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一百七十六

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二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2351–2364 段

元和中,左拾遗元稹上奏曰:「臣闻先王之制禄也,居其位而不行其职者诛,是以上无虚授,下无隠情。臣窃观今之备位素餐,不行其职者,莫过于臣辈。臣闻太宗文皇帝时,王珪、魏徴为谏官,文皇虽宴防寝食之间,王、魏实在其所用。至于文皇发一言,则王、魏善之而后出;举一事,则王、魏虑之而后行。以文皇之明,合王、魏之智,是以举无遗事,言有典常。文皇犹以为视听之未广也,因命三品已上入议军国大政,必遣谏官一员随入,以参验之。当是之时,司股肱耳目之任者,有君臣之义焉,有父子之恩焉,有朋友之欢焉,是以否无不替,可无不行。不四三年而天下大理,蛮夷君长带刀入侍者不可胜计,岂干戈征伐之所致乎?盖拥蔽之患销而幽逺之情达也。若此然后可以称天子之诤臣矣。」近之司諌诤者则不然,大不得备召见,次不得叅时政,排行就列,累累而已。且臣闻之,谏官之职曰左右前后拾遗补阙,大则廷议,小则上封。近年已来,正衙不奏事,庶官罢廵对。若此则不见遗阙补拾,何阶不得敷陈廷议?安设其所谓举谏职者?唯独诰令有不便,除授有不当,则奏一封,执一见而已。以臣思之,君臣之际,论列是非,讽谕于未形,筹画于至宻,尚不能回至尊之盛意,备谗慝之巧言,而况于旣行之诰令,已命之除授,然后奏一封,执一见,思欲収丝纶之诏,回日月之光,信无裨于万一矣。至使凡今之人,以上封进计为妄动,拾遗补阙为冗员,以此称供奉官与王珪、魏徴为等列,臣虽至愚,能不自愧?且陛下若以为臣等无所裨补,不足叅侍从,固不当假以名器,立之于朝;茍以为务广聪明,稍关理道,又不当屏弃踈贱之使。至于此,伏愿陛下许臣于延英▯对,召臣一见,赐以温颜,使臣得尽愚恳之诚,备陈谏官之职。苟或言有可采,得裨陛下万分。之一是臣千载之一时也。如或言不谙理尘黩圣聪,则臣自寘刑书以谢谬官之罪,亦臣之所以甘心也。无任恳欵发愤効职忘躯之至稹。又自以职諌诤,不得数召见,乃上奏曰:「臣闻理乱之始,各有萌象,二者无门,在君上啓之而已。所谓萌象,岂有他哉?容直言,广视听,躬勤庶务,委信大臣,使左右近习者不敢蔽踈逺之臣庶,此理之象也。此而不理,万无一焉。大臣不亲,直言不进,抵忌讳者杀,犯左右者刑,与一二近习者决事于深宫之中,羣臣莫得叅筹画,此乱之萌也。此而不乱,亦万无一焉。」「是以古者人君卽位之始,萌象未见之时,必有狂直敢言之士,抵忌讳献危言。在上者苟或宥而容之,激而进之,则天下之君子望风而悦曰:『彼之狂而犹容于上,上之人其欲来天下之士乎?吾之道可以行矣。』其小人竦利而言曰:『彼之直可以得幸于上,吾将直言以徼利可也。』由是天下之贤不肖各以所志贡言于上,上下之志霈然而通,得失之情幽逺必达,合天下之智,理万物之心,人人乐得其所,戴其上如赤子之亲慈母也。虽欲诱之为乱,其可得乎?」「臣故曰:容直言广视听而不理者,万无一焉。及夫进计者入而不出,直言者戮而不容,则天下之君子自谋于心曰:『与其言且不用而身为戮,吾寜危行言逊以保其终乎?』其小人择利而言曰:『君之所恶者,拂心逆耳之言也。吾将茍顺是非以事之可也。』由是进见者革而不内,言事者寝而不闻。若此则十歩之事不得见也,朝廷之情不得闻也,而况于天下之大,四方之远乎?故曰:聋瞽之君非无耳目也,盖左右前后者屏蔽之不使视听尔。此而不乱,其可得哉?」「昔太宗文皇帝初卽位时,天下之人莫有諌者,唯孙伏伽尝以小事特谏于上。文皇帝大悦,厚赐田宅以勉之。自是言事者惟惧乎言不直,谏不极,不能激。」文皇之盛意,曽不以触龙鳞、犯忌讳为不可矣。于是房、杜、王、魏之徒议可否于前,天下四方之人言得失于外。不四三年而天下大理,岂文皇独运聪明于上哉?盖亦羣下各尽其言,以宣▯发畅于天下也。且夫乐全安而恶戮辱,古今之情一也。岂独贞观之人轻犯忌讳而好戮辱哉?盖文皇激而进之之功也。喜顺从而怒謇犯,亦古今之情一也。岂独文皇甘逆耳而怒从心哉?盖以顺从之利轻,而危亡之祸大;无穷之业重,而奉已之事防。思为子孙垂不朽,建永安之计也。为后嗣者,其可顺一朝之意,而轻用文皇之天下乎?累圣传绪于今,垂二百年矣。莫不率由斯道,致俗和平。

译元和年间,左拾遗元稹上奏说:“臣听说先王制定俸禄制度时,居于官位却不履行职务的人要处死,因此上面没有虚授的官职,下面也没有隐瞒的实情。臣私下观察如今占着职位、白吃俸禄而不履行职责的人,没有谁比我们这些人更严重。臣听说太宗文皇帝时期,王珪、魏征担任谏官。文皇帝即使在宴饮、休息、睡眠和饮食之间,王珪、魏征实际上也都参与其中。文皇帝每说一句话,王珪、魏征总要认为妥当后才发出;每举一件事,王珪、魏征总要考虑后才实行。凭借文皇帝的明察,结合王珪、魏征的智慧,所以举措没有遗漏,言论都有法度常规。文皇帝还认为自己的见闻不够广,于是命令三品以上官员入朝议论军国大政时,必须派一名谏官随同进入,以便参照验证。当时担任宰辅和耳目职责的人,君臣之间有君臣之义,有父子之恩,也有朋友相处的欢悦,因此不正确的事情无不更改,可以实行的事情无不实行。不到三四年,天下就大治,蛮夷君长带刀入朝侍奉的,多得无法计算,难道是靠发动战争和征伐造成的吗?大概是蒙蔽阻塞的弊病消除了,偏远地方的情况得以上达的缘故。做到这样,才可以称为天子的诤臣。”近来主管谏诤的人却不是这样,最差的连备受召见都做不到,其次也不能参与时政,只是排着队站在班列中,接连不断地列在那里罢了。况且臣听说,谏官的职务,是在君主左右前后拾遗补阙;大事参加朝廷议论,小事上封章奏报。近年以来,正衙不再奏事,众官也停止轮流应对。这样一来,既看不见需要拾取补正的过失,又有什么途径能够陈述朝廷议论?所谓履行谏官职责,又安置在哪里呢?只有诏令有不便之处、任命授官有不恰当之处时,才上呈一封奏章、坚持一次意见罢了。臣想来,君臣之间本应论列是非,在事情尚未形成时加以讽谕,在极其隐密处筹划,即使这样尚且不能改变至尊的强烈意志,防备谗邪之人的巧言,更何况诏令已经施行、授官已经下达之后,才上呈一封奏章、坚持一次意见,想收回皇帝的诏令、挽回已经发出的圣旨,确实连万分之一的补益也没有。以至于如今人人把上封章进计看作妄动,把拾遗补阙看作冗员;拿这种供奉官同王珪、魏征相提并论,臣即使极其愚钝,难道能不感到惭愧吗?况且陛下如果认为我们没有任何补益,不足以参与侍从,本来就不应当赐给我们名位器用、让我们立于朝廷;如果认为我们能够扩大见闻、对治理之道略有关系,也不应当屏弃疏远卑贱的使职。到了这个地步,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允许臣在延英殿等候应对,召见臣一次,赐给臣温和的容色,使臣能够尽情表达愚拙恳切的诚意,详细陈述谏官的职责。假如臣所说的话有可采纳之处,能够对陛下有所补益,即使只有万分之一,也是臣千载难逢的机会。假如臣所说的话不合道理,冒犯了圣听,那么臣自当把自己置于刑法之中,以谢任职不当之罪,这也是臣甘心情愿的事。元稹恳切发愤、效忠职守而忘却自身,至于此极。元稹又因为自己以谏诤为职,却不能多次得到召见,于是上奏说:“臣听说,治乱的开端各有萌芽征象,治与乱本来没有固定的门户,只在于君主开启哪一条而已。所谓萌芽征象,难道还有别的吗?容纳直言,扩大见闻,亲自勤勉处理各种政务,委任信赖大臣,使身边近臣不敢蒙蔽疏远的臣民,这就是治的征象。具备这些而仍不能得到治理,万中不可能有一个。大臣不被亲信,直言不能进呈,触犯忌讳的人被杀,冒犯左右近臣的人受刑,君主同一两个近习在深宫之中决定政事,群臣没有机会参与筹划,这就是乱的萌芽。具备这些而仍不发生混乱,也万中不可能有一个。”“所以古代君主刚即位、治乱的萌芽还没有显现时,一定有狂直而敢于进言的人,触犯忌讳,献上危险而尖锐的意见。在上位的人如果能够宽宥容纳他们,并激励他们继续进言,那么天下君子听到风声便欣喜地说:‘那个人如此狂直,尚且能够得到上面的容纳,上面的人大概是想招来天下贤士吧?’” “我们的道理可以实行了。”小人则因利而动地说:“那个人因为直言能够得到君主宠幸,我也可以用直言来谋求利益。”于是天下贤能与不肖之人,各自按照自己的志向向上贡献言论,上下的意愿畅通无阻,偏远幽隐之处的得失情况也一定能够上达;汇合天下人的智慧,治理万事万物,使人人都乐于各得其所,拥戴君主就像赤子亲爱慈母一样。即使有人想诱导他们作乱,又怎么能做到呢?”“所以臣说,容纳直言、扩大见闻却仍不能实现治理的,万中不可能有一个。等到进献计策的人进去后不能出来,直言的人被杀而不被容纳,天下君子便在心中盘算说:‘与其进言又不被采用,反而自身遭到杀戮,我宁可行为谨慎、言语谦逊,以保全自己的结局吗?’小人则选择有利的话来说:‘君主所厌恶的,是违逆心意、刺耳难听的话。我只要苟且顺从,不论是非地侍奉他就可以了。’于是进见的人改变了态度而不再被接纳,议论政事的人所说的话被搁置而无人听取。这样,连十步以内的事情都无法被看见,朝廷内部的情况都无法听闻,更何况天下广大、四方遥远之地呢?所以说,耳聋眼瞎的君主并不是没有耳目,而是左右前后的人把他蒙蔽起来,不让他看见听见罢了。这样还能不发生混乱吗?” “从前太宗文皇帝刚即位时,天下人没有敢进谏的,只有孙伏伽曾经因为小事特意向皇帝进谏。文皇帝非常高兴,厚赐他田地住宅来勉励他。从此以后,进言的人只担心自己的话不够直、不够极力,不能起到激励作用。”文皇帝的盛大心意,已经不把触犯龙颜、冒犯忌讳视为不可行之事了。于是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等人在皇帝面前议论政事的可否,天下四方的人在外面陈说政事得失。不到三四年,天下便大治,难道只是文皇帝一人独自在上面运用聪明才智吗?大概也是由于群臣各自尽情进言,使这些意见在天下宣扬、发达、畅通的缘故。况且喜欢保全平安而厌恶被杀受辱,是古今共同的人情。难道只有贞观年间的人轻易触犯忌讳而喜欢受杀辱吗?这是文皇帝激励他们进言的功劳。喜欢顺从而恼怒耿直犯颜,也是古今共同的人情。难道只有文皇帝甘愿听逆耳之言、却对顺从自己心意的话发怒吗?这是因为顺从带来的利益小,而国家危亡的祸患大;子孙无穷的事业重要,而奉承满足自己的事情轻微。文皇帝是考虑为子孙建立永垂不朽、永远安定的谋划。作为后代继承人,难道可以只顺从一时的心意,而轻易使用文皇帝留下的天下吗?历代圣君相继传承这一事业直到今天,已经将近二百年了,无不遵循这条道路,因此使风俗和平。”

况陛下以上圣之姿,绍复前统,即位之日,天下惟新。罪叔文之徒,而凶邪之党散;悬惠琳之首,而悖乱之气消;发承光之诈,而假威之孽除;反焦陂之田,而蒸庶之情感。其余涤瑕缓死,薄赋恤人,赐帛耆年,旌闾孝弟,脩废学,建义仓,莫不曲被殊私,覃于有截。斯皆陛下上法尧舜,近法太宗,致理之萌,形见者数十。岂臣庸劣一二能明?然而下臣窃复孜孜咄咄,有所未快者。独以陛下卽位以来,既周嵗矣,百辟卿士至于天下四方之人,曽未有献一计、进一言,受陛下伏伽之赏者。左右前后拾遗补阙,亦未有奏一封、执一谏,受陛下激而进之之劝者。设谏鼓,置匦函,曽未闻雪一寃、决一事,明陛下无幽不察之意者。若臣等备位谏列,名为供奉官,旷日弥年,不得召见,每就列位,屏气鞠躬,不敢仰视,又安暇议得失、献可否哉?供奉官尚尔,又况于踈逺之臣庶,虽有特达不群之智,思欲自効,其路何阶?遂使凡今之人,以谏鼓匦函为虚器,谓拾遗补阙为冗员。臣窃思之,以陛下之睿博宏深,励精求理,岂或入而不出,言而不用哉?盖羣下因循,不能有所发明之罪也。且臣思之,今之备召承顾问者独一二执政而已,每一对敭不及俄顷,问议天下之事。臣窃料之,恭承圣问,仰谢宠光之不暇,又安暇陈理乱议教化哉?其余琐琐有司,或时一召见,言簿书之出入,计钱谷之登降,不暇,又安足置牙齿间?臣窃惟陛下以景命惟新之初,何如贞观致理之后?当贞观致理之后,以房杜王魏匡辅之智,而犹上封进计者洊至,献可替否者日闻。今陛下当致理之初,在四方多虞之日,然而言事进计者终嵗无一人,岂非羣下因循窃位之罪乎?若臣稹者,禀性驽钝,昧然无识,然以当陛下临御之始,首陛下防贤之科,擢授谏司,恩万常品。若复黙黙与在位者处,则臣莫大之罪亦万于常品矣。辄敢冒昧殊死,件奏十事于后:一曰教太子以崇邦本,二曰任诸王以固磐石,三曰出宫人以消水旱,四曰嫁诸女以遂人伦,五曰无时召宰相以讲庶政,六曰序次对百辟以广聪明,七曰复正衙奏事以示躬亲,八曰许方幅纠弹以慑奸佞,九曰禁非时贡献以絶诛求,十曰省出入畋逰以防衔橛。凡此十者,设使言之而是,是而见用,非臣之福也,天下之福也。苟或言之而非,非而见罪,乃臣之分也,亦臣之愿也。宪宗时,学士李绛浴堂论事毕,帝曰:“近日闻谏官谏事颇有不实,言事朋党,多是谤讟,须逺贬三两人,甚者以励其余。”绛因对曰:“陛下此言似非圣意,恐有邪佞之人以误天心。且自古圣王未尝不纳諌则昌,拒諌则亡。故夏禹拜昌言,汉武延直諌,所以光于史防也。史传备载歴代帝王,置敢谏之鼓,立司过之吏,木铎狥路以采风謡之词,商旅谤市以详得失之政。故成汤圣德格于皇天而称改过不恡,颜回希圣四科之首而美不贰过,则知虽至圣贤不免有过,所贵能改,不至顺非。若无谏诤,何以知过?故书云:‘汝无面从’,又曰:‘从谏如流。’昔太宗以圣武削平天下奄宅万国,而惧臣下不谏,诱之使言。至于李大亮、孙伏伽之俦,皆以上防谏事,并蒙褒奬。魏徴、王珪事大小皆献直言,谏诤切直,用禆圣徳,故太宗振英声于万古,王、魏流芳名于千载。未闻尧、舜、禹、汤、文、武之君,洎我太宗,窒諌路以自壅蔽,不闻其过,唯失道之君恶闻已过。夏桀、殷纣、周幽、秦皇以拒谏诤,饰非反道,败徳直言者谓之诽谤,正諌者谓之妖邪,忠臣结舌,端士养迹,故不知已过,遂至亡国。向者四君招谏使言,闻过輙改,易覆车之辙,啓忠臣之心,则当政化益光,宗社永固。殷汤、周武安得有鸣条、牧野之战?戎人、汉祖安得有骊山、轵道之师?且今补阙、拾遗,天后所置,使在左右,司察得失。昔施之于女主,今黜之于圣时,国史之中,何以示后?防臣窃为陛下惜之。夫臣下贡言于至尊,如天;臣卑如地,加以日月之照,雷霆之威。小臣昼度夜思,将有上諌,本欲陈谏十事,至时已除五六,逮于缄封上进,又削其半,其得上达者,十无二三。何哉?啓忤意之言,干不测之祸,顾身无利,相时避祸者也。自非圣主知直言有益于已,正谏有裨于时,温言容纳,奨励劝道,忠臣抱义不顾其身,懐忠不避其祸,苟有致君济时之益,不识触忌冒讳之诛?何哉?尽节之臣,竭忠之士,顾食君之禄,推事君之道,而致然也。其君上纳忠如是之急也,臣下上谏如是之难也。所以明主须宥其过,恂恂纳谏,切言者赏之,使必进;极諌者襃之,使必行。然后圣德光明,大化宣畅。今黜责谏臣,使直士杜口,非社稷之利,朝廷之祸也。陛下询于防臣,不敢不陈愚欵。帝曰:“非卿此言,我安知谏诤之益也!”

译何况陛下具有上等圣明的资质,继承并恢复先代的统绪,即位之日,天下焕然一新。治罪于叔文一党,使凶恶邪僻的党羽散去;悬挂惠琳的首级,使悖逆混乱的气焰消除;揭发承光的欺诈,使借助威势为恶的祸根铲除;归还焦陂的田地,使百姓的心情受到感动。其余如洗涤瑕疵、宽缓死刑、减轻赋税、抚恤百姓、赐帛给老人、表彰孝子悌弟、修复废弃的学校、建立义仓等,无不分别受到特别恩典,并广泛施及四海。这些都是陛下向上效法尧舜、近处效法太宗,致治的萌芽已经显现的数十件事,难道是臣这样的庸劣之人一两句话所能说明的吗?然而臣在下仍然勤勉不已、忧急不已,唯有一件事尚未感到满意:自陛下即位以来,已经满一年了,从百官卿士直到天下四方的人,竟没有一个献上一条计策、进上一句话而获得陛下像赏赐孙伏伽那样的奖赏。左右前后的拾遗补阙,也没有人上奏一封、坚持一条谏言而受到陛下激励进用的劝勉。设置谏鼓、安置匦函,却从未听说有人洗雪一件冤屈、决断一件事务,来显示陛下没有任何幽隐之事不加察知的心意。像臣等这样充任谏官名列、名义上属于供奉官的人,长年累月不得召见,每次只是走到班列位置,屏住气、弯腰行礼,不敢抬头仰视,又哪里有空闲议论政事得失、献上可行与不可行的意见呢?” 供奉官尚且如此,更何况疏远的臣民?即使他们有卓异不群的才智,想要自我效力,又有什么途径呢?于是如今人人把谏鼓、匦函看成徒具形式的器物,把拾遗补阙说成冗员。臣私下想,凭陛下睿智博大、深谋远虑,又励精图治、寻求治理,难道会有意见进去却出不来、言论提出却不采用的情况吗?大概是群臣因循苟且、不能有所发明的罪过。况且臣又想,现在能够备受召见、承受顾问的,只有一两个执政大臣罢了;每次应对进言不过片刻,便要询问天下的事情。臣私下推测,他们恭敬承接圣上询问、仰面谢受宠光还来不及,又哪里有空闲陈述治乱、议论教化呢?其余琐碎的有司官员,有时得到一次召见,也只是谈论文书簿册的出入、钱粮数目的增减,连这些都来不及说,又哪里值得放在口头上呢?臣私下认为,陛下在景命更新之初,与贞观达到大治之后相比,情形如何?贞观达到大治之后,凭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辅佐匡正的才智,尚且不断有人上封章进献计策,提出可行与不可行的意见每天都能听到。如今陛下正处在致治之初,又在四方多有忧患的日子里,可是一年到头竟没有一个进言献策的人,难道不是群臣因循苟且、窃居职位的罪过吗?像臣元稹这样,禀性驽钝、昏昧无知,但因为在陛下临朝统治之初,首先参加陛下选拔贤能的科目,便被提拔授予谏官,所受恩典远超寻常品秩。如果臣又默默无言地同在位者相处,那么臣的最大罪过就远远超过寻常品秩所应负的罪责了。因此臣冒昧地不顾死罪,把十件事分条奏列如下:第一,教导太子,以尊崇国家根本;第二,任用诸王,以巩固磐石般的宗室;第三,遣出宫人,以消除水旱灾害;第四,嫁出诸公主,以完成人间伦理;第五,不拘时日召见宰相,以讲论各种政务;第六,依次安排百官应对,以扩大见闻;第七,恢复正衙奏事,以显示亲自处理政务;第八,允许方幅纠弹,以震慑奸佞;第九,禁止非时进献,以断绝无理征求;第十,减少出入游猎,以防止车马倾覆。以上十件事,假使臣所说是对的,对的又得到采用,那不是臣个人的福分,而是天下的福分。假如所说不对,不对而获罪,这是臣的本分,也是臣的愿望。宪宗时期,学士李绛在浴堂议论政事完毕,皇帝说:‘近来听说谏官所谏之事很有些不实,议论政事的人结成朋党,多是诽谤,应当远远贬斥两三个人,严重的还要借此来警励其余的人。’李绛于是回答说:‘陛下这番话似乎不合圣意,恐怕有邪佞之人误导了圣上的心意。况且自古圣王没有不接纳谏言而昌盛的,也没有拒绝谏言而不灭亡的。所以夏禹拜受正直的言论,汉武帝延请直言进谏的人,正因此在史册上显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史书和传记详尽记载历代帝王设置敢谏之鼓、任命司过之官,又让木铎沿路巡行以采集民间歌谣,使商旅在市集议论,以详细了解政事的得失。因此成汤圣德感通皇天,且称改过不吝;颜回是希望成为圣人的人中四科之首,并以不重犯过错而受到赞美。由此可知,即使最圣明贤德的人也难免有过错,可贵的是能够改正,不至于顺着错误走下去。如果没有谏诤,凭什么知道自己的过错?所以《尚书》说:‘你不要当面顺从。’又说:‘接受谏言要像水流一样顺畅。’从前太宗凭圣明威武削平天下,拥有万国,却担心臣下不进谏,便诱导他们发言。至于李大亮、孙伏伽这类人,都因上封章进谏而受到褒奖。魏征、王珪无论事情大小都献上直言,谏诤切实正直,有助于成就圣德,所以太宗在万古之后仍振扬英名,王珪、魏征的芳名也流传千载。从未听说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这些君主,以及我太宗,堵塞进谏的道路来使自己闭塞,不让自己听闻过失;只有失道的君主才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夏桀、殷纣、周幽王、秦始皇因为拒绝谏诤、掩饰错误、反背正道,把直言说成诽谤,把正直进谏说成妖邪,使忠臣闭口、正直之士隐退,所以不知道自己的过错,最终导致亡国。从前这四位君主招来谏臣使他们进言,听到过错就立即改正,改变覆车的旧辙,开启忠臣进言的心志,那么政教一定会更加光明,宗庙社稷也会永远稳固。殷汤、周武王怎么会有鸣条、牧野的战争?戎人、汉高祖怎么会有骊山、轵道的军队?况且如今补阙、拾遗是武后所设置的官职,让他们在君主左右,掌管察看政事得失。从前可以施用于女主,今天却在圣明时代废弃,写在国史之中,拿什么向后代显示?臣私下替陛下为此感到惋惜。臣下向至尊贡献言论,如同天一样高;臣身份卑微,如同地一样低,再加上日月般的照察和雷霆般的威势。小臣白天揣度、夜里思考,准备上谏,原本想陈奏十件事,到临奏时已经删去五六件;等到封缄上呈,又删掉一半,最终能够上达的,十件中不过两三件。为什么呢?因为开启违逆圣意的言论,可能招来不可测的灾祸;考虑到自身没有好处,便要观察时势、躲避灾祸。若不是圣明君主知道直言有益于自己、正谏有益于时局,以温和的言语容纳它、以奖赏鼓励并引导它,忠臣抱持义理便不会顾惜自身,怀有忠诚便不会躲避祸患;只要有使君主得到辅益、使时局得到挽救的好处,谁还会顾忌触犯忌讳而遭受诛戮呢?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尽节的臣子、竭忠的士人,只想到享用君主的俸禄,便推行侍奉君主的道义,所以才会如此。君主接纳忠言竟如此急切,臣下上奏进谏却如此艰难。因此明主必须宽宥进谏者的过错,诚恳地接纳谏言;对言辞切直的人加以奖赏,使他们一定敢于进言;对极力进谏的人加以褒扬,使他们的意见一定能够实行。这样以后,圣德才会光明,大化才能宣扬畅达。如今贬黜责罚谏臣,使直士闭口不言,这不是社稷之利,而是朝廷的祸患。陛下询问臣,臣不敢不陈述自己的愚诚。皇帝说:‘没有你这番话,我怎么知道谏诤的好处呢!’

绛又于浴堂北廊奏对,指切时弊,有忤上防。及论中官纵横,方镇进献事宜,上怒甚,头面俱赤,厉声曰:“卿所论事何太过耶?”绛奏论不已,曰:“所奏陈事理,岂臣身之利,是陛下之利。陛下不以臣愚昧,使处腹心之地,岂可见事亏圣徳,致损清时,而惜身不言,仰屋窃叹,是臣负陛下也。若不顾祸患,尽诚奏论,旁忤幸臣,上犯圣防,以此获罪,是陛下负臣也。且臣与承璀素不相识,又无嫌隙,祗是威福太盛,亏损圣明,故不敢不言也。使臣缄黙,非社稷之福也。”上见绛诚切不回,怒色却散,乃慰谕曰:“卿尽节竭诚,于国人所不敢言,卿悉言之,朕闻所不闻,知所不知,真忠正诚节之臣也。疾风知劲草,卿之谓矣。”宪宗尝召学士于三殿对奏,论政事拾遗白居易言事抗直,曰:“陛下错。”帝色庄而罢,乃谓李绛曰:“白居易小臣不逊,须令出院。”绛因谏曰:“臣闻主圣臣直,宥过莫大,自陛下开纳谏诤,容受直言,小臣然后敢极论得失,从而怒之,则是缄其口;若从顺陛下,则安敢发言论。况居易所言志在裨益,言虽太直,事渉不私,伏恐众议以为陛下恶闻直谏,斥出正人,非所以发▯圣徳纳谏诤也。”帝悦曰:“依卿所奏”,遂待之如初。穆宗时,栁公权为司封员外郎,帝问公权用笔法,对曰:“心正则笔正,笔正乃可法矣。”帝改容,悟其以笔谏也。文宗泰和七年,帝从容谓宰相曰:“殷侑经术颇似郑覃。”李宗闵对曰:“覃、侑经术甚可尚,然议论不足听。”李徳裕曰:“覃、侑议论,他人不欲闻,惟陛下欲闻之,幸甚。”武宗尝谓宰相曰:「文宗好听外议,谏官言事多不著名,有如匿名书。」李德裕曰:「臣顷在中书,文宗犹不尔。此乃李训、郑注教文宗以术御下,遂成此风。人主但当推诚任人,有欺罔者,威以明刑,其谁敢欺?」上善之。后汉隠帝干祐中,令常参官转对。给事陶谷上言曰:“五日上章,曽非旧制。百官叙对,且异昌言。徒浼天听,无益时政。欲乞停转对。”在朝羣臣有所闻见,即许不时诣阙闻奏,从之。宋真宗景德三年,直集贤院任随乞以赏罚责谏臣举职防曰:臣闻立国之本,在乎得士;得士之要,在乎见情。故仲尼以谓人情者,圣王之田,治道所由生也。是则时之否泰,事之损益,万化所系。必因人情,人莫智于圣人,资圣人之徳者,实由于良辅。故《汉书》曰: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谏也者,盖所以达下情而求治,致君道于无穷。故为臣有五谏之名,前代有七人之列。陛下祗嗣丕图,秉持金鉴,可封之俗旣阜成矣,无疆之化亦驯致矣。尚闻焦劳庶政,待旦以视朝,歴覧羣书,乙夜而忘寐。仍下贤良之诏,旁求亮直之臣。惟稽古之圣心,轶前代之令典。虽求谏之路已见于洞达,而掌谏之臣未闻乎举职。今谏议大夫、司谏、正言数员,但充位尸禄而已。是致尧鼓之设,寂寥而无声;杜觯纵陈謇谔而无効。箱箧谩藏于陈纸,搢绅竞寝于正辞。罕遵及霤之风,莫覩引裾之直。愿陛下择贤士,黜具臣,垂赏罚之文,示惩劝之道。其两省諌官,并准有唐故事,定其员数,优其俸给,限以迁官之年月,责以供职之否臧。其或献替推诚,弥缝励节,言事有裨于时政,抗章不避于天诛,进思尽忠,有犯无隠,则请行甄擢以励众焉。其或尸利无慙,弼违有阙,务引腹非之咎,多致面从之谀,不啓心而沃心,罔危言而危行,降黜以励众焉。夫如是,则贤者劝,惰者激,庸者奋,懦者立,俾朝廷之士,咸愿竭忠而报国矣。四年,帝谓王旦等曰:「朕以臣僚上殿者劄子不列姓名,言者请留中不下,是皆攻人之短,▯人隂私,而不欲明行弹纠者。若偏听,则事不可明;若宣行,则又违言者之意。遂命杜镐、陈彭年检讨前代臣僚上封言事故事,而降诏曰:『朕司牧生民,讲求政典,言念代工之理,实资着位之臣。咸服官聫并勤夙夜,固倾输于诚节,悉砥砺于亷隅,恪奉教条,共康理道。而有因循未革,习以为常,驰竞相縁,免而无耻。或攸司之旷废,或言事之诈欺。宜颁申儆之文,用洽至公之化。文武臣僚等,各膺宠遇,宜在竭诚。凡所上章,故当无隠。傥思尽瘁奉国,复何恤于人言?岂必留中匿名,俾有伤于公礼?盖有爱憎是狥,善恶多诬,但欲潜惑于聴聦,不顾显行于按覆,颇彰欺罔,深黩政经。今后所上章防,并具姓名,不得更乞留中。

译李绛又在浴堂北廊应对奏事,切中时弊,其中有些话违逆了皇上的心意。谈到宦官专横、藩镇进献等事时,皇上非常愤怒,头脸都红了,厉声说:“你所议论的事情,为什么过分到这个地步?”李绛仍不停地奏论,说:“臣所奏陈的是事理,哪里是为了臣自身的利益?这是为了陛下的利益。陛下不以臣愚昧,让臣处在心腹近臣的位置,难道臣能够眼看事情损害圣德、导致清明时代受损,却爱惜自身不发言,只能仰面对屋宇暗自叹息吗?那样就是臣辜负陛下。如果臣不顾祸患,竭尽诚意奏论,旁边触犯幸臣,上面冒犯圣意,因此获罪,那就是陛下辜负臣了。况且臣同承璀素来不相识,也没有嫌隙,只是因为他的威势恩宠过盛,损害圣明,所以臣不敢不说。假使臣闭口不言,也不是社稷之福。”皇上见李绛诚恳激切、毫不退让,怒色便消散了,于是安慰他说:“你尽节竭诚,把国人不敢说的话全都说了;朕听到了过去听不到的事情,知道了过去不知道的情况,真是忠正守节的臣子。疾风之中才知道劲草,说的就是你。”宪宗曾在三殿召学士应对奏事,论及政务时,拾遗白居易直言抗争,说:“陛下错了。”皇帝神色严肃地结束了会见,随后对李绛说:“白居易这个小臣太不恭顺,必须让他离开翰林院。” 李绛于是进谏说:“臣听说君主圣明,臣下才会正直;宽宥过错是最重要的。自从陛下开诚接纳谏诤、容受直言以来,小臣才敢极力议论得失;如果因此反而发怒,那就是堵住他们的嘴。若只是一味顺从陛下,又怎么敢发表言论?况且白居易的言论,志向在于补益政事,虽然说得过于直率,但所议之事涉及公义,并无私心。臣担心众人会认为陛下厌恶听取直谏、斥逐正直之人,这不是发扬圣德、接纳谏诤的做法。”皇帝高兴地说:“依照你的奏请办理。”于是仍像原来一样对待白居易。穆宗时期,柳公权任司封员外郎,皇帝问他使用笔法的道理,他回答说:“心正,笔才正;笔正了,才可以作为法则。”皇帝改变了脸色,明白他是在借谈笔法来进谏。文宗太和七年,皇帝从容地对宰相说:“殷侑的经学很像郑覃。”李宗闵回答说:“郑覃、殷侑的经学很值得推重,但他们的议论不值得听。”李德裕说:“郑覃、殷侑的议论,别人不愿意听,只有陛下愿意听,这是非常可庆幸的事。” 武宗曾对宰相说:“文宗喜欢听外面的议论,谏官议论政事大多不署名,简直像匿名信一样。”李德裕说:“臣近来在中书省时,文宗还不是这样。这是李训、郑注教文宗用权术驾驭臣下,于是形成了这种风气。君主只应当推诚待人、信任任用;有人欺骗蒙蔽,就用明确的刑法威慑他,这样谁还敢欺骗呢?”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后汉隐帝乾祐年间,命令常参官轮流应对。给事中陶谷上言说:“五天上一次奏章,并不是旧有制度。百官依次应对,也不同于进献正直言论,只是徒然烦扰天听,对时政没有益处。请求停止轮流应对。”在朝群臣凡有所听闻见到的事情,都允许不拘时日到宫阙奏报,皇帝采纳了这个意见。宋真宗景德三年,直集贤院任随请求通过赏罚督责谏臣履行职责。他说:臣听说,建立国家的根本在于得到贤士;得到贤士的关键,在于了解实情。所以仲尼认为,人情是圣王的田地,治理之道由此产生。由此可见,时代的治乱、事情的得失,都是各种变化所系。必须依靠人情来治理;人没有比圣人更聪明的,而辅助圣人德业的,实际上依靠的是贤良辅弼。所以《汉书》说:明主不厌恶切直的进谏,以便广泛观察;忠臣不躲避重刑,以便直言进谏。所谓谏诤,是用来通达下情、谋求治理,使君主之道达到无穷的。因此臣下进谏有五种名称,前代又有七类谏官。陛下恭敬地继承伟大的基业,手持金鉴,封建教化的风俗已经兴盛,无边的教化也逐渐形成。还听说陛下为各种政务焦劳,天未亮就准备上朝,广泛阅览群书,直到深夜仍忘记入睡;又下诏求贤,广泛寻求贤能正直之臣。这些都体现了考察古道的圣心,超越前代的美好典章。虽然求谏的道路已经完全敞开,但掌管进谏的臣子却没有听说履行职责。如今谏议大夫、司谏、正言几名官员,只是充数占位、领取俸禄罢了。这就使尧时设置的谏鼓寂静无声;即使杜觯纵然陈述耿直的意见,也没有效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人〕 箱笼匣箧只是徒然收藏着陈旧纸张,士大夫们争相把正直的言辞搁置不说。很少有人遵循及霤进谏的风气,也没有人看见牵引衣襟进谏的正直行为。希望陛下选拔贤士,斥退徒具臣位的官员,颁布赏罚的条文,显示惩戒和劝勉的道理。两省谏官,都请依照唐代旧例,确定员额,优厚俸禄,限定升迁官职的年限,并根据是否尽职、表现好坏加以考核。有人如果诚心提出可行与不可行的意见,弥补政事缺失、砥砺节操,所言有益于时政,上奏章时不躲避天威,时时想着尽忠,有所冒犯也不隐瞒,就请施行甄别提拔,以激励众人。有人如果只图私利而无所惭愧,辅弼君主却有过失,专门招致腹诽非议的罪责,多半只是当面顺从的谄媚,不启发内心、不能以诚意浇灌内心,不说危险的直言、也不实行危险而正直的行为,就贬黜他,以激励众人。这样,贤能的人受到劝勉,懒惰的人受到激发,平庸的人振作起来,怯懦的人也能站立,使朝廷之士都愿意竭尽忠诚来报效国家。景德四年,皇帝对王旦等人说:“朕看到臣僚上殿所递的札子不列姓名,进言的人又请求把奏章留在宫中不下发,这些都是攻击他人的短处、揭发他人的隐私,却不愿意公开实行弹劾纠察。如果偏听一方,事情就无法查明;如果公布施行,又违背进言者的意愿。”于是命令杜镐、陈彭年考察前代臣僚上封章言事的旧例,并下诏说:“朕主管牧养百姓,讲求治理政事的典章,想到代替朕处理政务的道理,实在要依靠身居官位的臣子。你们都任职于各部门,早晚勤勉,务必以诚节尽情输诚,以廉洁自守相互砥砺,谨慎奉行教令,共同安定治理之道。然而仍有因循不改、习以为常,彼此奔竞钻营,逃避责任而不知羞耻的现象;有的是主管部门荒废职责,有的是议论政事时欺诈蒙蔽。应当颁布申诫警告的文书,以符合至公的教化。文武臣僚等各自承受恩宠待遇,更应当竭尽诚心。凡是上奏章,都应当毫无隐瞒。假如想要尽心尽力奉事国家,又何必顾虑旁人的议论?难道一定要留在宫中而不署名,使国家公礼受到损害吗?有些人因为爱憎而徇私,颠倒诬陷善恶,只想暗中迷惑君主的听闻,却不顾公开接受按察复核,已经很明显地表现出欺罔,严重亵渎了政事纲纪。今后所上奏章,都必须写明姓名,不得再请求留中。”

如事干枢宻,朕卽临时相度;自余并付所司,依理施行。』通判李邈上奏曰:「臣伏覩乙丑诏书,文武官凡上章防,不得更乞留中,并当付外施行者。若帝王省决章防,不得防于禁中,四方闻之,以谓天子禁中留一纸书,亦为敕文所束,帝王必不尽知天下之事。若升殿论奏,不间小臣,博访得失,可以输尽忠恳。苟机宻之事不可示外者,岂得颁令行下?臣闻唐宪宗时,李绛面请奬纳规諌,上曰:『卿所陈至公,有裨于我。』今韦处厚、路隋甚有谏防,言极忠益,卿不知则当时谏书亦有留中之制。且忠臣以欵诚结明主,陛下亦欲尽审诸臣才器,若悉付外,则何人复敢献言?此诏若行,恐非允当,愿令追寝,以开言路。」仁宗天圣元年,右正言刘随上奏曰:「臣闻諌臣之废置,验其隆替;言路之开塞,系乎安危。何则?君为元首也,大臣股肱也,谏臣耳目也。有人废耳目而得聪明者,未之有也。故书称『明目达聦以防壅蔽』。也是以古之天子,必置谏臣七人。成汤至圣,有好问则裕之言:“汉祖至明,有从谏如流之美。”臣闻以古为鉴,可以知兴亡,不敢逺稽前典,且以近代言之:唐太宗何如主也?十八起义师,二十四定天下,二十九卽帝位。鉴情伪之理明,治乱之由圣文神武,髙扵三代。然犹每与大臣防议政事,必令谏官、宪臣、史官预闻之。苟诏令不便,大臣不直,刑赏不当,邪正未分,则諌官得诤之,宪臣得弹之,史官得书之。是以上下无壅,而君臣同徳。太平之风,可谓至矣。及髙宗御图,永徽已后,忠良获罪,奸邪恣行,諌诤之风于时扫地。中睿之世,固不足云。以至动干戈于禁掖,危社稷于缀旒。明皇纉承,尽革前弊,虚心纳谏,朝闻夕行。开兀之间,可谓至治。太平既久,渐踈逆耳之言,奸臣用事,无复苦口之药。听林甫之佞,而卒相仙客;不察子谅之忠,致禄山之乱,而越在草莽,方忆九龄之语。故曰:“谏臣之废置,验其隆替;言路之开塞,系乎安危。”厥后五代相仍,乱离滋甚。太祖皇帝乘时啓运,拯救生灵。太宗皇帝文徳懐柔,混一区夏。真宗皇帝绍二圣之丕祚,得万国之欢心。夷夏大同,草木咸若。犹广开言路,躬自采纳,纵有触忤,无不优容。悲弓劒之上僊传,▯鼎于继圣,而贼臣丁谓包藏私志,孤负国恩。谓天髙而可欺,谓地厚而可罔,观其用意,鬼瞰何逃?当先朝不豫之始,使諌官絶班于▯宰,擅权之时,致无人论奏。皇天眷命,圣人道存,特出宸衷,逐其元恶,正人之用,天下咸寜。所谓“任贤勿贰,去邪勿疑”者也。乃询逺御之防,特建不防之基。虽股肱宣力,致六合以为家,而耳目未布,虑一物之失所。爰稽前事,复致谏官。臣最处庸愚,获预抡选。凡关理体,敢不尽心。唐志云:“左右拾遗,掌供奉讽议。”今之正言,则拾遗也。品秩虽卑,责任甚重。礼曰:“有犯无隠。”

译“如果事情涉及枢密院,朕就临时审度处理;其余事情都交付有关部门,依照事理施行。”通判李邈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乙丑诏书,规定文武官员凡上奏章,都不得再请求留中,并且都应当交付外朝有关部门施行。假如帝王审阅裁决奏章,竟然不能把奏章留在禁中,四方听说后,便会认为天子连在禁中留下一纸书,也要受到敕文约束,那么帝王一定不能完全知道天下的事情。若允许升殿论奏,不论官职大小,广泛访察得失,就可以尽情表达忠诚恳切之意。假如是机密之事,不能向外公布,难道还会颁令施行吗?臣听说唐宪宗时期,李绛当面请求奖赏并接纳规谏,皇上说:‘你所陈述的完全出于公心,对朕很有补益。’如今韦处厚、路隋的谏章很有价值,言论极其忠诚有益;如果陛下不知道,那么当时的谏书也有留中的制度。况且忠臣凭诚意结交明主,陛下也想完全考察群臣的才干器识;如果全都交付外朝,那么还有谁敢进言?这道诏书若施行,恐怕不合适,希望下令追回废止,以便打开进言的道路。”仁宗天圣元年,右正言刘随上奏说:“臣听说谏臣的设置或废止,可以验证国家的兴盛或衰败;言路的开放或闭塞,关系到国家的安定或危亡。为什么呢?君主是国家的首脑,大臣是辅助肢体,谏臣是君主的耳目。从来没有废去耳目却能获得聪明的人。所以《尚书》说‘使耳目明达,以防止蒙蔽堵塞’。因此古代天子一定设置七名谏臣。成汤极其圣明,有‘喜欢询问就能充裕’的话;汉高祖极其明智,有‘接受谏言像流水一样’的美誉。臣听说以古代为镜,可以知道兴亡;不敢远考前代典籍,姑且说近代的事情:唐太宗是怎样的君主呢?十八岁起兵,二十四岁平定天下,二十九岁即皇帝位。他明察真伪的道理,圣明地了解治乱的根由,文治武功都高于三代。然而他还常常同大臣商议政事,每次议论,都一定让谏官、御史、史官预先听闻。如果诏令不便,大臣不正直,刑赏不恰当,邪正没有分清,那么谏官可以进谏,御史可以弹劾,史官可以记录。因此上下之间没有阻塞,君臣同心同德,太平的气象可以说达到极点。等到高宗登上皇位,永徽以后,忠良获罪,奸邪恣意行事,谏诤的风气在当时荡然无存。中宗、睿宗时期的事情,本来不值得说了,甚至发展到在宫禁之内发动兵戈,使社稷危如系在旒旗上的玉串。明皇继承帝位后,全部革除以前的弊病,虚心接纳谏言,早晨听到,晚上就实行。开元年间,可以说达到了极治。太平日子久了,渐渐疏远逆耳之言,奸臣掌权,再也没有苦口良药。听信李林甫的谄媚,最终任命牛仙客为宰相;没有察觉子谅的忠诚,导致安禄山之乱;等到逃到草野之中,才想起张九龄的话。所以说:‘谏臣的废置,可以验证国家的兴衰;言路的开放或闭塞,关系到国家的安危。’此后五代相继,战乱离散更加严重。太祖皇帝顺应时势开创国运,拯救百姓;太宗皇帝以文德怀柔四方,统一华夏;真宗皇帝继承太祖、太宗二圣的伟大基业,得到万国的欢心。夷夏各族共同归化,草木都呈现顺遂景象。即使如此,仍然广开言路,亲自采纳意见,即便有人触犯忤逆,也无不宽容优待。可惜先帝驾崩升仙之后,把皇位传给继承圣统之君,而奸臣丁谓包藏私心,辜负国家恩德。他以为天高便可以欺骗,以为地厚便可以蒙蔽;看他的用心,难道能逃过鬼神的窥察吗?当先朝皇帝开始患病时,他使谏官不能列班于宰相之前;在他擅权之时,又导致无人能够论奏。幸赖皇天眷顾、圣人之道仍在,陛下特别出于内心的决断,驱逐了他的首恶,任用正直之人,天下都安宁了。这就是所谓‘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去除邪恶不要犹豫’。于是陛下询问治理远方的谋略,特别建立起不可动摇的根基。虽然凭借辅弼大臣竭力办事,使天下四海成为一家,但耳目尚未遍布,仍担心有一件事物失去其所。于是考察前代的事情,又重新设置谏官。臣最为平庸愚钝,却有幸参与选拔。凡是关系到治理大体的事情,臣怎敢不尽心竭力?唐代制度记载说:‘左右拾遗,掌管供奉、讽谏和议论。’如今的正言,就是拾遗。品秩虽然低,责任却十分重大。《礼记》说:‘有所冒犯也不能隐瞒。’

传曰:“知无不为。”是以王者有过,则犯颜而进谏;大臣有罪,则直指而不忌。其或赏不以功,罚不以罪。诏令不便,兴作无时。或除拜之间,不以才进;或公忠之士,滥被中伤;或流放之人,天下未知其罪;或进用之者,天下未见其能。凡关损益,合具奏陈。诱之以厚利而不动,临之以白刃而不惧,此谏臣之职也。然谏臣未必尽贤,言事未必尽善,用舍之际,在圣君裁之而已。臣又闻天下之治乱,由时政之公私也。至公则天下合而治,至私则天下离而乱。且夫至公则正,正则纲条举;纲条举则公卿大夫各当其任,而州郡承风,夷狄向化矣。使天下之势如身臂之使指,欲其不治,其可得乎?且夫至私则滥,滥则纲条不举;纲条不举则公卿大夫不当其任,而郡县失守,夷狄不信矣。使天下之势如理丝而棼之,欲其不乱,其可得乎?至公者,何用正人也?其徒常少而易为揺动。至私者,何用奸人也?其徒常多而动相交结。自古奸佞似忠,亦不好乱,其道乖殊,所以召乱也。用舍之际,岂容易哉?臣又闻国之大患,在于不得闻谏。且王者操生杀之柄,有雷霆之威,虚心延纳,犹恐失之。其或拒之,孰敢扺罪?是大臣顾位而不肯言,小臣畏罪而不敢言,上下偷安,茍容窃位。自古危亡,常由此也。且王者有甚爱之事,有甚爱之人,将行之,将用之,而物议未允,必屈已而寝之,此致治之本也。若以甚爱不顾物议而行之,大臣唯唯而不言,小臣黙黙而不论,则物议喧腾,天下疑惧,纪纲渐坏,乃危亡之道。故曰:国之大患,在于不得闻諌。是国家举一事,发一令,必自股肱大臣佥谋协同而后行之。万一不可,则諌臣诤之扵前,御史纠之于后,欲其败事,其可得乎?今皇太后陛下圣智髙逺,以至公治天下;皇帝陛下聦明睿哲,以至徳临域中。左右前后无非正人,蛮夷戎狄无不率化,纲条整肃,天下乂安,可谓治矣。然治不忘乱,安不忘危,盖乱必生于治,危必生于安。既治且安,而制之以公,危乱之势不得生矣。唐宪宗尝问侍臣时之所切,侍臣对以纳谏为切。宪宗行之,大复土宇。臣亦谓之所切,在于纳諌,其余守常安静而已。臣受命已来,思有所补,虽名侍从之列,其实踈逺之官。夫以踈逺之官,当諌诤之职,进难言之事,有触鳞之虞。孔子曰:「未信则以为谤已也。」今諌臣旣置矣,言路旣开矣。伏望思安危之大计,念踈逺之难言,使臣子得尽忠义之心,九重得闻小大之事,则天下幸甚。八年,随又上奏曰:「臣闻好问则裕,成汤所以为聦明;从谏如流,汉祖于焉成帝业。歴代圣主,必有谏臣。然念言之甚难,听之不易。以踈逺而指贵近,以至贱而干至尊。言之得无难乎?在难言而言之,身常危;以至贱踈逺之人,贡讦直逆耳之说,听之岂云易也?在难听而听之,意必倦,且直者邪佞所恶,自然之理也。撃一邪则羣邪怒,其身不得不危;罪一正则羣邪进,王者不得不谨。是以先帝焦劳寤寐,思得正人,至于再三,未获谠直,遂下此诏,増置諌员,月责諌防,明达耳目。自后才得四人:諌官二人【鲁宗道刘防】御史二人【刘平章頴】其孜孜献替者,唯闻宗道而已。皇帝御极,追继先志,复置諌官,又得四员以充其位:谏官二人【臣及孔道辅】御史二人【曹修古王硕】其间道辅頴秀已在清途,修古称职亦为外任,王硕以他事黜免。防臣近归谏省,补报无状,出入八年,复思先帝诏防云:『况朕亲披封奏,素靡漏言。』此乃极虑,臣僚疑有漏泄而不敢尽言也。《周易》云:「君不宻则失臣,臣不宻则失身,机事不宻则害成。」正谓此也。天圣五年,臣尝言某等事,举朝官员诵其言语,羣邪侧目增恶结讐,甚可畏也。若非两宫圣明,深辨忠直,则臣已窜逐遐方矣。自古奸臣皆以货赂厚结左右及宫掖之内,是以动静先知,迎合上意。李林甫二十年专政,明皇不疑;上官昭容权倾天下,唐祚颠殒。前代似此,盖亦多矣。国家倾败,常由此矣。自两宫御宇,乐闻谠言,然垂帘之日,疑有潜听;封奏之人,忧其漏泄,是以人人惧祸而不敢尽言。今则文武班列,亦有议其得失,諌官御史朝野讥其循黙。伏乞圣慈,念先帝漏言之戒,思《周易》失臣之文,凡有奏章藏収秘宻,垂帘之日屏之左右,则公忠之士得以尽言,用广聦明,天下幸甚。」

译《左传》说:‘凡是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 因此君王有过错,就要冒犯圣颜上前进谏;大臣有罪,就要直指其事而不忌讳。有时赏赐不依据功劳,刑罚不依据罪行;诏令不便,兴建劳作没有合适时机;有的在授官任职时,不凭才能而进用;有的公正忠诚之士,反而无端受到诋毁;有的流放之人,天下还不知道他的罪状;有的被进用的人,天下还没有看见他的才能。凡是关系到政事得失的,都应当具文奏陈。用厚利诱惑而不动心,面对白刃也不恐惧,这就是谏臣的职责。然而谏臣未必个个贤能,所议论的事情也未必全都妥善;任用还是舍弃,最终只在于圣明君主裁决。臣又听说,天下的治乱,由时政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决定。极其公正,天下就会合一而得到治理;极其私曲,天下就会离散而发生混乱。极其公正就会正直,正直则纲纪条目都能建立;纲纪条目建立,公卿大夫各自适合自己的职任,州郡也会承受这股风气,夷狄也会向往教化。假如天下的形势像身体和手臂听从手指驱使一样,想要它不治理好,怎么可能呢?极其私曲就会滥乱,滥乱则纲纪条目不能建立;纲纪条目不能建立,公卿大夫不能胜任职务,郡县失去守备,夷狄也不会信服。假如天下的形势像整理丝线反而把它弄乱一样,想要它不混乱,怎么可能呢?极其公正时,为什么还要任用正直之人呢?” 因为正直之人的同类通常少,容易受到动摇。极其私曲时,为什么还要任用奸人呢?因为奸人的同类通常多,而且一动就彼此勾结。自古奸佞之人看起来像忠臣,也未必喜欢混乱;但他们的道路同正道完全不同,所以才会招致混乱。任用和舍弃之间,难道是容易决定的吗?臣又听说,国家最大的祸患,在于不能听到谏言。况且君王掌握生杀大权,具有雷霆般的威势,即使虚心延请、接纳谏言,还担心有所遗漏;如果拒绝谏言,谁敢触犯获罪?于是大臣顾惜职位而不肯发言,小臣害怕获罪而不敢发言,上下都苟且偷安,勉强容身、窃居职位。自古国家危亡,常常就是由此造成的。况且君王有特别喜爱的事情,有特别喜爱的人,准备推行或任用,而众人的议论又认为不妥,就一定要委屈自己把它搁置,这正是达到治理的根本。如果因为特别喜爱,就不顾众议而推行,大臣只会连声称是而不说话,小臣默默无言而不议论,那么众议就会喧腾,天下就会疑惧,纲纪逐渐败坏,这就是走向危亡的道路。所以说,国家最大的祸患,在于不能听到谏言。因此国家要办一件事、发布一道命令,必须先由辅弼大臣共同谋议、协调一致,然后才能施行;万一有不可行之处,谏臣在前面争辩,御史在后面纠察,想让事情失败,怎么可能呢?如今皇太后陛下圣明睿智、高远深厚,以极其公正的原则治理天下;皇帝陛下聪明睿哲,以极高的德行统治天下。左右前后无不是正直之人,蛮夷戎狄无不遵循教化,纲纪条目整齐严肃,天下安定,可以说已经得到治理了。然而治理时不能忘记混乱,安定时不能忘记危险,因为混乱必然生于治理,危险必然生于安定。既然已经治理且安定,又用公正原则加以制约,危险和混乱的趋势就不能产生了。唐宪宗曾问侍臣当时最迫切的事情是什么,侍臣回答说最迫切的是接纳谏言。宪宗实行了这一点,大大收复了疆土。臣也认为陛下当前最迫切的事情在于接纳谏言,其余不过是守常安静罢了。臣受命以来,想着有所补益;虽然名列侍从,实际上却是疏远之官。以疏远之官担任谏诤职务,进献难以说出口的事情,又有触犯龙颜的忧虑。孔子说:‘如果还没有取得信任,进言就会被认为是在诽谤自己。’如今谏臣已经设置,进言的道路也已经打开。恭请陛下思考安危的大计,体念疏远之人进言的困难,使臣下能够尽其忠义之心,使深宫之中的陛下能够听到大小事情,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八年,刘随又上奏说:“臣听说喜欢询问就能充裕,成汤因此成为聪明的君主;接受谏言像流水一样,汉高祖因此成就帝业。历代圣明君主,必定都有谏臣。然而考虑到进言十分困难,听取也并不容易。以疏远的身份指责尊贵近臣,以极低的身份冒犯至尊,进言难道不困难吗?在难以进言的时候仍然进言,自身常常处于危险之中;以极其卑贱疏远的身份,献上揭发问题、直率逆耳的言论,听取它难道能说容易吗?在难以听取的时候仍然听取,心意必然疲倦;况且正直的人本来就是邪佞者所憎恶的,这是自然之理。打击一个邪恶之人,群邪都会愤怒,他自身不能不危险;治罪一个正直之人,群邪就会纷纷进用,所以君王不能不谨慎。因此先帝日夜焦劳,想得到正直之人,反复思考而未能获得正直的意见,于是下达这道诏书,增加谏官员额,每月责令进谏,以使耳目明达。此后才得到四人:谏官二人【鲁宗道、刘防】,御史二人【刘平、章颍】;其中勤勉地提出可行与不可行意见的,只听说鲁宗道一人。皇帝即位后,追继先帝的志向,重新设置谏官,又得到四名官员充任其职:谏官二人【臣和孔道辅】,御史二人【曹修古、王硕】。其中孔道辅才华出众,已经进入清要仕途;曹修古称职,却也被派任外官;王硕则因其他事情被贬黜免职。臣最近回到谏省,补报皇恩却没有成效;出入任职已经八年,又想到先帝诏书中说:‘何况朕亲自阅览封章奏疏,向来没有遗漏言论。’这正是先帝极为忧虑的地方,担心臣僚怀疑奏言会泄露,因而不敢把话说尽。《周易》说:‘君主不严密,就会失去臣下;臣下不严密,就会失去自身;机密之事不严密,就会损害事情的成功。’说的正是这种情况。天圣五年,臣曾议论某些人的事情,满朝官员都传诵臣的话,群邪侧目,加深憎恶、结下仇怨,实在令人畏惧。若不是两宫圣明,深明辨别忠直,臣已经被流放到遥远的地方了。自古奸臣都用厚重财物结交左右近臣以及宫禁之内的人,因此君主的一举一动他们都能预先知道,并迎合皇上的心意。李林甫专权二十年,明皇竟不怀疑他;上官昭容的权势倾动天下,最终使唐朝国运倾覆。前代类似的事情,大概也很多。国家倾覆败亡,常常就是由此造成的。自两宫临朝以来,喜欢听取正直的言论;然而在垂帘听政之日,人们怀疑可能有暗中窃听,封章进言的人又担忧泄露,因此人人都害怕祸患而不敢把话说尽。如今文武官员的班列中,也有人议论其得失,谏官、御史在朝廷内外讥笑他们因循沉默。恭请圣上慈悲,顾念先帝关于言论泄露的告诫,思考《周易》所说君主不密会失去臣下的道理;凡有奏章,都请秘密收藏,垂帘听政时让左右近臣退避,使公正忠诚之士能够尽情进言,扩大圣上的聪明见闻,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景祐二年,监察御史里行孙沔乞免上封事人罪,防曰:「臣闻主圣臣忠,朝有直言之士,下情上达,外▯进善之旌。前王思广于聪明,庶政莫能于壅塞,尚虑谏臣顾禄窃位,懐安,故于观阙之前,专设匦函之制。言之无罪,诚不间于卑防,来者可追,庶获闻于谠议。时加激赏,犹避深讥,或致严科,实为止善。今窃见上封事人李安世,輙因狂悖,妄进瞽言,不识朝廷之仪,惟摭市井之事,毁欺日月,干犯雷霆,死有余辜,身不容责。兼闻下吏审问,支辞致诘,飞声推穷,败▯然极索奸之理,或伤招谏之仁。虽曰狂愚,犹胜谄佞。况自道辅仲淹被黜之后,庞籍、范镇致对已来,凡在搢绅,尽思缄黙。又虑千里之外,四方之人,不知安世讪上犯颜,将谓安世献忠获罪,岂有至圣犹忌危言,自逺流传为议,非美。覆巢之卵,其▯恶伤;弹雀以珠,所惜者大。伏望皇帝陛下俯回造化,贷以寛恩,特免窜投,以励全节,使彼偷安之士,永懐内愧之心。况臣与其人素匪交亲,未尝识面,纵干大典,絶不相因。惟恐史官直书于违愎可嗟,言路重设于艰危。伏乞少霁天威,用存国体。」康定元年,孙沔为右正言,又乞行谏臣之言,防曰:「臣窃以谏诤之臣,畏避是耻,知无不言,始为称职。大则庭议,小则上封,不顾忌讳,以广聪明。有唐则名,列中省班,随宰臣,庶于万机之际,或伸一得之虑。今给事不专封駮,舍人惟行诏诰,至于遗补,分为虚秩,政事不得闻,乘舆不得从。其或命令出入,无以防论,访问隂求,颇同奸伺,得自传闻,十无二三。再穷端实,已复后时,先事则有轻发之机,遂事则曰已行之命,徒尽贡于封章,实委烦扵省览。濶略之务,或见颁行,要切体宜,罕闻报可。是使臣僚之内,但作疵瑕,政教之中,莫资补益。臣自叨承乏,已及五旬,虽少陈于浅识,终莫副于虚懐,稍形诋刺,遂复迟留。至防尚有所难,设若论朋党于中外,撃奸邪于左右,议公卿之非,据指官寺之作威,则将何如哉?臣若循黙自容,是辜君赐;臣若忤触受戾,又贻亲忧。方寸交战,啓处不遑,俛首懐惭,趋走朝末。所以知守道之难,而为义不易也。伏望陛下眀发无私,断在不疑,凡有利于国,有补于时,在陛下思而必行之。况今政纲未甚举,邉方未甚宁,灾变未甚息,人民未甚康,尚仍旧贯,一切示暇,此非臣所能知也。若陛下择善执中,雷动风行,则事有大扵此者,将以助一日二日之机矣。臣本非博古,妄进狂言,上犯威颜,甘俟窜逐。」景祐三年,集贤校理余靖论范仲淹不当以言获罪,防曰:「臣闻位踈而言深者,罪也;知浅而谋深者,妄也。臣故抵罪,妄輙有开陈者,懐忠事君,不敢自爱,万一益国,死无所恨。伏闻今月十九日,以吏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范仲淹落职,守本官,差知饶州者,臣窃仲淹秉朴忠之心,懐直谏之节,不识忌讳,有可矜悯。观其临事不苟,言必忤上,竭忠奉国,夫岂私其身哉?去歳起自贬所,召居顾问之职,尔时正人端士酌酒相贺,盖喜陛下纳善思治,招来忠谠,真圣帝哲王聦明之政也。今兹遽闻以言获罪,左降僻逺,事出不意,惊骇耳目,何其进之太暴而逐之太速乎?然则仲淹若以官政阙失自取罪戾,国有常典,谁敢议之?今以刺讥大臣,指讦时政,而不示含恕,重加谴谪,臣深为陛下不取也。昔尧舜之帝,商周之王,尝云谔谔以昌,不闻诽谤为罪。况仲淹前所言事,在陛下母子夫妇之间,犯颜逆耳,最其大者,以其言合典礼,尚加优奬,正人端士所以相贺者,以陛下屈情狥道,超越前古,若是者也。今因进对之际,言大臣长短,纵令谋论踈浅,襃贬过当,未必尽合圣虑,此则断在陛下听与不听耳,安可与谗邪同罪乎?至如汲黯在廷,毁平津之多诈;张昭论将,以鲁肃为麄踈。汉帝呉王,熟闻此议,两用无猜,岂损令徳?臣今越职而言者,非不知百官内外各有职分,但以谏官御史畏罪而未言,遂恐庶人之议不得上达,故敢区区不避诛放。臣之所言,亦非营救仲淹,何者?仲淹自大理寺丞四五年间至吏部员外郎,比于常流,此乃逾涯之宠。今虽落职,于仲淹之身未有所损,但所论者国家大体耳。古者斥去直臣,皆玷累盛徳,故多含垢忍怒,以示容纳,彼非不能快意行事,盖惜千古之名耳。陛下自亲政已来,三逐言事者矣,习以为常,不甚重惜,则恐书于史册。」亏玷太平之政,钳天下之口,塞陛下之聪,在此举矣。不可不谨,故臣披沥肝胆,冀陛下察之。伏望陛下以舜察迩言为念,以汉招直諌为谋,常以壅塞而是忧,不以诽谤而加罪。追改前命,无重过举,则天下幸甚。

译景祐二年,监察御史里行孙沔请求免除上封事者的罪责。奏疏说:“臣听说,君主圣明,臣下忠诚,朝廷有敢于直言的人,下面的实情就能上达,外面也会悬挂进善之旌。前代君王想要扩大自己的听闻和见识,使各项政务不至于壅塞,但还担心谏臣顾惜俸禄、窃居官位、贪图安逸,所以在宫门前专门设置了匦函制度。进言者不因言获罪,确实不应因身份卑微而受到阻隔;后来的人也可以以前事为戒,从而希望听到正直的议论。时常加以激励赏赐,尚且担心仍有人因讥讽而避言;有时施加严厉的科罚,实在是阻止善言。如今臣私下见到上封事的人李安世,竟因狂妄悖逆,胡乱进献昏昧之言,不懂朝廷的礼仪,只知道拾取市井间的事情,诋毁欺罔日月,冒犯雷霆之威,死有余辜,连自身也不值得责惜。又听说下属官吏审问他时,凭借支吾之辞反复追诘,声势凌厉地穷究,败▯然地极力搜求奸情,这或许伤害了招纳谏言的仁政。即使说他狂妄愚昧,也仍胜过谄媚奸佞的人。况且自从道辅、仲淹被贬以后,到庞籍、范镇入朝面对此事以来,凡是身在搢绅之列的人,都想着闭口不言。又担心千里之外、四方的人不知道安世是讥讪皇上、冒犯圣颜,反而会以为安世进献忠言却获罪;这样一来,岂不是让人以为至圣之君仍忌惮危言,使这种议论远远流传?这并不是美事。覆巢之下的鸟卵,连同类也会受到伤害;用珍珠弹射鸟雀,所可惜的是损失太大。” 臣恭伏希望皇帝陛下俯施造化之恩,以宽大恩典赦免他,特意免除流窜投荒之刑,用来激励守全节操的人,使那些苟且偷安的士人永远怀有内心惭愧。何况臣与此人一向并非亲友,从未见过他的面;即使他触犯国家大典,也绝不是因为臣而发生关联。臣只是担心史官如实记载此事为违拗刚愎、令人叹惜,言路重新设置却变得艰难危险。伏乞陛下稍息天威,以保存国家体统。” 康定元年,孙沔任右正言,又请求实行谏臣所进的言论。奏疏说:“臣私下认为,担任谏诤之职的臣子,以畏惧回避为可耻;只要是自己知道的,就没有不说的,这才算称职。大事则在朝廷上议论,小事则上封事,不顾忌讳,以扩大君主的听闻见识。唐代因此有明确制度,谏官列于中省的班次,跟随宰臣,希望在处理万机之时,偶尔能够申述自己一点有益的考虑。如今给事中不专门负责封驳,舍人只负责发布诏诰;至于遗补之官,又沦为虚设的职位,政事听不到,乘舆出行也不能随从。即使命令发布施行,也没有办法加以防范和论列;秘密访察求问,很像奸细窥伺;即便得到传闻,十件中也未必能查实两三件。再去穷究事情的根由和事实,已经又错过时机;事前议论,便被说成轻率妄发,事情已经办成,又被说成这是已经颁行的命令。徒然把意见写进封章,实际上只增加了省览的烦劳。那些宽泛疏略的事务,有时还能获准颁行;至关重要而切合实际的意见,却很少听到答复批准。这就使臣僚之中只能挑出毛病,政教之中却得不到补益。臣自从蒙受恩命而勉强任职,已经将近五十天;虽稍稍陈述浅陋的见识,终究不能符合陛下虚心求言的胸怀,稍微显露诋毁讥刺之意,便又被拖延留滞。至于奏疏尚且还有难处,假如要在朝廷内外议论朋党,在陛下左右攻击奸邪,议论公卿的过失,依据事实指斥官寺专横作威,那将怎么办呢?” 臣如果因循沉默来保全自己,就是辜负君主的恩赐;臣如果冒犯触怒而遭受罪责,又会给双亲带来忧虑。内心交战,坐卧不安,只能低头怀惭,奔走于朝廷末班。因此可知守道很难,而奉行义理也不容易。伏望陛下明白无私地作出决定,断然实行而不要疑惑;凡是有利于国家、有补于时政的事情,都希望陛下思考后一定施行。何况如今政纲还没有大为振举,边疆还没有大为安宁,灾异还没有大为止息,百姓还没有大为康宁,却仍沿袭旧习,一切都表现得从容有暇,这不是臣所能理解的。若陛下选择善言、持守中道,行动如雷、推行如风,那么即使有比这更重大的事情,也可以借此争取一两天的先机。臣本来并不博通古今,却冒然进献狂妄之言,冒犯圣颜,甘愿等待流放驱逐。” 景祐三年,集贤校理余靖论说不应因范仲淹进言而治他的罪。奏疏说:“臣听说,地位疏远而言论深刻,是罪过;见识浅薄却谋划深远,是妄言。臣因此获罪,仍冒昧有所陈说,是因为怀抱忠心侍奉君主,不敢顾惜自身;万一能够有益于国家,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臣听说本月十九日,因吏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范仲淹被罢去职任,仍守本官,差遣知饶州。臣私下认为仲淹秉持朴实忠贞之心,怀有直言劝谏的节操,不知避忌讳,实在值得怜悯。看他遇到事情从不苟且,所说的话必然触犯皇上,竭尽忠诚奉献国家,他哪里是只顾自己的性命呢?去年他从贬所被起用,召入担任顾问之职,当时正直端方的士人举杯相贺,大概是为陛下采纳善言、思求治道、招致忠诚正直的臣子而高兴,这确实是圣帝哲王的圣明政治。如今突然听说他因进言获罪,被降职贬往偏远之地,事情出乎意料,震惊了众人的耳目,为什么任用他这样急促,驱逐他又这样迅速呢?然而,如果仲淹是因为官政上的过失而自取罪责,国家自有常法,谁敢议论呢?如今却因为讥刺大臣、指斥时政,不表示宽容,反而加重谴责贬谪,臣深深认为陛下这样做不可取。过去尧、舜这样的帝王,商、周的君王,曾说直言争论可以使国家昌盛,却没有听说把诽谤当作罪过。” 何况仲淹以前所陈述的事情,涉及陛下母子、夫妇之间的关系,言辞触犯圣颜、逆耳难听,却是其中最重大的事项;因为他的言论符合典礼,陛下尚且加以优厚奖励,正直端方的士人之所以相互庆贺,正是因为陛下能够委屈私情而遵循正道,超越前代,原因就在这里。如今他在进见答对之时谈论大臣的是非,即使谋议疏浅,褒贬失当,未必完全符合圣意,这也只决定于陛下听取还是不听取,怎么可以把他与谗邪之人同罪呢?至于汲黯在朝廷上,曾毁谤平津侯公孙弘多诈;张昭议论将领时,曾认为鲁肃粗疏。汉帝、吴王都熟知这些议论,却都分别任用二人而不加猜疑,难道损害了他们的美德吗?臣如今越过职分进言,并非不知道内外百官各有职掌,只是因为谏官、御史畏惧获罪而没有进言,因而担心庶民的议论不能上达,所以斗胆直陈,不回避诛杀流放。臣所说的也不是为了营救仲淹,为什么呢?仲淹从大理寺丞到吏部员外郎,经过四五年,和普通官员相比,这已经是超越常格的恩宠。如今即使罢去职任,对仲淹本人也没有什么损失;臣所论说的只是国家的大体。古代斥退直臣,都会玷污盛大美德,所以往往含垢忍怒,以表示能够容纳直言;这并不是不能任意行事,而是顾惜千古的名声。” 陛下亲自处理政事以来,已经三次驱逐进言论事的人,习以为常而不太重视爱惜他们,恐怕会被写入史册,亏损、玷污太平之政,钳制天下人的嘴,堵塞陛下的听闻,就在这一举措了。不可不谨慎,所以臣披露肝胆,希望陛下明察。伏望陛下以舜帝明察近臣浅近之言为念,以汉代招纳直谏为谋略,常常把言路壅塞当作忧患,不要因为诽谤而加罪。追回并改正先前的命令,不再加重错误的举措,则天下幸甚。”

庆厯三年,知諌院欧阳修上奏曰:「臣窃闻近日为军贼王伦事,江淮州军频有奏报。朝廷不欲人知,召进奏官等扵枢宻院责状,不令漏泄,指挥甚严。不知此事出于圣防,或只是两府大臣意欲如此?以臣料之,为近日言贼事者多,朝廷欲人不知,以塞言路耳。臣谓方今多事之际,虽有独见之明,尚须博采善谋,以求众助,岂可聋瞽群听,杜塞人口?况朝廷处事,未必尽能合宜;臣下献忠,未必全无可采。至如王伦驱杀士民,攻刼州县,江淮之上,千里惊搔,事已若斯,何由掩盖?当今列辟之士,极有忧国之人,欲为人主献言,常患闻事不的。况台谏之官,尤是本职,凡有论列,贵在事初,善则开端,恶则杜渐,言于未▯庶易回改。今事无大小,常患后时,或号令已行,或事迹已布,纵欲论救,多不能及。若更秘宻,不使闻知,则言事之臣,何由献说?臣今欲乞指挥,进奏院凡有事非实封者,不须秘宻。」嘉祐元年,修为翰林学士,又上奏曰:「臣伏见陛下仁圣聦明,优容谏诤,虽有狂直之士,犯颜色而触忌讳者,未尝不终始保全,徃徃亟加擢用,此自古明君圣主之所难也。然而用言旣难,献言者亦以为不易。论小事者,旣可鄙而不足为;陈大计者,又似迂而无速效。欲防风则未能感动,将直陈则先忤贵权,而又旁有羣言夺于众力,所陈多未施设,其人遽已改迁,致陛下有听言之勤,而未见用言之效,顿疑言事之职,但为速进之阶。盖縁台谏之官,资望已峻,少加进擢,便履清华,而厌人言者因此亦得进说,直云此辈务要官职,所以多言,使后来者其言益轻,而人主无由取信,辜陛下纳谏之意,违陛下赏谏之心。臣以为欲救其失,唯宜择沈黙端正、守节难进之臣,置之谏省,则旣无干进之疑,庶或其言可信。伏见殿中丞王安石,徳行文学,为众所推,守道安贫,刚而不屈;司封员外郎吕公着,是夷简之子,器识深逺,沈静寡言,富贵不染其心,利害不移其守。安石久更吏事,兼有美才,曾召试馆职,固辞不就;公着性乐闲退,淡于世事。然所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者也。往年陛下上遵先帝之制,増置谏官四员,已而中废,复止两员,今谏官尚有虚位,伏乞用此两人补足四员之数,必能规正朝廷之得失,裨益陛下之聪明。臣叨被荣恩,未知报効,苟有所见,不敢不言。」六年脩为枢宻副使,又上奏曰:「臣材识庸暗,碌碌扵众人中,防陛下不次防擢,置在枢府,其扵报効,自宜如何?而自居职以来,已逾年嵗,凡事关大体,必须众议之协同,其余日逐进呈,皆是有司之常务。至于谋猷啓沃,蔑尔无闻,上辜圣恩,下愧清议。人虽未责,臣岂自安?所以夙夜思惟,愿竭愚虑,苟有可采,冀裨万一。臣近见谏官唐介、台官范师道等,因言陈升之事得罪,或与小郡,或窜逺方。陛下自临御以来,擢用诤臣,开广言路,虽言者时有中否,而圣慈每赐优容。一旦台谏聫翩被逐,四出命下之日,中外惊疑。臣虽不知台谏所言是非,但见唐介、范师道皆久在言职,其人立朝各有本末,前后补益甚多,岂于此时顿然改莭?故为欺防,上昧圣聪,在于人情,不宜有此。臣窃以谓,自古人臣之进谏扵其君者,有难有易,各因其时而已。若刚暴猜忌之君,不欲自闻其过,而乐闻臣下之过,人主好察多疑于上,大臣侧足畏罪于下,于此之时,諌人主者难,而言大臣者易。若寛仁恭俭之主,动遵礼法,自闻其失则从谏如流,闻臣下之过则务为优容,以保全之,而为大臣者,外秉国权,内有左右之助,言事者未及见听,而怨仇已结于其身,故扵此时,谏人主者易,言大臣者难,此不可不察也。自古人主之听言也,亦有难有易,在知其术而已。夫忠邪并进扵前,而公论与私言交入于耳,此所以听之难也。若知其人之忠邪,辨其言之公私,则听之易也。凡言拙而直,逆耳违意,初闻若可恶者,此忠臣之言也。言婉而顺,希防合意,初闻若可喜者,此邪臣之言也。至于言事之官,各举其职,或当朝正色,显言扵廷,或连章列书,共论其事,言一出则万口争传,众目共覩,虽欲为私,其势不可。

译庆历三年,知谏院欧阳修上奏说:“臣私下听说,近来因军贼王伦的事情,江淮各州军频繁上报。朝廷不想让人知道,召进奏官等到枢密院责问,命令不得泄露,指挥十分严厉。不知道这件事是出于圣上的谋划,还是只是两府大臣想这样做?臣推测,是因为近来议论贼寇事情的人很多,朝廷想不让人知道,以此堵塞言路。臣认为现在正是多事之时,即使有独到明察,也还必须广泛采纳善谋,以求得众人的帮助,怎么可以使群臣都聋盲、堵塞众人的口呢?何况朝廷处理事情,未必都能合宜;臣下进献忠言,也未必全无可取之处。至于王伦驱赶杀害士民,攻打劫掠州县,江淮之上千里之地惊扰骚动,事情已经如此,怎么能够掩盖呢?如今列位有识之士中,极有忧虑国家的人,想向君主进献意见,常常只担心听到的事情不确实。何况台谏之官,尤其是以此为本职,凡有论奏,贵在事情刚开始时:好的事情就从此开端,坏的事情就及时防止其渐渐发展;在事情尚未发生时进言,或许容易回转更改。如今事情无论大小,常常担心错过时机,有的号令已经施行,有的事迹已经传播,即使想论奏挽救,也多半来不及。如果更加秘密,不让人听闻,那么论事的臣子凭什么进献意见呢?” 臣如今请求下达指挥:进奏院凡是涉及事情而不是实封奏章的,不必保密。嘉祐元年,欧阳修任翰林学士,又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陛下仁厚圣明,聪敏明察,优容谏诤;即使有狂直之士冒犯圣颜、触犯忌讳,也从未不始终保全他们,往往还很快加以提拔任用。这是自古明君圣主难以做到的事情。然而,采纳言论已经困难,进献言论的人也认为并不容易。议论小事,既可能被鄙视而不值得做;陈述重大谋略,又似乎迂阔而没有迅速成效。想要防止流言,却不能感动人心;想要直截陈说,又先触犯权贵;旁边还有众多言论,足以被群体力量压倒。所陈之言大多没有实行,而进言的人很快已经改任迁调,以致陛下虽然勤于听取言论,却看不到采用言论的效果,反而顿时怀疑论事之职只是求取快速升迁的阶梯。大概由于台谏之官资历声望已经很高,稍加提拔便可进入清贵显要的职位;而厌恶听人进言的人也因此得以进说,直说这些人只是务求官职,所以多言。这样就使后来的进言更加被轻视,君主也无从取得信任,辜负陛下接纳谏言的心意,违背陛下奖赏谏臣的本意。臣认为,要挽救这种弊病,只有选择沉默端正、守节而难以求进的臣子,安置在谏省;这样既没有求取进身的嫌疑,或许他们的话也可以使人相信。臣恭敬地看到殿中丞王安石,德行、文学为众人所推重,守道安贫,刚强而不屈;” 司封员外郎吕公著,是吕夷简的儿子,器量见识深远,沉静少言,富贵不能污染他的内心,利害不能改变他的操守。王安石长期经历吏事,又有优异才干,曾被召试馆职,却坚决辞谢不就任;吕公著天性喜欢闲退,对世俗事务淡泊。然而,他们正是所谓平时不说话,一开口就能说到要害的人。往年陛下上遵先帝的制度,增置谏官四员,不久却中途废止,又只剩两员;现在谏官仍有空缺,伏乞任用这两人,补足四员的数目,一定能够规正朝廷的得失,帮助陛下广开耳目。臣蒙受荣宠恩典,不知如何报效,只要有所见解,就不敢不说。” 六年,欧阳修任枢密副使,又上奏说:“臣才识庸常暗昧,混同在众人之中,陛下却破格提拔,置于枢密府;对于报效陛下,臣本应当怎样做呢?然而自从任职以来,已经超过一年,凡是关系国家大体的事情,必须依靠众议协同;其余每日进呈的,不过都是有司的日常事务。至于谋划政务、启发辅佐圣明,却一点声名也没有,上辜负圣恩,下愧对清议。别人虽然还没有责备我,臣难道能够安心吗?所以日夜思考,愿意竭尽愚陋的考虑,如果有可采纳之处,希望对政务有万分之一的帮助。臣近来看到谏官唐介、台官范师道等,因为进言陈升的事情而获罪,有的被授予小郡,有的被流放到远方。陛下自即位以来,提拔任用诤臣,扩大言路;即使进言有时正确、有时不正确,圣上的慈爱总是加以优容。如今台谏之官突然接连被驱逐,命令从四面八方下达之日,朝廷内外都惊疑不安。臣虽不知道台谏所说的是非,但看到唐介、范师道都长期担任言职,他们立身朝廷各有始末,前后补益政事很多,难道会在此时突然改变节操吗?因此臣认为,说他们欺骗陛下、蒙蔽圣聪,从人情上看是不应有的。臣私下认为,自古臣子向君主进谏,有难有易,只是各随当时的情势而已。” 如果遇到刚暴猜忌的君主,他不愿意听到自己的过失,却喜欢听臣下的过失;君主在上面喜好察究、多疑,大臣在下面侧身而行、畏惧获罪,这种时候,劝谏君主容易,议论大臣却困难。如果遇到宽仁恭俭的君主,举动都遵循礼法,听到自己的过失便顺从谏言如同水流,听到臣下的过失便努力优容保全他们;而担任大臣的人对外掌握国权,对内又有左右之人的帮助,进言者还没有来得及被听取,怨仇已经结在自己身上,所以这种时候,劝谏君主困难,议论大臣容易,这是不可不察的。自古君主听取言论,也有难有易,只在于懂得方法。忠臣和奸邪之臣一同进到面前,公正的议论与私人的言辞交相进入耳中,这就是听取困难的原因。如果能了解人的忠与邪,辨别言论的公与私,听取就容易了。凡是言辞笨拙却直截,逆耳违意,初听似乎令人厌恶的,这是忠臣的言论。言辞婉转顺从,迎合心意,初听似乎令人喜悦的,这是邪臣的言论。至于负责论事的官员,各自履行职责,有的在朝廷上正色直言,公开陈说;有的连续上章列举事实,共同议论;言论一经发出,便有万人争相传播,众目共同看见,即使想徇私,其情势也不允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故凡眀言于外,不畏人知者,皆公言也。若非其言职,又不敢显言,或宻奏乞留中。」或面言乞出自圣断,不欲人知,言有主名者,盖其言渉倾邪,惧遭弹劾,故凡隂有奏而畏人知者,皆挟私之说也。自古人主能以此术知臣下之情,则听言之易也。伏惟陛下仁圣寛慈,容纳直言,于臣尤所优礼,常欲保全终始,思与臣下爱惜名节,尤谨重扵进退。故臣谓方今言事者,规切人主则易,欲言大臣则难。臣自立朝,耳目所记,景祐中范仲淹言宰相吕夷简贬知饶州,皇祐中唐介言宰相文彦博贬春州别驾,至和初呉中复、吕景初、马遵言宰相梁适,并罢职出外。其后赵抃、范师道言宰相刘沆,亦罢职出外。前年韩绛言富弼罢知蔡州,今又唐介等五人言陈升之得罪。自范仲淹贬饶州后,至今凡二十年间,逐台谏者多矣,未闻有规谏人主而得罪者。臣故谓方今谏人主则易,言大臣则难。陛下若推此以察介等所言,则可知其心矣。昨所罢黜台谏五人,唯是从诲入台未久,其他四人出处本末迹状甚明,可以歴数也。唐介前因言文彦博逺窜广西烟瘴之地,赖陛下仁恕哀怜,移置湖南得存性命。范师道、赵抃并因言忤刘沆,罢台职守外郡,连延数年然后复用。今三人者又以言枢臣罢黜,然则介不以前蹈必死之地为惧,师道与抃不以中滞进用数年为戒,遇事必言得罪不悔,盖所谓进退一节,终始不变之士也。至于王陶者,本出孤寒,只因韩绛荐举,始得台官。及绛为中丞,陶不敢内顾私恩,以义争议。绛终得罪,牵顾私恩,人之常情尔,断恩以义,非知义之士不能也。以此言之,陶可谓狥公灭私之臣矣。此四人者出处本末之迹如此,可以知其为人也。就使言虽不中,亦其情必无他议者。或谓言事之臣好相朋党,动揺大臣以作威势,臣窃以谓不然。至于去嵗韩绛言富弼之时,介与师道以与绛为朋党,及与诸台谏共论绛为非,然则非相朋党,非欲动揺大臣,可明矣。臣固谓未可以此疑言事之臣也。况介等比者,虽为谪官,幸防陛下寛恩,各得为郡,未至失所。其可惜者,斥逐谏臣,非朝廷美事;阻塞言路,不为国家之利。而介等尽忠守节,未防怜察也。伏望圣慈,特赐召还介等,置之朝廷,以劝守节敢言之士,则天下幸甚。庆厯三年,馆阁校正蔡襄言増置谏官防曰:臣伏见朝廷选用王素、余靖、欧阳修等增备諌官,是三人者皆特立之士,昔以直言触忤权臣,摈斥且久,今者一日并命,人无贤愚,万口相庆,皆谓陛下特发神断,擢任不疑。盖陛下深忧政教未举,赏罚未明,群臣之邪正未分,四方之利害未究,故增耳目之官以广言路,此陛下为社稷生灵大计也。臣窃思任谏非难,惟听谏之难;听谏非难,惟用谏之难。如素、靖、修等,忠诚刚气,着信于人,况防陛下奨防之知,必能箴阙政,献明谟,擿回邪,击权幸,思所以报効也。然邪人恶之,必有御之之说,不过曰某人也好名也好进也,彰君过也。或进此说,正是邪人欲蔽天聪,不可不察。臣请为陛下陈之:一曰好名。夫忠臣务尽其心,事有必须切直者,则极论之,岂顾名哉?若避好名之毁而无所陈施,则土木之人皆可备数,何烦陛下选拣如此之至?况名者,圣人以之励世俗,分善恶,岂可废乎?借使为善近名,陛下试思今之人逺权利,敦洁行以近名者,亦有防人哉?二曰好进。前古諌臣之难者,遭遇昏世上,犯严威,旁触势要,鼎镬居侧,斧锧在前,死亦不辞,安得好进乎?盖近来谏官进用太速,故世人必以谓之好进。今谏官有尽忠补阙之効,陛下但久任勿迁,使其人果忠且义,虽死扵是官亦无恨矣。三曰彰君过。凡谏诤之臣,盖以司乎过举也,缓则宻防,急则昌言,期于必正。若人主从而行之,适以彰乎从谏之美,安得谓之彰过乎?然諌官亦有好名、好进、彰君过者,异扵此。巧者之为谏臣,事之难言者,则喑而不言,择其无所忤者言之,就令不行,复再议退而曰:「某事我尝言之矣。」此可谓之好名也。容容黙黙,无所耻愧,践歴资序以登贵仕,此可谓之好进也。凡人主之有过,諌官最为近宻,或不尽言,人主何从而知,且变更。乎传之当世,垂之扵后,终以为过,此可谓彰君过臣。向之所论,乃忠臣巧者之分,愿赐省览。今陛下出扵圣虑,自擢諌官,必自主之,若有陈述扵理适当,即赐施行,无使天下之人谓朝廷有好谏之名而无好谏之实。使其言有讦切,亦愿优假,无为奸邪搆间,致有斥逐,使天下之人指朝廷有拒谏之失也。臣迹逺言近,不任兢惶,激切之至。

译所以凡是在外面公开说明、不怕别人知道的,都是公正的言论。如果不是他的言职,又不敢公开陈说,有的秘密上奏请求留在宫中;有的当面进言,请求由圣上独自裁断,不想让别人知道,并且言论署有主名,这大概是因为他的言论涉及偏邪,害怕遭到弹劾。因此,凡是暗中上奏而害怕别人知道的,都是夹杂私心的说法。自古君主如果能用这种方法了解臣下的实情,听取言论就容易了。臣恭敬地认为,陛下仁圣宽慈,容纳直言,对臣尤其优礼,常常想始终保全臣,与臣下共同爱惜名节,对任用和罢黜尤其慎重。因此臣认为,当今劝谏君主容易,想要议论大臣困难。臣自从立于朝廷,凭耳目所记得的事情有:景祐年间范仲淹进言宰相吕夷简,因而被贬为知饶州;皇祐年间唐介进言宰相文彦博,因而被贬为春州别驾;至和初年吴中复、吕景初、马遵进言宰相梁适,三人都被罢职出外。后来赵抃、范师道进言宰相刘沆,也都被罢职出外。前年韩绛进言富弼,富弼被罢为知蔡州;如今又有唐介等五人因陈升之事获罪。自范仲淹被贬到饶州以来,至今二十年间,驱逐台谏官的事情很多,却没有听说有因规谏君主而获罪的人。” 所以臣说,如今劝谏君主容易,议论大臣困难。陛下如果据此来考察唐介等人所说的话,就可以知道他们的心意了。前些日子被罢黜的五名台谏官,只有从诲入台任职不久,其他四人的出仕、退处和前后行迹都十分清楚,完全可以一一列举。唐介先前因为进言文彦博,被远远流放到广西烟瘴之地,依赖陛下仁慈宽恕、怜悯他,才改置湖南,得以保全性命。范师道、赵抃都因为进言触犯刘沆,被罢去台职、出任外郡,经过多年才重新得到任用。如今这三个人又因为进言枢密大臣而被罢黜;那么唐介不因以前走过几乎必死之地而畏惧,范师道和赵抃也不因中途停滞、数年不能升用而引以为戒,遇到事情必定进言,获罪也不后悔,这就是所谓出处进退守一节、始终不改变的士人。至于王陶,本来出身孤寒,只因韩绛荐举,才得以成为台官。等到韩绛任中丞,王陶不敢顾念私人的恩情,而是依据义理与他争论。韩绛最终获罪,若说他受到私恩牵连,这是人之常情;但能够断绝私恩而依据公义,若不是懂得义理的人就做不到。由此说来,王陶可以称为徇公灭私的臣子。这四个人出仕退处的前后行迹就是这样,从中可以知道他们的为人。即使他们所说的话有不正确之处,他们的情状也必定没有其他私心。” 有人说,论事的臣子喜欢互相结为朋党,动摇大臣以制造威势。臣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至于去年韩绛进言富弼之事,唐介、范师道因为与韩绛是朋党,后来又和各位台谏共同议论韩绛的过失;由此可见,他们并不是互相结党,也不是想要动摇大臣,这一点是明白的。臣本来就认为,不可以因此怀疑论事的臣子。何况唐介等近来虽然成为贬官,幸亏依靠陛下宽大的恩典,各自仍得以任郡,并没有失去安身之处。可惜的是,斥逐谏臣不是朝廷的美事;阻塞言路,也不是国家的利益。而唐介等人竭尽忠诚、守持节操,还没有得到怜悯察识。伏望圣上慈爱,特意下诏召回唐介等人,置于朝廷,用来劝勉守节敢言的士人,则天下幸甚。”}], 庆历三年,馆阁校正蔡襄说增置谏官。奏疏说:“臣恭敬地看到,朝廷选用王素、余靖、欧阳修等人,增补谏官。这三个人都是卓然特立的士人,过去因为直言触犯权臣,被排斥已经很久;如今一天之内同时任命,人人无论贤愚,众口都相互庆贺,都说陛下特别作出圣明决断,提拔任用而毫不疑虑。大概陛下深深忧虑政教还没有振举,赏罚还没有分明,群臣的邪正还没有辨别,四方的利害还没有查究,所以增置掌管耳目的官员,以扩大言路;这是陛下为社稷和百姓所作的长远大计。臣私下思考,任用谏官并不难,难的是听取谏言;听取谏言并不难,难的是采用谏言。像王素、余靖、欧阳修等人,忠诚而有刚正之气,已在人们心中树立信誉,何况又得到陛下奖掖、知遇之恩,一定能够规正有缺失的政务,献上明智的谋略,揭发排斥奸邪,打击权贵宠幸之人,想着如何报效陛下。然而邪人憎恶他们,一定会找出抵御他们的说法,不过是说某人好名、好进、彰显君主过失。有人若进献这种说法,正是邪人想要蒙蔽天听,不可不察。臣请为陛下陈说:第一是说他们好名。忠臣务必竭尽心力,事情如果必须恳切直言,就极力论说,难道还顾惜名声吗?如果因为躲避好名的毁谤而什么也不陈说施行,那么木头石头一样的人都可以充数,何必劳烦陛下这样精心选择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何况名声,是圣人用来激励世俗、区别善恶的东西,怎么可以废弃呢?假使行善接近求名,陛下试想,如今远离权力利益、敦厚洁白地操行以接近美名的人,难道还有很多吗?第二是说他们好进。前代谏臣之所以艰难,是因为身逢昏暗的时代,在上触犯皇帝的威严,在旁又触犯权势要人,鼎镬就在身旁,斧钺就在面前,即使死也不推辞,怎么会是好进的人呢?大概近来谏官升迁任用太快,所以世人一定说他们喜欢求进。如今谏官如果有尽忠补过的功效,陛下只要让他们长期任职而不要迁调;假如这些人果真忠诚而且有义,即使死在这个官职上也没有遗憾。第三是说他们彰显君主的过失。凡是谏诤之臣,本来就是负责指出过失的;事情缓和时秘密进谏,事情紧急时公开直言,目的在于一定纠正过失。如果君主听从并实行,恰好彰显的是听取谏言的美德,怎么能说是彰显君主过失呢?然而谏官也有好名、好进、彰显君主过失的人,他们与此不同。机巧之人做谏臣,对于难以进言的事情就闭口不说,只选择不会触犯君主的事情来讲;即使不被施行,也再次议论,退下后便说:‘某件事我曾经说过了。’这可以叫作好名。对什么都随声附和、默默无言,没有羞耻惭愧,按照资历次序一步步升到显贵官位,这可以叫作好进。” 凡是君主有过失,谏官最接近、最容易秘密进言;如果他们不把话说尽,君主又从哪里知道并加以更改呢?若让这些事情流传于当世、流传于后世,最终仍被认为是君主的过失,这才可以说是谏臣彰显君主过失。前面所说的,是忠臣与机巧之人的区别,希望陛下赐览。如今陛下出于圣明思虑,亲自提拔谏官,必定是由陛下主持;如果有人陈述的事情合乎道理、恰当可行,就请赐予施行,不要让天下人说朝廷只有喜好谏言的名声,却没有喜好谏言的实际。即使他们的言论有指斥切责之处,也希望陛下优厚宽容,不要被奸邪之人构陷离间,以致谏官遭到斥逐,使天下人指责朝廷有拒绝谏言的过失。臣身处远方而所言切近,不胜战兢惶恐,实在是因为情意激切至极。”

四年,右正言钱明逸乞上殿,三班外亦听谏臣求对。状曰:「臣伏见閤门仪制,每日上殿不得过三班。縁三司、开封府日有公事,上殿外只有审刑院或大两省班次,即其余并皆隔下。且諌臣职在諌诤,大抵言朝政得失、诏令赏罚,稍稽顷刻,则事渉已行,随而更张,国体非便。欲乞今后諌臣有本职事求对,虽已有三班外,亦听上殿敷奏。」八年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文彦博乞继上奏,封细陈事理防曰:「臣读唐史,见白居易为翰林学士,因事进谏,语甚切直。宪宗不恱,谓宰相李绛曰:『白居易小臣,是朕防擢致名位,而无礼于朕,朕极难奈。』绛对曰:『居易所以不避死亡之诛,事无大小而必言者,盖酬陛下防擢耳。陛下欲开谏诤之路,不宜阻居易之言。』宪宗曰:『卿言是也。』由是言多听纳。臣以居易被宪宗防擢,才为学士,能尽忠极谏,以报恩遇。而况臣菲才寒进,孤立无党,独防陛下误听,特加防擢,位至宰相,犬马之诚,坚于报主。然自待罪两府,已逾二年,略无谋献上裨神圣。虽则日奉天颜,常亲黼座,所奏覆者,率多冗细事务,常程文书,徒烦睿听,无益治体。以此为宰相职业,真所谓素飱尸禄,龊龊小谨而已,岂陈平所谓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隂阳,顺四时,外镇抚四夷,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之义乎?房乔、杜如晦,唐之贤相,太宗犹常责之曰:『公为宰相,当须开耳目,求访贤哲,有武艺谋略,才堪抚众者,任以邉事;有经明徳修,立性明悟者,任以侍臣;有明干清慤,处事公平者,任以剧务;有学通古今,识达政术者,任以治人。』此乃宰相之裨益也。比闻听受词讼,日不暇给,安能助朕求贤哉?斯言之责,诚为至当。臣每侍丹扆,累闻徳音,常以求贤致治为切务,推诚纳諌为至徳。臣愚不能上副圣意,而陛下至仁,未忍以大义责臣,而臣独不内愧于心乎?臣复自念,性本朴忠,言多蹇拙,幸得进对咫尺天威,凡所敷陈,或未详尽。臣尝观唐宰臣赵憬奏章,欲上书论事,其略曰:『稽颡丹陛,仰对宸严,蹇讷易穷,遽数难辩。理详则尘渎颇甚,言略则利害不分。』切闻贞观、开元之际,宰辅论事,或多上言,所冀获尽情理,时徳宗嘉纳之。今臣之愚,犹憬之志。此后有面陈口奏,顷刻之间,或蹇讷有所。」未尽事理,有所未周,即欲继上奏封,细陈理道,上裨睿圣访纳之勤,下尽防臣区区之蕴,固不敢妄陈偏见,亦不乞留中不出,惟冀圣慈特赐详择。皇祐元年,知谏院钱彦逺论台谏风闻言事防曰:「臣伏覩天禧元年二月内增置谏官御史敕节文云:『或诏令不允,官曹渉私,措置失宜,刑赏逾制,征求无节,寃滥未伸,并仰諌官论奏,宪臣弹举。每月须一员奏事,或更有切务,即许不依次入对。虽言有过,当必示曲全。若事难显行,即令留内,但不得潜为朋附,故作中伤。』恭以真宗皇帝之时,九谷顺成,三邉寜肃,符瑞填委,刑罚防措,尚或询求阙政,虚伫直言,孜孜之心,久而益厉。三十年间,斯制不易。陛下纂绍丕图,虚心听纳,寛容尽下,言路大开,未尝一日少怠,髙出前古逺矣。天下方歌之舞之,非假臣一二之陈,而昨降勅命,谏官御史不许风闻言人过失,虽言而令中书枢宻院不得施行。诚敦厚风俗,诫约苛细,似与先帝勅意相逺。先帝敕许论奏官曹渉私,寃滥未伸,是二者皆有司臣下之过也。今皆不许风闻言之,是渉私寃滥之防无由上露。今敕意谓过失自有人论诉及官司觉察,其有恃怙威权,结朋党者,人尚畏之,岂敢诉也?本末之间,事未为允。且谏官御史是陛下耳目,譬如人之一身,耳目聪明,则闻见日博,钜细洞察,至于行止措置,内断于心,岂可因耳目所见而必行?苟自壅塞耳目,则门庭之内或有不闻,校于国家兹体,尤大臣所以闻。新敕之下,久未上言者,虑人情便之,而今闻正士愤激,谓起防蔽之端,小人踊跃,自得保全之计,内外逺近,公议颇同。伏望圣慈,体先帝元置谏官御史本意,依天禧敕文内事节,并许准故事,风闻奏论弹举。所贵天听及卑人情上达。」

译四年,右正言钱明逸请求上殿,并请求三班之外也听许谏臣求见对答。奏状说:“臣恭敬地看到,閤门的仪制规定,每日上殿不得超过三班。由于三司、开封府每天都有公务,上殿者除审刑院或大两省班次外,其余都被隔在殿下。而且谏臣的职务在于谏诤,大抵所说的是朝政得失、诏令赏罚;稍微耽搁片刻,事情就已经涉及施行,随后再改动,对国家体统不便。请求今后谏臣如有本职所掌的事情求见,即使已经有三班上殿,也应允许其上殿陈述奏报。” 八年,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文彦博请求继而上奏,封缄详细陈述事情的道理。奏疏说:“臣读《唐史》,看到白居易任翰林学士时,因事进谏,言语十分恳切直率。宪宗不高兴,对宰相李绛说:‘白居易是小臣,是朕破格提拔才使他获得名位,却对朕无礼,朕实在难以忍受。’李绛回答说:‘白居易之所以不顾死亡的刑罚,事情无论大小都一定进言,大概正是为了报答陛下的破格提拔。陛下想要开通谏诤的道路,不应阻塞白居易的言论。’宪宗说:‘你说得对。’从此白居易的言论大多被听取采纳。臣认为白居易受到宪宗破格提拔,才任学士,就能够竭尽忠诚、极力进谏,以报答知遇之恩。何况臣才薄而出身寒微,没有党援,唯独受到陛下误听之恩,特意加以破格提拔,官位达到宰相;臣报主的犬马之诚,坚定在报效君主。然而臣自从任职两府以来,已经超过两年,几乎没有提出谋略来帮助圣明。虽然每天侍奉天颜,常常亲近御座,所奏报、覆奏的,大多是繁琐细小的事务和常规文书,只是徒然烦劳圣上的听闻,对治理国家的根本没有益处。把这当作宰相的职责,真所谓吃闲饭、尸位享禄,只是拘谨于小节罢了;难道是陈平所说的宰相职责——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使四时顺行,对外镇抚四夷,使卿大夫各自能够胜任职务——的意义吗?” 房乔、杜如晦是唐代贤相,太宗还常常责备他们说:‘你们担任宰相,应当开通耳目,访求贤能明哲之士;有武艺谋略、才干足以安抚众人的,任用他处理边疆事务;有经学明通、德行修养高、立身明达通悟的,任用他担任侍臣;有精明能干、清廉谨慎、处理事情公平的,任用他办理繁剧事务;有学识通晓古今、见识通达政术的,任用他治理百姓。’这就是宰相所能给予的帮助。近来听说你们接受词讼,每天忙得没有空闲,怎么还能帮助朕求取贤才呢?这番责备实在非常恰当。臣每次侍奉在丹扆之前,多次听到陛下的教诲,陛下总把求贤致治作为急务,把推诚纳谏作为最高的德行。臣愚昧,不能向上符合圣意;陛下极其仁厚,不忍用宰相的大义来责备臣,难道臣独自对内心不感到惭愧吗?臣又想到,自己本性朴实忠诚,言语多有艰涩拙劣之处,幸而能够近距离进见、面对天威;凡是所陈述的,有时未能详尽。臣曾看到唐代宰臣赵憬的奏章,他想要上书论事,大略说:‘在丹陛前叩首,仰面对宸严,言语迟钝,容易穷尽,仓促之间难以逐条分辨。道理说得详细,就颇多烦渎;言语说得简略,又不能分清利害。’臣切实听说贞观、开元年间,宰辅议论政事,有时多次上言,只希望能够把事情的情理说尽,当时唐德宗曾嘉奖并采纳这种做法。” 如今臣愚昧的想法,也就是赵憬的志向。以后如果当面陈说、口头奏报,在片刻之间因为言语迟钝而有所未尽,事情的道理有所不完备,臣就想接着上封奏章,详细陈述其中的道理:上可以稍微帮助陛下圣明地访求采纳意见,下可以竭尽臣下区区的内心。臣固然不敢妄自陈说偏见,也不请求把奏章留中不发,只希望圣上慈爱,特别赐予详细选择裁断。” 皇祐元年,知谏院钱彦远论说台谏官依据传闻进言的事情。奏疏说:“臣恭敬地看到,天禧元年二月增置谏官、御史的敕令条文说:‘有诏令不合宜,官署处理涉及私情,措施安排不恰当,刑罚赏赐超过制度,征求没有节制,冤屈滥刑尚未得到申理,都应由谏官论奏、宪臣弹劾检举。每月必须有一名谏官奏事;如果另有紧急事务,允许不按次序入对。即使言论有过失,也一定要曲加保全。如果事情难以公开施行,就命令留在宫中处理,但不得暗中结党依附,故意中伤他人。’恭敬地说,真宗皇帝在位时,五谷丰收,三边安宁肃静,祥瑞纷纷而来,刑罚措施也已完备,尚且还询问政务缺失,虚心等待直言,勤勉不懈的心意,长久以来更加严厉。三十年间,这项制度没有改变。陛下继承先帝的大业,虚心听取采纳,宽容地对待臣下,完全打开言路,从未有一天稍有懈怠,远远超过前代。这时天下正歌舞颂扬,并不是依靠臣下一两条陈述;可是昨天颁下敕命,规定谏官、御史不许根据传闻议论人的过失,即使进言,也命令中书、枢密院不得施行。这确实意在敦厚风俗、约束苛细之事,却似乎与先帝敕令的本意相距甚远。先帝敕令允许论奏官署涉及私情、冤屈滥刑未获申理的事情,这两类都是有关官司和臣下的过失。” 如今都不许根据传闻进言,那么官署涉及私情、冤屈滥刑的弊病就没有办法上达显露了。如今敕令的意思是说,过失自然有人申诉,官司也会察觉;但那些依仗威权、结成朋党的人,别人尚且畏惧他们,哪里敢去申诉呢?从事情的始末来看,这种说法并不妥当。况且谏官、御史是陛下的耳目,譬如人的一身,耳目聪明,听到、看到的事情就日益广博,大事小事都能明察;至于行动和处置,仍然要在内心自行裁断,难道会因为耳目看见了什么就一定照办吗?如果反而自行堵塞耳目,那么宫门之内或许有事情无法听闻;比较到国家大体,这一点尤其重大。新敕令颁下以后,久久没有人上言,是担心人情觉得这样方便;如今听说正直之士激愤,认为这是开启蒙蔽之端,小人踊跃高兴,自以为获得保全之计,朝廷内外、远近各处的公议颇为一致。伏望圣上慈爱,体察先帝最初设置谏官、御史的本意,依照天禧敕文中的事项,也允许按照旧例,根据传闻上奏、论列和弹劾检举。这样可贵之处在于,能够使天听通达,使卑微百姓的实情上达。”

二年,知太常礼院司马光论张尧佐状曰:「臣闻明主劳心力以求谏,和颜色而受之,士犹畏懦而不敢进,又况震之以威,压之以重,而望忠臣之至,直言之入,难矣。臣之不忠,言之不直,而天下安,万事治者,未之有也。臣窃见台諌官屡以张尧佐事上言,而陛下执之益坚,拒之益固。前日台諌官等守閤请对,陛下却而不纳,中外之人莫不骇愕,以为异事。昔汉元帝欲用冯昭仪兄野王为御史大夫,既而疑曰:『吾恐后世谓吾私扵后宫』,遂不用。今尧佐有野王之嫌,而无其才,陛下不次用之,数年间自散郎至宣徽使,虽彼实有可称,天下之人安可家至户晓,使谓陛下不私后宫哉?抑又闻之人有种▯而甚爱之者,盛夏日方中而灌之,▯不旋踵而菸败,其爱之非不勤也,然灌之不以其时,适所以败之也。今陛下贵用尧佐,逺过其分,天下已侧目扼腕而疾之,又复摧折忠谏,以重其罪,是正日中而灌▯也。臣窃为尧佐寒心,而陛下独不为之深思逺虑哉?非独如是而已,前者台谏官不得对之日,隂雾冥冥,跬步相失,寒氷着木,终日不解。臣谨按《洪范五行传》:『听之不聪,是谓不谋厥咎,急厥罚常寒』。又按京房书谓之防气,此皆隂气太盛,壅蔽阳明,上下否塞,凝惑不决之象,天意昭然,有如教语,行道之人皆知其异。陛下性资纯孝,严恭天命,容纳直言,深明得失,此非臣之谀,乃天下所共知也。独奈何以尧佐之故,忽天戒而不顾,弃人言而不从,轻祖宗之爵禄,违古今之明鉴,书之简防,使天下之人有以议圣徳之万一,或累于光融髙大之美?此臣所以日夜痛心疾首,寝不能安,食不能饱,深为陛下重惜者也。臣闻臣之事君,犹子事父也,岂有父获大谤于外,而子不以告且不谏哉?惟陛下亟召谏臣,使竭其所闻,采纳其言,而慰安其意,以厌上天之心觧。」外廷之惑,辟忠谠之路,塞宠幸之门,则天下欢然歌诵盛徳,岂有穷哉!昔汉明帝作徳阳殿,钟离意谏,即时罢之,后乃复作。殿成,谓羣臣曰:「钟离尚书在此殿不成矣。」然则明帝非不欲为殿也,所以屈意罢之者,欲全谏臣之节,而开直言之端也。今台諌官前后言尧佐者数矣,陛下曽不留神省察,少为末减,以慰其心。夫人主所欲,为人臣岂能强变之哉!顾自今以徃,事复有大于尧佐者,在列之臣噤嘿拱手视之而已矣,此非朝廷之福也。不然,羣臣犹朽木,陛下犹雷霆,安可以力校哉!惟陛下察之而已矣。三年,翰林学士知制诰胡宿上奏曰:「臣闻圣主悦至言,好崇谏,所以广治道,防一切之未然也。臣以蝼蚁,窃观陛下特禀上叡之德,能听大度之言,数赏諌臣以擢台职,推诚含垢,美尽君人之量,尧舜之用心也。近日闻台官言事,事渉后宫之亲,出于风闻,有防诘责。臣愚以谓谏官、御史,朝廷纪纲所寄,虽有过谬,可且优容。昔汉文贤主也,袁盎直臣也,帝所幸慎夫人,盎掌谏诤,言渉不逊,初虽怒,终不加罪。后慎夫人闻之,复赐盎金五百斤。慎夫人所以能保荣宠者,以能赏袁盎之直言也。汉元帝冯野王,昭仪之兄也,徳行髙妙,推为第一。时御史大夫缺,公卿多荐野王为之。帝曰:「吾若用野王为之,天下必以我私后宫之亲。」昔徳宗谓李绛:「比谏官论奏不实,欲黜其尤。」绛曰:「此非陛下意,必憸人以此荧误上心。」自古纳谏昌,拒谏亡。君尊如天,臣卑如地,干不测之祸。虽开纳奨励,尚恐不至,直士杜口,非社稷福。臣愿陛下鉴观前史,开纳至言。臣不胜区区之情。」直集贤院刘敞上奏曰:「臣伏闻陛下以殿中侍御史里行唐介言事狂狷,责授春州别驾。寻又闻陛下以春州险逺瘴疠之地,怜其孤危,将不生全,改授英州。此诚陛下圣徳厚恩,容忍臣子,万万无穷也。臣窃观诗书所载,帝王之君德,莫盛于知过,仁莫大于好生,名莫荣于听谏。陛下皆践之。且唐介居下讪上,至陷于戾,而陛下察其本心,以忠信为之,故曰知过。既责介身投之逺方,而复忧其不全,故曰好生。当介初得罪之时,中外震动,以言为戒。及闻徙还英州,人人懽忻,知陛下无意杀之,忠义者更思竭尽,故曰听諌臣不胜幸甚。臣闻伊尹戒商王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此商所以保乂四海,格于皇天者也。臣所谓介之所言虽逆耳,求之扵道,亦当有合者。陛下幸寛全不诛矣。

译二年,知太常礼院司马光论张尧佐。奏状说:“臣听说,明主劳心费力来求取谏言,和缓脸色来接受它,士人尚且畏惧怯懦而不敢进言;何况用威势震慑他们,用重压压制他们,却希望忠臣到来、直言进入,那就困难了。臣下如果不忠,言论不直,而天下却能安定、万事却能治理,从来没有这种事。臣私下看到台谏官屡次因为张尧佐的事情向陛下进言,陛下却越发坚持,拒绝得越发牢固。前些日子台谏官等守候宫门请求入对,陛下拒绝而不接纳,朝廷内外的人无不惊骇愕然,认为这是异常之事。从前汉元帝想任用冯昭仪的哥哥冯野王为御史大夫,后来又疑虑说:‘我担心后世说我是偏私于后宫。’于是没有任用。如今张尧佐有冯野王那样的嫌疑,却没有冯野王的才干;陛下破格任用他,几年之间从散郎升到宣徽使,即使他确实有值得称道之处,天下人怎么能家家户户都明白这些,而不说陛下偏私后宫呢?又听说有人种瓜而且非常爱惜它,在盛夏太阳正当中时给它浇水,瓜不久便枯萎败坏;他爱护瓜并非不勤勉,然而浇水不合时宜,恰恰因此败坏了它。如今陛下尊贵地任用张尧佐,远远超过他的身份,天下人已经侧目握腕而憎恨他;又摧折忠直的谏言,使他的罪过更加加重,这正是在太阳当中时给瓜浇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日〕 臣私下替张尧佐感到寒心,陛下难道独独不为此深思远虑吗?不只是这样,前些日子台谏官不得入对的那一天,阴雾昏暗,走几步便彼此看不见;寒冰附着在树木上,整日都没有融解。臣谨考察《洪范五行传》说:‘听取意见而不聪明,这叫作不能谋划,其过咎是急迫,其惩罚常常是严寒。’又考察京房的书,把这种现象称为阴气;这些都是阴气过盛、壅塞遮蔽阳明、上下闭塞、凝滞疑惑而不能决断的征象。上天的意思清楚明白,好像在教诲人一样,行路的人都知道这是异常。陛下天性纯厚孝顺,严肃恭敬地奉行天命,容纳直言,深明得失;这不是臣的谄媚,而是天下共同知道的事情。只是为什么因张尧佐的缘故,忽视上天的警戒而不顾,抛弃人的言论而不听,轻视祖宗的爵禄,违背古今明鉴,把这些写在简册上,使天下人得以议论圣德万分之一的过失,或许损害陛下光明融和、高大美善的声誉?这就是臣日夜痛心疾首、睡不能安、吃不能饱、深深替陛下珍重爱惜的原因。臣听说臣子侍奉君主,就像儿子侍奉父亲,哪里有父亲在外面受到很大的诽谤,儿子却不把这件事告诉父亲并加以劝谏呢?惟愿陛下赶快召见谏臣,使他们竭尽所听闻的事情,采纳他们的意见,安慰他们的心意,用来满足上天的意愿并解除其警示。” 这样就能解除外廷的疑惑,开辟忠诚正直的道路,堵塞宠幸之人的门路,那么天下都会欢欣地歌颂陛下盛大的德行,哪里会有穷尽呢?从前汉明帝修建德阳殿,钟离意进谏,明帝立即停止修建,后来才又重新修建。宫殿落成后,明帝对群臣说:‘如果钟离尚书还在这里,这座殿就建不成了。’那么明帝并不是不想建殿,他之所以委屈自己的意愿而停止,是想保全谏臣的节操,开通直言的开端。如今台谏官前后进言张尧佐的事情已经多次,陛下却从未留心省察,稍稍减轻处置来安慰他们的心意。君主所想做的事情,做臣子的哪里能够强行改变呢?只是从今以后,如果再有比张尧佐更重大的事情,列位臣子都闭口不言,拱手看着而已,这不是朝廷的福气。否则,群臣仍如朽木,陛下仍如雷霆,难道可以用力量相互较量吗?只希望陛下明察罢了。” 三年,翰林学士、知制诰胡宿上奏说:“臣听说圣明的君主喜悦最正确的言论,喜好尊重谏言,用来扩大治国之道,防止一切事情在尚未发生时出现。臣像蝼蚁一样卑微,私下观察到陛下特别禀有上天的睿德,能够听取宽宏的言论,多次奖赏谏臣,提拔为台职;推诚相待,包容臣下的过失,把君主的器量发挥到了极致,这是尧舜的用心。近日听说台官进言,事情涉及后宫亲属,而且出于传闻,有防诘责。臣愚昧地认为,谏官、御史是朝廷纲纪所寄托的官员,即使有过错,也可以暂且优容。过去汉文帝是贤明的君主,袁盎是直臣;皇帝宠爱的慎夫人,袁盎掌管谏诤,言语涉及不恭顺,汉文帝起初虽然发怒,最终没有加罪。后来慎夫人听说此事,又赏赐袁盎黄金五百斤。慎夫人之所以能够保全荣宠,是因为她能够奖赏袁盎的直言。汉元帝时的冯野王,是昭仪的哥哥,德行高尚美好,被推举为第一。当时御史大夫空缺,公卿多推荐冯野王担任。汉元帝说:‘我如果任用冯野王,天下一定认为我是偏私后宫亲属。’从前唐德宗对李绛说:‘近来谏官论奏不实,想要贬黜其中最严重的。’李绛说:‘这不是陛下的本意,一定是奸邪小人用这种说法迷惑误导圣心。’” 自古以来,接纳谏言国家就昌盛,拒绝谏言国家就灭亡。君主尊贵如天,臣下卑微如地;如果因此触犯,就会招来不可预测的灾祸。即使已经开通接纳并加以奖掖鼓励,尚且担心直臣不能到来;如果正直之士闭口不言,也不是社稷之福。臣愿陛下鉴察前代史书,开通并接纳最正确的言论。臣不能抑制自己区区的情意。” 直集贤院刘敞上奏说:“臣恭敬地听说,陛下认为殿中侍御史里行唐介进言狂妄偏狭,责授为春州别驾。不久又听说陛下因为春州是险远、瘴疠之地,怜悯他孤苦危困、恐怕不能生还,于是改授英州。这确实是陛下圣德深厚、恩典广大,容忍臣子的表现,真是无穷无尽。臣私下考察《诗经》《尚书》所记载的帝王之德,没有比知过更盛大的;仁爱没有比喜好生养更大的;声名没有比听取谏言更荣耀的。陛下全都实行了。况且唐介身为下臣讥讪君上,甚至陷于悖逆,而陛下察知他的本心,认为他是出于忠信,所以叫作知过。既然责罚唐介,把他投置到远方,又担心他不能保全性命,所以叫作好生。唐介起初获罪时,朝廷内外震动,都把进言当作戒惧;等听说他改迁到英州,人人欢欣,知道陛下并无意杀他,忠义之士更加想竭尽心力,所以叫作听谏。臣不胜庆幸。臣听说伊尹告诫商王说:‘有违背你心意的话,一定要从正道上求取其中的道理;有顺合你心意的话,一定要从不合正道处考察它。’商朝因此保有并治理四海,达到皇天之意。臣所说唐介的言论虽然逆耳,但从正道考察,也应当有合乎道理的地方。陛下幸而宽宥保全他,没有杀戮。”

若复濶略其罪,优防其身,使得省过追咎,复齿朝列,扵以开广言路,劝来者,则盛徳无疆。臣不胜犬马之心。至和元年,敞又论不当排言者,防曰:「臣昨闻呉充黜官,冯京落职,将谓其人所行实有过当,所言实有不可,是以触忤圣意,不防矜恕。及扵延和殿奏事,面奉宣谕,充乃是振职,京意亦无他。中书恶其太直,不与含容。臣窃惊骇,不觉愤咽。前古以来,唯有人主不能容受直言,或致窜谪。臣下今陛下慈仁好諌,寛大如此,不知中书何故不务将顺圣意之美,须要排逐言者?今四方之人不知本末,反谓陛下不能聴諌,口谤腹诽,所损不小。且如此事陛下心所必恕,中书却欲必行,是蔽君之明,止君之善,侵君之权,増君之过,苟要作威,惊动朝望。陛下不可不深察也。臣按六经旧史,大臣蔽君之明,止君之善,侵君之权,増君之过,皆为不忠,陷于刑诛。况今时人情逺不如古,若闻陛下欲为善而牵于大臣,大臣欲作威而不惮陛下,则必相率背。」公向私奔走权门矣,此风一动,此势一失,是为君与臣同国,圣人之至戒也。鲁僖公时频致天旱,《春秋》谓由公子遂专权之应。而《洪范》五行,僭则常▯,防则常风,下侵上则山崩地震,日月薄蚀。如今者此事逆于伦理,必恐感动隂阳,或能遂致灾旱风雾,山崩地震,日月之眚。望陛下留神深察此言。臣以浅近荷陛下厚恩,不敢不报。然窃恨此一事近世未有,臣虽口陈未能详尽,谨手书具奏以闻。御史马遵上奏曰:臣闻古者天子有诤臣七人,盖左右前后承弼之任。故传曰:「公卿比谏。」汉制国有过则三公得通议之。故平津侯不肯面折廷争,汲黯数之,且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唐太宗与房、魏、王珪軰议事十数徃返,归当而后已,故能成太平。李绛欲论采择一事,同列李吉甫曰:「此嗜欲间事,难言从他谏官上防。」绛曰:「此难事,岂可推与谏官?且君为元首,臣为股肱,何事而不可得论也?」管仲曰:「大臣持禄而不敢谏,小臣畏罪而不敢言,此害霸也。」然则自古谏诤乃大臣之任,不获已而后至于言责之人。盖事有本末,势有先后,若大臣不能正之扵前,而使小臣救之扵已然之后,其难易不侔也。又况王言如丝,出而渐大,国令如汗,下而不返乎?以此见言责之难为也。且为忠臣不若良臣,用直谏不如讽谏。若无益事实,自取空名,岂爱君忧国之人哉?伏惟陛下容覆如天地,照临如日月,言无不从,事无不察。然犹并列台谏以广耳目,此尧舜禹汤之用心也。其如事关近司,禁防甚宻,先事而言或谓之轻发,后时而议则谓之已行,空言虽多,成效甚少,有台谏之名,无台谏之实,甚可惜也。臣愚欲望陛下清闲之宴,召对执政大臣,以尧舜君臣相戒敕之义,丁寜宣谕,今后事有未便,理有未安,或逾祖宗之制度,或失先王之典礼,并须再三执奏,不得一切奉行,以归当为限。如此则诸妖不能胜,德大和可以致祥,万事不隳,太平可致。臣以言事名官,不以全责,自归而敢扳援大臣者,岂为自安之计哉?盖古义如此,时事当然。臣言虽轻扵事甚切,惟陛下裁择。臣不胜惶恐待罪之至。二年,御史中丞孙抃论章防多留中不降出,状曰:「臣伏见近日臣僚所上章奏,多有留中不曽降出者。臣愚窃谓此一事扵朝廷之体,至要至重。陛下宜深思而逺虑之可也。帝王尊居九重,总览万防,防谨之先,在于壅塞。锐心精力,举通其原,尚或间有欺隐,故作弛放,弊将如何?臣即不审,是已经圣览,别有特防使之然耶?将权势侥幸妄生希合而致然耶?万一奸人縁此隂结巧伪,公为稽秘,果有警急事,陛下不闻,大臣不得知其如何?吁可骇也!且书称明四目,达四聪,尧舜所以成大圣。今自温成皇后薨逝以来,忽然生此节目。臣恐四方闻之,谓陛下不喜正论,遂使谠臣端士噤口结舌,黙不敢吐,非庙社朝廷之福,非天下生灵之福。欲望陛下敕中书申明自来条约,指挥通进银台司及内中经歴处所应文字,并须立便批凿投进,或降出,不得稍违时刻,仍一一与大臣商防可行可止之状,以慰中外物议,则陛下圣德不损扵昔时,陛下朝政愈新于今日。臣不胜恳悃之至。」

译如果陛下再宽略他的罪过,优厚保护他的自身,使他能够省察过失、追悔罪责,重新列于朝廷官员之中,用来扩大言路、劝勉后来的人,那么盛大的德行就没有边际。臣不胜犬马般的忠心。至和元年,刘敞又论说不应排斥进言的人。奏疏说:“臣昨天听说吴充被贬官,冯京被罢职,原以为他们的行为确实有过当之处,所说的话确实有不可取之处,因此触犯圣意,不应怜恕。等到在延和殿奏事,当面承受宣谕,才知道吴充只是振职,冯京的心意也没有其他问题,是中书厌恶他们过于直率,不肯加以包容。臣私下惊骇,不觉愤懑哽咽。自古以来,只有君主不能容受直言,才有时导致臣下流放贬谪。如今陛下慈仁好谏,宽大到这种地步,不知中书为什么不努力顺承圣意的美德,偏要排斥驱逐进言的人?如今四方之人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反而说陛下不能听取谏言,口头诽谤、内心腹诽,损害实在不小。况且这种事情本来就是陛下心中一定会宽恕的,中书却偏要一定执行,这是蒙蔽君主的明察,阻止君主的善行,侵犯君主的权力,增加君主的过失,只是想要作威作福,震动朝廷声望。陛下不可不深加察知。臣考察六经和旧史,大臣蒙蔽君主的明察、阻止君主的善行、侵犯君主的权力、增加君主的过失,都被视为不忠,最终陷于刑罚诛戮。” 何况如今的人情远不如古代,如果听说陛下想行善却受大臣牵制,大臣想作威作福却不顾忌陛下,那么众人必然相继背公向私,奔走于权贵之门。这种风气一旦形成,这种势力一旦失控,就是君臣共同治理国家,正是圣人最为警戒的事情。鲁僖公在位时多次发生天旱,《春秋》认为这是公子遂专权所导致的征兆。《洪范》所说的五行中,僭越便有常▯,防便有常风,下位侵凌上位便会山崩地震,日月发生薄蚀。如今这件事违背伦理,恐怕一定会感动阴阳,甚至导致灾旱、风雾、山崩地震以及日月灾变。希望陛下留心,深入察看这些话。臣以浅陋的见识蒙受陛下厚恩,不敢不报答。然而私下遗憾的是,这件事近世从未有过,臣虽已口头陈说,仍不能详尽说明,谨亲手写成奏章上奏给陛下知道。御史马遵上奏说:臣听说古代天子有七位诤臣,承担在左右前后辅佐规谏的职责。所以《左传》说:“公卿相继进谏。”汉代制度规定,国家有过失,三公可以共同议论上奏。因此平津侯不肯当面折辱皇帝、在朝廷上争辩,汲黯便多次责数他,并且说:“天子设置公卿作为辅弼之臣,难道是要让他们只知顺从谄谀、迎合圣意,使君主陷于不义吗?”唐太宗与房玄龄、魏征、王珪等人议事,往往十多次反复讨论,直到意见妥当才停止,所以能够成就太平。李绛想议论采择宫女一事,同列李吉甫说:“这是嗜欲方面的事,很难让其他谏官来进谏。”李绛说:“这是一件难事,怎么可以推给谏官?况且君主是元首,臣下是股肱,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议论呢?”管仲说:“大臣贪恋俸禄而不敢进谏,小臣害怕获罪而不敢说话,这是损害霸业的。”既然如此,自古以来进谏诤谏本来就是大臣的职责,实在不得已,才轮到负责言谏的人来进言。因为事情有本末,形势有先后;如果大臣不能在事前纠正它,却让小臣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补救,难易程度就不相同了。何况君主的话像丝线一样,发出后会逐渐扩大;国家的命令像汗水一样,流出以后就不能收回吗?由此可见,负责言谏是很难做的。况且做忠臣不如做良臣,采用直截了当的进谏不如采用委婉的讽谏。如果对事实没有益处,只是博取空名,难道是爱护君主、忧虑国家的人吗?臣恭敬地认为,陛下包容覆盖如天地,照临天下如日月,言论没有不听取的,事情没有不察究的。然而仍然并列设置台谏,以广泛收集耳目,这正是尧、舜、禹、汤的用心。只是有些事情关系到近臣所掌的机构,禁令防范十分严密,事前进言,或被认为是轻率妄发;事后议论,又被说成事情已经实行。这样便形成空谈虽多、成效很少,有台谏之名而无台谏之实的局面,实在可惜。臣愚昧地希望陛下在清闲宴饮之时,召见执政大臣,以尧舜君臣彼此告诫训诫的道理,恳切地宣谕他们:今后凡是事情有不便之处,道理有不安妥之处,或者超越祖宗的制度,或者失去先王的典礼,都必须再三坚持上奏,不得一概奉行,要以处理妥当为限。这样,诸种妖异便不能获胜,大德与大和可以招致祥瑞,万事不会败坏,太平也可以实现。臣以议论政事得名任官,并不是要把全部责任归于自己;臣回去以后还敢牵连援引大臣,难道是为了自己的安全打算吗?这是因为古代的义理如此,也是时势所当然。臣的话虽然分量轻,对事情却十分切要,只希望陛下裁量取舍。臣惶恐至极,等候治罪。仁宗嘉祐二年,御史中丞孙抃论奏章多被留在宫中、不发下的事,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近来臣僚所上的章奏,有很多留在宫中而没有发下。臣愚昧地认为,这件事对于朝廷体制至关重要,陛下应当深思远虑。帝王尊居九重,统览万事,防范谨慎的首要之处,在于不能使信息壅塞。即使精心竭力,全面打通信息来源,尚且偶尔会有欺瞒隐匿;如果故意放松防范,弊端将会怎样?臣不知道,这是否已经经过圣上阅览,另有特别诏令使它如此?还是权势与侥幸之人暗中妄求迎合而导致如此?” 万一奸人因此暗中结党,巧饰虚伪,公开地把事情拖延隐瞒,果真有紧急警报,陛下听不到,大臣也不能知道,那将会怎样?真是令人惊骇!况且《尚书》说要使四方的眼睛都明亮,使四方的耳朵都通达,这是尧舜成就大圣的原因。如今自温成皇后去世以来,忽然出现了这种弊端。臣恐怕四方听说此事,会认为陛下不喜欢正直的言论,于是使正直敢言的臣子和端方之士闭口结舌,默默不敢吐露心声。这既不是宗庙社稷和朝廷的福分,也不是天下百姓的福分。希望陛下命令中书申明一向的条约,指示通进银台司以及宫中经历处所,凡应当处理的文书,都必须立即批阅、投进,或者发下,不得稍微违误时刻;仍须一一与大臣商议可行可止的情形,以安慰朝廷内外的舆论。这样,陛下的圣德不会比过去有所损减,陛下的朝政反而会比今日更加清明更新。臣诚恳至极。

仁宗时,天章閤待制、知谏院包拯进《魏郑公三防劄子》曰:「臣闻唐太宗,英明好谏之主也;魏元成,忠直无隐之臣也。故君臣道合,千载一时。事无不言,言无不纳。太宗尝谓左右曰:『朕即位之初,或言人主必须威权独运,不得委任臣下;或欲耀兵振武,慑服四夷。惟有元成劝朕偃革兴文,布德施惠。中国旣安,逺人自服。』朕从其语,天下大寜,絶域君长皆来朝贡。此皆元成之力也。是致贞观之风,与三代比盛,垂三百年,抑有繇矣。所上谏防,具在史册。臣窃谓元成虽言扵当日,亦可行于方今。谨条其三防,备录于左,皆词理切直,可为▯鉴。伏望陛下万机之暇,特赐观览。傅说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惟陛下少留圣意,天下幸甚。」拯又论台官言事状曰:「臣伏见近者台官以朝政阙失上章论列,或令分析,或取戒励,中外传闻,扵体不便。且国家置御史府者,盖防臣僚不法,时政失宜,朝廷用之为纪纲,人君委之如耳目。所以先帝特降诏书,添置侍御史已下六员,并不兼领职。当时诏令不允官曹渉私,措置乖方,刑赏逾制,并许弹奏。虽言有过,当必示曲全;若事难显行,即令留内。盖先帝切扵求治,如是之极也。伏自陛下临御以来,将三十载,遵守先训,广开言路,虚懐以待,犯颜必容。此皆陛下忧勤庶政之至深,群臣仰望清光之不暇矣。臣欲望今后御史等凡有弹奏事,或过当更不令分析及取戒励。若乃阿意狥私,即乞重行责降。如此则上彰陛下好諌之徳,下免朝廷过举之失。」英宗治平三年,龙图阁直学士司马光上奏曰:「臣近曽上殿,防圣恩宣谕以濮王称亲事,云此『亲』字,官家亦本不欲称。假使只称濮王与仙逰县君,有何不可?臣乃知陛下至公,本无过厚于私亲之意,直为政府所悮,以致外议纷纭,必谓旦夕下诏罢去亲名。其已出台官当别有除改,见在台官亦优加抚谕,使之就职。昨日忽闻侍御史知杂事传尧俞知和州,侍御史赵鼎通判淄州,赵瞻通判汾州,中外之人无不惊愕。此盖政府欲闭塞来者,使皆不敢言,得专秉大权,逞其胸臆。臣切惟陛下春秋方壮,圣徳钦明,而今日独取拒谏之名,受孤恩之谤,违天下之望,失人主之权,正由遂政府数人狠心而已。不知扵陛下有何所利而为之?臣不胜区区,深为陛下痛惜。伏望陛下勿复询扵政府,特发宸断,召还尧俞等,下诏更不称亲。如此则可以立使天下愤懑之气化为懽忻,诽谤之语更为讴歌矣。」光又上奏曰:「臣闻人主患在不闻其过,人臣患在不能尽忠。是故忠直敢言之臣,国家之至寳也。夫以人主之尊,下临羣臣,和颜色以求諌,重爵赏以劝之,羣臣犹畏懦而不敢进,又况惮之以威,惩之以刑,则嘉言何从而至哉?」窃闻侍御史知杂事吕诲、侍御史范纯仁、监察御史里行吕大防,因言濮王典礼事,尽被责降。中外闻之,无不骇愕。臣观此三人,忠亮刚正,忧公忘家,求诸羣臣,罕见其比。今一旦以言事太切,尽从窜逐,臣窃为朝廷惜之。臣闻人君所以安荣者,莫大于得人心。今陛下狥政府一二人之情,违举朝公议,尊崇濮王过于礼制,天下之人已知陛下为仁宗后,志意不专,怅然失望。今又取言事之臣羣辈逐之,臣恐累扵圣徳所损不细。闾里之间,腹非窃叹者多矣。况纯仁、大防皆陛下简防于众人之中,任以为耳目之臣,盖取其忠直,非取其阿谀也。纯仁、大防亦欲竭诚尽节,以报陛下之知,故敢不附政府,侃然正论。今更以此获罪,则陛下于羣臣之中,尚谁亲哉?若使忠直日退,阿谀日进,则陛下何以复知臣下之善恶,政事之得失?如此殆非国家之福也。伏望圣慈亟令诲等还台供职,则天下翕然皆歌陛下之圣明,虽禹之乐闻善言,汤之改过不吝,不是过矣。不则,且为之别改近地一官,亦可以少慰外人之心也。知制诰韩维上奏曰:「臣窃闻御史知杂吕诲等以论濮安懿王事相得罪,并行谴逐。羣议喧然,皆以谓诲等能审议守职,国之忠臣,而切叹朝廷典刑遂至扵此。臣伏以陛下自入继大统,士大夫莫不首论为人后之大义,以谓陛下素好经术,必能循用礼典,以副先帝顾托之意。自两制之议上闻,臣下更白交谏,务欲上广聪明,以正此事。而今者遂至斥逐宪官,以失天下之望,诚可痛也。台官之言,臣虽不尽闻,料其用心,不过欲陛下尽如先王之法而止耳。即如此者,乃是爱君之至,安所得罪而逐之也?近年以来,风俗頺敝,士大夫▯皆贪固宠利,防惜人情,姑息苟且,为自容之计,莫肯为国家悉心营职者。陛下厚赏以劝之,严罚以督之,犹恐此风不变,而复内牵邪说,贬斥正人数,以防过放逺善士。臣恐自此奸佞得志,忠良结舌,陛下耳目益壅蔽。

译仁宗时,天章阁待制、知谏院包拯进呈《魏郑公三谏札子》,说:“臣听说唐太宗是英明而喜欢纳谏的君主,魏元成是忠诚正直而毫不隐瞒的臣子,所以君臣之道相合,成为千载难逢的时机。事情没有不说的,言论没有不采纳的。太宗曾对身边的人说:‘我刚即位时,有人说君主必须独自掌握威权,不能把政事委任给臣下;有人想炫耀武力、振奋军威,以震服四方夷狄。只有魏元成劝我停止兵革、兴修文教,广布德惠。中原已经安定,远方之人自然会服从。’我听从了他的话,天下大为安宁,极远地方的君长都来朝贡。这全是魏元成的力量。因此能够形成贞观的风气,与三代相比也同样盛大,流传将近三百年,实在是有原因的。他所上奏的谏诤和谋略,都记载在史册中。臣私下认为,魏元成虽然是在当时进言,也同样可以用于今天。谨将其中三条谏言分条列出,详录如下,都文辞义理切实正直,可以作为龟鉴。希望陛下在处理万机之余,特意赐予阅览。傅说说:‘知道并不难,实行才是难事。’希望陛下稍稍留意圣心,天下就十分幸运了。” 包拯又论奏台官进言的情况,说:“臣恭敬地看到,近来台官因朝政有缺失而上章论列,有的被命令说明情况,有的受到告诫勉励;这些事在朝廷内外传闻,对体制很不便利。国家设置御史府,是为了防察臣僚违法、时政失当;朝廷把它作为纲纪,君主把它托付为耳目。所以先帝特地下诏,增置侍御史以下六员,并且不兼领其他职务。当时诏令规定,官府有徇私,措施失当,刑罚赏赐超过制度,都允许弹劾奏报。即使言论有过失,也一定要表示曲意保全;如果事情难以公开施行,就命令留在宫中。先帝急切求治,到了这样的程度。自从陛下即位以来,将近三十年,遵守先帝训诫,广开言路,虚心接纳,臣下冒犯圣颜也一定容纳。这都是陛下深切忧劳各项政务的表现,也是群臣仰望圣明而来不及感激的地方。臣希望今后御史等凡有弹劾奏报,即使有过当之处,也不要再命令他们说明或加以告诫勉励。若是阿谀迎合圣意、徇私舞弊,便请求重重责罚降职。这样,上可彰显陛下喜好纳谏的德行,下可免除朝廷处理失当的过失。”英宗治平三年,龙图阁直学士司马光上奏说:“臣近来曾上殿,蒙受圣恩宣谕濮王称亲一事,陛下说,这个‘亲’字,官家本来也是不想称的。假如只称濮王和仙游县君,有什么不可以?臣这才知道陛下极其公正,本来没有过分厚待私人亲属的意思,只是被政府误导,以致外间议论纷纷,必然会认为陛下早晚要下诏废除称亲之名。已经出任台官的,应当另行改授;现在任职的台官,也应当优厚地加以抚慰和晓谕,使他们继续任职。昨天忽然听说,侍御史知杂事传尧俞改任知和州,侍御史赵鼎改任淄州通判,赵瞻改任汾州通判,朝廷内外的人无不惊愕。这大概是政府想堵塞后来进言的人,使他们都不敢说话,好专擅掌握大权,发泄自己的意志。臣深切想到,陛下年纪正盛,圣德钦明,如今却独自取得拒绝劝谏的名声,承受辜负圣恩的诽谤,违背天下人的期望,丧失君主的权柄,正是由于政府那几个人心肠狠毒罢了。不知这样做对陛下有什么好处,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臣区区之心不能自已,深深替陛下痛惜。希望陛下不要再询问政府,特意作出圣断,召回传尧俞等人,下诏不再称亲。这样就可以立即使天下愤懑的气氛化为欢欣,使诽谤之语重新变成歌颂之声。” 司马光又上奏说:“臣听说君主的忧患在于听不到自己的过失,臣子的忧患在于不能竭尽忠诚。因此,忠诚正直、敢于进言的臣子,是国家最宝贵的财富。凭君主的尊贵地位,面对群臣,和颜悦色地寻求谏言,用厚重的爵位赏赐来鼓励他们,群臣尚且畏惧怯懦而不敢进言,更何况用威势使他们害怕、用刑罚惩治他们,那么嘉言从哪里来呢?”臣私下听说,侍御史知杂事吕诲、侍御史范纯仁、监察御史里行吕大防,因为议论濮王典礼一事,全都被责罚降职。朝廷内外听说后,无不惊骇。臣看这三个人,忠诚明亮、刚正不阿,忧虑公事而忘却家庭,在群臣中寻求,很少有人能与他们相比。如今一旦因为进言过于切直,便全都遭到放逐,臣私下替朝廷惋惜。臣听说君主能够安享尊荣,没有比得到人心更重要的。如今陛下顺从政府一两个人的私情,违背整个朝廷的公议,把濮王尊崇得超过礼制,天下人已经知道陛下因为是仁宗的后嗣,心志并不专一,因而惆怅失望。现在又把成群的言事之臣驱逐出去,臣恐怕对圣德造成的损害不小。民间腹中非议、暗自叹息的人已经很多了。况且范纯仁、吕大防都是陛下从众人中选拔出来的,任命为自己的耳目之臣,本来就是取其忠直,不是取其阿谀。” 范纯仁、吕大防也想竭尽诚心、尽守臣节,以报答陛下的知遇,所以才敢不依附政府,侃然发表正直的议论。如今反而因此获罪,那么陛下在群臣之中还亲近谁呢?如果忠直之臣日益退却,阿谀之臣日益进用,那么陛下凭什么再了解臣下的善恶和政事的得失?这样恐怕不是国家的福分。希望圣慈立即命令吕诲等人回到台官职位供职,那么天下人便会一致歌颂陛下的圣明;即使是禹乐于听取善言、汤改过而毫不吝惜,也不能超过陛下。否则,姑且为他们另行改授一个近地官职,也可以稍稍安慰外间人心。” 知制诰韩维上奏说:“臣私下听说,御史知杂吕诲等人因为议论濮安懿王一事获罪,一并受到谴责放逐。群议喧嚣,都认为吕诲等能够审慎议论、恪守职守,是国家的忠臣,并且痛惜朝廷的典刑竟到了这种地步。臣想到,陛下入继大统以来,士大夫无不首先议论为人后这一大义,认为陛下一向喜好经术,一定能依循礼典,以符合先帝顾托的意旨。自两制的议论上达圣听以来,臣下更是交相进谏,务求扩大陛下的聪明,以纠正这件事。而如今竟到了斥逐宪官、失去天下人期望的地步,实在令人痛心。台官的话,臣虽没有全部听到,但料想他们的用心,不过是希望陛下完全依照先王之法罢了。既然如此,正是爱护君主到了极点,怎么能因此获罪而放逐他们呢?近年以来,风俗衰败,士大夫大多贪恋固守宠爱和利益,顾惜人情,姑息苟且,只为自我容身打算,没有人肯为国家尽心任职。陛下用厚赏鼓励他们,用严罚督促他们,尚且担心这种风气不能改变,如今又受到邪说牵制,贬斥正直之人,屡次防止过分放纵、远逐贤士。臣恐怕从此奸佞得志,忠良闭口,陛下的耳目更加受到蒙蔽。”

缓急朝廷有事,上无由知,此时虽有悔恨,亦无及矣。方今法度隳废,百职不治,国用匮乏,民力凋困,外无良将,士卒骄惰,强国窥间,而有轻中国之心。而天灾数见,地变复作,疾疫流行,饥馑洊至。由此观之,臣恐陛下之忧,不在濮王名号未崇,台官不畏威依命也。伏望圣慈思社稷安危之计,以人情去就为虑,亟追昨日诏书,还诲职事,以救前失,以安人情。」知谏院胡宿乞察言责实时有惩劝防曰:「臣先有奏陈,以力所不能,愿辞谏职。不意朝命复除御史知杂。臣久尸言职,已试不效,惟俟幽黜,敢有觊觎?天慈防覆,岂不知幸图报之心宜何如哉?臣窃思歴代设耳目之官,盖辅人主之不逮,不使九重之外无复闻见。万几之事,皆为壅蔽。以是论之,献替之言不可一日无之。凡事止宜辨论是非,稍渉欺妄,当行重责,不当置其言而不用,使之沮辱。在贤者翻然以思,动为身谋,悠悠皆是。借如朝廷之事,台官不得预闻,及其政令行下方始得知。比正其所为,则曰:『已行之命,难以追改。』是执政之臣常自取胜,耳目之官固难与争矣。又闻近日臣僚建议,以先帝临政信任台谏,官所陈已行之事多有追夺,欲陛下矫先帝之为,凡事坚执不可移易。行一缪令,进一匪人,倡言于外曰:『出自宸衷,人必不敢动揺。』若果有之,是欲窒塞圣聪,将使拒谏遂事,岂公忠爱君之人哉?恐非庙社之福也。且谏诤者,非衮职之阙,时政之失,不应有所激发。上则咈戾圣意,下则违忤辅臣,以至被纠劾者皆为仇敌。岂不知害于身,凶于家?所利者国家,所守者职分尔。而又近年朝廷无惩劝之意,谀佞者倾附权势,畏避者喑嘿自容,坐累嵗月,例得迁转。言与不言,孰为利哉?臣尝亲奉徳音,指缄黙者甚众,然终不闻有所诫励,斯无益之大弊也。臣窃谓陛下好问之心过于虞舜,但未尝察其言尔。求治之功有如汉宣,但未尝责其实尔。臣旣未得其去,敢不以言责自任?伏望陛下旣问之,当察其言;既用之,当责其实。无俾左右蔽惑聪明,言事之官宜时有惩劝,则人无苟且,职事皆举,有裨于朝政,太平之基不难成矣。矫先帝之为,更宜沈虑。已行之事果有不便,更张何疑?不然,臣未知职事之所守,终不安其分尔。」

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二

译一旦朝廷有紧急事务,陛下在上面没有途径知道,到那时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如今法度毁坏废弛,各项官职都不能治理,国家财用匮乏,民力衰困,对外没有良将,士卒骄纵懒惰,强国窥伺机会,并且有轻视中原的念头;而天灾屡次出现,地变再次发生,疫病流行,饥荒接连而来。由此看来,臣恐怕陛下的忧患,不在于濮王名号没有尊崇,也不在于台官不畏惧威势、依照诏命行事。希望圣慈思考社稷安危的大计,把人心的向背作为忧虑,立即收回昨日的诏书,让吕诲等人恢复职事,以挽救先前的过失,安定人心。” 知谏院胡宿请求考察言责之官,及时实行惩罚和奖劝,说:“臣先前已经上奏,因能力所不能及,希望辞去谏职。不料朝廷命令又授臣为御史知杂。臣长期尸位于言职,已经证明没有成效,只等待幽禁贬黜,哪里敢有什么希求?上天慈悲覆护,难道不知道臣怀有图谋报效的心,应当怎样做吗?臣私下思考,历代设置耳目之官,是为了辅助君主弥补其不足,不使九重之外再没有听闻见闻,使万机之事全都被壅塞蒙蔽。因此说来,献纳和补正的言论一天也不能没有。凡事只应当辨论是非,稍微涉及欺骗妄言,就应当重重责罚;不应搁置他们的言论而不采纳,使他们受到沮丧和羞辱。这样一来,贤者反而转念考虑自身,做什么都为自己谋划,悠悠然得过且过的人就会到处都是。比如朝廷的事情,台官不能预先听闻,等到政令发布以后才开始知道。等他们纠正所施行的事情,便说:‘已经施行的命令,很难追改。’这就使执政大臣常常自行取胜,耳目之官本来就难以与他们争辩了。又听说近日臣僚建议,认为先帝临政时信任台谏,台谏所陈奏的已经施行之事,往往还会追夺改正;如今想让陛下改变先帝的做法,凡事坚持不移。若施行一项错误命令,进用一个坏人,便在外面宣扬说:‘这是出自圣上的心意,别人一定不敢动摇。’ 如果果真有这种事,就是想堵塞圣上的听闻,使陛下拒绝进谏、任由事情照办,这难道是公正忠诚、爱护君主的人吗?恐怕不是宗庙社稷的福分。况且进谏诤谏的人,并不是专门挑剔君主职务上的缺失、时政的过错,便不应当有所激发。他们对上可能触犯圣意,对下可能违逆辅臣,以至于遭到纠劾的人都把他们视为仇敌,难道不知道这会危害自身、殃及家庭吗?他们所谋求的是国家利益,所守的是职责罢了。近年以来,朝廷没有惩罚和奖劝的意向,阿谀奸佞之人倾心依附权势,畏惧回避的人则沉默不语以求自容,白白拖延岁月,照例都能升迁。进言与不进言,哪一种对自己有利呢?臣曾亲自听到陛下的教诲,陛下指出缄默不言的人很多,但最终却没有听说有所告诫勉励,这是无益中的大弊病。臣私下认为,陛下好学好问的心意超过虞舜,只是从未考察他们的言论;求治的功业有如汉宣帝,只是从未责求实际成效。臣既然还没有获准离任,怎敢不把言责作为自己的责任?希望陛下既然询问了,就应当考察他们的言论;既然任用了他们,就应当责求实际成效。不要让左右近臣蒙蔽迷惑圣明,言事之官也应当时时受到惩罚和奖劝。这样人们就不会苟且,职事都能举起,对朝政有所裨益,太平的根基不难建立。想要改变先帝的做法,更应当深思。已经施行的事情果真有不便之处,重新更改又有什么疑虑呢?” 否则,臣就不知道自己职事所应守的是什么,始终不能安守本分。《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三明 杨士竒等 撰听言宋神宗即位初,御史中丞司马光上奏曰:「臣伏以大舜举贤,敷纳以言,眀试以功;汉武帝详延特起之士,待以不次之位,终获其用,威加胡越。真宗皇帝緫覧羣臣章奏,用其言而显其身,以成咸平、景徳之治。凡察言所以知人,知人所以立政,自古及今,其道一也。今陛下即政之初,首▯言路,令中外臣民皆得上封事。海内欣欣,咸毕精竭思,以承休徳。若于此际能采其嘉谋,举其贤才而用之,则太平之基可指日而望也。若徒备外餙,废其言而不用,弃其人而不取,则天下頽弊之事,当何时而振起乎?臣与张方平先受诏详定中外所上封事,虽已尽心料简,合于义理可施行者,一一奏闻。更望陛下择其精者,决自圣意,必令行之。其有识虑稍出于众者,愿陛下特赐召对,面加询访,考其虗实,果有可采,密籍姓名,遇有差遣,随材授任。俟其实有显效,然后可以不次抜擢。如此则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矣。」光又上奏曰:「臣窃见近嵗以来,政府言职迭相攻毁,分为两朋,有如雠敌。所以然者,盖由人臣各务逞其私志,互争胜负,不頋己之是非。人主不忍违逆人情,两加全防,不肯判其得失,是以羣下纷纷,日鬬于前,而朝廷为之多事者也。」臣伏见陛下天性聪眀仁孝恭俭,践阼之初,孜孜求治,此诚尧舜之资,羣生之福也。羣臣幸得遭遇此时,不务将顺圣徳,纪纲治体,革政事之久弊,救百姓之疾苦,而各为私鬭,不知穷极,诚可罪也。臣闻人君之尊,与天地同体,以刚健为徳,以重厚为威,照微当如日月,▯言当如雷霆。昔汉武帝谓田蚡曰:「君除吏尽未?吾亦欲除吏。」又谓衞青曰:「郭觧布衣,权至使将军。」言此其家不贫。人主之言若皆切当如此,羣臣安得不畏服?防夫心知其非,而面循其情,口顺其説,依违两可,此最人君之大患也。国家政事未有不先经两府相与商议,然后施行,闗防秘密,外人莫得而知。及诏令已下,防谏方得闻之。若事有未便,从而论列,陛下还复下之两府,人之常情,自非大贤,谁肯以己之所谋为非,而以他人之言为是?防必须排摈沮抑,以为难,从此人主之所以独取拒谏之名,而大臣私得专权之便者也。臣愚伏望陛下,自今应有臣僚上言朝廷阙失者,陛下当清心审虑,自以大公至正之道决之。若大臣所谋果是,不必頋恤言者所陈;果当不必曲顺大臣之意。位无髙下,言无先后,惟是之从,又何纷纭之足患?防必若其人等固有争执者,陛下亦当▯加审察,更以理道往返与相诘难,以尽其情。果有可取,勿惮改为,若汉宣帝之于赵充国,则万事无不当矣。必若理道是非显然在目,而其人执迷文过,强狠不己者,虽加罪黜,天下岂以为不可?防如此则岂惟事得其正,亦使威福之柄尽归帝室矣。凡天下之事,是非未眀,则不可。不谨,是非既眀,则在陛下决而行之。臣前日所谓惟道所在,断之不疑,奸不能惑,佞不能移者,正谓此也。惟圣明裁察。光又请自择防谏劄子曰:臣窃见近日防谏上言制置三司条例司害民及吕恵卿奸邪者,率被责降,或更加以恶名。如吕公着告辞云,乃诬方镇有除恶之谋,中外闻者无不骇愕。窃惟朝廷之意无他,正欲惩戒来者,使不敢复言耳。国家置防谏,以为天子耳目,唯恐政事有阙失,百姓有疾苦,大臣专恣,左右奸邪,天子深居九重,不能得闻故也。今防谏官稍有懐刚直之志,畏天下公议,忧念朝廷,哀闵百姓,忤犯大臣,刺讥左右者,陛下輙罪而逐之,更使大臣自择所亲以代其任。万一又为公论,则又逐之,是必得庸懦阿谀,不知廉耻,附下罔上,背公死党之人然后止耳。若言路皆此等之人,则禁闼之外,陛下耳目之所不及者,虽有至大之事,廹切之祸,陛下何从知之?如此岂宗庙社稷之福也?晏子曰:「君所谓可,臣亦曰可;君所谓否,臣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今陛下使大臣自择防谏官,大臣又取同于己者存之,异于己者去之。然则陛下独与大臣为天下足矣,何必更置防谏官也?且条例司之害民,吕恵卿之奸邪,天下之人谁不知之,独陛下与王安石未之寤耳。岂可更为之黜逐防谏,以长其威福,成其气势?臣窃为陛下寒心。今防谏官已被逐者,臣不敢防,唯▯陛下自择公正刚直者布之言路,以眀四目,逹四聪,勿使为羣下所欺蔽,则天下幸甚。臣受陛下近分之防,不敢塞黙,虽死怨雠之手,犹贤于窃禄偷生者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三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听取言论 宋神宗即位初年,御史中丞司马光上奏说:“臣恭敬地认为,大舜选拔贤能,广泛采纳言论,再以政绩明确考核;汉武帝广泛招揽特异而崛起的人才,给予他们不按常格的职位,最终都能发挥作用,威势远加于胡越。真宗皇帝总览群臣章奏,采用他们的言论而显扬他们本人,从而成就咸平、景德年间的治理。考察言论,是为了了解人才;了解人才,是为了建立政治。自古至今,这个道理是一致的。如今陛下刚开始亲政,首先开放言路,命令朝廷内外的臣民都可以上封事。海内欣喜振奋,都竭尽精力思虑,以承受陛下的美德。如果在此时能够采纳其中的嘉谋,选拔其中的贤才加以任用,那么太平的根基指日可待。如果只是徒然作为外在装饰,废弃他们的言论而不采用,舍弃他们本人而不取用,那么天下衰败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振兴呢?臣与张方平先前奉诏审定朝廷内外所上的封事,虽然已经尽心甄别,将合乎义理、可以施行的逐一上奏闻知。还希望陛下选择其中精要的,亲自以圣意决断,务必使其施行。其中若有人见识谋虑稍稍出众,希望陛下特意召见对答,亲自加以询问考察,核实其虚实;果真有可采之处,便秘密记下姓名,遇到差遣时,按照才能授予职任。等到他们确实取得显著成效以后,然后可以不按常格提拔。这样,嘉言就没有隐藏的地方,民间也不会遗漏贤才。” 司马光又上奏说:“臣私下看到,近年以来,政府和言职官员交相攻击诋毁,分成两派,彼此如同仇敌。之所以如此,大概是因为臣下各自只图逞显私意,互相争强斗胜,不顾自己的是非。人主不忍违逆人情,两方面都加以保全,不肯判定谁是谁非,所以群臣纷纷扰扰,天天在朝廷面前争斗,而朝廷也因此多事。臣又伏见陛下天性聪明仁孝、恭谨节俭,登基之初勤勉求治,这实在是具有尧舜的资质,也是天下众生的福分。群臣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却不致力于顺承圣德,整顿纲纪和治国体制,革除政事长期积弊,救济百姓疾苦,反而各自进行私斗,不知止境,实在应当获罪。臣听说,人君的尊严与天地同体,以刚健为德,以厚重为威;洞察细微应当如日月般明察,发言应当如雷霆般有威势。从前汉武帝对田蚡说:‘你任用官吏都办完了吗?我也想任用官吏。’又对卫青说:‘郭解不过是平民,权势却达到能够使唤将军的地步。’说这话时,郭解家并不贫穷。人主说话如果都像这样切实恰当,群臣怎么能不畏惧服从?最可怕的是,心里明知不对,表面却顺从人情,口头迎合其说,含糊两可;这正是人君最大的祸患。”},{ 国家的政事,没有不先经过两府相互商议然后施行的;其中的关防和秘密,外人无法知道。等到诏令已经下达,台谏官才得以听闻。如果事情有不便之处,台谏便据此论列,陛下又把它交还两府。按人之常情,若不是极其贤明的人,谁肯认为自己的谋划错误,而认为别人的意见正确?于是他们必然排斥、压制、阻挠,把事情说成难以施行;这样一来,人主便独自得到拒绝谏诤的名声,而大臣却私下获得专擅权力的便利。臣愚昧地希望陛下从今以后,凡有臣僚上言朝廷过失,陛下都应清静心志、审慎思虑,亲自用大公至正的原则裁决。若大臣的谋划果真正确,就不必顾虑言官所陈述的意见;若言官的意见果真正确,也不必委曲顺从大臣的意旨。无论官位高低、进言先后,只依从正确的意见,又有什么纷乱值得忧虑?如果那些人确实固执争辩,陛下也应当进一步审察,再用道理与他们反复辩论、互相诘难,以穷尽事情的真相。若意见确有可取之处,不要害怕改正,就像汉宣帝对赵充国那样,那么万事就没有不妥当的了。如果道理和是非已经显明在眼前,而那人仍执迷不悟、强词掩饰过错,顽固强横而不肯停止,即使加以治罪罢黜,天下难道会认为不可以吗?” 这样做,难道不只是使事情得到公正处理,也能使赏罚威权完全归于帝室吗?天下一切事情,是非尚未明白时,就不能轻率处理;是非既已明白,就在于陛下裁决并实行。臣前些日子所说的‘只要道理所在,决断时不要迟疑,奸邪不能迷惑,佞臣不能动摇’,正是指这个道理。唯愿圣明裁察。司马光又请求由皇帝亲自选择台谏奏札,说:臣私下看到,近日台谏上言,指出制置三司条例司残害百姓以及吕惠卿奸邪,往往都被责罚贬降,有的还被加上恶名。例如吕公著辞去官职的文书中说,他竟被诬陷为在方镇中有谋划除掉恶人的意图,朝廷内外听到的人无不惊骇错愕。臣私下思量,朝廷的用意没有别的,正是想借此惩戒后来进言的人,使他们不敢再说话。国家设置台谏,是把他们作为天子的耳目;正因为担心政事有过失、百姓有疾苦、大臣专横恣肆、左右近臣奸邪,而天子深居九重宫禁,无法听闻这些情况。如今台谏官稍微有些怀抱刚直之志,畏惧天下公论,忧念朝廷,怜悯百姓,触犯大臣,讥刺左右,陛下就立即治罪驱逐他们,又让大臣自行选择亲近的人来代替其职任。万一代替者又被公论指责,便再驱逐;这样一定要等到任用那些庸碌懦弱、阿谀奉承、不知廉耻、依附下级欺瞒上级、背弃公义而死守党羽的人才肯罢休。如果言路上全是这样的人,那么宫禁之外、陛下耳目所不能到达的地方,即使发生极大的事情和紧迫的祸患,陛下又从哪里知道呢?这样难道是宗庙社稷之福吗?晏子说:‘君主说可以,臣下也说可以;’ ‘君主说不可以,臣下也说不可以。’如果只是用水来调和水,谁能吃得下去?如今陛下让大臣自行选择台谏官,大臣又只留下与自己意见相同的人,排除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这样一来,陛下只和大臣两方就足以治理天下了,又何必再设置台谏官呢?况且条例司残害百姓,吕惠卿奸邪,天下人谁不知道,只有陛下和王安石还没有觉察罢了。怎么可以反而因此贬黜驱逐台谏,使他们扩大威福,壮大声势呢?臣私下替陛下感到寒心。如今台谏官已经被驱逐的,臣不敢再加以干预;只希望陛下亲自选择公正刚直的人,布置在言路上,以使四方的眼睛都明、四方的耳朵都通,不要让群臣欺骗蒙蔽陛下,那就是天下的大幸。臣承受陛下近臣的监察职责,不敢闭口沉默;即使死在仇敌手中,也仍胜过窃取俸禄、苟且偷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