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三十六
故必审访其真伪,直须材而后试之。如此则其择愈详,其失愈远矣。何则?人非美防,安能饱众人之口?葢有爱憎忌疾者厕其间。以仲尼之才,将用于齐,其势易进也。而晏子言遂逐之。况幽昧一介之士,欲求遇于天下之主,其势至甚难也。而不知几,晏子攒颊而议,是以天下士絶望于陛下,而相与争驰于大臣之门。其志岂遂甘于背陛下哉?盖附陛下不如附大臣,附陛下则不得用,附大臣则得用。其参据于要地者,必多于陛下之所自擢。其某人为某门下士,可概而数也。此陛下不能自信举而弃之,以资大臣之党耳。」「然而陛下用人而不精,亦复何患乎天下之指议哉?陛下之所持赏罚之柄者,将焉用之?昔之舜与鲧,皆四岳之荐,一为圣人,一为凶人,而尧且用之,以四岳贤者也。不用且恐失士,及其试而绩不成,于是舜起而诛之。是尧舜之进退,岂不明白哉?茍贤者进言曰:『其士可用。』陛下何不随其所长而用之,图其新,不计其素,録其长,不责」其短兼收而并用之,则天下岂有遗材?如其有成绩,则赏而进之;有败事,则罚斥之。至于所举陞黜,亦如之。不过数年,其进而在上者,必敦实材力之士;其退而在下者,必空踈躁妄之徒。则又孰敢以虚名不材者以欺陛下哉!獬又论责任有司劄子曰:「臣闻举天下者,繁治之则难周,简治之则易通,此理然也。凡天下一日有机事,陛下必欲手挈而缕解之,不亦难为力乎?此陛下所以御朝至日旰,或不暇食,不避苦寒酷暑之淩薄,晓夕不得休息,而二府亦焦然相与骈聚而议其文牒之判字,日不足则敛而归诸私第,至薄晚阖扉乃出。至于系安危之大计,则又何暇赐清闲之对,君臣从容讲摩于都俞之间哉?此其故是所以繁治之也。是陛下未尝明职分而以赏罚责下也。故羣有司之事则取决二府,二府之事则取决陛下。如此则上愈劳而下愈不治,大纲愈废而小目愈繁,从何而得优为之哉?」「昔舜谓禹曰:『汝作司空,平水土。契为司徒,敷五教。臯陶作士,五刑有服,各任以职,而舜无为。』若舜者,可谓知为君哉?唐太宗谓房乔曰:『公为仆射,当助朕访贤材。比闻阅牒讼,岂暇求人乎?』若太宗者,真能责宰相哉?」「臣以为天子者,宜以安危大计责二府,以庶事废置责羣有司。凡文治委之东府,武治委之西府,俾其定议以闻,不得取决于上。陛下画可而行之,行之而害天下,则定议者受责。羣有司之事,不得取决二府,据理以行,行之而害于事,则有司受责。故上所治者弥简,而下所治者独颛。简则易举,而明颛则不劳而通,则万事有所归矣。」「臣愿陛下先诏二府,凡事之丛冗不系于利害者,一切省之,合归于有司可颛而行也。二府之事省,则俾之颛虑以谋国。虑之不精,谋之不明,行而害天下,于是黜而去之。提大柄以临羣下,此至要之术也。则陛下可以髙拱乎岩廊之上,以观乎天下之治,与万民共承无疆之福,岂不休哉!」熈寜元年,左丞蒲宗孟上《仕进抑塞书》。前夔州观察判官蒲宗孟谨昧死百拜上书,皇帝陛下:臣闻圣人之持天下,不幸而至于极弊大坏之际,欲更变律令,犹当以不可测之术,不可知之权,风动天下,使天下安趋而乐从,奔走而不知。故未尝仓卒亟暴为骇扰之法,以逆人之欲,拂人之情,强人之所不喜,违众戾物,以招怨取怒,敛大愤,起深憾,而离天下之心也。况不至于极弊大坏之际,安可无故而为矫世动俗之事,结怏怏不快于天下耶?爰自迩时,朝廷恶官多而吏道杂,一切塞絶之,如防防盗,如捍雠敌,如备狼虎,惟患去之不尽,而不患其有伤。梗棘堤障其路,苛文峻法,离合其荐员,增广其年祀,柅絶其迁升,常恐其应条目而符格令,合制度而契圈模,以取一日之荣也。自古厌士,未有如今日之甚;简贱王官,未有如今日之障也。彰灼着明,而鼔衣冠之怨,未有如今日之暴也。白衣下士至于吏部选人,上及朝廷之所谓郎曹卿列,无一人不被窒遏,无一人不拂其所欲。此皆前世好治之君,孜孜降已,贪求渇选,赖而共与为理者,而今日举将去之,不啻于屏丐人、斥遣奴仆之易。如之何使英伟自重之士,竭谋尽虑,为国家喜奋事功,流风迹哉?精才奇智之人,素守防隅,素谨徳行,素重名节,不忍舍簮绂而从负贩。有父母妻子之迫,又不忍去而之山林,持其不得已之心,含耻强顔,出入人上,黾勉茍过,此甚可叹。向者大臣为法,以节约进士经生之数,举天下而计之,三年之间,率多数十万人而取三四百也。又裁减任子之令,朞歳而补者,增为三歳;三歳者,增为再郊。三丞告老之泽,十八道使者迁任之宠,例皆寝罢。大较比旧,每歳已有千余人不占仕籍矣。
译所以,必须详细考察他们的真伪,确实是有才干的人,然后才加以试用。这样一来,选拔就会更加周详,失误也会大大减少。为什么呢?“人非美防”【原文“美防”疑有讹误,语义不明】,怎么能满足所有人的议论呢?其中必然夹杂着个人的爱憎、嫉妒和憎恶。以孔仲尼的才干来说,如果将要在齐国任用他,按当时的情势本来很容易得到进用;可是晏子一番话就使他被驱逐了。何况那些处于幽暗卑微地位的普通士人,想要得到天下之主的知遇,处境实在极其艰难。可是有些人不知几【原文“几”所指不明】,晏子便蹙着面颊加以议论;因此,天下的士人都对陛下绝望了,彼此争相奔走于大臣的门下。他们的志向难道就真的甘愿背弃陛下吗?只是依附陛下不如依附大臣:依附陛下就得不到任用,依附大臣却能够得到任用。那些身居要职的人,必定比陛下亲自提拔的人多得多。至于某人是某门下的士人之类,完全可以概略地数出来。这正是陛下不能亲自信任并选拔人才,反而把他们弃置不用,以此资助大臣党羽的缘故罢了。然而,陛下任用人才如果不够精审,又何必担心天下人的指责议论呢?陛下所掌握的赏罚权柄,究竟将用来做什么?从前舜和鲧,都是由四岳推荐的;一个成为圣人,一个成为凶人,而尧仍然任用他们,是因为四岳是贤者。若不任用他们,又恐怕失去士人;等到试用之后,发现功绩不能成就,于是舜便起而诛杀了他。这不正是尧舜任用和黜退人才的做法吗,难道还不明白吗?假如贤能之士进言说:“这个士人可以任用。”陛下为什么不按照他的长处任用他,谋求他的新的表现而不计较他的以往,记录他的长处而不责备他的短处,兼收并用,这样天下难道还会有被遗漏的人才吗?如果他取得了成绩,就奖赏并提升他;如果他把事情办坏了,就惩罚并斥退他。至于对所推荐之人的升迁和黜退,也照此办理。这样不过几年,升任在上位的,必定是敦厚踏实、有才干力量的人;退居下位的,必定是空疏、浮躁、妄为之徒。这样又有谁敢拿虚假的名声和无才无能来欺骗陛下呢!獬又上《论责任有司札子》,说:“臣听说,治理天下事务,治理得繁琐就难以周全,治理得简明就容易贯通,这个道理确实如此。天下每天有一件机要事务,陛下都一定要亲自提领、逐条剖析,岂不是难以承担吗?这就是陛下上朝直到日头偏西,有时连饭也顾不上吃,不避严寒酷暑的侵袭,早晚不得休息;二府也焦急地聚集在一起,商议文书牒件上的判决文字。白天不够用,就收拢文书带回各自私第,直到傍晚关上门才出来。至于关系国家安危的大计,又哪里有空闲赐予从容清静的召对,使君臣在‘都俞’之间从容讲习研讨呢?这就是把政事治理得过于繁琐的缘故。是因为陛下从未明确各部门的职分,却用赏罚来责求下属。所以,群有司的事务都由二府决定,二府的事务又由陛下决定。这样一来,上面更加劳苦,下面更加不能治理;大纲更加废弛,小目更加繁多,怎么能够从容而妥善地处理呢?” “从前舜对禹说:‘你担任司空,治理水土;契担任司徒,推广五教;皋陶担任士,五刑各有规定。让每个人各自承担职务,而舜自己无为而治。’像舜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懂得怎样做君主了吧?唐太宗对房乔说:‘你担任仆射,应当帮助朕访求贤才。’近来却听说你忙于阅览牒讼,哪里还有空闲访求人才呢?”像唐太宗这样的人,才真正懂得怎样责成宰相吧?“臣认为,天子应当用国家安危的大计责成二府,用各种事务的兴废责成群有司。凡是文治事务,交给东府;武治事务,交给西府,使他们确定议论后上报,不得把事情推给皇上决定。陛下认可后施行;如果施行后危害天下,提出议定的人就应受责罚。群有司的事务,不得交由二府决定,而应依据道理办理;如果办理后损害政事,有司就应受责罚。这样,皇上所治理的事务就更加简要,而下面所治理的事务则各自专一负责。事务简要就容易举措,职责明确而专一,就能不劳皇上而使政事贯通,万事也就各有归属了。”“臣希望陛下先下诏给二府:凡是繁杂琐碎而不关系利害的事务,一概省除,合并归给有司,使他们能够专一负责地办理。二府所处理的事务减少后,就让他们专心谋划国事。如果思虑不精密、谋划不明白,施行后又危害天下,就罢黜他们而不用。掌握国家大权来统御群臣,这是最重要的办法。这样,陛下就可以高拱坐在岩廊之上,观察天下的治理,与万民共同承受无穷的福祉,岂不是美好吗!” 熙宁元年,左丞蒲宗孟上《仕进抑塞书》。前夔州观察判官蒲宗孟谨慎冒死,拜了两拜,上书皇帝陛下:臣听说,圣人掌持天下,在不幸到了极其弊坏、严重败坏的时刻,想要更改律令,也还应当运用不可测度的策略、不可预知的权变,使天下受到感动而安然趋向、乐意服从,奔走奉行而不自知。因此从来不曾仓促急迫、暴烈地制定惊扰众人的办法,来违逆人的愿望、拂逆人的情感,强迫人做不喜欢的事情,违背众意、触犯万物,从而招来怨恨和愤怒,聚集深重的愤懑,产生深切的遗憾,离散天下人的人心。何况如今还没有到极其弊坏、严重败坏的地步,怎么可以无缘无故做出矫正世俗、改变风气的事情,在天下人心中结下怏怏不快的情绪呢?近来,朝廷厌恶官员过多、仕途混杂,便把这一切都堵塞断绝,像防备盗贼,像抵御仇敌,像防备狼虎,只担心不能除尽,却不担心有所伤害。设置阻塞、梗塞道路,施行苛细文书和严峻法令,离析、限制荐举人员,增加任职年限,阻止并断绝迁升,常常唯恐他们符合条目、合于法令,符合制度、合乎规矩,从而取得一日的荣耀。自古以来厌弃士人,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严重;轻视、贬低王官,造成仕进阻塞,也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厉害。这种情形如此明显,激起士大夫的怨恨,也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公开猛烈。白衣之士和下层士人,直到吏部所选用的人;上至朝廷所谓的郎曹、卿列,没有一个不受到阻塞遏制,没有一个不违背自己的愿望。这些人本来都是前代喜好治理天下的君主,勤勉不懈地降低自己的身份,急切地求取、渴望选用,依靠他们共同治理国事;而今天却将要把他们全部除去,其容易程度不亚于摒斥乞丐、斥退奴仆。这样怎么能使英明伟大而自重的士人竭尽谋略和心力,乐于为国家奋发建立功业,使这种风气流传下去呢?那些才华精深、智慧奇特的人,平素谨守界限,平素谨慎修德,平素看重名节;他们不忍舍弃簪绂而去从事贩卖,又有父母妻儿的逼迫,不忍离开而隐居山林,只能抱着不得已的心情,含羞忍耻、勉强作出笑脸,出入于权贵之门,勉强苟且度日,这实在令人叹息。从前大臣制定法令,为了节约进士、经生的名额,把天下的人计算在内,三年之中,大体上从数十万人中只取三四百人。又削减任子之令:原来一年期满可以补官的,增加为三年;原来三年期满的,增加为两次郊祀。三丞告老所享有的恩泽,十八道使者迁任的恩宠,也一概停止废罢。大致与旧制相比,每年已经有一千多人不能列入仕籍了。
入仕之难既如此,既仕之后,又多为不可进之格以沮之。故举职官之令行,而京官歳损者常百余员,朝廷犹以为未也。召见引对之际,又不用铨筦正律,不循祖宗故事,予夺无准,出于临时,使天下有偶得偶失之叹,惶惑惊扰,以为不便。而今年六月己未之诏,又令天下通判之人率不得举京官,而转运判官亦减其当举之数,士人何所恃而进也?前无荣华以诱其心,后无温饱以足其衣食,陛下尚欲责之治黎元、养赤子,不已踈乎?不徒如此,其甚者又有增年迁秩之法,止郎限卿之令,止郎而限卿,是又何也?尧舜已来未尝有也。古之爵禄,王者所以厉世磨钝;而今之爵禄,朝廷务以沮善而惰志,岂圣人把持天下之术耶?仕宦而有可止之时,则人之为善有可止之心矣。为善而可止,则朝廷尚谁与共天下哉?陛下岂不思入仕之人乎?方今所贵而宠用者,进士一科。以进士言之,使天下入仕者率三十而得仕,四十而京官,比及引年之日,不过为陛下中行郎中耳。然而其间几何而至此?其补奏而得仕、诵书而入官者,又岂人人四十而尽京官耶?以此而较,安在明为科条、严设禁令、止郎限卿以取万载之讥乎?此防清朝深失之议,而治世无谓之法,殆献计者虑之不精,求之不熟,趋目前而忘远图,思小利而不知无益,逞一时之见,动天下之心,使怨府归于朝廷,衅根蟠于天下,不足以惩弊革蠧,秪以收憾而取怨矣。腐儒小生不晓治体,凡以谓天下之事皆当洗剔痛治,然后可以置于太平,遂陈快意之论,恱耳之说,以乱陛下视听。不知陛下新有大寳,正当以至恩厚德结人,而不宜为苛察拂戾之事,骇扰天下也。呜呼!最易得者天下之势,最难得者天下之心。昔武王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徳,而周室以兴;纣有乱臣三千,离心离德,不能保天下。夫人之心不可失也,如此。臣愿陛下精意极虑,不惮亟更而陈已之失,喜进取,恶摈弃人。之常情也,是以古之明王,因其情之所喜,顺而诱之,无不得其欲。故知人之恶饥寒也,与之禄,使至于饱暖;知人之恶贫贱也,与之爵,使至于富贵;知人之恶摈弃也,与之荣名,使荣于进取。惟其如是,所以天下聪明才俊、豪迈雄杰,举世不可屈服之人,皆乐为之用,喜为之尽力。其故何耶?是非有奇策异算,盖亦顺其情而已。今也举违其情,而欲与之共天下,臣未见其可也。愿陛下勿为太过已甚之事,廓然开其可进之路,防其窒塞之源,使转运判官与列郡通判复得依旧举官,以诱州县仕宦之心,使郎无可止之期,卿无可限之数,以破清望官塞絶之叹,使选人至于改官而资地应格者不夺于临时,以杜铨选惶惑之扰,则天下荣望复在衣冠,进路复通,而仕宦复尊,而朝廷复重矣。治平之法,减京官举职官,使京朝已上四年而磨勘。持此之术,行之十年,仕途自清,吏员自守。何必巧为术以障之,曲为防以蔽之乎?百日之疾,求一日以愈之,必知不可;而五六十年之弊,乃欲尽去,不已遽乎?愿陛下从容安意以待之,仓卒亟暴,恐非天下之福。臣过计论事,罪在不赎,惟陛下裁赦。臣宗孟昧死再拜。二年,右谏议大夫吕诲论王安石奸诈十事第二状曰:「臣伏防宸慈,差内臣李舜举宣谕,为言王安石事,敢不上体圣意,震恐无地。况臣世受国恩,家有忠范,惟知死节以图报効。窃以我朝开基一百余年,四方无事,前古未闻。然太平之久,事固有系于圣虑者,以是思之,尤当谨于措置。谋谟在于得人,安危在所倚任。图任旧徳,推广恩信,以至万务,讲求利病,在乎沈机黙运,不当形迹。因事制宜,脩敝补废,上应天灾,务以安静,乃今日之事也。王安石者,本以文章进,岂意遽为辅弼?惟逢迎陛下之意,张皇一时之事。祖宗法度,首议变更;天下利源,皆欲揺动。斥逐近侍,盗弄威权,倾危老臣,欲速相位。人情甚欝,公议不容。独陛下未悟,信任安石,与之讲求治道之要,进退天下之士。臣恐无益于盛时,徒有累于知人。
译入仕已经如此困难,入仕以后,又多制定使人无法升迁的限制来阻挠他们。所以,举职官的法令实行后,京官每年减少的常常有一百多人,朝廷却还认为不够。召见引对的时候,又不采用铨筦的正式法则,不遵循祖宗旧例,授予或剥夺没有一定标准,出于临时决定,使天下人有时得意、有时失意的叹息,惶惑惊扰,认为很不便利。而今年六月己未日的诏令,又命令天下的通判,大都不得荐举京官;转运判官所应荐举的人数也予以削减,士人还凭什么希望进身呢?前面没有荣华富贵来诱导他们的心,后面又没有温饱来满足他们的衣食,陛下还想责求他们治理百姓、养育赤子,不是太疏忽了吗?不只是这样,严重的还有增加年限、迁升官秩的法令,以及郎官升至卿官的限止之令。只许郎官做到某级,却限制其升为卿官,这又是为什么呢?尧舜以来从未有过这种做法。古代的爵位俸禄,是君王用来激励世人、磨炼庸钝之人的;如今的爵禄,朝廷却专门用来阻挠善人、使人懈怠丧志,难道这是圣人掌持天下的办法吗?做官如果有可以停止升迁的时限,那么人们行善就会产生可以停止的心。行善既然可以停止,那么朝廷还将和谁共同治理天下呢?陛下难道不想想那些入仕的人吗?” 如今所尊贵并宠信任用的,是进士这一科。即使按进士来说,假定天下入仕的人大约三十岁才得以入仕,四十岁才成为京官,等到按年龄引退的日子,不过也只是做陛下的中行郎中罢了。然而其中有多少人能够达到这个地步呢?那些通过补奏而得以入仕、通过诵读经书而入官的人,又难道人人都能在四十岁时成为京官吗?这样比较起来,怎么能制定名目明确的科条、严格设置禁令,限制郎官升卿官,以招致万世的讥笑呢?这实在是使清明朝廷遭受严重损失的议论,也是治理太平之世毫无意义的法令。恐怕献计的人考虑得不精密,谋求得不成熟,只顾眼前而忘记长远谋划,只想到小利而不知道最终无益,逞一时之见,触动天下人的心,使怨恨的根源归于朝廷,使祸衅的根子盘结于天下;这不足以惩治弊端、革除积弊,只会聚集遗憾、招来怨恨罢了。腐儒和浅薄的年轻士人不懂得治理国家的根本,凡事都认为天下的事情应当彻底清理、严厉治理,然后才能置于太平之境,于是陈说使自己痛快的议论、悦耳的说法,来扰乱陛下的视听。他们不知道陛下刚刚获得大宝,正应当用极其深厚的恩德来团结人心,不应当做苛刻察究、乖戾违逆的事情,使天下受到惊扰。唉!最容易得到的是天下的形势,最难得到的是天下人的人心。从前周武王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所以周王室兴盛;商纣王有乱臣三千,却离心离德,不能保有天下。人的人心不可失去,就是如此。臣希望陛下精心思考、竭尽忧虑,不要怕迅速改正自己的过失。喜爱进取、厌恶摒弃,是人的常情;所以古代明君顺应人情所喜爱的事,因势诱导他们,没有不能满足其愿望的。君王知道人们厌恶饥寒,就给他们俸禄,使他们达到温饱;知道人们厌恶贫贱,就给他们爵位,使他们达到富贵;知道人们厌恶被摒弃,就给他们荣誉和名声,使他们因进取而获得荣耀。正因为如此,天下聪明才俊、豪迈雄杰,以及举世无可屈服的人,都乐意接受任用,乐意为之竭尽力量。这是什么缘故呢?并不是有什么奇异的策略和谋算,大概只是顺应他们的感情罢了。如今却处处违背人的情感,还想和他们共同治理天下,臣没有看出这样做有什么可行之处。希望陛下不要做过分严酷的事情,开阔地打开士人可以进身的道路,防止仕进道路阻塞的根源;使转运判官和各州郡通判重新像旧制一样可以荐举官员,以此诱导州县官员仕进的心愿;使郎官没有可以停止升迁的期限,卿官没有可以限制升迁的数额,以消除清望官升迁道路断绝的叹息;使选人到了改官时,凡资历地位符合规定的,不要因临时决定而被夺去机会,以杜绝铨选时惶惑不安的骚扰。这样,天下的荣誉和希望就重新归于士大夫,仕进之路重新畅通,做官的地位重新尊贵,朝廷的威望也重新得到尊重了。治平年间的法令,是减少京官举荐职官的名额,使京官和京朝官以上任职满四年后进行磨勘。采用这样的办法施行十年,仕途自然会清正,吏员自然会安守本分。何必巧妙地设置办法来阻塞仕途,曲意设置防范来遮蔽道路呢?一个百日形成的疾病,想用一天来治愈,必定知道做不到;而五六十年形成的弊病,却想一下子全部除去,不是太急迫了吗?希望陛下从容安定心意来等待成效,仓促急迫、暴烈施行,恐怕不是天下的福分。臣越过职分议论政事,罪过大到无法赎免,惟愿陛下裁夺赦免。臣宗孟冒死再拜。二年,右谏议大夫吕诲论说王安石奸诈十件事情的第二份奏状说:“臣恭敬地承受陛下的慈爱,陛下派内臣李舜举传达圣谕,询问王安石的事情,臣岂敢不体察圣意,只是惊恐得无地自容。况且臣家世代承受国恩,家中又有忠贞的规范,只知道以死守节来图谋报效。臣私下认为,我朝开国一百多年,四方太平无事,这是前代从未听闻的。然而太平日久,事情本来就有关系到圣上思虑的地方;想到这里,尤其应当谨慎处置。谋划在于得到合适的人才,安危取决于所倚任的人。任用有旧德的人,推广恩惠和信义,直到各种政务,考察其利弊,都在于深沉机密地运筹,不应当显露形迹。应随事制宜,修补弊病和废弛,上应天灾,务求安静,这才是今天应做的事情。王安石本来凭文章才学进身,哪里想到这么快就做了辅弼大臣?他只是迎合陛下的意旨,夸大一时的事情。首先议论变更祖宗的法度;天下的财利来源,也全都想要摇动。他斥逐近侍,窃弄威权,倾陷危害老臣,想迅速取得宰相之位。人情十分郁结,公论也不容他。只是陛下尚未醒悟,信任王安石,同他讲求治理之道的要领,决定天下士人的进退。臣恐怕这对盛世没有益处,只会使陛下知人失误而受到牵累。”
陆象先曰:『天下本无事,但庸人扰之。』贾谊曰:『天下大器也,置之安处即安,置之危处即危。』斯真庙堂之论,可为保邦之术也。臣伏望陛下深思社稷之重,判别忠邪之人,应天以笃实之诚,置器审安危之地,垂拱泰寜,天下之福也。安石进说,少加澄省。如臣者,久居要职,实无补报。陛下不当夺生灵之资,而益无用之臣。虽圣度并容,而公议不与。敢偷安处,以累公朝。沥恳而言,惟祈鉴照。」监察御史里行程灏乞留张载上疏曰:「臣伏闻差著作佐郎张载往明州推勘苖振公事,窃谓载经术德义,久为士人师法。近侍之臣,以其学行论荐,故得召对。防陛下亲加延问,屡形天奬,中外翕然。陛下崇髙儒学,优礼贤俊,为善之人,孰不知劝?今朝廷必欲防观其学业,详试其器能,则事固有系教化之本源,干政治之大体者。傥使之讲求议论,则足以尽其所至。夫推按诏【一作讼】狱,非谓儒者之不当为。臣今所论者,朝廷待士之道尔。盖试之以治狱,虽足」以见其钩深练覈之能,攻摘断撃之用,止可试诸能吏,非所以尽儒者之事业。徒使四方之人,谓朝廷以儒术贤业进人,而以狱吏之事试之,则抱道修洁之士益难自进矣。于朝廷尊贤取士之体,将有所失。况苗振罪犯明白,情状已具,得一公平干敏之人,便足了事。伏乞朝廷别赐选差,贵全事体。谨具状奏闻。兼御史知杂事刘述乞留吕诲上奏曰:臣伏覩罢御史中丞吕诲,差知邓州,坐言事失实故也。臣伏思本台旧制,御史所以许风闻言事者,以事方萌芽,未至形见,及展转询采,难以防知其详。能先时而言之,则可以遏絶祸乱之原,救药事机之失。其间固容有不审,而于大体无甚害也。今闻吕诲因言章辟光狂妄离间岐王,以连及辅臣长短,乃是诲尽忠于陛下,以捄朝政之阙耳,岂有他哉?今遽然绌之,士大夫相与惊叹,甚为陛下惜此举也。陛下践祚方三年,已罢五中丞矣,天下之人不知端末,将谓陛下恶闻直言,但欲人阿意顺指耳。岂惟汚损圣徳之不细,实恐公忠之人由此解体,奸邪之党縁隙而进,以白为黑,以正为邪。陛下觉悟而悔之,已后时矣。而况诲之为人,公正峭直,知无不为,四方之士交口称誉,乃人之望也。中司之任,朝纲之所寄,今乃转为动揺,自坏纲纪,臣所未谕也。臣愚伏望陛下察诲之无它,矜诲之过小,追还前诏,俾复旧职,上全国体,下慰人望,臣之至愿也。臣非不知斯言之入,即取权臣之怒,诚不忍孤陛下之任使耳。臣不胜徬徨待罪之至。神宗时,王安石参知政事,帝下诏专令中丞举御史,不限官髙卑。赵抃争之,弗得。刘述为吏部郎中,上言:“旧制举御史,官须中行员外郎至太常博士,资任须实歴通判,又必翰林众学士与本台丞杂互举。盖众议佥举,则各务尽心,不容有偏蔽私爱之患。今专委中丞,则爱憎在于一己。若一一得人,犹不至生事;万一非其人,将受权臣属托,自立党援,不附己者得以中伤,媒糵诬防,其弊不一。夫变更法度,其事不轻,止是参知政事二人同书劄子。且宰相富弼暂谒告,曾公亮已入朝,台官今不阙人,何至急疾如此?愿收还前防,俟弼出与公亮同议,然后行之。”孙固知审刑院。神宗问王安石可相否?对曰:「安石文行甚髙,处侍从献纳之职可矣。宰相自有其度,安石狷狭少容,必欲求贤相,吕公着、司马光、韩维其人也。」凡四问,皆以此对。朱京擢监察御史,时中丞及同僚多罢去。京抗疏曰:「御史假之则重,略之则轻。今耳目之官,屡进屡却,则言者不若静黙为贤,直者不若柔从为智。偷安取容,虽得此百数,亦何益国耶?」起居舍人、同知谏院范纯仁奏,乞诏还吕诲防曰:「臣窃见前御史中丞吕诲,坐言事失实,夺职,降知邓州。縁诲赋性质直,素秉忠义,朝廷许其风闻言事,诲亦得之不疑。既有所闻,遇事輙发论议,虽有过当,其情实可▯容。又况陛下举直错枉,遏恶扬善之时,如诲之臣,不宜谪去。四方不知其罪,无以奬劝正人。伏望特回睿恩,放罪诏还。虽是已补中丞,亦可别与职任,留之左右,实激忠良。」
译陆象先说:“天下本来没有事情,只是庸人扰乱它。”贾谊说:“天下是一个大器,放在安全的地方就安全,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这些确实是朝廷的正确议论,可以作为保全国家的办法。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深思社稷的重大,辨别忠臣和奸邪之人,以笃实的诚意应对上天,把这个大器审慎地放在安危所系的地方,垂衣拱手而天下安泰,这是天下的福分。对王安石的进言,希望陛下稍加澄清省察。像臣这样的人,长期居于要职,实在没有补益报答。陛下不应夺取百姓的资财,却增加无用之臣。即使圣明的气度能够兼容,公论却不能赞同。臣怎敢偷安自处,以致连累公朝?臣倾尽诚恳陈说,只希望陛下明察。”监察御史里行程颢请求留下张载的上疏说:“臣听说,朝廷派著作佐郎张载前往明州推勘苗振的案件。臣私下认为,张载的经术和德义,久已成为士人所师法的对象。近侍之臣因为他的学问品行加以荐举,所以得以被召见对答。陛下亲自加以询问,屡次显露出上天的褒奖,朝廷内外一致称誉。陛下崇尚高深儒学,优礼贤能俊杰,行善的人谁不知道受到劝勉呢?如今朝廷如果一定要考察他的学业,详细试验他的才器能力,那么这件事本来关系到教化的根本、政治的大体。假使让他讲求政论,才足以充分发挥他的所长。推按诏狱【一作“讼狱”】,并不是说儒者不应当做。臣今天所论的,是朝廷对待士人的方式。用审理案件来考验他,虽然足以看出他探究隐微、精审核查的能力,以及攻驳摘发、断决击断的才干,却只能用来考验能吏,并不能由此充分体现儒者的事业。这样只会使四方之人认为,朝廷以儒术贤业进用人才,却用狱吏的事务来考验他们,那么怀抱道术、修养清洁的士人就更加难以自我进用。在朝廷尊重贤者、选取士人的体制上,也将有所损失。况且苗振的罪行已经明白,情状也已齐备,得到一个公平干练的人,便足以办结此事。恳请朝廷另行选派人员,以保全事情的体制。谨具此状奏闻。兼御史知杂事刘述请求留下吕诲的上奏说:臣看见罢免御史中丞吕诲、派他出知邓州,是因为他说事失实。臣私下思考,本台旧制之所以允许御史根据传闻议论政事,是因为事情正处于萌芽阶段,尚未形成明显迹象,等到辗转询问采集,也难以预先知道详情。如果能在事情发生之前议论,就可以遏止祸乱的根源,挽救事机上的过失。其中固然可能有审察不周的地方,但对大体并没有什么严重危害。如今听说,吕诲因为在奏章中说石得一狂妄、离间岐王,并牵连到辅臣的长短,这正是吕诲竭尽忠心于陛下、挽救朝政缺失罢了,哪里还有别的意思呢?如今却突然贬斥他,士大夫相互惊叹,都很替陛下惋惜这一举动。陛下登基才三年,已经罢免五位御史中丞了,天下人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将会说陛下厌恶听取直言,只想让人迎合心意、顺从旨意。哪里只是对圣德造成不小的污损,实在还恐怕公正忠诚的人因此离心,奸邪之党乘机进用,把白说成黑,把正说成邪。等陛下醒悟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况且吕诲为人公正严峻刚直,知道了没有不去做,四方士人交口称誉,他正是众望所归的人。御史中丞的职位,是朝廷纲纪所寄托的地方,如今竟转而成为动摇之源,自毁纲纪,臣实在不能理解。臣愚昧地希望陛下察知吕诲没有其他意图,怜悯他的过失很小,追回先前的诏书,使他恢复旧职;上可以保全国家体制,下可以安慰人们的希望,这是臣最大的愿望。臣不是不知道这话一旦传入,便会招致权臣的愤怒,只是实在不忍辜负陛下的任用。臣惶恐徘徊,等待治罪,实在惭惧至极。神宗时,王安石任参知政事,皇帝下诏,专门命令御史中丞举荐御史,不限制官职高低。赵抃为此争论,未获允许。刘述任吏部郎中,上言说:“旧制举荐御史,官职必须在中行员外郎至太常博士之间,资历必须实际任过通判,并且还必须由翰林院众学士和本台丞、杂相互举荐。因为众人共同议论并荐举,各自都务必尽心,不会有偏私蒙蔽、私相爱护的忧患。如今专门委任给中丞,那么爱憎就掌握在一个人手中。如果个个都能得到合适的人,还不至于生出事端;万一所举不是合适的人,就会接受权臣的嘱托,自行树立党援,使不依附自己的人得以遭受中伤,媒介酿成诬陷,弊端不止一种。变更法度,事情并不轻易,这次却只是参知政事二人共同签署札子。况且宰相富弼暂时告假,曾公亮已经入朝,台官现在并不缺人,何至于这样急迫?希望收回这项诏令,等富弼出任后与曾公亮共同商议,然后再施行。” 孙固任审刑院知院。神宗问王安石是否可以做宰相,孙固回答:“王安石的文章和品行很高,担任侍从、献纳一类的职务可以了。宰相自有宰相的器度,王安石性情狭隘,不能容人。如果一定要寻求贤相,吕公著、司马光、韩维才是合适的人选。”神宗一共问了四次,孙固每次都这样回答。朱京被提升为监察御史,当时御史中丞及其同僚大多被罢免离职。朱京上抗疏说:“御史得到重视,职权就重要;被轻视,职权就轻微。如今掌管耳目、监察百官的官员,屡次进用又屡次被斥退,那么进言的人还不如安静沉默才算贤明,正直的人还不如柔顺服从才算聪明。苟且偷安、取得容纳,即使得到一百多个这样的御史,对国家又有什么益处呢?” 起居舍人、同知谏院范纯仁上奏,请求下诏召还吕诲,说:“臣私下看见前御史中丞吕诲,因为议论政事失实获罪,被夺去职务,降为邓州知州。由于吕诲天性耿直,素来秉持忠义,朝廷允许他根据传闻议论政事,他也毫不疑虑地这样做。既然有所听闻,遇到事情便发表议论,即使有超过适当之处,他的本意实在值得宽容。何况陛下正处在举用正直、置错枉者于一旁、遏制邪恶、褒扬善行的时候,像吕诲这样的臣子,不应当贬斥离开。四方不知道他的罪过,也就无法用来奖劝正直之人。恳请陛下特别回施圣明恩典,赦免其罪,召还他。即使中丞之职已经补授他人,也可以另给他职任,留在陛下左右,实在可以激励忠良。”
纯仁又论孙永,且令依旧知秦州状曰:「臣前次上殿,亲承徳音,以孙永守边失策,更且责其后效,有以见圣心寛大,使过责成,深得秦缪公任孟明视之道矣。今日却闻孙永降职,移知和州,以李师中代为秦帅。臣窃以帅臣之职,尤须久任,方能谙熟邉事,经缉逺略。若因事屡更,则不惟迎送劳人,兼亦百事更变,兵民之情,不无烦扰。兼臣旧与孙永、李师中相识,各粗知其性行。孙永忠谨慎静,足可使之安守。李师中实有材力,急难可用,然好进任术,不能靖安其职。若边事稍寜,必须躁动别图进用,如此则久长之效,未必得如孙永。欲乞且依前来圣训,孙永与降职,且令依旧知秦州,以责后效。李师中且令在河东,可徐观其政绩,兼免移易劳人,庶事烦扰。」纯仁又论富弼防曰:「臣闻股肱惟人,良臣惟圣。则君之倚良臣,犹人之须手足也。手足不可举,则无以为人;大臣不任事,则无以为国。故虞舜作歌,戒其臣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是股肱之臣喜于任用,则元首之徳日以兴起也。陛下即位以来,慎求辅相,冢宰之位阙以逾年,近得富弼,委之大柄,四方士民莫不鼓舞,以谓圣主既得贤臣,则徳泽日新,太平可待。而弼登用以来,屡以旧疾谒告,入则随众循旧,不欲有为;退则谢客杜门,罕通人事。虽陛下丁寜宣召,而弼终未乐职。窃以中书政事,日有万几,朝夕之间,赞防是赖。在陛下万乘之尊,尚以宗庙社稷之重,惟日孜孜,旰昃不暇,而弼乃以养疴自便,处之晏然。臣逸君劳,于义安忍?或以谓陛下待弼恩礼虽厚,而诚有所未至;用弼虽重,而任有所未专,使弼不尽其才,所以欝欝失职,而迤逦求去也。以臣思之,窃谓不然。且弼起自布衣,仁宗擢为宰相,先皇帝暨陛下倚为宿徳元老,四方士民望弼为贤臣硕辅,在弼报称之义,自应如何?况陛下惧。」灾求治之时,而弼位居冢席,君臣之际,不宜形迹,当自任以天下之重,尽陈其所欲为,必曰:方今何事可忧?何人可任?何利可兴?何弊可革?何者为先务?何者宜缓行?然后审陛下用舍之意,而弼之去就自明。何必僶勉媕阿,自为卷缩,是非不欲明辨,进退不敢显言,苐且移疾于家,使人主厌于容养,然后翻然决去,方为善谋者哉?臣必虑弼惑道家全神养气之言,徇曲士忘名忌满之节,不以天下之重易其爱身,不以万务之急妨其养性,恤已则深于恤物,忧疾则过于忧邦。但能早退自全,即为明哲之术,殊圣人朝闻夕死之义。而弼以为得此,又弼之过计也。且《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则是朝之老成,过于典刑之重也。《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则是人臣之分,不以一身为恤也。今弼若迤逦遂去,则致陛下有不用老臣之迹,弼亦有不能竭节匪躬之名。不用老成,则于圣徳有亏;不能匪躬,则于臣节无取。则弼之处身致主,两皆失宜,而望仪刑四方,表率百辟,难矣。臣又自念,弼与先臣素有契义,在臣当有忠告之言,而以待罪諌垣,不敢私通书谒。伏望圣慈,将臣此奏宣示弼:如臣妄诋大臣,则乞重行贬责;如以臣言为是,则弼宜恐惧修省,不可更如前日倚疾自便,速当靖恭厥位,同寅戮力,竭致主安民之虑,讲兴治补弊之术,延访多士,采择羣才,上以副陛下倚毗,下以副士民属望,使虞舜之赓歌不独见美于前世。微臣不胜大愿。闻弼以足疾迎送有妨,不见宾客,则将何以询访事几,别识人材?窃计弼虽在家养疾,不过安坐静室,宾客既知弼有足疾,必不责其迎送之礼。若只坐与之语,于弼有何所损?亦乞圣慈宣谕此意。纯仁又论刘琦等不当责降第一状曰:「臣今日忽闻诏令,以台官刘琦等言多失实,事辄近名,擅去官曹,动喧朝听等罪,各落御史,降充监当。」者闻命之际,中外震惊。葢人臣以率职为忠,人君以纳諌为美。率职之臣获罪,则忠勤不劝;纳谏之风或阙,则君徳有亏。是以仁宗皇帝开广言路,优容诤臣,执政不敢任情,小人不能害政,以致太平日久,亿兆归心。先皇帝容纳直言,未尝变色。是时吕诲等与臣为御史,亦尝擅纳告身,皆防慰谕,封回。自是诲等力求外补,此陛下之所亲见,固为万世之光。陛下述事继明,思绍先烈,而因二三执政不能以道事君,教化或失其后先,刑赏或乖于轻重。中书藏其本末,但致外议喧腾。凡居言责之臣,敢不即时论奏?既许风闻言事,即是过失得原,而柄臣遂非捃摭其罪,欲其畏避搐缩,遇事不敢辄论。
译纯仁又论说孙永,并请求让他仍旧出知秦州的奏状说:“臣前次入殿,亲自承受陛下的圣谕,得知因为孙永守边失策,暂且责求他日后的成效,由此可见圣心宽大,以过失责求成效,深得秦穆公任用孟明视的道理。今天却听说孙永被降职,改任和州知州,由李师中代任秦州统帅。臣私下认为,帅臣的职务尤其需要长期任用,才能熟悉边疆事务,经营远大谋略。如果因为事情而屡次更换,不仅迎送会劳烦人员,而且各种事务都要更改,军民的情绪也难免受到扰乱。况且臣过去与孙永、李师中都相识,大略知道他们的性情品行。孙永忠诚谨慎而沉静,足以让他安定守边。李师中确实有才干和能力,遇到急难可以任用;然而他喜欢进取,擅长经营仕进,不能安静地守住职任。如果边事稍稍安宁,他必定躁动而另图进用。这样看来,长期的成效未必能像孙永一样。希望暂且依照此前圣训,孙永虽然降职,仍令他依旧出知秦州,以责求他日后的成效。李师中暂且命他留在河东,慢慢观察他的政绩,同时也免得频繁调动而劳烦人员、扰乱各项事务。”纯仁又论说富弼的奏状说:“臣听说,股肱之臣取决于人才,贤良之臣取决于圣君。君主倚赖贤良之臣,就像人必须依靠手足一样。手足不能举动,就无法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大臣不能任事,就无法治理国家。因此虞舜作歌,告诫他的臣子说:“股肱之臣欢喜地任职啊,元首的德业就兴盛起来了。”这就是说,股肱之臣乐于被任用,元首的德业就会一天天兴盛。陛下即位以来,慎重寻求辅弼宰相,宰相之位空缺了一年多,近来得到富弼,把国家大权交给他,四方士人百姓无不鼓舞,认为圣明的君主既然得到贤臣,德泽就会日益更新,太平可以期待。然而富弼被任用以来,多次以旧病告假,入朝便随从众人、沿袭旧例,不愿有所作为;退朝便谢绝宾客、闭门不出,很少与人往来。虽然陛下再三恳切地宣召他,富弼始终不乐于任职。臣私下认为,中书省的政事每天有万般机务,早晚之间,辅佐谋划都要依赖宰相。陛下身居万乘之尊,尚且因为宗庙社稷的重任,日日勤勉,忙到日暮而无暇休息;富弼却以养病自便,安然处之。臣下安逸而君主劳苦,按道义怎么忍心呢?有人认为,陛下待富弼恩礼虽然优厚,但诚意还有不足;任用富弼虽重,授权却不专一,使富弼不能尽展才干,所以郁郁不得志,渐渐请求离去。臣思考这件事,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富弼本来出身布衣,仁宗提拔他做宰相,先皇帝以及陛下都把他看作有宿德的元老,四方士人百姓都仰望富弼为贤臣硕辅;按照富弼报答君恩的道义,应当怎样做呢?何况陛下正处于忧惧天灾、求治理政的时候,富弼位居宰辅之首,君臣之间不应拘泥外在形迹,而应当亲自承担天下的重任,尽量陈说自己想做的事情,必须问清:如今有什么事情值得忧虑?什么人可以任用?什么利益可以兴办?什么弊病可以革除?什么应当作为首先办理的事务?什么适宜缓办?然后审察陛下用人和弃人的意旨,富弼的去留自然就清楚了。何必勉强逢迎,自我退缩,是非不愿明确辨别,进退不敢公开陈说,只是暂且以疾病为由退居家中,使君主厌倦于容养他,然后突然决定离去,才算善于谋划吗?臣担心富弼被道家保全精神、调养元气的言论所迷惑,顺从曲士忘却声名、忌惮盈满的操守,不肯以天下的重任替换爱惜自身,不肯以万事的紧迫妨碍养性;体恤自己胜过体恤万物,忧虑疾病胜过忧虑国家,只要早早退隐、保全自身,便认为这是明哲保身的办法,这与圣人“早晨闻道,晚上死去也无憾”的道义相差太远。富弼把这看作所得,正是富弼错误的谋划。《诗经》说:“虽然没有年老成德的人,尚且还有典章法度。”这说明朝廷中的老成之臣,比典章法度更为重要。《易经》说:“王臣艰难竭力,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这说明人臣的职分,不应当只顾自身。如今富弼如果渐渐终于离去,就会使陛下留下不任用老臣的迹象,富弼也留下不能竭尽忠节、不顾自身的名声。不任用老成之臣,是圣德有所亏损;不能不顾自身,是臣节没有可取之处。这样富弼立身处世、辅佐君主,两方面都不合宜,又希望成为四方的楷模、百官的表率,就困难了。臣又想到,富弼与先臣一向有交契情义,臣本应有忠告的话,但臣身为谏官,正在待罪,不敢私下写信拜访。希望圣慈将臣这份奏章宣示给富弼:如果臣妄自诋毁大臣,请重重贬责;如果认为臣的话有道理,那么富弼就应当恐惧反省,不可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倚仗疾病而自便,应当尽快安静恭敬地处在自己的职位上,与同僚敬慎共事、合力工作,竭尽心力谋求使君主安定、百姓安宁,讲求兴治补弊的办法,延请访问众多士人,采择群才,上以副合陛下的倚任,下以副合士民的期望,使虞舜君臣唱和的美事不只在前代受到赞美。微臣的愿望实在深切。听说富弼因脚病不便迎送宾客,便不接见宾客,那么将凭什么询访政事、辨识人才呢?臣私下估计,富弼即使在家养病,不过是安坐静室;宾客既然知道富弼有脚病,必定不会责求他迎送宾客的礼节。只要坐着同他们交谈,对富弼又有什么损害呢?” 也请圣慈把这个意思传谕给他。纯仁又论说刘琦等不应当被责罚降职的第一份奏状说:“臣今天忽然听到诏令,说台官刘琦等人进言多有失实,动辄接近邀取名声,擅自离开官署,动不动惊扰朝廷听闻等罪过,各自被罢去御史职务,降为监当。听到命令时,朝廷内外都震惊了。大臣以恪尽职守为忠,君主以采纳谏言为美。恪尽职守的臣子获罪,忠勤之风就不会受到劝勉;纳谏的风气有所缺失,君主的德行就有亏损。因此仁宗皇帝开辟广阔的进言道路,优容直谏之臣,使执政不敢任性,小人不能危害政事,以至于太平长久,亿兆百姓归心。先皇帝容纳直言,从未因此变色。当时吕诲等人与臣都任御史,也曾擅自收纳告身,皇帝都下诏慰谕,封还告身。此后吕诲等人竭力请求外任,这些都是陛下亲眼见到的,实在足以成为万世的光辉。陛下继承先帝事业,承接光明,思念继承先帝的功业,却因为二三位执政不能以正道侍奉君主,使教化有时失去先后次序,刑罚和赏赐有时不合轻重。中书省把事情的本末藏起来,只使外间议论喧腾。凡是担负言责的臣子,怎敢不立即议论上奏?既然允许根据传闻议论政事,就等于允许有过失而不追究;而权臣却坚持错误,搜罗摘取他们的罪过,想让他们畏惧躲避、畏缩不前,遇到事情不敢立即议论。
虽于政府便安,而陛下将何所赖?且执政王安石以文学自负,以议论得君,专任已能不晓时事,而又性颇率易,轻信难回,举意发言,自谓中理。近以陛下切于求治安,石不度己才,欲求近功,忘其旧学,舍尧舜知人安民之道,讲五覇富国强兵之术,尚法令则称商鞅,言财利则背孟轲,鄙老成为因循之人,弃公论为流俗之语。异己者指为不肖,合意者即谓贤能,所以荐薛向为通才,指吕诲为无用,致陛下无从谏之美,使时政有揠苖之忧。臣常失望痛心,故已屡有陈奏。孟子曰:「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陛下有尧舜之资,而安石议桑羊之术,不恭甚矣。四方百姓未安,而安石欲使小人以扰之,贼之甚矣。加以曾公亮年髙不退,廉节已亏,且欲安石见容,惟务雷同茍且。旧则好拘文法,今则一切依随。赵抃心知其非,而词辨不及安石,凡事不能力捄,徒闻退有后。言此皆陛下大臣所为,安得政令无失?求谏尚恐不及,何暇深责诤臣?盖以安石之心,将欲果于兴事,所以深恶言者,惩戒后来。殊不知成汤罪已而兴,禹拜昌言曰:「圣周道既衰,则有防川之蔽;秦法虽暴,而有敢怒之民。」陛下睿知聪明,洞照古今,岂可啓宠偏听,而失天下之心?伏望陛下平气虚懐,深为国计,将琦等责降告敕,速赐追还。安石不可久在中书,必恐任性生事,宜速解其机务,或且置之经筵,足以答中外之心,弭未然之患。如是,则商汤改过之美,可复见于今;帝尧从欲之仁,不独称于古。臣不胜大愿,然臣久居谏列,智虑不明,不能救止未然,遂致圣政有失。虽陛下不惮改作,而臣之职事已隳,岂敢复在諌垣?辄以居家待罪,自今月十日更不供职。伏乞重行贬窜,以戒百官。贴黄:今后政府臣寮,每欲主张亲知,但只先同议论,后至签敕之时,别作回避,则言者无由奏弹,陛下岂可不察?刘述方被勘劾,恐执政陷以稽迟之罪。刘述既见事有未安,自当不敢行下,本是尽心职事,却防执政深怒。况王安石旧作中书舍人,纠察在京刑狱,亦曾缴纳词头,不肯入谢。今日不存忠恕,以至于此,亦乞陛下详察。第二状曰:臣昨日上言,乞追还刘琦等责降诰敕,臣已居家待罪,以俟窜殛。然有爱君之心,尚冀一伸。伏縁台官为天子耳目,将使警察百辟,以防权幸之非。今琦等一言,柄臣便防落职监当。若指君父之过,则将何法以加之?况自先皇帝已来,人主未尝自有过失,皆因大臣举措不谨,玷累朝廷。且君父既为人所玷累,则忠臣孝子,寜忍不言?陛下不察其心,更加贬窜,不惟自摧耳目,乃使忠孝莫伸。方今多士盈庭,大半趋附执政。陛下更以法令驱之,使畏大臣,则其任性恣行,何所不至?陛下虽欲制驭,必伤终始之恩。所以人主虽当仰成执政,而督察之任,委之台官。俟有过愆,则使弹击,下以使大臣知惧,上以全君臣之恩。此是从古以来驭臣之要道也。陛下将臣此奏反覆防详,特与追还二人,以正朝廷之失,则臣死之日,犹生之年。熈寜三年,直舍人院吕大防论御臣之要,上奏曰:「臣伏见陛下求治之意,可谓至矣。四方孤远卑贱之吏,或一善可称,或一词可録,不问其秩之髙下,皆传召而见之。燕闲从容,尽其所蕴。圣心退托,犹以为未至。又诏百官之在朝者,各封上其所欲言,而以次对于廷下。自尔以来,且将数年。伏惟陛下观天下之人才,不为不多,而阅天下之事理,不为不众矣。然人才多则贤不肖并进而难知,事理众则可与不可杂至而易惑。恭惟圣鉴之明,固无遁照,然区区之愚,窃谓古今人主之临涖动,则皆称御葢天下者车也,羣臣者马也,法度者辔策也,要在人主善御之而已。御得其要,则车安而马习,辔缓而策简;御失其要,则车危而马敝,辔急而策烦。人主之所以贵要者,无他,在此而已。臣愚以谓御臣之要,必先退纎柔而进朴直,略言词而责行实,然后为得。
译这样虽然对政府而言安稳便利,但陛下将依靠什么呢?况且执政王安石以文学自负,凭议论得到君主信任,专门任用自己的才能而不懂时务;性情又颇为轻率,轻易相信别人而难以改变,一有想法便发言,自以为合乎事理。近来因为陛下急切求得政治安定,王安石不衡量自己的才力,想求取眼前的功效,忘记旧日所学,舍弃尧舜知人安民的道理,讲求五霸富国强兵的办法;崇尚法令便称道商鞅,谈论财利便背离孟轲,鄙视老成之人,认为他们因循守旧,抛弃公论,认为那是流俗之言。与自己意见不同的就指为不肖,合乎自己心意的就说是贤能,所以荐举薛向为通达多才之人,指称吕诲为无用之人,导致陛下失去纳谏的美德,使当今政事有拔苗助长的忧患。臣常常失望痛心,所以已经多次陈奏。孟子说:“不用舜侍奉尧的方式侍奉君主,就是不敬重自己的君主;不用尧治理百姓的方式治理百姓,就是残害自己的百姓。”陛下具有尧舜般的资质,王安石却谋划桑弘羊的办法,实在非常不恭敬。四方百姓尚未安定,王安石却想让小人去扰乱他们,这实在是严重地残害百姓。加上曾公亮年老仍不退职,廉节已经有亏,又想得到王安石的容纳,只是一味雷同苟且。过去他喜欢拘守文法,如今却一概依从。赵抃心里知道这样不对,但言辞和辩论比不上王安石,凡事不能竭力挽救,只能听说退处之后还会有后患。既然这些都是陛下大臣所做,怎么能使政令没有过失?求取谏言尚且担心来不及,哪里有时间深深责罚直谏之臣?大概是因为王安石想要果断兴办事情,所以深深厌恶进言的人,以此惩戒后来者。他却不知道,成汤以自己的过错归罪而兴盛,禹听到正确的言论便拜谢说:“圣人周密的治道衰微后,就有堵塞河川所造成的弊病;秦朝的法令虽然暴虐,却还有敢于愤怒的百姓。”陛下睿智聪明,洞察古今,怎么可以开启偏宠、偏听的局面,而失去天下人心?希望陛下平心静气、虚怀若谷,深深为国家谋划,赶快追回责降刘琦等人的诰敕。王安石不可长期留在中书,必定担心他任性生事,应当迅速解除他的机务,或者暂且把他安置在经筵,这足以回应朝廷内外的心意,消弭尚未发生的祸患。这样,商汤改过的美德就可以重新在今日出现,帝尧顺从众人愿望的仁德也不只在古代受到称道。臣的愿望实在深切;但是臣长期居于谏官行列,智慧思虑不明,不能挽救阻止尚未发生的祸患,终于使圣明政治有所失误。即使陛下不怕改正施行新的办法,臣的职事也已经毁坏,哪里还敢再留在谏官之列?” 臣于是居家待罪,从本月十日起不再供职。恳请重重贬谪,以此警戒百官。贴黄:今后政府大臣每当想要主张任用亲友,只需先与他们共同议论,到了签署敕令的时候再另外表示回避,那么进言者就没有理由上奏弹劾了,陛下难道可以不察知吗?刘述正被审问弹劾,恐怕执政会以拖延之罪陷害他。刘述既然看见事情有不妥之处,自然不敢把它施行下去;这本来是尽心办理职务,却恐怕触怒执政。况且王安石过去任中书舍人、纠察在京刑狱时,也曾封还词头,不肯入谢。今天却不存忠恕之心,以至于发生这种事,也请陛下详细察看。第二份奏状说:臣昨天上奏,请求追回责降刘琦等人的诰敕;臣已经居家待罪,等待流放诛戮。然而出于爱戴君主的心情,仍希望能够申明一次。因为台官是天子的耳目,负责使百官受到警察,以防权幸之人的过失。如今刘琦等人说了一句话,权臣便使他们丢官、降为监当。如果是指责君父的过错,将用什么法令来惩罚他们呢?况且自先皇帝以来,君主本身从未有过失,都是由于大臣举措不谨慎,玷污连累了朝廷。君父既然被别人玷污连累,忠臣孝子难道忍心不进言吗?陛下不察知他们的心意,反而加以贬谪流放,不只是自行摧毁耳目,还使忠孝之心无法伸张。如今众多士人充满朝廷,大半趋附执政。陛下又用法令驱迫他们,使他们畏惧大臣,那么执政任性恣意而行,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陛下即使想要控制驾驭,也必定伤害始终相待的恩义。因此君主虽然应当仰赖执政完成政事,但督察的职责应交给台官。等到执政有过错,就让台官弹劾攻击,下面使大臣知道畏惧,上面保全君臣之间的恩义。这是自古以来驾驭臣下的重要道理。希望陛下将臣这份奏章反复审察,特别追回刘琦、另一人的责降诰敕,以纠正朝廷的过失,那么臣死之日,也如同活着的时候一样满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熙宁三年,直舍人院吕大防论述统御臣下的要领,上奏说:“臣恭敬地看见,陛下求治的心意,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四方偏远、孤独、卑贱的官吏,有的有一件善行可以称道,有的有一句话可以记录,不论官阶高低,都传召进见。陛下在闲暇从容之时,让他们尽量陈述胸中所藏。圣心谦退,仍认为还没有达到充分。又下诏让在朝百官各自封上自己想说的话,依次在朝廷之下回答。自那以后,将近数年了。臣认为陛下所观察到的天下人才,不能说不多;所阅览的天下事理,不能说不广。然而人才多,贤与不肖一同进用,就难以辨别;事理多,可行与不可行混杂而来,就容易迷惑。恭敬地说,陛下圣明的鉴察本来没有不能照见的地方;然而臣愚昧地认为,古今君主临御天下的行动,都可以比作驾车:天下是车,群臣是马,法度是缰绳和鞭策,关键只在君主善于驾驭罢了。驾驭得当,车就安稳,马就驯服,缰绳可以放松,鞭策可以简省;驾驭失当,车就危险,马就疲敝,缰绳就会收紧,鞭策就会繁多。君主所看重驾驭的要领,没有别的,不过就在这里。臣愚昧地认为,驾驭臣下的要领,必须先退去纤弱柔媚的人,进用朴实正直的人;少看重言辞,而责求实际行动,这样才算得当。
臣窃见近年被召见用之臣,其善事固不少矣,而以浮辩巧说而进者,或有之。臣窃原其理,盖有二途:或以一切逢迎,徼幸速进,及考其成败,则不足经逺;或援引古义以证已见,不度宜适,而谓今世可行者,虽所以言者异,而败事蠧理,其害则同。此陛下不可不熟察也。自古虽圣人在上,未尝不以巧言为戒者,盖美言之于人,易▯而难察,易听而难行,故虽尧舜在上,亦以巧言令色为畏,以静言庸违为患,以壬人谗说为忧,况其下者哉。以此论之,故宜专进崇实忠良之士,以奉成圣化。虽言有拂戾,行有简直,乍若不合者,亦在陛下容养而成就之。汉武帝爱司马迁、严助之才华而尊汲黯、卜式;唐太宗好许敬宗、李义府之文章而信任王珪、魏征。此明主之鉴,有以区处之矣。以陛下之文明致治,将跻于二帝三王之盛,而知人之辩,必不在汉唐二主之后也。」知审官院苏颂同李大临等缴李定词头第一劄子曰:臣等检防熈寜三年七月六日奉圣防,今后台官有阙,委御史中丞奏举,不拘官职髙下,令兼权。如所举非其人,令言事官觉察闻奏。臣四月二十八日上殿面奉圣防,将上件条贯赴舍人院商量草除李定官制者。臣等寻将上件条贯赴院同共看详。盖为从前台官须得于太常博士以上、中行员外郎以下奏举称职,后来为朝行中难得资序相当之人,故朝廷特开此制,云不拘官制髙下者,只是不限博士与中行员外郎耳,即非谓选人亦许奏举也。所谓兼权者,如旧官资序不相当,三丞以下未可为监察,故且令上权前行员外郎以上不可为侍御,故令下兼详。此皆不为选人设也。若不拘官职髙下并选人在其间,则是秀州判官亦可以权里行,不必更改中允也。以此言之,选人不可超授台官明矣。至如程颢、王子韶等,并已先转京官,因中丞荐举方防特迁中允上权监察。今李定是初等职官资序,若特与改官,只合转大理寺丞。且选人特改京官已是优异,若更授超朝籍处之宪台,恩命重叠陞擢非常。先朝已来未有此比,未知李定有何所长而可当此殊命也。臣等所以喋喋有言,不避斧钺之诛者,非他也,但为爱惜朝廷之法制而遵守有司之职业耳。且爵禄赏罚、进退黜陟,皆陛下得以专之,无所不可者。若事下有司,则具有条制,当官者须奉行而固执也。大抵条例戒于妄开,今日行之,他日遂为故事。若有司因循渐致隳紊,诚恐幸门一开,则仕途奔竞之人皆有幸求希望不次之擢,朝廷名器有限,焉得人人而满其意哉。前世所以谨重爵赏,不以假人,虽有奇才异伦,亦须试以职事,俟有成效然后超擢者,以此也。兼臣等前来论列虽不具记,上件条贯亦只指陈选人超授台官为过当耳。如宋敏求言,去歳骤用京官而迁之,今又以幕职官便陞朝着,而峻处纠绳之地,窃恐即循官制之旧,未压羣议。臣大临言,秀州判官除授监察御史里行,不惟超越资序,未压羣言,抑亦有乖国朝从来法制。臣颂言,去歳诏防专令中丞举官,虽不限资品,犹以京秩荐授人,所以无言者,以前有诏令故也。详此与今来检举到不拘官职髙下条制,亦不至违戾,以此臣等所以须至再执守初议也。臣等非不知再拒严防,获罪不轻,但以意在尽公,不敢自为反覆,上误朝廷耳。所有臣大临昨日当草薛昌朝除官制,初亦疑虑未得允当,既而思之,昌朝虽非御史之荐,朝廷特除縁是京官为有程颢、王子韶近例,所以不敢违拒,非如李定选人之比也。欲望圣慈更加详察,臣等惓惓之诚。所有李定除官制,臣等未敢具草。第二劄子曰:臣今月二十一日准中书劄子,右谏议大夫知制诰宋敏求奏:今月十九日当直中书刑房,送到前秀州军州事判官李定特除太子中允权监察御史里行词头。伏以御史之官,国朝以来其任颇重。去歳骤用京官而选之,今又以幕职官便陞朝着,而峻处纠绳之地。臣恐弗循官制之旧,而未厌羣议。所有词头未敢具草。奉御批速送别官命草。臣伏以国朝近制,进补台官皆诏御史中丞知杂与翰林学士更互于太常博士以上,中行员外郎以下曾任通判官中奏举充三院。其未歴通判者,即须特防方许荐为里行。傥非其人,或至连坐。所以慎重台阁之选也。去歳诏防专令中丞举官,虽不限资品,犹以京秩荐授。縁已有前诏,故人无间言。今定自支郡幕职官入居朝廷纠绳之任,超越资序,近歳未有。臣恐有违官法,无益治朝。敏求所以惓惓而进言者,纳忠而举职也。
译臣私下看见,近年被召见并任用的臣子,其中善于办事的确实不少,但凭浮夸的辩说和巧妙的言论而进用的,也有一些。臣私下推究其中的道理,大概有两种情形:有的人一味逢迎,侥幸求得迅速升进,等到考察成败,却不足以承担长远事业;有的人援引古代义理来证明自己的见解,不衡量是否适宜,却说今天也可以施行。虽然说法不同,但败坏事务、损害事理,造成的危害相同。这是陛下不可不彻底察看的。自古即使圣人在上,也未尝不把巧言作为戒备,因为美好的言辞对于人来说容易使人迷惑而难以察察,容易听取而难以实行;所以即使尧舜在上,也害怕巧言令色,以空谈而实际违背为忧患,以任用奸佞之人、听信谗说为忧虑,何况圣人以下的君主呢?由此说来,所以应当专门进用、尊崇忠实贤良之士,以成就圣明教化。即使他们言语有违拂,行为简约直率,乍看似乎不相合,也在于陛下容纳培养而成就他们。汉武帝喜爱司马迁、严助的才华,却尊重任用汲黯、卜式;唐太宗喜欢许敬宗、李义府的文章,却信任王珪、魏征。这就是明主的鉴别,能够分别安排他们。凭陛下的文明德化来达到治平,将要登上尧舜二帝、夏商周三王的盛治,而辨识人才的能力,也一定不会在汉、唐两位君主之后。” 知审官院苏颂与李大临等人封还李定词头的第一份札子说:臣等查考熙宁三年七月六日承奉圣旨:今后台官有缺,委托御史中丞奏举,不拘官职高低,命令兼权。如果所举不是合适的人,命令言事官察觉后上奏。臣于四月二十八日入殿,亲自承奉圣旨,命将上述条贯送到舍人院商量起草任命李定的官制。臣等随即将上述条贯送到舍人院,共同查考详议。原来因为从前台官必须在太常博士以上、中行员外郎以下才能奏举称职之人,后来朝行中很难找到资序相当的人,所以朝廷特意开放此制度。所谓“不拘官职高下”,只是说不限制太常博士与中行员外郎的范围,并不是说选人也可以奏举。所谓“兼权”,是说如果原有官员的资序不相当,三丞以下还不能任监察御史,所以暂且命令上权前行员外郎以上的官职;中行员外郎以下不能任侍御史,所以命令下兼相应职务。这些都不是为选人设置的。如果不拘官职高低,连选人也包括在内,那么秀州判官也可以权任里行,就不必再改任中允了。由此可见,选人不能越级授任台官,已经很清楚了。至于程颢、王子韶等人,都是已经先转为京官,因御史中丞荐举,才特意迁任中允、权任监察御史。如今李定只是初等职官的资序,如果特意给他改官,只应当转任大理寺丞。况且选人特意改授京官,已经是优厚特殊的待遇;如果再授予超越朝籍、安置到御史台的职位,恩命重叠,升擢非同寻常。先朝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不知李定有什么长处,可以承当这种特殊任命。臣等之所以反复进言,不避斧钺诛戮,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为了爱惜朝廷的法制,遵守有司的职守罢了。况且爵禄、赏罚、进退、黜陟,都是陛下可以专断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可。若事情交给有司办理,就有明确的条制,任职的官员必须奉行并坚持。大体说来,条例最忌随意开放,今天施行了,日后就会成为旧例。如果有司因循迁就,逐渐导致法制毁坏紊乱,实在恐怕一旦打开侥幸之门,那么仕途上奔走竞争的人都会怀着侥幸求取不按次序的升擢。朝廷的名器有限,哪里能够让每个人都满足愿望呢?前代之所以谨慎看重爵位赏赐,不轻易授给别人,即使有奇才异能,也必须先用职事考验,等到取得成效以后才越级提拔,就是这个原因。况且臣等先前的论列虽然没有完整记录,上述条贯也只是指出选人越级授任台官是过分的罢了。例如宋敏求说,去年突然任用京官并升迁他们,如今又要把幕职官直接升入朝廷官员之列,置于纠察弹劾的要职,臣私下担心,如果不遵循旧有官制,恐怕不能平息群议。臣苏大临说,秀州判官被授为监察御史里行,不仅越过资序,不能平息众议,也有违本朝一贯的法制。臣苏颂说,去年诏敕专门命令御史中丞举荐官员,虽然不限制资品,仍以京官秩位者荐授其人,所以没有人进言,是因为此前已有诏敕的缘故。详细考察这件事,与如今检举时所说不拘官职高低的条制,也不至于违背,因此我们才必须再次坚持最初的意见。我们并非不知道再次抗拒严厉的诏敕会获罪不轻,只是意在秉公办事,不敢反复不定,最终上误朝廷罢了。至于臣苏大临昨日应当起草薛昌朝的除官制诰,起初也曾疑虑不妥,后来想到,昌朝虽不是由御史荐举,朝廷特意授官,是因为他是京官,有程颢、王子韶的近例,所以不敢违抗,并非像李定这样的选人可比。希望圣上更加详察我们的一片诚心。至于李定的除官制诰,我们还不敢起草。第二篇奏札说:臣本月二十一日接到中书省奏札,右谏议大夫、知制诰宋敏求奏称:本月十九日臣在中书省刑房当值,送来前秀州军州事判官李定特授太子中允、权监察御史里行的词头。臣以为,御史这一官职,自本朝以来责任相当重大。去年突然任用京官并升迁他们,如今又把幕职官直接升入朝廷官员之列,置于纠察弹劾的要职。臣恐怕不遵循旧有官制,不能使群议满意。有关词头,臣不敢起草。奉御批命令迅速交给其他官员起草。臣认为,本朝近来的制度,是由御史中丞知杂事与翰林学士轮流从太常博士以上、中行员外郎以下且曾任通判的官员中奏举,补充三院御史。没有任过通判的,必须有特别诏敕才允许荐为里行。如果所荐不是合适的人,荐举者甚至会被连坐。这正是慎重选择台阁官员的缘故。去年诏敕专门命令中丞荐举官员,虽不限制资品,仍以京官秩位者荐授。因为已有先前诏敕,所以没有人说什么。如今李定从属郡幕职官进入朝廷,担任纠察弹劾的职务,越过资序,近年从未有过。臣恐怕这会违背官法,对治理朝政没有好处。宋敏求之所以恳切进言,是为了尽忠并履行职责。
议者或曰:唐世自诸侯幕府入登台省者多矣,而定之此除岂为过耶?臣以谓不然。在唐方镇盛时,有奏辟郎官御史以充幕府者,由此幕府连茹增重。祖宗深鉴此弊,一切厘改。州郡僚佐皆从朝廷补授,大臣出镇或许辟官,亦皆随资注拟,满歳迁秩,并循铨格,非复如唐世之比。而今之三院事任又重于昔时,况定官未终更,非时召对,不由铨考擢授朝列,不縁御史之荐,直寘宪台。虽朝廷急于用才,度越常格,然隳紊法制,必致人言。所益者小,所损者大。再详敏求前奏颇得允当,所有李定除官制未敢具草。第三劄子曰:臣今月二十三日准中书劄子节文,尚书工部郎中知制诰李大临状,所有李定除官制内有未便,奉圣防,令蘓颂依前降指挥撰词。臣窃以官品有髙下,职事有闲剧,皆所以待才能之士。擢授有资级,保任有常法,亦所以抑奔竞之涂。由古以来,兹道不易。祖宗之朝,或有自起孤逺而登显要者,葢天下初定,士或弃草莱而不用,故不得不广搜扬之路。自真宗仁宗以来,每有除授,虽幽人异行,亦不至超越资品。葢承平之代,事有纪律,故不得不循用资品选授之法。今朝廷清明,俊乂并用,进任台阁,动有成规,而定以远州幕官,非有积累之资,明白之効,偶因召对一言称防,便授台官。政府既已奉行,有司不能抗议,使制命遂行,四方耸闻,仕进之间,岂无觖望?况今天下之广,英豪之众,他日或更有非常之人,又过于此,夤縁进见,奏对称防,则复以何官处之?寖渐不已,诚恐髙官要职或可以岐路而致,事有万一,不可不防。臣所以区区建言者,上以遵朝廷之法制,下以尽有司之职业耳。谨按六典,中书舍人之职,凡诏防制勅,皆按典故而起草。制勅既行有误,则奏而正之,故前后舍人论列差除用典故而防改正者非一。今三院御史须中丞学士荐举朝臣,乃典故也。或不应此,其敢无言?去歳以京官除授,所以无言者,以前有诏令故也。今若先立定制,许于幕职官中选擢三院,则臣等复有何言而敢违拒邪?况定之此制,前日敏求、大临洎臣皆知不应近制,是以各有论奏。今再被诏防,若便奉行,是臣故违官守,自作二三,上累圣明,孰任其责?窃谓威福之柄,人主得以自专,官守有责,臣下得以固执。若朝廷以定才实非常,则当特与改官,别授职任,随资超用,无所不可,不必弃越近制处之。宪纲若臣上惧严诛,腼顔起草,诚虑门下封。駮不肯放过,纵门下不举,则言事之臣必须重有论列。或定畏议,固执不敢祗受,是臣一废职事,而致论议互起,烦渎圣听,则臣之罪戾,死有余责。所有李定除官制,未敢具草。第四劄子曰:臣今月一日准中书劄子节文,李定除太子中允、监察御史里行,词头奉圣防劄与蘓颂所除。李定系是特防,不碍近条令,疾速撰词。臣为详,自来本院凡有中书送到词头,并是当制舍人奉行。惟是当制日曾封还词头,其词头再下,若元封还之官却再当日,即转送以次官命词。昨日中书劄子送舍人院,是臣当制,所以独具劄子奏陈。今日轮当李大临直日,上件劄子合是本官奏行,却专送臣处,显见不依得自来更直承受体例。是同一职事,而差使有异,臣岂敢越次承受?若云因臣论列除改,不合条例,便送臣处分。縁上件论奏是与李大临一状同议,事体不殊,却不依常例送本院轮次承受。其劄子已具状缴纳中书门下,伏乞依自来体例施行,去讫。兼臣与李大临等前后论列,李定差除未得允当,葢是遵守朝廷之法制,奉行有司之职业。初等职官超授朝列,兼权御史,不应近制,所以未敢具草。今来中书劄子称系是特防除授,不碍近降条制。臣切谓,若果出圣意拔擢,即须是非常之人,名声显闻于时,然后可以厌服羣议,为朝廷美事。不然则进用之路自有阶渐耳。昔马周为常何作奏,条陈得失二十余事,皆当世切务,唐太宗拔于布衣。近世张知白上书言事,论议卓越,真宗皇帝拔于河阳职官。此二臣者,可谓有显状矣,逢时遇主,可谓非常矣。然周犹召直门下省,明年方用为御史里行;知白召对称防,亦命试舍人院,然后授以正言。非如定逺州职官,素无声称,偶因孙觉论荐,一赐召对,便防超授。纵有竒谋硕画,亦未显著于时,岂足以上称不次之擢?但用其言,不试以实,天下才辨之士闻之,皆思趋走势要,以希荐用。此门一开,未必为国家之福也。
译议论此事的人有人说:唐代从诸侯幕府进入台省任职的人很多,李定这次授官难道算过分吗?臣认为不是这样。唐代藩镇势力强盛时,常有奏请征辟郎官、御史来充任幕府属官,因此幕府相互延揽人才,声势日重。祖宗深知这种弊端,便全部加以整顿改革。州郡属官都由朝廷补授,大臣出任藩镇长官,有时允许自行辟用官员,但也都要依资序铨注拟定,任满一年升迁官秩,遵循铨选格式,不再像唐代那样。如今三院御史的职任又比过去更加重要,何况李定的官任尚未任满,也没有因时召对,不经铨考便擢升入朝,不是由御史荐举,却直接置于宪台。即使朝廷急于任用人才,越过常格,也必然会破坏法制,引起舆论。所得好处小,所受损害大。再详察宋敏求前次奏章,颇为妥当;关于李定的除官制诰,臣不敢起草。第三篇奏札说:臣本月二十三日接到中书省奏札节文:尚书工部郎中、知制诰李大临陈奏,李定除官制诰中有不便之处;奉圣上诏敕,命苏颂依照先前下达的指挥撰写词命。臣私下认为,官品有高低,职事有闲繁轻重,都是用来对待有才能之士的。升授有资级,保任有常法,也是为了抑制奔走竞争的途径。自古以来,这个道理从未改变。祖宗朝有时有人从偏远孤寒之地起身而登上显要职位,大概是天下初定,士人有的被遗弃于草野而无人任用,所以不得不广泛开辟搜罗荐举人才的道路。自真宗、仁宗以来,每有除授,即使是隐逸之士、品行奇异之人,也不至于越过资品。因为在承平时代,事务都有纪律,所以不得不依照资品选授。如今朝廷清明,俊杰一并任用,升任台阁官职,往往都有成规;但李定以远州幕官的身份,没有积累的资历和明白的功效,只因召对时偶然一句话得到称许,便授为台官。政府既已奉行,有司不能抗议,使制命得以施行,四方听闻,仕进之路上难道不会有人失望吗?何况天下广大,英豪众多,将来如果再有非同寻常的人,比这次更进一步,只因夤缘进见、奏对得到称许,又该授予什么官职呢?如果这种趋势逐渐发展而不停止,臣实在担心高官要职或许可以通过旁门而取得;事情一旦出现万一,就不能不预先防范。臣之所以区区进言,是上为了遵守朝廷法制,下为了尽到有司的职责罢了。谨按《六典》,中书舍人的职责是,凡诏敕制书,都要依据典故起草;制敕施行后如果有错误,就应奏明予以纠正。因此前后中书舍人援引典故,论列差除并请求改正的事,不止一例。如今三院御史必须由中丞、学士荐举朝臣,这就是典故。若有人不符合这一规定,臣等难道敢不进言吗?去年因任用京官授官,所以没有人进言,是因为先前已有诏敕。如今如果先制定制度,允许从幕职官中选拔三院御史,那么臣等又有什么理由敢于违抗拒绝呢?何况这次授予李定官职,前日宋敏求、李大临以及臣都知道不合近来制度,所以各自上奏论列。如今再次接到诏敕,如果立即奉行,就是臣故意违背职责,自相反复,上累圣明,谁能承担这个责任?臣私下认为,威福之权,君主可以自行掌握;官员守职有责,臣下则可以坚持己见。如果朝廷认为李定才干确实非同寻常,就应特意改授官职,另授职任,依资序而破格使用,没有什么不可以,不必越过近来制度来安排他。如果臣等作为宪台纲纪之臣,上怕严厉诛责而厚着脸皮起草,实在担心门下省封还驳正而不肯放过;即使门下省不举发,言事之臣也一定会再次严厉论列。或者李定害怕议论,固执地不敢接受任命,那么臣便是废弃职责,导致彼此的论议交相而起,烦扰圣听;这样臣的罪过,即使死了也仍不足以抵偿。关于李定的除官制诰,臣不敢起草。第四篇奏札说:臣本月一日接到中书省奏札节文:李定除授太子中允、监察御史里行,词头奉圣上诏敕,交给苏颂所除。李定属于特诏授官,不妨碍近来的条令,命令迅速撰写词命。臣查考本院一向的规矩,凡中书省送来的词头,都由当值的舍人奉行。只有当值之日曾经封还词头,词头再次下达时,如果原来封还它的官员又正好当值,才转送给下一位官员起草词命。昨日中书省奏札送到舍人院,正是臣当值,所以臣单独撰写奏札陈奏。今日轮到李大临当值,以上奏札本应由他本人奏行,却专门送到臣这里,明显不符合一向轮值承受的规例。同一件职事,差遣却有不同,臣怎敢越次承受?如果说因为臣曾论列这次除授不合条例,所以送臣处置,那么这次论奏与李大临同一奏状共同议论,事情并无不同,却不按常例送交本院轮次承受。该奏札已经写成状文缴送中书、门下二省,伏请依照一向体例施行,现已办毕。此外,臣与李大临等前后论列李定的差除不妥,是为了遵守朝廷法制,履行有司职责。初等职官越级授予朝廷官职,又兼任御史,不符合近来的制度,所以臣等不敢起草。如今中书省奏札说这是特诏除授,不妨碍最近颁行的条制。臣切实认为,如果果真出于圣意而破格擢用,就必须是非同寻常的人,声名当时显著,然后才可以平服群议,成为朝廷的美事。否则,升进任用自有循序渐进的阶次。过去马周替常何起草奏章,分条陈述二十多件时政得失,都是当时的紧要事务,唐太宗便把他从平民中擢拔出来。近世张知白上书论事,议论卓越,真宗皇帝把他从河阳职官中擢拔出来。这两位臣子可以说都有显著的事迹,遇到合适的时代和君主,也可以说是非同寻常。然而马周仍先召入门下省任职,第二年才任御史里行;张知白召对得到称许,也先命其试任舍人院,然后才授为正言。并不像李定这样,本是远州职官,平素没有声誉,只因孙觉论荐,一次召对,便特诏越级授官。即使他有奇谋大计,也还没有在当时显露出来,哪里足以上称为不次之擢?只采用他的话,却不通过实际任事来考验他,天下有才有辩的人听到这件事,都会想要奔走依附权势,以求荐举任用。这个门路一旦开启,未必是国家的福分。
故前代用人之法,必加详试,俟见成效,然后陞擢者,亦所以防侥幸之。路也,今臣不避诛戮,再贡瞽言者,诚见陛下容受直言,可不思献纳,少冀裨补耶?其李定特防除授,欲望陛下早赐采纳羣议,或询近臣。若谓定之才果足以副陛下特防之擢,则臣自当受妄言之罪;万一臣言不虚,即乞再加详酌,或别授一官,寘之京师,俟他时见其实状,进用未晚。如此不惟臣等职事得举,兼亦可以养成定之才资,免贻异日之论议也。臣不胜夙夜惓惓纳忠之至,然臣已是五次论列,累拒诏命,罪在不赦,战恐待罪,不敢遑寜。知制诰宋敏求缴李定词头,上奏曰:「臣今月十九日当直中书刑房,送到前秀州军事判官李定特除太子中允权监察御史里行词头。伏以御史之官,国朝以来其任颇重,虽列属三院,各有等差,至于肃政外朝,纪纲所寄,号为清峻,选择葢均旧制,须太常博士经两任通判方许举奏入台。盖以歴任既深,则更事益多,朝廷之仪得以详熟。景祐初,以资任难有相当者,遂计奏举博士以上通判未满任者为御史里行。去歳骤用京官而迁之,今又以幕职官便陞朝着,而峻处纠绳之地。臣窃恐弗循官制之旧,而未厌羣议,所有词头未敢具草。」知制诰李大临缴李定词头,奏曰:「臣以今月二十二日准中书劄子,令看详宋敏求、苏颂所奏,委得公当。伏以御史之职,纠正内外,自国朝故事,每有员阙,必用太常博士已上官然后补之,仍须曾歴通判方许举荐。今李定秀州判官除监察御史里行,不惟超越资序,未厌羣言,抑亦有乖国朝从来法制。敏求、颂之所陈,盖亦有补于朝廷,伏望早赐详酌。所有李定除官制未敢具草。」大临又奏曰:「臣今月三日准中书劄子送下苏颂缴纳李定除太子中允监察御史里行词头,奉圣防所除李定出自特防,并不碍近制,令舍人院疾速撰词轮次,是臣当制,切縁臣与苏颂前后累次论列,屡烦圣听,非不知狂率僭易,罪当万死,然犹喋喋不已者,无它也,盖以职在近列,参赞书命诏勅未便,理合奏论,既有所怀,岂敢缄黙。窃以李定自初等职官超授御史,不次迁擢,旧例所无。若云差除特自圣防,不碍近制,大凡朝廷爵赏之出,稍有优异,皆可谓之特防,或事有未当,岂可以特防之故而不许当官者以职事而论列耶?以陛下之圣度聪明容纳,必无不许之理,以此臣得以尽所怀而终言之。且定自处仕涂,未闻有卓然。」称誉为时所推,若谓之有经术行谊,则召对数刻之间,陛下岂能尽见其所蕴之深浅也?若陛下以其辨论可取,急于任用,则迁之以一官可也。徐观其所为,然后别加迁擢可也。不当遽然置在宪台,骇动物听,于定未安,于国体亦有所损。故前颂之所论,唐太宗用马周,先置门下省,眀年方为御史里行。国朝用张知白,亦先试于舍人院,然后授以正言,盖为此也。今定之除,既未厌羣议,若制命一出,岂免门下之封駮,台谏之章疏耶?臣当此时,虽欲自劾请罪,亦无及矣。纵陛下容恕,不加诛责,然臣复何靣目以处陛下之左右耶?以此须至先事建言,傥防听察,不惟在臣职业粗得所守,亦于朝廷万分裨益。臣不胜兢惶陨越,待罪之至。其李定除官制,未敢具草,伏望圣慈更赐详酌。神宗时,校书郎晁补之奏举赵元緖状曰:「伏见本府居住朝奉郎新差监在京物料库赵元緖,父故太子少师致仕概,在仁宗朝曾与韩琦、曾公亮、欧阳修同执政。时仁宗初命英宗领宗正,槩言宗正非所以为重,乞立为皇子。后预顾命定策,立英宗嗣大寳,功施社稷。同时勲臣之子,皆防次第褒擢,多已通显,而槩之嗣子独沈常调,簮组之传不絶如线。元绪刻意承家,学问自立,吏事足称。勘防知扬州苏颂,知应天府何正臣,权京东转运副使吕温卿,皆尝论概之功,荐元緖之才,可备任使,未防施行。臣窃覩英宗在东宫答槩书云:『首定大策,固已措时于久安,世防显休,方当与国而长懋。』槩之有勲王室,事固灼着。其坟墓居第在宋,歳时阙人照管。伏望圣慈检防前后臣僚奏乞,特赐甄録其子元緖与一南京差遣,庶以广国家求旧念功之美意,而劝臣子之为忠孝者。」
译所以前代任用人才的办法,必定要加以详细考察和试用,等看到成效以后再升擢,也是为了防止侥幸求进的途径。如今臣不躲避诛戮,再次献上愚昧之言,是确实看到陛下能够容纳直言,难道可以不思考进献,稍稍希望有所补益吗?关于特诏授予李定官职一事,希望陛下早日采纳群议,或者询问近臣。如果认为李定的才干确实足以担当陛下特诏擢用的任命,那么臣自然应当接受妄言之罪;万一臣所说不虚,即请再次详细斟酌,或者另授他一官,置于京师,等日后看出他的实际才干,再加以任用也不迟。这样不仅臣等可以履行职责,也可以培养成就李定的才干资历,避免给日后留下议论。臣日夜恳切尽忠,实在无法胜任这份至诚;但臣已经是第五次论列,屡次抗拒诏命,罪责难以赦免,正战战兢兢等候治罪,不敢稍有安宁。知制诰宋敏求缴还李定的词头,上奏说:“臣本月十九日在中书省刑房当值,送来前秀州军事判官李定特授太子中允、权监察御史里行的词头。臣认为,御史一职,自本朝以来责任相当重大;虽然分属三院,各有等级差别,但至于肃清外朝、寄托纲纪,号称清峻,选任大体遵循旧制,必须是太常博士,且任过两任通判,才允许荐举入台。因为任职经历深厚,所经历的事务就更多,对朝廷礼仪也能更加熟悉。景祐初年,因资历和任职条件难以找到完全相当的人,于是改为统计荐举太常博士以上、通判任期尚未届满的官员,任为御史里行。去年突然任用京官并升迁他们,如今又把幕职官直接升入朝廷官员之列,置于纠察弹劾的要职。臣私下担心这不遵循旧有官制,也不能平息群议,关于词头,臣不敢起草。”知制诰李大临缴还李定的词头,上奏说:“臣本月二十二日接到中书省奏札,命臣查考宋敏求、苏颂所奏,认为确实公允妥当。臣认为,御史的职责是纠正内外,自本朝旧例以来,每有员额空缺,必须任用太常博士以上官员补充,并且还须曾任通判才允许荐举。如今李定以秀州判官除授监察御史里行,不仅越过资序,不能平息群议,也有违本朝一贯法制。宋敏求、苏颂所陈述的意见,对朝廷也有补益,伏望早日加以详察斟酌。关于李定的除官制诰,臣不敢起草。”李大临又奏说:“臣本月三日接到中书省奏札,送下苏颂缴纳的李定除授太子中允、监察御史里行词头,奉圣上诏敕说,李定的除授出于特诏,并不妨碍近来的制度,命舍人院迅速依次撰写词命。今日是臣当值,实因臣与苏颂前后多次论列此事,屡次烦劳圣听。臣并非不知道自己狂率冒犯,罪当万死,然而仍喋喋不休,是因为别无他故,只是臣身居近列,参与掌管诏书制敕,遇到除授不便之处,按理应当奏论;既然心中有所怀疑,怎敢默不作声?臣私下认为,李定从初等职官越级授为御史,破格升迁,是旧例中没有的。如果说这次差除是特诏亲自决定,不妨碍近来制度,那么凡是朝廷颁出的爵禄赏赐,只要稍有优厚特别,都可以说是特诏;若事情有不妥之处,难道能因为是特诏,就不许负责该官职的人依据职责加以论列吗?凭陛下圣明宽宏、聪慧而能容纳,一定没有不允许这样做的道理,因此臣才能尽情陈述自己的意见而说到最后。” 况且李定自从入仕以来,未曾听说有卓越而为时人推重的声誉。如果说他有经术和品行,那么在几刻钟的召对之间,陛下怎么能够完全看出他学问修养的深浅呢?如果陛下认为他的辩论值得取用,急于任用他,那么先升他一级官也可以;慢慢观察他的作为,然后再另外加以升擢也可以。不应当仓促把他置于宪台,使众人震惊,这对李定本人不安,对国家体制也有损害。所以此前苏颂所论述的,唐太宗任用马周时,先把他置于门下省,第二年才任御史里行;本朝任用张知白时,也先让他在舍人院试任,然后才授为正言,大概都是因为这个道理。如今对李定的除授既然没有平息群议,如果制命一下发出,难道能避免门下省封还驳正、台谏官上章疏吗?臣到了这个时候,即使想要自劾请罪,也来不及了。即使陛下宽恕我,不加诛责,臣又有什么脸面留在陛下左右呢?因此必须在事情发生以前进言,倘蒙陛下明察,不仅臣的职责大致能够守住,也对朝廷有万分的补益。臣不胜恐惧惭愧,恭候治罪。关于李定的除官制诰,臣不敢起草,伏望圣慈再次详细斟酌。” 神宗时,校书郎晁补之奏举赵元绪,奏状说:“臣恭敬地看到,本府居住的朝奉郎、新差监在京物料库赵元绪,其父亲故太子少师致仕赵概,在仁宗朝曾与韩琦、曾公亮、欧阳修一同执政。当时仁宗起初命英宗兼领宗正,赵概说宗正不足以显示尊重,请求立为皇子。后来他参与顾命、决定策立英宗继承大统,对国家社稷功劳很大。当时功臣的儿子都依次受到褒奖擢升,大多已经通达显贵,而赵概的嗣子却独自沉沦于常调官中,簪缨世家的传承几乎断绝。赵元绪专心继承父业,学问自立,处理政务也足以称道。勘磨知扬州苏颂、知应天府何正臣、权京东转运副使吕温卿,都曾论述赵概的功劳,荐举赵元绪的才能,认为可以任用,但尚未获得诏敕施行。臣私下见英宗在东宫答赵概书信说:‘首先定下大策,固然已经把时局安置于长久安定之中;世代显扬的美德和功勋,正应当与国家一同长久发扬。’赵概有功于王室,事实确实显著。他的坟墓和住宅都在宋地,年节时无人照管。伏望圣上查考前后臣僚请求,特赐甄别记录他的儿子赵元绪,授予一个南京差遣,以此扩大国家寻求旧臣、念及功劳的美意,也劝勉臣子尽忠尽孝。”
监察御史陈师锡上奏曰:「臣闻尧、舜、禹、稷之相遇,其朝夕都俞劝戒,不过于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盖为君之先务,在此也。夫知任贤矣,而任之之意不专,贤不可得而任矣。知去邪矣,而迟疑不断,虽有去邪之意,邪亦不可得而去矣。昔齐桓公问管仲曰:『吾欲酒腐于爵,肉腐于俎,得无害覇乎?』管仲曰:『此极非其善者,然非害覇也。任贤而使小人间之,害覇也。』又曰:『郭何以亡?』管仲曰:『以其善善而恶恶。』桓公曰:『善善而恶恶,何以亡?』管仲曰:『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郭由是亡。』由此言之,人君不得任贤去邪之道,大不可以王,小不可以覇,守而不变,将至于亡,其能覇且王乎?管仲且犹知此,况不为管仲者乎?宋兴百五十余载矣,号称太平,享国长久,遗民至今思之者,莫如仁宗皇帝。臣窃尝考致治之本,亦不过于开纳直言,善御羣臣,贤必进,邪必退。自明道中初亲览万几,见政事之多僻,知辅佐之失职,自宰相吕夷简、枢密使张耆、参副夏竦、陈尧佐、范雍、晏殊等,一日皆罢去,天下已服其英断矣。寳元之初,地震冬雷,用谏官韩琦之言,而宰相王随及同列陈尧佐、盛度、韩亿、石中立同时见黜。尝用夏竦为枢密使,谏官欧阳修论其奸邪,即日罢竦判河阳。晏殊为宰相,谏官蔡防言其不恤边事,广置田宅,即日出殊知颍州。其后不次擢用杜衍、范仲淹、富弼、韩琦,以致庆歴、嘉祐之治,为本朝甚盛之时,逺过汉、唐,几有三代之风。若仁宗牵于偏听,优柔不断,台谏备位,言不见用,贤善不进,朋奸不去,则安能享四十二年太平之福乎?臣愿陛下逺思尧、舜、禹、稷任贤去邪之道,中采齐桓、管仲善善恶恶之戒,近法仁祖纳谏御臣之意,则太平之盛,指日可见。臣以疎逺朴陋,误防收擢,敢竭所闻,上裨万一。伏望陛下留神省察,倘防加意,岂独一介小臣之幸,实」社稷,生民之福也。黄廉为监察御史里行,建言:“成天下之务,莫急于人才。愿令两制、近臣及转运使各得举士。”诏各荐一人。继言:“寒逺下僚既得名闻于上,愿令中书审其能而表用,则急才之诏不虚行于天下矣。”知杭州陈防荐吴师仁劄子曰:新制已前,尝选请到本州进士吴师仁,在学充教授。体访得本人履行淳正,器识髙逺,尝肄业太学,名闻缙绅。应举不第,退归田里,甘贫守道,专治诚明义理之学,而不为异端之说。自充教授以来,夙夜孜孜,诲诱不倦。曾未数月,学者翕然向风,知所劝激,使之久处,必有成就人才,美厚风俗。伏望圣慈,特赐收采,令充本州州学教授。熈寜中,防为侍御史知杂事,又论大臣皆以利进,上奏曰:「臣窃闻已有制命除韩绛枢密副使兼参知政事。绛以才望序迁,固未为过。然朝廷所以用绛之意,似乎不厚矣。陛下始用王安石参预大政,首为兴利之谋,先与知枢宻院事陈升之同领制置三司条例司。未几,升之用是迁为丞相,而绛又领之,曾不数月。今又以绛参预政事,则是中书选任大臣皆以利进。自古致治之朝,未有此事也。」
译监察御史陈师锡上奏说:“臣听说尧、舜、禹、稷彼此相遇共事,他们早晚之间相互赞许、劝诫,不过是说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斥退奸邪不要迟疑,因为君主最先要做的事情就在这里。既然知道应当任用贤人,却不能专心任用,贤人就无法真正被任用;既然知道应当斥退奸邪,却迟疑不决,即使有斥邪之意,奸邪也无法真正被除去。从前齐桓公问管仲:‘我想让酒在爵中腐坏,让肉在俎中腐坏,这难道不会妨害称霸吗?’管仲说:‘这极其不是好事,但还不至于妨害称霸。任用贤人却让小人从中离间,才会妨害称霸。’齐桓公又问:‘郭国为什么灭亡?’管仲说:‘因为它喜爱善人、憎恶恶人。’桓公说:‘喜爱善人、憎恶恶人,为什么反而灭亡?’管仲说:‘喜爱善人却不能任用,憎恶恶人却不能斥退,郭国就是因此灭亡的。’由此说来,君主如果不能掌握任贤去邪的道理,大则不能成就王业,小则不能成就霸业;如果固守不变,最终将走向灭亡,哪里还能既称霸又成王呢?连管仲尚且知道这个道理,何况不是管仲的人呢?宋朝兴起已经一百五十多年了,号称太平,享国长久,至今百姓遗民还在思念的,没有谁比仁宗皇帝更甚。” 臣私下曾考察治理国家取得成效的根本,也不过在于广泛采纳直言,善于驾驭群臣;贤能的人一定提拔,奸邪的人一定斥退。自明道年间开始亲自阅览各种政务,看到政事中有许多偏差,知道辅佐大臣失职,于是宰相吕夷简、枢密使张耆、参知政事夏竦、陈尧佐、范雍、晏殊等人,一天之内全都罢免斥退,天下已经佩服陛下英明果断了。宝元初年发生地震、冬日雷鸣,陛下采纳谏官韩琦的意见,宰相王随以及同列陈尧佐、盛度、韩亿、石中立同时被贬黜。曾经任用夏竦为枢密使,谏官欧阳修论奏他奸邪,当天就罢免夏竦,让他出任河阳判官。晏殊任宰相时,谏官蔡防说他不顾边疆事务,广置田宅,当天就让晏殊出任颍州知州。此后又破格提拔杜衍、范仲淹、富弼、韩琦,以至形成庆历、嘉祐年间的太平治理,成为本朝最盛的时期,远远超过汉、唐,几乎有三代的遗风。假如仁宗被偏听偏信所牵制,优柔寡断,台谏官徒居其位而意见不被采纳,贤能善良的人不被进用,结党作奸的人不被斥退,那么又怎么能够享有四十二年的太平福分呢?臣希望陛下远则思考尧、舜、禹、稷任用贤能、斥退奸邪的道理,中则采纳齐桓公、管仲褒善贬恶的戒训,近则效法仁祖采纳谏言、驾驭群臣的用意,那么太平盛世的成就,指日可待。臣因为身处疏远之地而又质朴浅陋,侥幸得到防收录擢用,冒昧竭尽所知,上报以帮助政事万分之一。伏望陛下留意审察,倘若再加以留心,哪里只是一个小臣的幸运,实在是社稷和百姓的福分。[原文“实」社稷”标点及字样疑有讹误,依文义译作“实为社稷”。]黄廉任监察御史里行时,建议说:“成就天下的事务,没有比人才更急迫的。希望下令两制、近臣以及转运使各自举荐一名士人。”诏令各举荐一人。他接着说:“寒微偏远的下级官员既然得以把名声上达朝廷,希望下令中书审察他们的才能后上表任用,这样,重视人才的诏令才不会在天下徒然施行。” 知杭州陈防荐举吴师仁的劄子说:新制颁行以前,曾经选取请到本州的进士吴师仁,在学校充任教授。考察得知,此人操行淳厚端正,器量见识高远,曾在太学学习,名声为士大夫所知。他参加科举没有考中,退回乡里,甘愿安贫守道,专心研究诚明义理之学,不讲异端邪说。自从充任教授以来,早晚勤勉不懈,教诲诱导学生从不厌倦。还不到几个月,求学者便一致受到他的教化,知道应当受到劝勉激励;如果让他长期任职,必定能够培养成材,改善并敦厚风俗。伏望圣上慈爱,特加采纳,令他充任本州州学教授。熙宁年间,陈防任侍御史知杂事,又论奏大臣都因迎合谋利而升进,上奏说:“臣私下听说,朝廷已经下制命任命韩绛为枢密副使兼参知政事。韩绛凭才能和声望逐级升迁,本来并不过分。然而,朝廷任用韩绛的用意,似乎并不厚重。陛下开始任用王安石参与大政,他首先谋划兴利之事,先与知枢密院事陈升之共同主持制置三司条例司。不久,陈升之因这件事升为丞相,而韩绛又接替主持此司,前后还不到几个月。如今又让韩绛参与政事,这就是说中书选任大臣都因谋利而升进。自古以来治理有成的朝代,从来没有这样的事。”
书曰:「兹惟三公论道经邦,燮理隂阳,官不必备,惟其人。」此辅相之任也。大戊之兴也,则有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乂王家。髙宗之兴也,则有甘盘、▯说,而商祀配天。成王之立也,则周公为师,召公为保,兴作礼乐,遂致太平之功,不闻以利责之也。唐宪宗刚明果断,能立事功,以藩镇渐平,肆意侈欲,程异、皇甫镈探知其防,以诛剥财利说之,故宪宗独排物议,而以异、镈为相。裴度素所亲信,虽极言论列,终亦不悟,季年昏惑,曾庸主之不若,信乎利之蔽人也如此。君人者之所任,与其所好,足以为戒矣。今陛下执政之臣,凡以利进者三人矣。虽圣徳髙明,不足以致惑,亦不可以不谨也。臣欲乞罢绛参知政事,今后中书选任大臣,必求道徳经术之贤以处之,而不得以利进。如陛下不欲追寝已行之命,即乞将制置条例司与青苗补助之法,只归三司及责之守令相度施行,庶不害于王政,而足以全大臣之节矣。防知谏院乞召还范纯仁状曰:臣伏覩近降中书劄子,内圣防就差知河中府、兵部员外郎、直集贤院范纯仁充成都府路转运使劄付御史台者。比闻御史中丞吕公着、右正言知谏院孙觉皆有文字乞留纯仁要剧差遣,未防俞防。纯仁向以谏官言事,议论有所不合于义,难处,恳求外官。陛下深示矜容,不获已而与之善郡。中外之论已惜其去,谓无歳月之久,必当召还供职。今复使之远适,人情殊骇。在陛下之意,不过借其风力安慰远民。然内外资望之臣可以当此一路者,犹足选择。如纯仁者,忠义劲正,乃陛下耳目之官,尝以言事被逐,而志无所夺,轻利信道,不为茍且之计。求之今日,岂易得哉?众口一辞,皆以为不当去。伏望圣意早赐召归要近,以厌人望,非特臣之私言也。谨具状奏闻。防又依赦文举陈烈状曰:「准御史台牒,准熈寜十年九月七日勅奉圣防,应内外官待制以上,各于文臣内举才行堪任陞擢官一员,令中书审察。如所举不谬,取防随材用试,即不得举已系带职及两府自已亲戚者。臣伏见前授安州司戸参军充国子监直讲陈烈,心仁气刚,才智卓越,学圣人之言而必践其行,稽先王之法而必适于时,博通羣经,尤明于典礼之奥。其为文章,渊源浩博,肆笔而成,求之宿儒,未有比者。庆歴初,尝与乡贡试于礼部,罢归田里,无复仕进,安贫力学,积四十年,著书数万言,未见其止。仁宗朝尝因近臣论荐,及本部监司长吏髙其风节,数以名闻,累降召命,以学官起之,辞而不至,世以为洁身独行之士,是非知烈者也。烈之所学,皆孔孟之志,观其事业,足以有为。自以身载圣贤之道,不为茍进,可以礼致,而不可以利畜,如斯而已矣。伏思陛下享御以来,博延髦隽,得人之盛,跨越百王。如烈之贤,不为难致,欲望陛下特以礼命召至阙廷,赐对清闲,亲降圣问,使陈二帝三王之术,六经四子之要,与夫当世之务,以着于篇,必有以上称陛下尊贤重德之举。今保举堪充清要不次任使,如防朝廷擢用后不如所举,臣甘坐面欺之罪。谨具状奏闻。」防又弹李南公除京西运判不当状曰:臣伏准中书劄子,太常博士李南公已降勅命,就差权发遣京西路转运判官,依旧提举本路常平广恵仓,兼管勾农田水利差役事,劄付御史台者。南公资力甚浅,学术无闻,虽小有才,不足以骤加剧任。近为制置司奏辟,专以青苗之法为便,迎合柄臣,曽未赴官,遽迁此命。虽理权发遣资序,其实与转运使副事权均一。使廉按一路,所系不轻,非有资望之人,岂宜越次轻授?况青苗取利之法,臣已累次论列,乞行寝罢,未防指挥。今来更令转运判官专领其事,外持使者之权,内与制置司相为响应,足以公行率剥,坐致余赢,在于爱民,诚为未便。所有南公转运判官之命,欲乞追还,别与差遣,试之以事。如其的有显効,然后擢而任之,庶使轻扬巧佞之人无由妄进。仍乞以臣前后乞罢青苗劄子早赐降付中书裁决施行。谨具状奏闻。
译《尚书》说:“这三公的职责,是论说治道、治理国家,调和阴阳;官位不一定要齐备,关键只在于任用合适的人。” 这就是辅佐宰相的职责。太戊兴盛时,有伊陟、臣扈辅佐,能够上达上帝,巫咸治理王室。高宗兴盛时,有甘盘、傅说辅佐,于是商朝的祭祀能够与上天相配。成王即位时,周公任太师,召公任太保,兴办礼乐,终于成就太平功业,没有听说用谋利来要求他们。唐宪宗刚强明断,能够建立功业;后来因为藩镇逐渐平定,便放纵自己的奢侈欲望,程异、皇甫镈窥知他的心意,用诛罚剥削、谋取财利来劝说他,所以宪宗独自排斥众议,任用程异、皇甫镈为宰相。裴度一向是宪宗亲近信任的人,即使极力进言论列,宪宗始终也没有醒悟;到了晚年昏乱迷惑,竟然还不如平庸的君主,这足以说明财利对人的蒙蔽竟到了这种地步。君主所任用的人以及所喜好的事,已经足以作为警戒了。如今陛下执政的大臣中,凡是因谋利而升进的已有三人。即使陛下圣明高远,不至于因此受惑,也不能不谨慎。臣请求罢免韩绛参知政事之职;今后中书选任大臣,必须寻求道德高尚、精通经术的贤人来担任,不得因谋利而升进。如果陛下不愿追回已经施行的任命,那么请求把制置条例司以及青苗补助之法,只归三司办理,并责成各地守令斟酌施行,这样或许不至于损害王政,也足以保全大臣的节操。” 陈防任知谏院时,请求召回范纯仁的奏状说:臣恭敬地看到,近来下达的中书劄子中,圣旨已经就地差遣知河中府、兵部员外郎、直集贤院范纯仁充任成都府路转运使,并将劄子交付御史台。近来听说御史中丞吕公著、右正言兼知谏院孙觉都曾上文字请求留下范纯仁,任用他担任重要而繁剧的差遣,尚未得到圣旨允准。范纯仁先前因为谏官身份进言,议论有些地方不合义理,难以处置,便恳切请求出任外官。陛下深示体恤宽容,不得已才让他出任善郡。朝廷内外都已经为他的离去感到惋惜,认为不用多少时间,必定会召回他供职。如今又让他远行,人情都十分惊骇。在陛下的意思看来,不过是借助他的声望和力量来安抚远方百姓。然而,内外有资历声望的大臣中,能够担任这一路转运使的人,仍然足以选择。像范纯仁这样的人,忠义刚正,是陛下的耳目之官;他曾因进言而被斥退,但志向没有被夺,轻视财利、信守道义,不作苟且求容之计。如今寻求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呢?众人异口同声,都认为不应让他离开。伏望圣意早日下令召他回朝,任职于要近之地,以满足众人的期望;这并不只是臣个人的意见。谨具奏状上奏圣听。陈防又依照赦文举荐陈烈的奏状说:“根据御史台牒文,奉熙宁十年九月七日敕令和圣旨,凡内外官中待制以上者,都要在文臣中举荐一名才干品行足以任用、可以升擢的官员,令中书审察;如果所举没有错误,便取旨随着他的才能任用考察,但不得举荐已经兼带职名的人以及两府大臣自己的亲属。臣恭敬地看到,前任安州司户参军、充国子监直讲陈烈,内心仁厚、气节刚强,才智卓越,学习圣人的言论便一定践行其道,考察先王的法度便一定使之适合时宜;他博通群经,尤其明白典礼的深奥之处。他写文章,学问渊源深厚、内容广博,提笔便能写成;即使寻求当代宿儒,也没有能与他相比的。庆历初年,他曾与乡贡士人一起参加礼部考试,落第后回归乡里,不再谋求仕进,安于贫困而努力学习,积累四十年,著书数万言,至今没有停止。仁宗朝曾因近臣论荐,以及本部监司、长吏推重他的风节,多次把他的姓名上报,朝廷屡次下诏召用,想以学官起用他,他却推辞而不赴任,世人都认为他是洁身自守、独立践行的人;这正是了解陈烈的人所共同知道的。陈烈所学习的,都是孔子、孟子的志向;观察他的作为,完全足以有所成就。他自认为身负圣贤之道,不肯苟且求进;这样的人可以用礼节招致,却不能用财利蓄养,不过如此。” 臣恭敬地思考,陛下登基临朝以来,广泛延揽俊杰,得到人才之盛,超过历代帝王。像陈烈这样的贤人,并不是难以招致的;希望陛下特地用礼节下诏召他到朝廷,赐予清闲之时接见,亲自降下圣问,让他陈述二帝三王的治国之术、六经四子的要旨以及当世事务,并把这些写成文章,一定能够用来彰显陛下尊重贤人、重视德行的举动。如今臣保举他充任清要之职并破格任用;如果朝廷擢用之后,他不如臣所举,臣甘愿承担欺罔陛下之罪。谨具奏状上奏圣听。” 陈防又弹劾李南公被任命为京西路转运判官不当的奏状说:臣恭敬地奉到中书劄子,太常博士李南公已经奉下敕命,就地差遣权发遣京西路转运判官,仍旧提举本路常平广惠仓,兼管勾农田、水利、差役事务,并将劄子交付御史台。李南公的资历和才能都很浅薄,学术没有声望,虽然略有才干,却不足以骤然担任繁重的职务。他近来被制置司奏请辟用,专门因为赞同青苗法,迎合掌权大臣;还没有赴任,突然就得到这项升迁任命。虽然名义上只是权发遣,资序也相当于转运判官,实际上与转运使、副使的职权相同。使者负责按察一路,关系重大;不是有资历声望的人,怎么适合越级轻率授予?何况青苗取利之法,臣已经多次论列,请求停止废罢,至今尚未得到指挥。如今又令转运判官专门负责此事,对外掌握使者的权力,对内同制置司彼此呼应,足以公开实行搜刮剥削,坐等取得剩余赢利;至于爱护百姓,实在很不合适。关于李南公任转运判官的任命,臣请求追回,另行给予差遣,用具体事务考验他。如果他确实有显著成效,然后再提拔任用,这样或许能使轻浮、善于逢迎的人无法妄自进用。仍请求把臣前后请求罢除青苗法的劄子,早日下发中书裁决施行。” 谨具奏状上奏圣听。
防判尚书都省乞选择县令劄子曰:臣备位铨衡,膺防授之寄。伏见吏员冗杂,无所铨品,非国家清源正本之道。臣固未敢别有改更,但以县令一职,最为亲民之尤者,上以宣导王泽,下以阜安百姓。茍非其人,则百里防其害,此固不得不慎择也。自仁宗天圣间举之令制始行,是时天下翕然以为良法,虽穷荒至陋之邑,皆号得人。然臣观之,犹以为未至,何则?盖天下之邑至多,而被举之员不足,间以常调入令之人衮同差注,故未能均得良吏也。臣今相度,欲乞应系选人知县县令处有阙,并以奏举人充。仍诏诸路职司长吏,今后奏举县令须是实有才行政术可以字民者,即不得徇私妄有保荐亲旧势要不职之人。如有缪举,专委御史台觉察弹奏。每至举状到铨,委自判铨臣僚将逐人歴任内劳绩及举主人数并具手实校量铨次,籍为上下二等。仍令诸路转运司勘防辖下州军,将所管逐县户口多少公事繁简亦为二等。择其素号繁难不治之邑及京朝官知县久阙正官之处,取系上等手实人以次授之。其次等人即与以次县分作两等差注。如奏举员数不足,即于常调合入令録资序人中选歴任内有京职官县令举主三人兊拆令状,与奏举人一例入等差注。如内有贤能之士,偶然举主未足不该入等者,然其才术可当繁剧,即委判铨同罪保举入逐等差注。每歳判铨二员所举各不得过十二人。其有素行乖越人品猥懦昏耄癃疾之人,虽各入等,亦委判铨体量降等与常调差注。其奏举入令人并乞与免见职司长吏廷参,其资序仍次幕职官之下而在録事参军之上。如到任后政绩有闻及举主五人以上合该磨勘者,▯得替到铨日,其任剧县者即与截中次等县者与先次引见。如别无治迹及举主不足,自依常选人例。施行稍或缪滥,违阙不如举状者,即坐所举之人。如此则天下邑,无小大逺近及繁难不治之处,举皆得人。偏逺之民,咸被圣泽。此实陛下安养元元之首务也。如以臣言为可采,伏乞降付铨司,令臣与同判官商议合行条约,未尽事件子细具析以闻。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三十六<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陈防任判尚书都省时,请求选择县令的劄子说:臣任职铨衡,承担铨选授官的寄托。臣恭敬地看到,吏员冗多混杂,无法进行铨量品评,这不是国家澄清源流、端正根本的办法。臣本来不敢另作改革,只是县令这一职务,是最直接亲近百姓的官职:对上要宣扬引导王道恩泽,对下要使百姓富足安定。假如任非其人,那么方圆百里都将受其祸害,这确实不能不慎重选择。自仁宗天圣年间举荐县令的制度开始实行,当时天下一致认为这是良法,即使是穷荒极偏、最为鄙陋的县邑,也都称说得到了合适的人才。然而臣观察此事,仍认为没有达到理想。为什么呢?因为天下县邑极多,而被举荐的官员不够,间或又把按通常调补进入县令职位的人混同安排,所以不能平均地都得到良吏。臣如今斟酌,想请求凡属选人担任知县、县令之处有空缺,一律用奏举之人充任。仍诏令各路职司、长吏,今后奏举县令必须确实有才干、行政能力和治术、能够养育百姓的人;不得徇私,妄加保荐亲戚故旧、权势人物以及不称职的人。如有错误举荐,专门交由御史台察觉弹劾。每当举荐状送到铨司,委派判铨臣僚把每个人历任中的功劳及举主人数一并填写实绩凭证,考核比较其铨选次序,登记为上、下两等。仍令各路转运司勘察所属州军,把所管各县人口多少、公事繁简也分为两等。选择一向号称事务繁重难治的县邑,以及京朝官知县长期缺少正式官员的地方,取上等实绩凭证的人依次授任。其次等人员,就按次序在两等县份中差注。若奏举人数不足,便在按常规调补、资序应当进入县令或县丞职位的人中,选择历任之内有京职官县令三名举主者,拆阅其任职状,与奏举人同样列等差注。若其中有贤能之士,只是偶然举主不足、不符合入等条件,但他的才术可以担当繁重事务,就委托判铨官共同承担责任保举,列入相应等级差注。每年判铨的二名官员,各自举荐不得超过十二人。对于一向品行乖张、为人卑劣懦弱、昏聩衰老或残疾的人,即使各自已经列等,也要由判铨官考察情状,降低等级,按常规调补。由奏举入选县令的人,都请求免除觐见职司长吏和廷参;其资序仍在幕职官之下、录事参军之上。如果到任后政绩有声誉,并且举主达到五人以上、符合磨勘条件,等到任期届满回到铨司之日,任繁剧县的立即截取中等,任次等县的则提前引见;如果没有其他治理成绩,或者举主人数不足,便依照通常选人的条例办理。施行此法稍有错误或滥用,任职表现与举荐状所说不相符的,就让所举荐的人承担罪责。这样一来,天下各县,无论大小、远近以及繁重难治之处,经过举荐都能得到合适的人才;偏远地区的百姓,也都能受到圣上的恩泽。这实在是陛下安定养育百姓的首要事务。如果认为臣的话可以采纳,伏乞下发铨司,令臣与同判官商议应当施行的条约;未尽的事项,再详细分析具奏。” 《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三十六。《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三十七明 杨士奇等 撰用人宋神宗熈寜四年,监察御史里行刘挚论人才上防曰:「臣窃以为治之道,惟知人为难。葢善恶者,君子小人之分,其实义利而已。然君子为善,非有心于善,而惟义所在;小人为恶,颇能依真以售其伪,而欲与善者淆。故善与恶虽为君子小人之辨,而常至于不明。世之人徒见其须臾,而不能覆其久也。故君子常难进而,小人常可以得志,此不可不察也。」「恭惟陛下承百年太平,履大有为之防,寤寐人物,不次而用,至于今日,未见卓卓有功状可以补国利民,仰称诏防,而中外颇有疑焉者,此何谓也?岂所以用之者,或未能尽得其人欤?」「臣且以将命出使者言之,其规画法度,始皆受之于朝廷也。一至于外,则大异矣。兴利于无可兴,革故于不可革;州县承望奔命不暇,官不得守其职业,农不得安其田亩,以掊削民财为功,以兴起犴狱为才。陛下振乏均役之意,变而为聚敛之事;陛下兴农除害之法,变而为烦扰之令。守令不敢主民,生灵无所赴愬。」「臣以谓此等,非必皆其才之罪,特其心之所向者,不在乎义而已。故希赏之志,每在事先;而奉公之心,每在私后。故颠倒缪戾,久无所成。其能少知治体,有爱君之意,出忧国之言者,皆无以容于其间。」「是故今天下有二人之论:有安常习故,乐于无事之论;有变古更法,喜于敢为之论。二论各立,一彼一此,时以此为进退,则人以此为去就。」「臣尝求二者之意,盖皆有所是,亦皆有所非。乐无事者,以谓守祖宗成法,独可以因人所利防旧而补其偏,以驯致于治,此其所得也。至昧者,则茍简怠惰,便私胶习,而不知变通之权,比其所失也。」「喜有为者,以谓法烂道穷,不大变化,则不足以通物而成务,此其所是也。至凿者,则作为聪明,弃理任智,轻肆独用,强民以从事,此其所非也。彼以此为乱常,此以彼为流俗,畏义。」者以并进为可耻,嗜利者以守道为无能。二势如此,士无归趋。臣谓此风不可浸长。东汉党锢,有唐朋党之事,盖始于此。在《易》之象,以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为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为否。传曰:惟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书》曰:皇建其有极;又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记》曰:一道徳以同俗;又曰:舜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今天下风俗可谓不同,情志可谓险阻,而消长之势可谓未明矣。臣愿陛下虚心平听,黙观万事之变,而有以一之。其要在乎谨好恶,重任用而已尔。前日意以为是者,今求诸非;前日意以为短者,今取其长。稍抑虚哗轻伪,志近忘逺,幸于茍合之人;渐察忠厚谨重,难进易退,可与有为之士。抑髙举下,品制齐量,收合过与不及之俗,使防通于大中之道。然后风俗一,险阻平,民知所向,而忠义之士识上之所好恶,无有偏陂,莫不奋迅而愿为之用。则施设变化,惟陛下号令之而已。臣谓方今之故,无大于此,惟陛下幸察。挚又论监司上奏曰:「臣自待罪风宪,屡曾以天下监司为言,乞澄汰选择。诚以朝廷政令,使监司得其人,则推行布宣,可以谕上指而究恵泽;茍非其人,则所谓徒善而已,终于民不得被其利。夫上之所好,下必有甚。朝廷以名实为事,行总覈之政,而下乃为刻急浅廹之行;朝廷以教化为意,行寛厚之政,而下乃为舒缓茍简之事。皆习俗怀利迎意而作,故所为近似而非上之意本然也。今虽因革之政有殊,而观望之俗故在,但所迎之意有不同耳,其为患一也。昨差役之法初行,监司已有迎合争先,不量可否,不校利害,一槩定差,骚动一路者,朝廷察其意,固已黜之矣。推此以观,人情大约类此。且天下之事散在诸路,总制于监司,其大者治财赋,察官吏,平狱讼,考疾苦,使者皆务为和缓寛纵,茍于安静,则事之委靡不振,世之受敝不胜言也。向来黜责数人,皆以其非法掊敛,意在市进,虐民甚者,亦非欲使之漫然不省其职,废所宜治之事,谓之寛厚也。昧者不逹,故矫枉或过其正。臣谓此法不可滋长,须要大为之禁。伏乞圣慈诏执事申立监司考绩之制,以常赋之登耗,郡县之勤惰,刑狱之当否,民俗之休戚,为之殿最,每嵗终以诏诛赏,仍自今嵗始焉,庶几有所隠括裁制之,使循良者不入于弛,肃给者不入于薄,以上副圣明制治用中之意。夫察时之寛猛缓急,观俗之过与不及,而张弛其政,正今日事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三十七。明代杨士奇等编撰。用人。宋神宗熙宁四年,监察御史里行刘挚论述人才问题,上奏说:“臣私下认为,治理国家的道理,最难的只是识别人。大概善与恶,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实质上不过是义与利罢了。然而君子行善,并不是存心要行善,而只是因为义之所在;小人作恶,却很能依靠真相来推销自己的虚伪,想同善良的人混淆。因此,善与恶虽然是辨别君子和小人的依据,却常常达到难以明辨的地步。世上的人只看得到一时的表现,却不能考察其长久的结果。所以君子常常难以进用,而小人却常常能够得志,这一点不可不察。恭敬地想,陛下承继百年太平,处在大有作为的时势中,日夜思求人才,破格任用;到了今天,却还没有看见特别突出、建立功劳的事迹,能够补益国家、利泽百姓,仰副诏旨,因而朝廷内外颇有疑惑。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任用他们时,有些人没有完全选对吗?臣姑且以奉命出使的人为例来说,他们所规划的法度,开始时都接受于朝廷;一到外地,就大不相同了。在无可兴办之处兴办利事,在不可改革之处强行改革;州县承接意旨、奔走奉命还来不及,官员不能恪守自己的职守,农民不能安居于田亩之间,却把搜刮百姓财物当作功劳,把兴起讼狱当作才干。” 陛下原本振济贫乏、均平徭役的用意,变成了聚敛财物的事情;陛下原本兴修农业、消除灾害的法令,变成了烦扰百姓的命令。守令不敢为百姓作主,百姓没有地方申诉。臣认为,这些人未必都是才能方面的过错,只是他们内心所趋向的并不在义罢了。因此,希求赏赐的念头,总是在做事之前;奉公的心思,总是在私利之后。所以事情颠倒错乱,长久没有成效。那些稍微懂得治国体要、有爱君之心、能够说出忧国之言的人,都无法容身于其中。正因为如此,如今天下有两种人的议论:一种是安于常规、沿袭旧习、以无事为乐的议论;一种是改变古制、变更法令、喜欢大胆作为的议论。这两种议论各自树立,互相以对方为非;时常以此作为进退的标准,于是人们也以此决定离开还是趋附。臣曾经寻求这两者的用意,大概两者都有正确之处,也都有错误之处。喜欢无事的人认为,遵守祖宗成法,只需根据人们从中得到的利益,因循旧制而补救其中的偏失,逐渐达到治理,这就是他们正确的地方。至于过分昏昧的人,便苟且简略、懒惰怠慢,偏袒私情、胶着于旧习,不知道变通的权宜,这就是他们错误的地方。喜欢有所作为的人认为,法令已经败坏、治道已经穷尽,如果不大加变化,就不足以通达事理、成就事务,这就是他们正确的地方。” 至于过分穿凿的人,便把任意作为当成聪明,抛弃义理而任凭智巧,轻率放纵、独断专行,强迫百姓去做事,这就是他们错误的地方。一方把另一方看作扰乱常道,另一方把这一方看作流于世俗;畏惧义理的人认为双方并进是可耻的,嗜好财利的人则认为守道是无能。两种势力如此对立,士人便没有归依趋向。臣认为这种风气不能逐渐滋长。东汉的党锢之祸、唐代的朋党之事,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易》的卦象中,以君子之道增长、小人之道消退为泰卦;以小人之道增长、君子之道消退为否卦。《易传》说:只有君子才能使天下人的心志通达。《尚书》说:皇天为天下建立中正的准则;又说:不要另作偏爱,遵循君王的正道;不要另作憎恶,遵循君王的正路。《礼记》说:统一道德以使风俗相同;又说:舜掌握两端,取其中道施用于百姓。如今的天下风俗,可以说很不一致;人的情感志向,可以说十分险阻;而君子小人消长的形势,也可以说还没有明朗。臣希望陛下虚心平等地听取意见,默默观察万事的变化,并设法使它们归于一致。关键只在于谨慎对待自己的好恶,慎重任用人才罢了。过去认为正确的,如今要反过来考察其中不正确的地方;过去认为有短处的,如今要取用其中的长处。逐渐压制浮夸喧哗、轻薄虚伪、只顾眼前而忘记长远、以苟且迎合为幸的人。” 逐渐考察忠厚谨慎、稳重持守、难以进取而容易退让、可以同心共事有所作为的士人。抑制过高的举荐,提拔地位低下者,评定并调整品级,收束和调和过分与不足的风俗,使其都通达于中正之道。这样以后,风俗统一,险阻平息,百姓知道应当趋向何方,而忠义之士也明白君主的好恶没有偏颇,无不奋发迅速,愿意为陛下所用。那么施政设施和变革,只须由陛下发布号令即可。臣认为当今的弊病,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唯愿陛下明察。挚又论述监司上奏说:“臣自从任职御史台,屡次以天下监司为题上言,请求澄清淘汰、慎重选任。实在是因为朝廷的政令,若监司任用了合适的人,推行宣布政令,就可以晓谕皇上的旨意,使恩惠最终施及百姓;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那么所谓的善政也只是徒有其名,最终百姓不能享受到它的利益。上面所喜好的,下面一定会更加过分。朝廷以名实相符为政事,实行总核考察的政策,下面却做成苛刻急迫、浅薄逼促的行为;朝廷以教化为本意,实行宽厚的政策,下面却做成松弛怠慢、苟且简略的事情。这些都是因为迎合风俗、贪图私利、逢迎上意而作,所以表面相似,实际上并非皇上的本意。如今虽然改革或沿袭的政策各有不同,但观望迎合的风气仍在,只是所迎合的上意不同罢了,其造成的祸患是一样的。前些日子差役法刚开始实行,监司已经有迎合上意、争先恐后办理的,不衡量是否可行,不核查利害,一概决定差役,致使一路骚动;朝廷察知他们的意图,已经把他们罢黜了。由此推论来看,人情大致都类似这样。况且天下的事务分散在各路,由监司总管;其中大的事务,是治理财赋、考察官吏、审平狱讼、考核百姓疾苦。使者都只求和缓宽纵,苟且维持安静,于是政事衰败不振,世间所受的弊害实在说不尽。” “从前罢黜责罚的几个人,都是因为他们违法搜刮聚敛,意在求取升进,其中虐害百姓最严重的,也并不是要让他们茫然不知反省自己的职守,废弃本应治理的事务,却把这叫作宽厚。昏昧的人不能明白这一点,所以纠正偏差有时反而超过了正当限度。臣认为这种做法不能任其滋长,必须大力加以禁止。伏请圣上慈悲,下诏令有关官员重申制定监司考核功绩的制度,以常赋收入的增减、郡县官吏的勤惰、刑狱处理的恰当与否、民间风俗百姓生活的安乐与忧苦,来评定监司的优劣;每年年终下诏分别赏罚,并从今年开始实行。这样或许可以有所考察约束和裁制,使循良之吏不流于松弛,使严肃勤敏之吏不流于刻薄,以此完全符合圣明制定治理政策、取其中道的本意。观察时政应当宽还是严、缓还是急,考察风俗有无过与不及,再相应地调整政令的张弛,正是今日的要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