厯代名臣奏议卷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八十二明 杨士竒等 撰经国宋徽宗宣和七年,太常少卿李纲上言曰:「臣伏覩陛下以金国败盟,陷没燕山,重兵压境,邀求必不可从之事,欲窥中原而取河北。渊▯震悼,深悔前非,下哀痛之诏,罢不急之务,蠲繁苛之令,除掊克之法,招徕忠谠之言,讨论捍御之防。命皇太子作牧开封,以系天下之望。诚意恻怛,感动天地,慰安人心。虽尧舜修己以安百姓,禹汤罪己以抚万方,无以过也。然臣以谓事势迫矣,结衅已深,遣使讲和,必无可和之理。长蛇封豕,蓄锐深谋,待时而发,其意不浅。而自河以北,守御萧然,无藩篱之固,不知何以御之。今日之防,所谋得则宗社安,所谋失则宗社危。安危之几,间不容髪。臣愿陛下审料事势,度以圣心之所能行者,深计利害而明白行之,无为茍且侥幸,覆藏▯讳以趣祸乱,庶几可以转危而为安,则天下苍生无肝脑涂地之患,宗庙社稷无沦陷敌国之虞,皆在决于陛下方寸间耳。」臣愚以谓今日之防有三:上防莫如亲征,讲求真庙幸澶渊故事,选将励兵,躬临训练,降诏问罪,防日啓行,以慴戎心,以鼔士气,驱逐外敌,保完旧疆,此上防也。中防莫如坚守。夫京师,天下之根本也;宗庙社稷,朝廷宫室之所在,百官之所聚,宻迩陵寝,中四海而临万邦。髙城深池,有金汤之险;聮营环卫,有虎貔之师。运漕东南以足财用,控制西北以靖邉陲,天下无二舎此安归?定坚守之计,励士民之心,效死为期,无毫髪欲去之意。既务镇静,又施权谋,遣帅出师,分屯旁近要害之地,翼卫帝室。设使金国之众敢肆慿陵,当如周亚夫御七国之防,坚壁勿战,以挫其锋,待其粮竭气衰,邀其归路,多设方略,一鼓破之,此中防也。下防为避狄之计,如太王去邠而居岐,臣有所不忍言。然道涂闾巷之人,户知之。臣又疑圣意或出于此,何哉?比者不议河北守臣而先议东南。守臣一也,遣使分起诸路兵而不起淮浙兵,二也,捜栏防汴舟船,三也,建牧四也。为此防者,虽足以纾一时之急,然知其利而不知其害也。臣窃痛曽不深计而熟念之也,委陵寝、宗庙、社稷、朝廷、宫室、百官、万民而去之,远迩必溃,是以中原畀之他人也。事势一去,不可复振。臣恐京师朝行而夕乱,其祸故可胜言哉!陛下虽命皇太子建牧以监之,何补于事?是不若偕行之愈也。必不得已,臣有愚计,顾恐陛下不能行之。臣今日言之,傥不契圣意,必死于斧钺;不言之,异日祸败,必死于乱兵。与其死于乱,不若死于国。臣敢冒万死,为陛下试陈其说。陛下欲行避狄之计,而命皇太子留守,以系人心,以捍大敌,以保陵寝、宗庙、社稷,是也。而建以为牧,非也。本朝及唐故事,皇帝行幸郡国,则皇太子监国,此特国家闲暇之时典礼如此。今大敌入寇,天下震动,安危存亡在呼吸间,而用平时典礼可乎?名分不正,而当大权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孝,何以号召天下,率励豪杰,与之以死抗敌,期成功于万分之一哉?唐明皇避安禄山之难而入蜀,父老拥马乞留太子以讨贼,而肃宗有灵武之立,势不得不然,当时之议曽不早定,后世惜之。陛下度今日人心已揺,可以与之共患难而坚守,则守而勿去可也;度不能守,则胡不假皇太子以位号,使为陛下保守宗社,收将士心,以死捍贼?臣窃观皇太子仁孝夙成,防俭好学,四海属心。如臣之计,天下可保,在此一举。夫父子之间,人所难言,况今日之事,寜复有大于此者乎?臣素愚直,感戴大恩,所以不避重诛,为陛下言此者,欲陛下深思而定之于早也。交逊之际,灿然明白,而使宗庙社稷有所依归,四海苍生有所系属。陛下如释重负,享安逸于无穷,而以死宗庙社稷之事责皇太子与天下之士大夫,岂不美哉?敌情难测。卒然有急,然后议之,则无及矣。《易》曰:“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伏惟陛下圣徳髙妙,臣固知黄屋不足以缨绋帝尧之心。所以敢言者,正恃陛下体道而轻外物也。昔田千秋以一言而悟武帝,而巫蛊之祸息。臣顷以论水,去国七年,今日之事,适在朝列。以上封事,朝奏暮召。以蝼蚁之微,敢言大计,岂非祖宗神灵啓悟臣心,使之如此?其敢爱死不自比于田千秋哉!谨刺血亲书,干冐天威,无任战越,俟死之至。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八十二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经国 宋徽宗宣和七年,太常少卿李纲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因为金国背弃盟约,攻陷燕山,重兵压境,提出必不可从的要求,想窥伺中原并夺取河北,内心震惊哀痛,深深悔恨以前的过错,于是下达哀痛之诏,停止不急迫的事务,免除繁琐苛细的命令,废除聚敛剥削的法令,招引忠诚正直的意见,讨论防御抵抗的策略;又命皇太子出任开封牧,以寄托天下人的希望。陛下的诚意和哀恤,感动天地,足以慰安人心。即使尧舜修养自身来安定百姓,禹汤归罪自己来抚慰天下,也没有超过陛下的作为。然而臣认为,事势已经非常紧迫,结下的仇衅也很深,派使者讲和,必定没有可以讲和的道理。金人如长蛇、野猪一般,积蓄锐气,深谋远虑,等待时机发动,其意图绝不浅薄。可是黄河以北,守御状况一片萧条,没有藩篱一样的坚固防线,不知将凭什么抵御他们。今天的防御,如果谋划成功,宗庙社稷就安全;谋划失败,宗庙社稷就危险。安危存亡的关键,间隔连头发丝都容不下。臣希望陛下审察估量事势,以圣心所能实行的为准,深入考虑利害并明白施行,不要苟且侥幸,也不要掩盖隐讳而促成祸乱。这样或许可以转危为安,使天下百姓免遭肝脑涂地之祸,使宗庙社稷没有沦陷敌国的忧患;这一切,都取决于陛下方寸之间的决断。” 臣愚昧地认为,今天的防御有三策。上策没有比亲自出征更好的,应当讲求真宗皇帝亲临澶渊的旧例,选拔将领,振作军队,亲自到场训练,下诏问罪,限定日期出发,以震慑敌人的心志,鼓舞将士的士气,驱逐外敌,保全旧有疆土,这就是上策。中策没有比坚守更好的。京师是天下的根本,是宗庙社稷、朝廷宫室所在之处,百官聚集之处,又靠近陵寝,居天下中央而统临万邦。高大的城墙、深广的护城河,有固若金汤的险要;相连的军营和环绕的卫戍,有如虎貔般的军队。运输东南的漕粮来充足财用,控制西北来安定边疆,天下难道还有第二个地方可以舍弃这里而归往吗?应当确定坚守的计划,激励士民之心,以效死为期,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既要致力于镇静,又要施行权谋,派遣将帅出兵,分别屯驻在京师附近的要害之地,辅翼保卫帝室。假使金国军队敢于肆意凌辱侵犯,就应当像周亚夫应对七国之乱那样,坚守营垒而不交战,以挫折其锋芒;等他们粮食耗尽、士气衰竭,再截击其归路,多设谋略,一举击破,这就是中策。下策是避开敌人的办法,如太王离开邠地迁居岐山,臣不忍心说出来。然而道路里巷中的人,家家都知道这一点。臣又怀疑圣意或许正出于此,为什么呢?近来还没有商议河北守臣,却先商议东南之事,这是第一点;派遣使者分头征发各路军队,却不征发淮浙军队,这是第二点;搜检拦截防守汴河的舟船,这是第三点;设置开封牧,这是第四点。采取这些防御办法,虽然足以缓解一时的急难,却只知道它的好处而不知道它的祸害。臣私下痛惜,竟然没有深入谋划、熟加思考:如果抛弃陵寝、宗庙、社稷、朝廷、宫室、百官和万民而离去,远近之地必然溃乱,这就是把中原交给他人。事势一旦失去,就不能再振作。臣恐怕京师早上还在,晚上就会陷入混乱,那种祸患哪里说得尽!陛下即使命皇太子设置开封牧来监守,又能对事情有什么补益?这还不如与皇太子一同出行。若实在不得已,臣有一个愚拙的计策,只是恐怕陛下不能实行。臣今天说出来,假如不合圣意,必死于斧钺之下;如果不说,将来祸败之时,也必死于乱兵。与其死于乱兵,不如死于国家。臣冒着万死,斗胆为陛下试陈此说。陛下想实行避敌的计划,却命皇太子留下来,以维系人心,抵御大敌,保卫陵寝、宗庙、社稷,这是对的;但让皇太子出任开封牧,却不对。” 本朝和唐朝的旧例是,皇帝巡行郡国,便由皇太子监国;这只是国家闲暇时的典礼。如今大敌入侵,天下震动,安危存亡就在呼吸之间,却可以采用平时的典礼吗?名分不正,若遇到大权而听命于人,就没有威势;若擅自发号施令,又是不孝。这样凭什么号召天下、率领激励豪杰,与敌人拼死抗战,期望取得万分之一的成功呢?唐明皇为躲避安禄山之难而入蜀,父老拥住马匹,请求留下太子讨伐贼人;后来肃宗在灵武即位,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当时的议论没有早作决定,后世都为此惋惜。陛下估量如今的人心已经动摇,但还可以与他们共同患难、坚守下去,那么就应当坚守而不要离开;如果估量不能守住,那么为什么不授予皇太子正式的位号,使他替陛下保守宗社,收拢将士之心,拼死抵御贼敌?臣私下观察,皇太子仁孝早已成熟,节俭好学,四海都归心于他。按照臣的计策,天下可以保全,关键就在这一举。父子之间的事情,本来就是人们难以开口说的,何况今天的事情,难道还有比这更重大的事吗?臣一向愚直,感激承受大恩,所以不顾重诛,为陛下说这些话,是希望陛下深思,及早作出决定。” 在交接退让之际,名分应当灿然明白,使宗庙社稷有所依归,使四海苍生有所归属。陛下如同卸下重负,可以永远享受安逸;而把为宗庙社稷而死的责任交给皇太子和天下士大夫,岂不是很好吗?敌情难以预测,若突然发生紧急情况,然后才商议,就来不及了。《易经》说:‘懂得进退、存亡而又不失正道的,大概只有圣人吧!’臣恭敬地认为,陛下圣德高明深远,臣本来就知道,皇帝的尊位不足以束缚帝尧那样的心。所以臣敢于进言,正是仰仗陛下体察大道而轻视身外之物。过去田千秋凭一句话使汉武帝醒悟,从而平息了巫蛊之祸。臣此前因为议论水灾,离开国都七年,今天恰好在朝廷任职。臣把这封密封奏章早晨上奏、晚上便被召见。臣像蝼蚁一样微贱,却敢谈论国家大计,难道不是祖宗神灵启发臣心,使臣这样做吗?臣岂敢吝惜自己的生命,而不把自己比作田千秋呢?臣谨刺血亲自书写,冒犯天威,惶恐战栗,等待死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