甚一日。假若巨室之家,亲属奴▯衣饮,一切自有等差。若例而一之,寜不困乏?臣愚以谓,宜一切定夺,大行禁止,使民志定而不少僭越。用既有度,物自丰饶,恐亦实楮币,杀物价之一端也。三曰节浮费以丰财用。夫一世之财,足周一世之用,不必专丰其财,去其害财者可也。今国家财赋,方之中统初年,歳入何啻倍蓰,而每歳经费终不阜赡者,岂以事胜于财,过有所费故也?为今之计,正当量入为出,以过有举作为戒,除飨宗庙,供乗舆,给边备,赏战功,捄荒歳。
译王恽上奏政事书说:“臣近来接到礼部的公文,奉中书省札文,得知宪台恭奉圣旨,召臣王恽乘驿马急赴朝廷。臣王恽恭敬接受皇帝的明命,早晚都惶恐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想来或许是宪台过分举荐我,使我得以备任顾问,希望能有所发明。于是自己思量,国家的事情每天有上万件,并不是愚臣所能全部了解的。然而臣从中元年间直到今天,长久地蒙受官职升迁,凭着自己浅陋的见识,也不是没有一点看法,因此冒死把当前政务中应当优先办理的几件事,上奏皇帝。臣听说,自古开创基业、垂传法统的君主,必定制定制度、规划法令,传给子孙,使他们遵守奉行,作为国家长久稳固的根本。恭惟皇帝陛下文德神武,以有为的资质,承受天下一统的时运,长久筹划以治理四海,百姓数量远远超过汉唐;如今所缺少的,唯独是治国之道而已。然而三十年间,皇帝励精图治,因时制宜,良法美意本来已经十分周详。现在如果再有所更张振作,讲明制度、统一法令,像悬挂日月星象那样昭然公布,使臣民明白这些法令为什么制定,岂不是很便利吗?所以臣认为,建立法令、确定制度,是讨论治理的开端。第一,议定宪章,以统一政体。《传》说:‘法令,是辅助治理的工具,一天缺少它都不可以。’ 君主在上面掌握它,永远把它作为成文法典;官吏在下面承受它,遵守它作为固定规范;百姓明白法令,就容易躲避而难以触犯。周朝的三典、汉朝的九章就是这样。如今国家拥有天下已经六十多年,大大小小的法令还没有正式确定议定。朝廷内有宪台,是天子执掌法令的机构;朝廷外有各防司和州郡的执法官,虽然都设有掌理刑狱的官员,却没有可遵守的成文法,这就像有医生却没有药。至于平刑议断,各自随时处理,难免在斟酌、准拟上出现差错,彼此刑罚轻重也不一致。臣愚以为,应当把已经确定的律令颁布为新法;其中若有不能通行或不够完备的地方,就把历朝圣训以及中统以来通行的条格、议拟相互参照采用,与百姓一同重新开始。这样,法令就不会有两个标准,刑罚轻重适当,官吏有可遵守的依据,百姓知道什么应当躲避而不敢触犯,天下幸甚。第二,确定制度,以抑制奢侈僭越。制度,是为了明确尊卑、区别贵贱,依据天道而树立人的准则。因此古代衣服、饮食、车舆、马匹、房屋都各有固定规格,至于平民、仆役和妾的禁令尤其严格。关键在于君主节制自己、谨守法度,以身作则教化臣民。为什么呢?上位者的一举一动,是百姓劳苦或安逸的根本;上位者的奢侈或节俭,是百姓富裕或贫困的源头,难道可以不引以为鉴吗?” 恭惟皇帝陛下即位以来,亲自崇尚俭朴,思念恢复淳厚的风俗,例如穿轻薄的纻衣而重视防缯,去掉金饰而使鞍具、鞋履归于朴素,直到衣服等物的销织、镀饰、砑光之类,一概禁止。只是因为奉行日久,逐渐远离原意,禁令不免松弛。如今臣民的衣食超过公侯,妇女的衣着等同贵戚,以至于婚聘财礼超过卿相之家,使男女不能婚配。正因为使用没有限制,僭越奢侈,有些人无法供给,所以物价不得不飞涨而昂贵,钱币不得不因过多而贬值,社会上下困弊,一天比一天严重。假如大户人家的亲属、奴婢在衣食方面也都各有等级差别,若依照同一规格一律使用,难道不会陷于困乏吗?臣愚以为,应当一律裁定规格,严格施行禁令,使百姓的意愿安定,不再稍有僭越。使用既有定度,物资自然会丰足,这恐怕也是充实楮币、抑制物价的一种办法。第三,节省浮费,以充实财用。一个时代的财富,足以供给一个时代的使用,不必只是一味增加财富,除去损害财富的事情也就可以了。如今国家的财赋,与中统初年相比,年收入何止增加数倍;但每年的经费最终仍不能充足,难道不是因为事务超过财力、花费过度吗?现在的办法,正应当量入为出,以过度兴作作为警戒;除供奉宗庙、供给皇帝车舆、供应边防、赏赐战功、救济荒年之外,其他如多余的军队、无理的请求、徒然消耗粮食的人员和冗费,以及不在常规之内的支出,都应当一概检查清理、削减节省,以充实国家财用。财力
外如冗兵妄求,浮食冗费,及不在常例者,宜捡括一切省减,以丰其财。财丰事胜,食足气充,以攻则取,以战则胜,以柔则服,将何为而不成,何求而不获?古之善为国者,君不必富,富藏于民,故用虽多而取不竭。孔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此之谓也。且财非天来,皆自民出,竭泽焚林,其孰御之?但力屈财殚,非所以养民而强国也。昔亡金世宗,诸王有以不给而请告者,世宗曰:「汝軰何騃?殊不知府库之财,乃百姓之财耳。我但緫而主之,安敢妄费?」迄今称说,以为君人至言,可不鉴哉?四曰重名爵以揽威权。古人称官爵,谓之天秩,王者代天爵人,鼓舞一世,使天下之人奔走为吾用者,此也。惟爵与禄不轻以付人,曰贤曰材,乃能得之,所以为砺世磨钝之具。若得之轻,则视之轻;视之轻,则人不重;人不重,将见君子逺小人至此,必然理也。惟其磨砺辔驭之权,世主操于上,不轻授人,与当其材,何患气之不振,力之不竭,事之不成者哉?今四海一家,权宜假借之举日。渐希濶正,国家収揽威权之时,如近年委任稍重者,罔考其素,即授崇品,激之建功立事,固是驾驭英雄大权,茍非其人,不无叨窃不安之惧。今中外无事,朝廷宜重而惜之。昔有唐使职,或带相衔,然止行见职,曽无分省实权。五曰议防司以励庶官。臣闻古之善为国者,不使人有怠惰不振之气,若作于心而害于政,茍非以徳振起,必须度时宜,本人情,齐之以法,故得小大毕力,上不劳而众事举。今州郡之官,品流淆杂,既无选举甄别,止循常资,纷纷借借,聚散于吏部,例得一官,鲜不因循茍且,以歳月养资考而已。欲望承流宣化,趋事赴功,卓有惟新之政,亦已难矣。尝观汉唐之驭吏也,能者増秩赐金,公卿缺则补之,以表其贤;否者放田里而不事事。唐则召七品以上官集于阙庭,亲与访问,究得失而进退之。然二者不过爵禄为劝,爵禄极则意满足,意满足则怠心生,亦有无如何者,故持斧直指,采访黜陟等使,歳相望于道。而本朝之举,髙出前代。比者防司之设,初气甚张,中外之官,悚然有改过自新之念,大奸巨猾致畏慑而不自安,庸人懦夫将卓尔而有所立。行无防,何法禁稍寛,使监视者劲挺之气不息而自敛,听从者奸弊之萌潜滋而复持,恐徒易其名而不能革州县之故习。夫刑罚崇宽,固是国家美政,然分别善恶以示劝惩,岂得专务宽恤?昔亡金大定间,尚书省奏顺州军判崔伯时受賍不枉法,准制当削官停职,世宗曰:“受财不至枉法,以习知法律故也。所为奸狡,习与性成,后复任用,岂能自悛?
译充足,事务就能办成;粮食充足,士气就会旺盛;用来进攻就能取胜,用来作战就能获胜,用柔和政策就能使人服从,这样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什么要求不能实现呢?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一定使君主富有,而是把财富藏于民间,所以即使使用很多,也取之不尽。孔子说:‘百姓富足了,君主怎么会不足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况且财富不是从天上来的,全都是百姓生产出来的;竭泽而渔、焚林而猎,谁能抵挡这种做法的后果呢?只使百姓力量耗尽、财富枯竭,并不是养育百姓、强盛国家的办法。从前金世宗在位时,诸王有人因为供给不足而请求辞职,世宗说:‘你们怎么这样糊涂?完全不知道府库里的财富其实就是百姓的财富吗?我不过总领并主管它,哪里敢胡乱挥霍?’直到今天人们还称道这句话,认为这是统治人民的至理名言,难道不应当引以为鉴吗?第四,重视名位爵禄,以收揽威权。古人把官职爵位称为天秩,意思是君王代替上天授予人爵位,用来鼓舞一代人,使天下人奔走而为我所用。只是爵位和俸禄不能轻易授予别人,必须是贤者、能者才能得到;这正是磨砺世人、激励庸才的工具。如果取得太容易,就会轻视它;人们轻视它,就不会尊重它;人们不再尊重爵禄,就会看到君子远离、小人接近,这种结果是必然的。只有掌握磨砺、驾驭臣下的权力,君主始终把它控制在上面,不轻易授予别人,并且任用与才干相称的人,又何必担心士气不能振作、力量不能竭尽、事情不能成功呢?如今四海统一,权宜借用权力的做法日渐稀少,正是国家收回、掌握威权的时候。像近年以来,凡委任稍有功劳的人,不考察他的平素品行,便授予崇高品秩,激励他建立功业;这固然是驾驭英雄的大权,但如果所用非人,也难免有受人冒领名位、任职不安的忧惧。如今内外无事,朝廷应当更加重视并珍惜这些名爵。过去唐朝有使职,有人或兼带宰相衔,但只是行使现任职务,未曾拥有分省的实际权力。第五,议定防司制度,以激励各级官员。臣听说,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使人产生懈怠、不振作的风气。如果这种风气发自内心,就会损害政事;若不是用德行振作他们,就必须根据时势、体察人情,再用法令整齐约束,所以大小官员都能竭尽力量,上面不劳苦而众多事务都能办成。如今州郡官员品级流次混乱,既没有选举、甄别的制度,只按通常资历任用,官员纷纷借调聚散于吏部,按例得到一个官职,少有人不因循苟且,只靠年限积累资历、等待考核罢了。希望他们承接政令、宣扬教化、积极办事、追求功绩,实行卓异而革新的政治,也已经很难了。” 我曾考察汉唐驾驭官吏的办法:有才能的增加俸秩、赏赐金钱,公卿职位空缺时便补任他们,以表彰其贤能;无能的则放归田里,不再任事。唐朝还召集七品以上官员到宫阙,亲自询问他们,考察政事得失,再决定升降。但这两种办法不过是用爵禄来劝勉;爵禄到了极限,人的心意就会满足;心意满足,懈怠之心便产生,也有即使这样仍然无法改变的人。因此朝廷又派持斧直指的使者、采访黜陟等使,每年在道路上络绎不绝。本朝的举措高出前代。近来设置防司,开始时声势很盛,朝廷内外官员都惊惧地生出改过自新的念头,大奸大猾也因此畏惧不安,庸人懦夫将要振作起来有所建树。如今推行没有多久,为什么法令禁制就逐渐宽松,使负责监察的人那种刚劲不屈的气势不断自我收敛,使听命的人心中潜藏的奸弊又滋长起来并重新掌权?恐怕只是更换了名称,却不能革除州县的旧习。刑罚崇尚宽缓,固然是国家的美政;但分别善恶以显示劝善惩恶,难道能只一味讲求宽恤吗?从前金朝大定年间,尚书省奏报顺州军判崔伯时接受贿赂,但没有枉法,依照制度应当削夺官职、停止任用。世宗说:‘他收受财物而没有达到枉法的程度,是因为熟悉法律的缘故。他所作的奸诈狡猾,已经成为习惯和本性;以后如果再任用他,难道能自行悔改吗?’
虽所犯止于追官,非奉特防,无复録用,以致犯禁者鲜。”此先事之明验也。今风俗浇薄,遇有所犯,茍免无耻,臣愚为法宜稍重以权一时,其要在人法并任,精择官僚,优加吏禄,宪纲既立,公道大行,官有作新之气,吏无糊口之虞,我之气既伸,彼安得不振我之政?既肃彼,安敢或私?所谓上行下效,源清流长,将见风彩百倍有登,揽澄清之望矣。六曰议保举以覈名实,方今亲民与参佐官,莫县令经歴为重。县令乃百姓师帅,师帅贤则徳泽宣,参署为一路纪纲,纪纲振则政务举。今例出常流,安取殊绩?臣愚以为,若行品官保举法,庶得其人。其法品量举主与所保者资歴相应,果皆两可,复精加磨勘,无谬妄私意,然后许令入状,相小大之才,授繁简之任,限以岁月【如唐制厘务出二百日者是也】课其殿最,升黜举主得人者,受知贤之赏;不职者,坐不当之罚。举官自然尽心,受保者常恐相累,如此庶立功而寡过矣。其南选尤宜施用此法,何则?江南比至平定,谅为不易,凡所▯附,秋毫无犯,可为仁义之师。只以前省调官贿而海放,行省注拟尤为滥杂,侵渔掊克惨于兵凶,至盗贼窃发,指此为名,仰赖天恩幸其无事。今宜委官分拣,以行此法,其停革人员不至罢黜者,降之邉逺;邉逺见职委有声迹者,使之内迁,亦激劝一法。兹盖自汉唐五代迄于亡金,皆遵而行之,当时号称得人,然必须内设审官考功等职,专掌其事。七曰设科举以收人材,方今洪儒硕徳既老且尽,后生晚进既无进望,例多不学,州府乡县虽立教官,讲书防课,秖皆虚名,畧无实效,以致非常之材未闻一士,州郡政治若无可称,思得大儒硕徳难矣。臣愚以谓,不若开设选举,取騐之速也。夫进士选,歴代号取士正科,将相之材皆从此出,前代讲之熟矣,理有不可废者。若限以嵗月而考试之,将见士争力学,人材辈出,可计日而待也。论者必曰,今以员多阙少见行壅滞,若复此举,是愈壅而滞之也。臣谓不然,盖科举之设,本以覈实学而收多士,清仕途而息杂流,庶得将相全材,为国论治道备大用也,岂不愈于学校徒设?汗漫而无所成乎?八曰试吏员以清政务。前代取吏之法,条目甚严。如宰相子辟举令,取充省杂终塲举人,试补台掾;品官子孙吏员班秖閤门等人出身者,试补六部令史。夫令者,明法令曰令;史者,通经史曰史。今府州司县应用一切胥吏,多自帖书中来。官无取材,势须及此。所习既凡,闻见或寡,欲望明刑政,识大体,务清▯革难矣。臣愚以谓为今之计,莫若将合嵗贡吏人,以吏员法试之。中选者仍许上贡补充随朝身役;外州府郡见役者,从防司以校法试騐。庶几激之,积渐肯学。其月请俸给,亦合定夺,能使得糊其口,然后可责以亷。何则?今防司专抑吏权,察非违,少有贪鄙不计飬防,即按而治之。是纵之窃而责以何盗之为?岂理也哉?九曰恤军民以固邦本。近命新省整治以来,一切事务尽从简静,可谓不严而治,不肃而成者也。中外熈熈翕然有拭目太平之望。兹盖皇帝陛下屏去奸慝,保合太和,嘉靖邦本,专任责成之效也。然犹有当轸虑者。夫为治之道,政贵均一,不少偏重,否则必更而张之,使至公均被。国家且自攻围襄阳以来,签取军役盖四举矣。将着中物力等戸尽充军站,中间抛下上戸,其能有几?皆贫难下戸。而军兴百色所须,皆仰供办。江南甫下,遭值前省和顾和易,急徴暴敛,侵渔不法。又将军站闪下差税不问多寡,止除四两,余者分洒见户。其逃亡差税又行每歳陪纳。数年之间,编氓已是靠损。其小戸困苦不较可知。臣以时属方殷,其代输差税宜令蠲免,涵飬存恤,小康若一旦别有征求,易为责办。其军站戸富者至有田畆连阡陌,家资累巨万,丁对列什伍;贫者日求生活,有储无甔石,田无置锥者。今也不分难易,一体应役。又至元十一年签充列军役者,多是近下戸。计当时起遣已是生受。臣愚谓俱合分拣定夺,庶不致困乏逃窜,有悮临时,调遣不均之弊,莫此为重。十曰,复常平以广蓄积。常平仓设自至元八年,随路收贮斛粟约八十余万,今仓廪具存,起运久空,甚非朝廷捄荒恤民本意。夫常平之法,嵗丰増价以籴之,则农重谷而敦本;嵗荒则减价以粜之,故民倚安而无菜色。如徃年定时估以平物价,竟不克行,殊不若常平之有粟也。
译即使他所犯的罪只涉及追夺官职,若不是奉特别圣旨,也不得再录用,这样一来,触犯禁令的人就少了。”这就是事先明察的实际证明。如今风俗浇薄,遇到犯法之事,只要侥幸免罪便毫无羞耻。臣愚以为,法律应当稍微加重,以权宜应对一时;关键在于任用懂法之人并让他们依法办事,精心选择官僚,优厚增加吏禄。宪纲一旦确立,公道广泛施行,官员便有革新振作的气象,吏员也没有无法糊口的忧虑;我们的气势既然伸展,对方怎么能不振作来推行政令?既然已经整肃了他们,他们哪里还敢徇私?这就是所谓上行下效,源头清明,水流自然长远;将会看到风采百倍增长,重新出现澄清政治的希望。第六,议定保举制度,以核实名声和实际才能。当今亲民官和参佐官中,没有比县令、经历更重要的。县令是百姓的师长和统帅,师帅贤能,德泽就能施行;参署官负责一方的纲纪,纲纪振作,政务就能兴办。如今按例从普通流品中选出,怎么能取得特殊功绩?臣愚以为,如果施行品官保举法,或许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才。其办法是,使举主的品级和被保举者的资历相称;如果两方面都确实合宜,再精细考察核验,确认没有谬妄和私意,然后才允许举主上报文状;根据人才才能的大小,授予繁简不同的职务,限定任期,以政绩考核优劣【如唐制,任职满二百日便考核事务,就是这种制度】。举主保举到贤能之人的,给予知人之赏;被保举者不能胜任的,追究举主保举不当的责任。这样举官自然会尽心,被保举的人也常常害怕连累举主,如此或许能够建立功业而减少过失。尤其应当在南方选官中实行这一办法。为什么呢?江南直到平定,确实很不容易;凡是归附的地方,都没有丝毫侵犯,可以称为仁义之师。只是以前行省调任官员时接受贿赂而任意放任,行省注拟任官尤其滥杂,侵夺盘剥百姓,比兵灾还要惨烈,以至于盗贼暗中发生,便以此作为名义,只能仰赖上天恩佑,幸而没有酿成大乱。如今应当委派官员分别甄选,以实行这项制度;被停职、革职的人员,如果罪行还不至于罢黜,就降任到边远地区;边远地区现任官员中确有声誉政绩的,就调入内地,这也是激励劝勉的一种办法。从汉、唐、五代直到金朝灭亡,都遵循实行这种办法,当时号称能够得到人才;但必须在朝廷内部设置审官、考功等职,专门掌管此事。第七,设置科举,以收罗人才。如今大儒硕德已经老去将尽,后起的年轻士人又没有进身的希望,按惯例大多不肯学习;州、府、乡、县虽然设有教官,讲授经书、督促课业,却都只是虚名,几乎没有实际成效,以至于非凡人才中听不到一个士人的名声,州郡的政治也仿佛没有值得称道之处,要想得到大儒硕德就很难了。臣愚以为,不如开设选举,这是迅速取得成效的办法。进士科是历代公认的正科,历代将相人才都从这里选出,前代已经反复讲得很清楚,按道理不能废除。如果限定年限定期考试,就会看到士人争相努力学习,人才成批涌现,完全可以计算日期来等待。议论的人一定会说:如今任官人数多而空缺少,现行制度已经造成壅滞;如果再实行科举,就会使壅滞更加严重。臣认为不是这样。设置科举,本来是为了核实真正的学问、收罗众多士人,清理仕途、停止杂流,或许能够得到具备将相全才的人,为国家讨论治道、准备大用;难道不胜过学校徒有设置,空泛而没有成效吗?第八,考试吏员,以整顿政务。前代选取吏员的办法,条目十分严格。例如宰相的子弟经辟举为令,选取后充任中书省杂职,最终参加乡试的举人,再考试补任御史台属官;品官子孙中出身于吏员班、祗候、閤门等人的,则考试补任六部令史。所谓令,是明白法令的人;所谓史,是通晓经史的人。如今府、州、司、县所使用的各种胥吏,大多从帖书中产生。官府既没有选取人才的办法,势必要走到这一步。他们所学习的东西既然平庸,见闻又少,希望他们明察刑政、懂得大体、努力清除弊端,就很难了。臣愚以为,当前的办法不如把符合年贡资格的吏人集中起来,按照吏员法加以考试。考试中选的人,仍允许上贡,补充为随朝任职的人员;外地州府郡中现任的吏员,则由防司按照考核吏员的法令加以考试验证。这样或许能激励他们,逐渐肯于学习。他们每月应得的俸禄,也应当裁定;只有使他们能够糊口,然后才可以责求他们廉洁。为什么呢?如今防司专门压制吏员的权力,察究违法之事,稍有贪婪卑鄙而不顾养廉费用,便立即按法处治。这样放任他们偷窃,却责备他们为什么做盗贼,难道合乎道理吗?第九,抚恤军民,以巩固国家根本。近来命令新省整治以来,各项事务都从简约、安静着手,可以说是不靠严厉而得到治理,不靠严肃威压而取得成效。朝廷内外和乐融洽,一致有希望看到太平。这大概是皇帝陛下屏除奸邪、保合太和、嘉美安定国家根本,并专门任用官员、责成他们办事的成效。然而仍有应当忧虑的地方。治理之道,贵在政令均一,不能稍有偏重;否则就必须加以调整,使至公之道普遍施行。国家自从攻围襄阳以来,征签军役大概已经四次了。按说应当把中等物力以上的各户全部充作军站户,中间却放弃上户,这样的户数能有多少?结果都是贫困的下户。而战争中各种所需,都要仰赖他们供办。江南刚刚平定,又遭逢前省和顾、和易等人的急征暴敛,侵夺盘剥,违法残酷。又把军站户逃亡留下的差税,不问原来多少,一律只除去四两,其余分摊给现有各户。逃亡户的差税又要每年由别人代为缴纳。几年之间,编入户籍的百姓已经被大量削弱,他们中小户的困苦更不必说了。臣认为现在正当事务繁重之时,对这些代缴的差税应当下令蠲免,涵养、保存、抚恤百姓;等到稍有小康,即使突然另有征求,也容易责令办理。军站户中富裕的人,甚至有田地连成阡陌,家资积累到数万,壮丁编列在什伍之中;贫穷的人每天只求维持生活,家中没有一石储粮,田地少到连一枚锥子也无法插下。如今却不分难易,一律承担服役。又如至元十一年征签充任列军役的人,多数是接近下户的贫民;计算他们当时被起发遣送,已经是被迫承受苦难。臣愚以为,都应当分别甄选、裁定处理,这样才不至于因困乏而逃亡,也能避免临时调遣时分配不均的弊端,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第十,恢复常平仓,以扩大储积。常平仓从至元八年开始设置,各路收贮粮食约八十余万斛;如今仓廪虽然还在,起运储粮却早已空虚,实在不是朝廷救荒恤民的本意。常平法是:丰年提高价格收购粮食,使农民重视粮食、敦厚根本;荒年则降低价格出售,所以百姓能够有所依靠而安定,不至于面有菜色。像往年规定时价来平抑物价,最终不能实行,实在不如常平仓储有粮。
盖▯昻权在有司,兼并利无专擅故也。若复实常平,倘遇凶歉,出粜三二千石,谷价自平,楮币亦复加重,且免赈济破用,军国正储,实为古今良法。十一曰,广屯田以息逺饷。臣闻边储逺饷,自古未有良法。如飞挽负载,卖爵赎罪,引种和籴,未免弊困,多不能行,俱未若留兵屯田为古今之长防也。臣试以唐振武事言之:宪宗元和七年,李绛言天徳振武【今丰州等处】左右良田约四千八百顷,收粟四十万斛,岁省度支钱二十余万缗,兹非明騐欤?今振武丰州界河两傍,除营帐百姓耕占外,其余荒闲尚多。若大治屯田,自非水旱,田功稍集,国储必有所济。唐陆贽所谓縁边土沃而久荒,所收必厚。又近嵗山后流移戸多,将见抛地土时暂借令营屯,亦是一法【富弼曽言此事】及捡括冒占,仍招募愿户者听,外边屯已置营屯去处,亦宜差强果为国尽心有为能臣,重与捡勘其间,一切可行未举已行不尽者,极人为而尽地力,仍将迤南一切置屯,见闲戸数并徙边防以捄一时,此急于治外之意也。十二曰,息逺畧以抚已有。臣常闻老子以恬淡为宗,孔宣父戒及其在得,二圣人垂教以天理当然为言,非徒设也。钦惟皇帝陛下圣神文武,临御天下三十余年,昭丕天之功,接千嵗之统,三五已来未有若斯之盛。其于太祖圣武皇帝垂创之业,可谓大集厥成。然有其有者安,务广徳者强,审今之势,譬犹蓄牧大家川量谷计数已。殷富正在牧圉,择人刍豢,得所而已。如此则牛羊茁壮,日蕃而无耗;不然罔恤,见有又务多得,将见复求者未获,则已有者瘠而耗之,可不惜哉!伏愿陛下息逺畧,抚已有,以恬淡为心,以在得为戒,頥养圣夀,配天无极。此宗庙神▯、四海臣民之愿也。臣又尝观天地之气,四时行,万物生,皆自然而然。又其升降止三万里之中,其范围不出三十万里之内,余则混沦磅礴,虽圣人有置而不论者。伏惟陛下宪天体道,财成辅相,功已不能殚纪,尚何言而何虑哉?十三曰,感和气以消水旱。夫兵者凶器,战者危事,不得已而用之,且以强胜为戒。我国家以神武戡定海宇,日月所出没,霜露所霑坠,莫不臣而主之。然地广物众,不无蘖芽其间,故三十年之乆,十有余举,如征大理、云南,渡鄂渚,平内难,讨贼璮,取江南,破襄汉,驾洋海,下占城,定髙丽,问罪交州,扫清辽甸,皆除暴固存,彼动此应,不得已而用之之举也。然士卒愁苦,死伤暴露,邉郡困乏,中外忧劳之气,不得不伤隂阳之和,而致水旱之报。是以圣人重之、畏之。故老子曰:“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师之所处,荆棘生焉。”故比年以来,水旱无时,霜灾屡作,山崩地震,变出非常,奸臣柄用,盗贼窃发,百姓嗸嗸,日趋于困。臣常读中元已来国书诏条,未尝不以生灵为念,弃捐细故,讲信修睦,以用兵为重,此尧舜好生之徳,禹汤克寛,不自满假之仁也。愿陛下躬体▯黙,頥养圣夀,与天无极,以初元之心为心,以恬澹之虑为虑,为民祈天请命,灾害不生,祸乱不作,使黎庶知其无好兵之心,天地鬼神谅其不得已之意,庶几天回哀眷,易乖戾而为和平,变荒歉而为丰稔,敛时五福,敷锡庶民,咸跻仁夀之域,天下幸甚。十四曰,崇教化以厚风俗。自昔风俗美好,由礼义所生。今也礼义既衰,故日趋于薄,一法出则百奸作,一令下则百诈起,何则?民所欲而生者,嵗不加益,我过为之,求者日有所増。所谓救死而不赡,奚暇治礼义哉?有司释此不念,每以厚风俗为务。如孝行复役,节妇有旌,议婚姻,立学师,表淑慝,忠臣义士,嵗有常秩之▯,非不家至戸晓,然终无分寸之效者,徒文具虚名而已。夫天下之事,有本有末,知所先后,则教立而化行。臣愚以为风化之行,莫国家若,先以四教为本:曰仁以养之,义以取之,礼以安之,信以行之。何为仁?父爱子育,懐生乐业,温饫以养其心。何为义?轻徭薄赋,取敛合宜,寛裕以畅其气。何为礼?上下有分,毋妄侵辱,诛责以当其功罪。何为信?发号施令,一出不易,忱诚以明其约束,是也。而前政者谓僧格也,曽不务此,专以威虐肆心,督责为令,取办一时,流毒四海,不知陵迟偏诐,有不可救药至于今为厉者:如逋负差徭,有已蠲未蠲者,贫难军人,有已闲未闲者,民出只应不防拨降,反覆偿其不应,民办和买,虽蒙官还,曽何敷其元价?杖刑重责,不上大夫崇卑之品,曽不少间,悉被其戮辱。夫如是,将何以责民心之近厚,风俗之淳粹者哉?惟其四者本立,而天下悚然有忠厚亷耻之心,而后敦之以礼让,谨之以庠序,观之以乡饮,教之以冠婚丧祭,民将目撃而心谕,安行而有得。二三大臣匡直辅翼于上,时从而振徳之,孰有子遗其亲,臣后其君者哉?
译这是因为粮价涨落的权力掌握在有关官司手中,同时又能防止兼并者专擅获利。若重新充实常平仓,倘逢灾荒歉收,拿出两三千石粮食出售,粮价自然会平稳,楮币也会重新增值,而且可以避免耗费赈济钱粮;作为军国的正常储备,实在是古今的良法。第十一,扩大屯田,以减少边远地区的粮饷运输。臣听说,边防储粮和远途运输,自古以来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像飞挽运输、背负装载、出卖爵位、赎罪、引种、和籴等办法,终究不免弊端和困苦,多数不能实行,都不如留下军队屯田,这是古今长久有效的办法。臣试以唐朝振武军的事情说明:宪宗元和七年,李绛说天德、振武【今丰州等地】东西两边的良田约有四千八百顷,收获粮食四十万斛,每年可以省下度支钱二十多万缗,这难道不是明显的验证吗?如今振武、丰州一带河流两岸,除了营帐和百姓耕种占用的土地以外,其余荒闲土地还很多。如果大力整治屯田,只要不是水旱灾害,田地生产逐渐恢复,国家储粮一定能够得到补益。唐代陆贽所说的,边地土地肥沃而长期荒废,收获一定丰厚,就是这个道理。近年山后迁徙流离的户口很多,将来可以把他们抛弃的土地暂时借给军队营屯,也是一种办法【富弼曾经说过此事】;并且清查那些冒占的土地,仍听凭愿意耕种的户口招募承领。边外已经设置营屯的地方,也应当派遣强干果断、真正能为国尽心、有所作为的能臣,重新仔细检查核验其中一切可行而尚未举行、已经实行而尚未完备的事项,尽力施为,充分发挥土地的力量;还应把迤南地区一切可以置屯的地方,以及现有闲户的数目,迁徙充实边防,以救济一时之急。这是急于治理外部边防的意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千石〕 第十二,停止远方谋略,以安抚已经拥有的疆土。臣常听说,老子以恬淡为根本,孔宣父告诫人们要警惕已经得到的东西;两位圣人垂示教诲,都是把天理本来如此作为依据,并非徒然设说。恭惟皇帝陛下圣明神武,统治天下三十多年,彰显了超过上天的功业,承接千年的帝统,自三皇五帝以来,没有像这样盛大的功业。对于太祖圣武皇帝开创的事业,可以说已经大大完成了。然而,拥有既得之物才能安定,致力于扩大德化才能强盛。审察如今的形势,譬如大户人家蓄养牧群,已经按照河川般的容量储备、按照数目计算,富足正在于牧场、选择人员、饲养得当罢了。这样牛羊就会茁壮成长,每天繁殖而没有损耗;若不加以爱护,已经拥有的还要一味追求更多,那么将会出现新的还没有得到,已有的却已经瘦弱损耗的情况,难道不可惜吗?伏愿陛下停止远方的谋略,安抚已经拥有的疆土,以恬淡为心,以贪求既得为戒,保养圣明的寿命,与天长久无极。这是宗庙神灵、四海臣民共同的愿望。臣又曾观察天地之气,四时运行,万物生长,都是自然而然的。天地气机的升降,也只在三万里的范围之中;其范围不超过三十万里以外,其余便混沌浩大,即使圣人也有置而不论的地方。伏惟陛下效法上天、体行大道,裁成万物、辅相天地,您的功业已经无法全部记载,还有什么可说、可忧虑的呢?第十三,感召和气,以消除水旱灾害。兵器是不祥之物,战争是危险的事情,只有不得已时才使用,而且应当把逞强好战取胜作为警戒。我国凭借神武平定天下,凡日月出没之处、霜露降临之地,没有不臣服而奉我为主的。然而土地广大、民众众多,其中难免有叛乱的萌芽,所以三十多年中出兵十多次,如征讨大理、云南,渡过鄂渚,平定内部祸乱,讨伐贼璮,取得江南,攻破襄汉,驾船渡过洋海,攻下占城,平定高丽,向交州问罪,扫清辽甸,都是为了除暴安存;彼方发动,我方应对,都是不得已而用兵的行动。然而士卒忧愁困苦,死伤者暴露在外,边郡贫困,朝廷内外忧劳的气氛,不能不损伤阴阳和气,从而招致水旱灾害。因此圣人重视战争、畏惧战争。老子说:‘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军队所到之处,荆棘便会生长。’所以近年以来,水旱没有定时,霜灾屡次发生,山崩地震,异常灾变不断出现;奸臣掌权,盗贼暗中发动,百姓哀号,日益走向困苦。臣常读中元以来的国书和诏条,没有一次不把百姓的生计放在心上,弃置细小的嫌隙,讲信修睦,把用兵看作重大之事;这正是尧舜爱惜生命的德行,也是禹、汤宽厚仁慈而不自满的仁心。愿陛下亲自体行玄默之道,保养圣明的寿命,与天长久无极;以即位初年的心志作为自己的心志,以恬淡的思虑作为自己的思虑,为百姓向上天祈祷、请求保全性命,使灾害不发生、祸乱不起,让百姓知道您没有喜好战争的心意,天地鬼神也体察您不得已而用兵的苦衷。这样或许能使上天回转哀怜眷顾之意,把乖戾变为和平,把荒歉变为丰收,收聚四时的五福,广泛赐予百姓,使他们全都登上仁德长寿的境地,天下幸甚。第十四,崇尚教化,以敦厚风俗。自古以来,良好的风俗都是由礼义产生的。如今礼义已经衰败,所以风俗日益刻薄;一项法律出台,便有百种奸弊产生;一道命令下达,便有百种欺诈兴起。为什么呢?百姓赖以生活的东西,一年比一年没有增加,而我们横加征取,使他们每天要应付的索求却有所增加。所谓连救活自己都不足,哪里还有空闲治理礼义呢?有关官员却放下这些根本问题不管,只把敦厚风俗作为事务来办。例如孝行者复除差役,节妇给予旌表,议定婚姻,设置学校教师,表彰善恶,表扬忠臣义士,每年给予固定等级的赏赐之类,并不是没有逐家逐户地宣传晓谕;但最终没有丝毫成效,只是徒具文书形式和虚名罢了。天下的事情有根本也有枝末,知道先后次序,教化才能建立、风俗才能推行。臣愚以为,推行风化,没有比国家更重要的;应当先以四教为根本:仁,用来养育人民;义,用来取用有度;礼,用来使人安分;信,用来实行约束。什么叫仁?就是父亲爱护子女、养育子女,使百姓安于生存、乐于就业,用温暖和饱足来滋养他们的心。什么叫义?就是减轻徭役、减少赋税,征取合乎规定,以宽裕的政策舒畅百姓的精神。什么叫礼?就是上下有分别,不任意侵凌侮辱,赏罚责罚都与功劳和罪过相当。什么叫信?就是发布号令、施行政令,一经发出便不轻易改变,以真诚明确所作的约束,这就是信。然而前任宰相僧格从来不致力于这些,只是一味放纵威势暴虐,任意施加督责,追求一时办成,流毒四海;他不知道这种陵迟、偏颇、邪曲的弊害发展到今天,已经有些无法挽救,仍在成为祸患。例如拖欠的债负差徭,有的已经蠲免,有的还没有蠲免;贫困艰难的军人,有的已经闲免,有的还没有闲免;百姓只应承担的差役没有防止被拨降,反复偿还那些本不应偿还的费用;百姓办理和买,即使蒙受官府偿还,又曾补足过原来的价钱吗?杖刑和重责,不论大夫还是卑官,也不分尊卑品级,竟然一概受到这种杀戮和侮辱。像这样,又凭什么要求百姓的内心接近厚道、风俗达到淳朴精粹呢?只有仁、义、礼、信四者的根本确立,天下才会肃然生出忠厚、廉耻之心;然后再用礼让来敦厚他们,用庠序来谨慎教导,用乡饮礼来示范,用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来教育他们,百姓将亲眼看见而心中明白,安然实行并有所收获。再有几位大臣在上面匡正、辅弼、扶助君主,时时加以振兴德教,哪还会有儿子遗弃父母、臣下把君主置于身后呢?
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不曰风恬俗美,将安归乎?十五曰减行院以一调遣。伏见近者立行院四处,盖欲养兵力分省权,而免横役,然不可多设。多设则一旦遇有调遣,号令不相统一,至合而征,茍进渉险难,不肯并力一向以趋成功。况江岭阻隔,动輙数百里,贼去此而盗彼,即欲加兵,则曰我已降于彼,比縁知防巳杀掠而去,如向者钟贼是也。其在江西,我逐而出境,即睨而不视;其在福建,复逐而出境亦坐而不问,已至朝廷,专差重臣,防三道之兵,緫统于上,才方勦絶臣,故曰不可多立者,縁此也。若止设一院于江州,地既酌中,号令四出,复命皇子震统于上,使跨有江淮,遥制兵势,将何冲而不折,何令之不一哉?诚为简便。十六曰絶交贡以示旷度。夫边方小国外示臣属,内实观望。我以诚徃,彼輙谲来,何则?恃其险僻,昧夫天理,而懐茍且假息之念故也。非修文以来,易以计破,难以兵碎也。今交趾汉数郡之地耳,数年之间,虽奉贡伻来,终未稽颡阙下,欵输诚赤。今年羾一犀象,明年献翠贝若干,是皆我物借为己有,调书词延嵗月而已。此最不可信者。昔汉文帝却千里马,诏郡国母令来献,而越王尉佗曽未几何,怨艾自新,去号北靣,终其身内属。正以徳礼懐柔然尔。臣愚以谓彼之交贡,自今宜辞而无受,则我之所得者有三:不寳逺物,示以旷度,一也;鳞介之属,叵测浅深,不知我之虚实,彼用自絶,使私计内穷,二也;又使骇夫天子明见照万里之外,畏天事大之心,庶有以自省其曲直所在,三也。刺竹药弩,缓则肆行奸诈,急则曲尽服从。伏乞下公卿集议,以付有司。臣之所言虽至浅近,然当陛下无忌讳之时,逺被宠召,无一言补报,缄黙旅退,岂惟自弃,大负朝廷虚求之心?顾臣庸愚,何足重轻?万一片言悮有可取,使四方大贤大徳之士闻之曰:如臣者且防采择,将訑訑而来,皆为陛下用矣。臣不胜俯伏待罪,忧恐之至。臣恽昧死再拜谨言。赵天麟上防曰:臣闻天由文而能生,地因文而能成,人以文而愈▯。王者守文而为天下正,日月有度,星辰有躔,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千变万化,不失其常者,天之文也。积而山岳,深而河海,五土之髙下,百谷之蕃滋,允执厥中,黄裳元吉者,地之文也。君臣父子,礼乐诗书,大理达乎圣贤,英粹宣于翰墨,粲然相接,曲尽诸宜者,人之文也。经天纬地,统制下民,抚善政以勤行,廓皇猷而博施,无私无欲,克长克君,鼓之舞之以尽其神,焕乎郁乎以昭其徳者,王者之文也。钦惟陛下方承景运,燕处超然,臣谓文者质之华也,质者文之骨也。存其质则既以成夫元化之鸿基,修其文则可以耀我一家之伟绩,是以质文之理并道器而同归,文质之情充显微而无间。昔者穷新搆逆,光武中兴,正火龙骧首之秋,方炎祚回锋之际,犹且投戈讲艺,息马论道,况为四海治平之政者,可不以文为务哉?故夏之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下车泣罪,设虞待贤者,实惟文命。周之徳显于西土,道被于南国,兴二老盍归之念,以庶邦惟正之供者,实惟文王。汉之天覆万民,子爱兆姓,前半夜之席而访寒士,怜少女之意而除肉刑者,实惟文帝。唐之忧勤鉴古,仁义致平,广学舍之千区,委名臣之十在者,实惟文皇。惟此四君,咸有一徳,民庶荷当时之福,史编传后世之芳。究而言之,繄可法矣。今国家省台院部捴于内,路府州县分于外,职无不具,事有所司,心安而肢体咸宜,领挈而襟裾就整,临之以天威,抚之以天庆,宜乎道极三才,功齐四代矣。然而仅能致治,未洽泰和,炎荒之小国相持,中土之狱囚常满,陈言纳防者无救弊之方,在位食禄者但用法而已。岂官非其人而未能尽副圣意邪?将贤材处职而有术未得尽行邪?抑且民或下愚不移而不循尧舜之化,须除恶务本,然后息邪。尝窃思之,良有以也。九重深邃,四海悬逺,下情不得上通,上意不得下达。枢机既开,责成羣下,养民之道或未周,用人之方或未至。当事者以簿书期会为急务,进言者以法令末节为大本,此其所以仅能致治,未洽泰和也。伏望陛下轸圣心而虑之,究至理以图之,细推今日之施为,详择羣下之得失,观天文以法隂阳,察地文以御柔刚,来人文以化四海,守圣文以照无疆。同夏之文命,比周之文王,超汉之文帝,越唐之文皇,治效班班可得而议。愚臣观此,蔑有难焉。盖古天下,今天下,易地则皆然。前圣人,后圣人,有为者亦若是故也。天麟又上防曰:「臣闻人以倐然百嵗之夀,位天地,育万物,而独崇人以▯然七尺之躯,周事变,具众理,而咸偹。尽斯道者,实惟心乎?
译这就是所谓父子之间有亲情、君臣之间有义理;如果这还不能叫风俗安恬美好,那又将归于何处呢?第十五,减少行院,以统一调遣。臣见近来设立行院四处,大概是想以此蓄养兵力、分割行省权力,并避免横加役使;但是行院不可设置过多。设置过多,一旦遇到调遣,号令便不能统一;等到合兵征讨时,如果遇到险阻艰难,各方就不肯同心协力朝一个方向进军以求成功。何况江岭阻隔,行动动辄相距数百里;盗贼在这里离去又到那里作乱,想要增兵讨伐时,便说‘我已经向那一处投降了’,又因为知道防司已经杀掠而离去,像先前钟贼的事情就是如此。他在江西,我追赶他把他赶出境外,福建方面却只是旁观不问;他在福建,又追赶他出境,江西方面也坐视不管。事情闹到朝廷,朝廷只得专门派遣重臣,把三道的军队统一交给上级统帅,才把他剿灭。所以说不可多设行院,就是由于这个缘故。如果只在江州设置一所行院,地理位置适中,号令可以传达到四方;再命皇子震在上面统领,使其兼有江淮之地,远距离控制兵势,那么还有什么冲击不能折断,什么命令不能统一呢?确实简便。第十六,断绝交趾朝贡,以显示宽广气度。边远小国对外表示臣属,内心其实是在观望。我们以诚意对待它,它却总是用诡诈回应,为什么呢?因为它倚仗地势险远偏僻,不明白天理,又怀着姑且偷安、苟延时日的念头。不是用文德修治来感化它,就应当用谋略击破它,而不应轻易用武力粉碎它。如今交趾不过是汉代几个郡的土地罢了。这几年间,虽然奉献贡物、派使者前来,却始终没有到朝廷叩首,也没有真正表达赤诚之心。今年进献一只犀牛象,明年献上若干翡翠、贝类,这些都是我们的物产,只不过借来据为己有,拖延文书往来、延长岁月罢了。这是最不可信的。过去汉文帝拒绝千里马,下诏命令郡国不要再来进献;而越王尉佗没有过多久,便怨恨消除、改过自新,去掉帝号,面向北方称臣,终身归属汉朝。正是因为用德行和礼义怀柔他而已。臣愚以为,他们的交趾朝贡从今以后应当辞谢而不接受。这样我们可以得到三点好处:不把远方珍物当作宝物,向他们显示宽广气度,这是第一;水族、介类等物难以测知深浅,他们也无法知道我国的虚实,这是第二;又能使他们惊惧于天子的明察能够照及万里之外,产生敬畏上天、侍奉大国之心,或许能够自我反省自己的曲直所在,这是第三。对他们施加刺竹、药弩等威慑,缓和时便任其施展奸诈,紧急时便使其完全服从。伏乞下令公卿集议,将此事交给有关官司办理。臣所说的虽然十分浅近,但正值陛下不避讳直言之时,又远道蒙受宠召,如果没有一句话可以报答,缄默无言地行旅退下,岂只是自暴自弃,更是辜负朝廷虚心求言的本意。只是臣庸碌愚昧,哪里值得决定事情的轻重?万一臣的一句话偶然有可取之处,使四方大贤大德之士听说:像臣这样的人尚且能够被访问选取,那么他们都将欣然前来,全部为陛下所用。臣不胜俯伏待罪,忧惧到了极点。臣王恽冒死再拜,谨此进言。赵天麟上奏论述防务说:臣听说,天凭借文理才能生成万物,地因文理才能成就万物,人依靠文理才能更加【原文“▯”字疑误,义不可确考】。王者守持文理,才能成为天下的正道。日月运行有规律,星辰运行有轨迹,以雷霆鼓动,以风雨滋润,千变万化却不失常道,这是天的文理。山岳由积聚而成,河海因深广而成,五土有高低,百谷得以繁茂滋长,能够诚实地守持中正,像黄色下裳所象征的至大吉祥,这是地的文理。君臣父子之间的关系,礼乐诗书的制度,大道理通达于圣贤,英华精粹彰显于文章笔墨,彼此灿然相接,把各种事理都曲尽其宜,这是人的文理。经天纬地,统治百姓,实行善政而勤勉不倦,扩充皇家的谋略而广泛施行,无私无欲,能够长久为君为长,以教化鼓舞百姓而充分发挥其神妙,使文治灿烂盛美、彰明其德,这就是王者的文理。恭敬地想到,陛下正承受盛大的国运,安然居处、超然物外。臣认为,文是质的光华,质是文的骨干。保存其质,便已经成就了伟大教化的宏大根基;修治其文,便可以光耀我朝一家的伟大功业。因此,质文的道理与道、器一同归于一途,文质的实情充满并显现于显微各处而没有间隔。过去在穷困之中构成新局、起兵抗逆之时,光武帝仍能中兴汉室;正值火德之龙昂首的时期、炎汉国运转锋回转之际,尚且能够放下兵器讲习经艺,停息战马讨论道理,何况要治理四海、实现太平政治的人,难道可以不把文治作为要务吗?所以,夏禹穿着朴素的衣服,却把礼服冠冕制作得极其华美;住低矮的宫室,却竭力兴修沟渠水利;下车便为犯罪者流泪,设置虞官来等待贤人,这些实在都是夏禹的文治。周文王的德行显扬于西土,道化施行于南国,使二位老者产生“何不归来”的念头,使各诸侯国都以守正之道进贡,这实在都是周文王的文治。汉文帝像上天覆盖万民一样,像慈父爱护百姓一样,前半夜便设席访求寒士,怀着怜悯少女的心意废除肉刑,这实在都是汉文帝的文治。唐太宗忧劳勤勉、以古事为鉴,以仁义达到太平,广设千区学舍,任用十位名臣,这实在都是唐文皇帝的文治。这四位君主都有同一的德行,百姓承受了当时的福泽,史书把他们的美名流传给后世。究其根本,确实都值得效法。如今国家在内设置省、台、院、部等机构,在外分设路、府、州、县,官职无不完备,事务也各有所司;如同心安而四肢百体都协调,提领纲要而衣襟下裳自然整齐;以天威临御,以天恩抚慰,本来应当使治理达到天地人三才的极致,功业与夏商周四代相齐。然而如今只能达到治理有序,还没有完全实现太平和谐;炎荒之地的小国彼此相持,中原的囚狱常常满员;陈述意见、进纳防务建议的人没有挽救弊病的办法,在位领取俸禄的人却只是使用法令而已。难道是官职所用非人,因而不能完全符合圣意吗?还是贤能之材虽处在官职上而有治理方术,却不能全部施行吗?又或者百姓中有些人极其愚昧、顽固不化,不能遵循尧舜的教化,必须从根本上铲除恶行,然后才能止息邪恶?臣曾私下反复思考,确实是有原因的。皇宫深邃,四海遥远,下面的实情不能上达,上面的意旨不能下传。中枢既已开启,却把责任交给群臣,养育百姓的方法或许还不周全,用人的方略或许还没有达到完善。当权办事的人把处理文书、按期会集作为急务,进言的人却把法令的末节当作根本,这就是只能达到治理有序、还未能完全实现太平和谐的原因。臣恭敬地希望陛下以圣心忧虑此事,穷究至理来谋划治理,细察今天的施政,详细选择群臣的得失;观察天的文理来效法阴阳,考察地的文理来驾驭柔刚,招致人文来教化四海,守持圣人的文治来照临无疆。这样便可与夏禹的文治相同,比拟周文王,超过汉文帝,胜过唐文皇帝,治理的成效清楚可见,完全可以讨论。臣愚昧地看来,这并没有什么困难。古代的天下和今天的天下,换一个时代地点,情形都是一样的;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有作为的人也都是如此。天麟又上奏论述防务说:“臣听说,人凭借倏忽即逝的百年寿命,能够与天地并立、养育万物;又独自凭借渺小的七尺身躯,周遍应对事变,具备各种道理。能够穷尽这条道的,实在是心吗?”
及乎青黄白黒之文间错,而眸子不能了矣。滛哇正雅之声交杂,而耳官不能灵矣。视听不了不灵,而心神蔽彻不莹矣。自中人以下,岂有心神旷朗而无凝滞者哉?是知无凝滞者,惟圣人而已。何以言之?盖圣人之知,既已特明,而天下之事莫不有理。以吾特明之知,决彼有理之事,虽万务丛于前,百为继于后,岂复有留心者哉?今国家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尚恐内外官吏有审谛之所不及,而累改迹者,安可不立法以定之哉?」夫财有可以取,可以无取,而介乎两间者,为民父母之心,但欲益下而已。奈何闗要之地,人共窥觇?天下之达者常少,不达者常多。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或姑取之而俟后议,或卒取之而伤亷化,可胜言哉?夫事有可以行,可以无行,而介乎两间者,方其议之也,以为不急而稽延嵗月,莫之能定焉。及其行之也,有司应文而怠慢茍简,莫之能谨焉。况事有至微而闗利害之至大,言有至细而存风化之至深者,岂宜轻哉?夫刑有可以轻,可以重,而介乎两间者,此又方今弊之尤大者也。伏见郡县之间,一夫繋狱,九族衔悲,产业以之而停,田宅以之而鬻者,众矣。国家未有律令,有司恣行决罚,窃恐贫者犯刑,未尝不重;富者犯刑,未尝不轻。且鞭笞之下,何求不获?故有家资者,行赂于当涂之人,而委曲以成其轻纪之文矣。彼寒素之族,室如悬磬,故所求不应,激忿怒于无告之人,而挟气以溢其所扺之罪矣。贫民习知如是,虽无罪而与官吏有相干者,或质什器以僦钱,或立文约以假贷,输于官吏,冀获矜怜。如此则不疑之狱,欲轻则轻,欲重则重,皆成疑狱矣。乃欲化洽政治,岂可得哉?若其果疑之者,迁延无断,有就狴犴之中而死者,有及十余年而不决者。犯罪之家,苞苴私谒,所费不赀;犯罪之人,乆拘囹圄,所苦无极。汉谚有之曰:“画地为狱,议不入”,非虚语也。今虽未至于此,亦宜立法防之。伏望陛下溥班明诏,爰示百司:凡资财可以取可以无取者,明开其义,减半而取之;凡资财可以与可以无与者,明开其义,减半而与之;凡事可以行可以无行者,明开其义,以便民从事;凡疑狱可以轻可以重者,明开其义,从轻而决之。凡常狱易决,而傥有賍污弄法者,幸从臣先所谓“慎名器,杜利门”之法而行之,则自当絶矣。若夫愚昧不悛,则有宪职在焉。如是而清俗泽下之道,自成因威示思之理,无歉矣。
歴代名臣奏议卷六十六<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等到青、黄、白、黑等色彩交错时,眼睛就不能看清了;淫靡之声与正雅之声交杂时,耳朵的功能就不能灵敏了。视觉听觉既不清楚也不灵敏,心神便被遮蔽,通达之处也不再明澈。从中等资质的人以下,哪里有心神开阔明朗而没有凝滞的呢?由此可知,没有凝滞的,只有圣人罢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圣人的智慧既然特别明彻,而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合乎道理的,那么用我这特别明彻的智慧来裁决那些合乎道理的事情,即使万般事务聚集在眼前,百般行动接连在后面,难道还会有需要滞留心中的事情吗?如今国家树立后王,以君、公承接其统治,再由大夫、师长辅佐,尚且担心内外官吏有审察不到之处,因而屡屡改变行迹;难道可以不立法来确定它吗?”财物有可以取、也可以不取的情形,处在两者之间的,是作为百姓父母官的心意,本来只是想使百姓得到更多好处罢了。无奈关要之地人人窥伺,天下通达事理的人常常少,不通达的人常常多。做一天、停十天,或者暂且取用,等待以后再议;或者终于取用,反而伤害廉洁教化,这种情况哪里说得完呢?事情有可以施行、也可以不施行的情形,处在两者之间;正当议论它时,认为它不急要,便拖延数月,没有人能够决定。等到真正施行时,有司只是照着文书应付,懈怠敷衍、苟且简略,没有人能够认真办理。何况有些事情看似极其细微,却关系到极大的利害;有些言论看似极其细小,却深深关系到风俗教化,难道适合轻视吗?刑罚有可以减轻、也有可以加重的情形,处在两者之间,这又是如今弊病中尤其严重的一项。臣看到郡县之间,一个人被系于狱中,九族都怀着悲痛,产业因此停顿,田地房屋因此被卖掉的,已经很多了。国家没有明确的律令时,有司任意施行判决和刑罚;臣私下担心,贫苦人犯刑,从来没有不被重罚的;富人犯刑,却从来没有不被轻罚的。况且在鞭笞之下,还有什么要求不能得到?所以有家产的人便向当权者行贿,通过曲折周旋,形成减轻罪纪的文书。那些寒门贫族,家中贫困得像悬挂着磬一样,因而不能满足所求,便激起无处申诉者的愤怒,挟着怒气加重其所抵触的罪名。贫民熟知这种情形,即使自己没有罪,只要与官吏有牵连,有的抵押器物借钱,有的立下文书借贷,把钱送给官吏,希望得到怜悯。这样一来,本来没有疑点的案件,想减轻就减轻,想加重就加重,全都变成了疑案。这样还想使政治教化和谐融洽,怎么可能呢?如果确实有疑点,便拖延不决;有的人在狱中死去,有的人过了十多年还没有裁决。犯罪之家为行贿私谒,花费无法计算;犯罪之人长期拘押在牢狱中,所受痛苦无穷。汉代谚语说:“在地上画个牢狱,议论也不进去。”这并不是虚妄之言。如今虽然还没有达到这种地步,也应当立法加以防范。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广泛颁布明确诏书,向各部门明白宣布:凡是财物有可以取、也可以不取的,应明确说明其中的原则,只取一半;凡是财物有可以给、也可以不给的,应明确说明其中的原则,只给一半;凡是事情有可以施行、也可以不施行的,应明确说明其中的原则,以便百姓办事;凡是疑案有可以从轻、也可以从重的,应明确说明其中的原则,按从轻处理。凡通常案件容易裁决,而倘若有人贪赃污秽、玩弄法律,幸而按照臣先前所说“慎重使用名器,堵塞谋利门路”的办法办理,那么这种现象自然会断绝。如果还有愚昧而不悔改的人,那么自有宪职官员处理。这样实行以后,清正风俗、恩泽下及百姓的方法自然形成,因威严而昭示、因思虑而施恩的道理也就没有缺憾了。《历代名臣奏议》卷六十六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六十七明 杨士竒等 撰治道元成宗大徳七年,郑介夫上奏曰:「钦惟圣朝,布威敷徳,临简御寛,极地际天,罔不臣服,混一之盛,旷古所无。三代以降,自周至今二千年间,得大一统者,惟秦、汉、晋、隋、唐而已。秦、隋、晋以贻谋不逺,旋踵败亡;汉、唐虽传数十世,其间又乱日常多,治日常少。古今一统其难如此,而能保于长且乆者,又难如此。毋谓四海已合,民生已泰,可以安意肆志,而不思否泰相因,离合相仍,大有可忧可虑者存也。昔贾谊当汉文宴安之时,犹为之痛哭,为之流涕,为之长太息。方今之势,恐更甚焉,安得如谊者复生,为朝廷画乆安长治之防!今观朝廷之上,大臣则悠悠然持禄而顾望,小臣则惴惴然畏惧而偷生,含胡茍且以求自全之计,玩嵗愒月以希迁转之阶,谁肻奋不顾身,出为百姓分忧者?然或有之,又招疑速谤,不能自容扵时矣。都堂总朝廷之枢柄,谓宜立经陈纪,为万世法程,进贤退不肖,殖邦家根本,制礼作乐,以黼黻皇猷,崇文兴义,以变移风俗,当今之急务也。卯聚酉散,因循度日,案牍纷填,剖决不暇,间或举行一二,下侵有司,又皆不急之细事,殊欠经逺之宏规。台察乃朝廷之耳目,振刷风采,修立纪纲,错举枉直,扶弱抑强,职分之宜然也。民寃载路,十词九退,贿赂充斥,掩耳不闻,纵豺狼之肆暴,取狐鼠以塞责,谩膺搏击之名,殊乏风宪之体。六部乃朝廷之手足,宜思官尽其职,职尽其事可也。言乎吏,则铨衡之无法;言乎礼,则文逊之不兴;言乎刑,则奸慝之滋甚;言乎戸,则赋役之未均;言乎兵,则运掉之无方;言乎工,则规画之不一。使贾生身今之时,目今之事,不知何如其痛哭流涕,又何如其长太息也?髙见逺识之士,虽以斧钺在前,刀锯在后,其能自已于言乎?数年以来,固有指陈事实,倾吐忠蕴者矣,虽措辞不无纯疵,言事各有锐钝,中间岂」无一事可行,一语可采者,往往堆案盈几,畧不省察,▯皆送部置架阁库而已。闻者扼腕,谁肻为言?于是忠直退防,佞兴或陈说田土以要利,或进献珎竒以希赏,或赋述大都颂称一统而得官陞职,是皆无益于理乱,所当类入架阁者也,而返获嘉賔优容之厚。缺张齐贤以洛阳布衣,太祖引见赐食,谓不如是则上无以推纳谏之诚,下无以作敢言之气也。今朝廷合奏之事委积满前,动是浃旬半载不得闻奏,而得奏事者又仅止二三大臣及近幸数人而已。言官诤士莫得一覩清光,所陈无问可否,若抑而不奏则终为废纸。或事有紧切合从便宜者,必待送拟完议,宛转迟误,乆而不决,则遂至干休,上意不得下达,下情不得上通,万防之来何由尽知?此古今之通患,有国之大戒也。介夫防勤于学,长习于吏,备贠儒泮,偃蹇无成,侍直禁垣有年于此。田野之艰难,朝廷之利害,尝歴既乆,靡不悉知,胷中抱负颇异凡庸,虽迹近权门,不善造请,故碌碌无闻。少有知者,欲缄黙无言则上负明时,下负所学;纵瞠目张胆罗缕自陈,则不免束之髙阁,否为刀笔吏,覆酱瓿而已。古语有曰:“樵夫之言,圣人择焉。”又曰:“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或冀一言见听,可为防涘之助云尔。如言而足取,则施之时政必有所裨;言无可采,亦宜恕其狂僭,以来諌诤之路。輙以所见列为一纲二十目,条陈于后,谨投中书省御史台以闻,仰干宸聴。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一储嗣,储嗣一事,防为当今急务。自三代殷周以来,人君即位之初,必先定储嗣,所以示根本之固,杜觊觎之心也。昔汉髙帝欲易太子,叔孙通谏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揺,天下震动。」汉文帝即位三月,他事未暇议,有司请早建太子,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唐太宗尝谓侍臣曰:「方今国家何事防急?」禇遂良进曰:「今四海无虞,太子诸王宜有定分,最急。」可谓明治乱之原,知国家之体矣。钦惟皇帝陛下春秋鼎盛,徳业方隆,亿万斯年,正当发轫之初,而拳拳愚忠,首陈储建,则似乎不急不切。然揆古度今,未有如兹事之急且切也。朝廷之上,不知为古今常行之故实,往往视为希世之旷典,虽心知其事之必不可缓,相与钳口结舌,莫敢发言,此爱君忧国者重为之寒心也。今皇太子天性聪明,嫡而居长,神人协賛,朝野归心,宜早建储宫,正名定号,所以尊崇宗社,所以培埴国本,所以镇安天下,圣朝万世不拔之基,实系于此。
译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名臣奏议》卷六十七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治国之道 元成宗大德七年,郑介夫上奏说:“恭敬地想到,圣朝布施威势、宣扬德化,临朝决断简约宽缓,声威恩德达到极远之地和最高之天,没有不臣服的国家;这种统一强盛,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夏商周三代以后,从周代直到今天两千年间,能够实现大一统的,只有秦、汉、晋、隋、唐而已。秦、隋、晋由于遗留的谋略不能长远,很快便败亡;汉、唐虽然传了几十代,其间动乱的日子仍常常多,太平的日子常常少。古今实现统一如此困难,而能够长久保持统一又如此困难。不要以为四海已经统一、百姓生活已经安定,便可以安心放纵意志,而不思考否极泰来、泰极转否,分离与合并反复相继,其中仍有许多值得忧虑的地方。从前贾谊处在汉文帝安于享乐的时期,尚且为此痛哭、流泪、长声叹息。如今的形势,恐怕更加严重,哪里能让像贾谊这样的人再生,为朝廷谋划长久安定、长久治理的防备呢?现在看朝廷之上,大臣悠闲自得地拿着俸禄而观望,小臣战战兢兢地畏惧退缩、苟且求生,含糊苟且地谋求保全自身,消磨岁月、拖延时日,希望得到升迁调转的阶梯,谁肯奋不顾身地出来替百姓分忧呢?然而即使偶尔有这样的人,也会招致猜疑、招来毁谤,不能容身于当时的政治环境中。都堂总领朝廷的枢要权柄,应该建立常经、陈明纲纪,作为万世的法度;进用贤能,斥退不肖,培植国家的根本;制定礼制、制作乐章,以文饰皇家的谋略;崇尚文化、振兴义理,以改变风俗,这些都是当今的急务。如今卯时聚集、酉时散去,因循度日,案牍堆满,忙于剖析裁决,无暇顾及长远;偶尔举行一两项事务,又侵犯有司职权,而且都是不急迫的细枝末节,实在缺少经久长远的宏大规划。台察是朝廷的耳目,应该振作风纪、整饬纲常,纠正邪曲、举荐正直,扶助弱者、压制强者,这是职责分内应当做的。如今百姓的冤屈遍布道路,十份诉状有九份被驳回;贿赂充斥,却充耳不闻;放纵豺狼肆意暴虐,只抓狐鼠来塞责,徒然承受搏击奸邪的名声,却完全缺少风宪官的体统。六部是朝廷的手足,应该考虑使官员各尽其职、各项职务都办好。说到吏部,是铨选没有法度;说到礼部,是礼文和谦逊的风气没有兴起;说到刑部,是奸邪日益滋长;说到户部,是赋税徭役还没有均平;说到兵部,是调度运转没有方略;说到工部,是规划筹画不能统一。假如贾谊处在今天,亲眼看到今天的事情,不知会怎样痛哭流涕,又会怎样长声叹息!那些有高明见识、深远眼光的人,即使斧钺在前、刀锯在后,难道能够停止进言吗?” 几年来,固然有人指陈事实、倾吐忠诚之意;即使措辞不免有纯杂瑕疵,议论政事各有尖锐迟钝,其中难道没有一件可以施行、一句话可以采纳吗?但这些奏章往往堆满案头、占满几案,朝廷略不省察,大多只是送到各部,放在架阁库中罢了。听到的人无不扼腕,谁还肯进言?于是忠直之士退缩防避,奸佞之人兴起:有的陈说田土来谋求利益,有的进献珍奇来希望得到赏赐,有的作赋歌颂大都、称赞一统而获得官职升迁。这些都无益于国家治乱,本应归入架阁收藏,反而获得嘉宾般的厚礼和优容。缺张齐贤当年还是洛阳的平民,太祖召见他并赐食,说如果不这样,上面便无法推行接纳谏言的诚意,下面也无法激发敢于进言的勇气。如今朝廷应当处理的奏议堆积在面前,动辄十天半载也不能上达皇帝;而能够奏事的,又仅仅止于二三位大臣和几个近幸之人。言官、诤士不能得到一次觐见圣颜的机会,所陈之事不论可否;如果压下不奏,最终就只能成为废纸。有时事情紧急而应当便宜处理,却一定要等送交拟议、完成讨论,辗转拖延;时间久了仍不能决定,便终于不了了之。上意不能下达,下情不能上通,万方的奏报又怎么能够全部知道呢?”},{ 这是古今共同的弊病,也是拥有国家者应当特别警戒的大事。介夫当年勤奋学习,后来长期熟习吏务,充任儒学中的备员,虽长期闲散而没有成就,至今已经在禁垣侍直多年。田野生活的艰难,朝廷政事的利害,他经历得既久,没有不完全了解的;胸中所抱负的见识很不平凡。虽然行迹近于权贵之门,却不善于登门请托,所以一直碌碌无闻。稍有见识的人,如果缄默不言,那么上对不起圣明的时代,下对不起自己所学;即使瞪眼直言,详细陈述自己的意见,也免不了被束之高阁,或者被当作刀笔小吏,最终只配拿去覆酱瓿罢了。古语说:“樵夫的话,圣人也会选择采用。”又说:“愚者反复思虑,也必定有一点所得。”我或许希望有一句话能够被听取,也可以成为防涘的帮助罢了。如果所说的话足以采用,那么施行于当今政事,必定有所补益;如果言论没有可取之处,也希望宽恕我的狂妄僭越,以此开通进谏的道路。我就把自己的见闻列成一纲二十目,在后面逐条陈述,谨此投送中书省、御史台来上报,仰望能够上达圣听。臣瞻仰上天、仰望圣明,激切惶恐至极,实在无任承受。一、确立储嗣。确立储嗣,是当今最紧急的事务。自三代的殷、周以来,君主刚即位时,必定先确定储嗣,用来表明国家根本稳固,杜绝觊觎皇位之心。过去汉高帝想改立太子,叔孙通劝谏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旦动摇,天下就会震动。”汉文帝即位三个月,其他事情还来不及议论,有司便请求及早册立太子,说:“预先册立太子,是为了加重宗庙社稷的地位,也是为了不忘天下。”唐太宗曾对侍臣说:“如今国家有什么事情最为紧急?”褚遂良进言说:“现在四海安宁无忧,太子和诸王应当确定名分,这是最紧急的事。”这可以说是明白治乱的根源,懂得国家体制了。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正当盛年,德业正在隆盛,亿万年长久统治,正处于开创基业的初始阶段;而我拳拳的愚忠,首先陈述册立储嗣之事,似乎显得既不紧急又不迫切。然而考察古代、衡量当今,没有什么事情比这件事更紧急、更迫切的了。朝廷之上,有人不知道这是古今常行的成例,往往把它看作世所罕见的盛典;即使心里知道此事绝不可拖延,也彼此闭口不言,没有人敢发言,这实在使爱君忧国的人更加寒心。如今皇太子天性聪明,是嫡出而且年长,神灵和人众都共同赞助,朝野人心都归向他,应当及早建立储宫、端正名分、确定称号。这是尊崇宗庙社稷的办法,是培植国家根本的办法,是镇定安抚天下的办法;圣朝万世不可动摇的根基,确实系于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