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六十三
国家版图日蹙,财力日耗,用度不给,尤莫甚于迩年。闻之主计之臣,嵗入之数不过一万二千余万,而其所出乃至二万五千余万,盖凿空取办者过半,而后仅给一。嵗之用,问其取办之术,则亦不过増楮而已矣。呜呼!造币以立国,不计其末流剥烂糜灭之害,而茍焉以救目前之急,是饮鸩以止渴也。岂有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惊者?陛下愍国计之屈分,命大臣颛领其事,盖将使之究本末源流,而图惟变通之术也。固当防出入之大凡,察盈虚之至理,破茍且之弊习,为经久之逺图。今也不惟理之无术,而反耗之日甚,大农经用廪廪不继,额外创给日以益多。大兵之劵不询之有司,一日之间而顿増三十余万。淮蜀制臣以科降为请,则一捐亦各千数百万。其他凡所馈给,视旧悉増。夫军旅之费,诚不宜惜,然不度其力,不虑其终,岂不甚乎?且理财无他道,亦曰去其蠧财者而已矣。蠧财之大者,莫若军旅,而宫掖次之。今江淮荆蜀符籍半虚,主帅务私资为囊槖,根株盘结,未有能穷其奸利而一清之者。今主财之臣,亦尝以覈军旅之实为请乎?六宫横费,浮滛百出,羣奄羽化要索无艺,嬖宠祈恩赐予日繁,外庭不敢问,有司不得计也。今主财之臣,亦尝以省宫掖之用为请乎?滥费之不节,宿蠧之不除,乃徒张官置吏,日事纷更,缘饰美观,隳紊体统,使才名之士不容,而嗜进之人得售。国家用度日以不给,盖有如贾谊所谓大命将泛,莫之振救者。臣不知何以善其后乎?故国计有将败之虞,主财大臣之责也。夫奸邪能覆人之国,勍敌能亡人之国,而财用空竭,犹之气血凋耗,亦足以毙人之国。有一于此,已可甚惧,况三患交至,而无人焉以任之,可不为之寒心哉?且是三者,本皆宰相之所当总,执政之所当与,而非可以分任者。亦既谋之不臧,而分任尔矣,则职分所在,可得而辞其责乎?虽然,臣又窃有疑焉。何则?二三大臣责任虽不同,而心不可以不同。侧闻庙堂之上,同异浸彰,道路传言,抑难深信,然国论未固窥伺,孔多纎芥,一开何事不有?目前百怪,且将舞防鳝而号狐狸,祸乱相寻,往往出于众人之所易,宗社之忧,又岂特去一位之奸而已哉?故以人才言之,执政当进其可进,而不必望其为助;宰相当用其可用,而不必疑其植党。以政事言之,宰相所当谋诸同列,毋独运以贻自用之讥;执政所懐,当告诸其长,毋专达以取侵权之诮。如同舟而期于济,如共车而主于行。夫如是,庆歴、元祐之治虽未能以遽致,绍圣、元符之祸尚庶几其可纾乎?然而臣尚有说于此,请得以终陈之。夫职分之不尽心,志之不同,二三大臣信有罪矣。待遇之未诚,信任之未笃,愚臣妄谓陛下亦有过焉。何则?嘉祐之定国本,任其责者韩琦也。今陛下以为家事,而独谋于左右之嬖御;元祐之择台諌,预其议者司马光也。今陛下惩创太过,而专决于宠幸之从臣。伸国法以绳横恣,庙堂责也,卒压于威命而中辍;内降以抑侥幸,宰相之事也,竟屈于宣谕而奉行。彼居其位而不得行其道,方赧然以冒其所愧,又安能展布四体以志伊尹、周公之事业哉?臣愿陛下推诚以待之,虚心以任之,毋以小谋大,毋以内图外,而使大臣得以粗伸其志焉。如此而独职分之不尽心,志之不同,以负任使,则天下之责固将归之而不贷矣。臣出位有言,无所逃罪,惟陛下幸赦。斯得又奏曰:「臣顷者防恩,共贰礼闱,每惟此官,盖古宗伯之属,以佐掌邦礼为务,职分所繋,至为不轻,故常日夜深思,欲于簠簋爼豆升降周旋之外,求为有补于国家之大政者,而得其说,敢为陛下陈之。夫礼者,何也?天之经,地之义,君人之大柄,天下之大闲,而禹、汤、文、武、成王、周公之所谨以守其国者也。故三代盛时,纪纲森严,法制明备,尊卑有分,贵贱有别,车服物采,各有等衰,天下之人,日由乎规矩绳墨之中,而不敢逾越,以故民志一定,祸乱不生,凭藉维持,至于数百年之久,用此道也。周室既衰,礼制大壊,秦、汉继之,扫灭无余,末流之弊,习俗薄恶,民人抵冒,诸侯骄横,而汉法不得行,外戚颛恣,而大臣不得制,宦寺放纷,而朝廷不得治,汉之宗社,遂以陵夷,此贾谊、仲舒、王吉、刘向之徒,所以发愤慨叹,而孜孜于述旧礼、明王制,以救之也。
译国家的疆域一天比一天缩小,财力一天比一天耗损,费用无法供给,近些年来尤其严重。听掌管财政的臣子说,每年的收入不过一万二千余万,而支出却达到二万五千余万;其中大概有一半以上是凭空取办,之后也仅仅能够勉强供给一年用度。问他取办的办法,也不过是增印纸币罢了。唉,铸造货币以维持国家,却不考虑日后剥削、腐烂、糜烂消灭的祸害,只苟且用来救目前的急难,这就是饮鸩止渴。哪里有使天下处在危亡边缘达到这种地步,而上面的人却不惊惧的?陛下怜悯国计困窘,命大臣专门负责此事,大概是要让他查究财政的本末源流,谋划变通的办法。就应当防察出入的大致原则,明察盈亏的根本道理,破除苟且敷衍的积弊,制定长久的远大计划。如今不但治理财政没有办法,反而日益耗损,太农寺的经常费用已危急难继,额外创设的支给一天比一天增多。大军的券额不经有关部门询问,一天之间竟骤增三十余万。淮、蜀制置使请求按科目摊降,结果一次就各自捐出数千万。其他一切供给,也都比旧额全部增加。军队的费用,确实不应吝惜;然而不估量自己的力量,不考虑后果,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况且治理财政没有别的办法,也不过是去除那些侵蚀财物的人罢了。侵蚀财物最大的,没有比军队更严重的,宫廷内廷其次。如今江、淮、荆、蜀的符籍账册有一半是空虚的,主帅们专门把公物当作私人资财和囊中物,根基盘结,至今没有人能够彻底查清他们的奸利而一举清除。如今掌管财政的臣子,也曾经请求核实军队的实际情况吗?六宫横加耗费,浮滥淫靡的事情层出不穷;群宦官依仗势力,索取无度;受宠者求取恩赐,赏赐日益繁多。外朝不敢过问,有司也无法核算。如今掌管财政的臣子,也曾经请求节省宫廷内廷的费用吗?滥费不能节制,长期的蠹弊不能清除,却只是一味增设官署、任用官吏,每天忙于纷纷更改,粉饰外表,败坏扰乱体制,使有才名的人不能容身,而热衷进取钻营的人得以实现私欲。国家的费用一天比一天供应不足,正如贾谊所说的那样,国家的大命将要倾覆,却没有人振救。臣不知道以后怎样才能收拾好啊!所以,国计有将要败坏的忧患,是掌管财政的大臣的责任。奸邪能够覆亡别人的国家,强敌能够灭亡别人的国家;财用空竭,就像气血凋耗一样,也足以使国家死亡。三者之中有一种已经很可怕,何况三种祸患一齐到来,却没有人承担责任,岂不令人寒心吗?况且这三件事,本来都是宰相应当总管的,执政大臣应当参与的,并不是可以分开承担的。既然谋划不善,只得分开任用,那么既在各自职分之内,难道还能推辞责任吗?虽然如此,臣私下还有疑问。为什么呢?二三位大臣所负的责任虽然不同,但心志却不可以不同。臣私下听说,朝廷之上意见分歧逐渐明显;道路间的传言,未必值得深信。然而国论尚未稳固,暗中窥伺的事情很多,细小的裂隙一旦打开,什么事情不会发生?眼前各种怪异的现象,甚至将要使蛇鳝起舞、狐狸号叫;祸乱接连而来,往往由众人容易忽视的地方发生。宗社的忧患,难道仅仅是除掉一个奸臣而已吗?所以从人才来说,执政大臣应当举荐可以进用的人,不必希望他成为自己的助手;宰相应当任用可以任用的人,不必疑心他是在培植党羽。从政事来说,宰相应当同僚共同谋议,不要独断专行而招致刚愎自用的讥讽;执政大臣心中所想,应当告诉自己的长官,不要擅自越级上达而招致侵犯职权的责难。要像同舟一样共同期望渡河,像同车一样共同专心前行。这样一来,庆历、元祐年间的治理虽然还不能立即达到,绍圣、元符年间的祸患或许还可以稍稍缓解吧!不过臣对此还有话要说,请允许臣把它全部陈述完。对于没有尽心履行职分、心志不相同这件事,二三位大臣确实有罪。可是待遇不够诚恳、信任不够笃厚,臣这个愚臣妄自认为陛下也有过失。为什么呢?嘉祐年间确定国家根本,承担这一责任的是韩琦。如今陛下把它当作家事,却只同身边受宠的近侍谋议;元祐年间选择台谏官,参与这项议论的是司马光。如今陛下惩罚创伤过度,却专由受宠的近臣决断。伸张国法以约束横暴放肆,是朝廷的责任,最终却被皇帝的威命压下而中途停止;以内降诏令抑制侥幸求进,是宰相的职事,最终却屈从于宣谕而奉行。那些身居其位却不能施行自己的政治主张的人,正惭愧地承受这种可耻,又怎么能够舒展手脚,施展伊尹、周公那样的事业呢?臣希望陛下以诚心对待他们,以虚心任用他们,不要以小的谋略处理大的事务,不要以内廷的图谋干预外朝,使大臣能够大致伸展自己的志向。这样以后,如果他们仍不尽职、心志不合,因而辜负陛下的任用,那么天下的责备自然都会归到他们身上,绝不宽贷。臣越出职分进言,没有什么可以逃避罪责的,只愿陛下宽恕臣。斯得又上奏说:“臣前些时候承蒙恩典,兼任礼部侍郎。每当想到这个官职,它大概属于古代宗伯的属官,以辅佐掌管国家礼仪为职责;所关联的职分极其重大,所以臣常常日夜深思,想在簠簋、俎豆以及登降周旋这些礼仪之外,寻求对国家大政有所补益的办法,既然想到了这个道理,便斗胆为陛下陈述。礼是什么?是上天的常经、大地的义理,是统治人民的重大权柄,是天下的大防,也是禹、汤、文、武、成王、周公谨慎守护国家的东西。因此三代盛世,纲纪森严,法制完备,尊卑有分,贵贱有别,车服器物和色彩各有等级,天下人每天都处在规矩绳墨之中,不敢逾越。正因为如此,民心一定,祸乱不生,凭借这种制度维持国家,达数百年之久,靠的就是这个道理。周室衰落以后,礼制大为毁坏;秦、汉相继而起,把礼制扫荡殆尽。流弊发展下去,风俗日益浅薄邪恶,百姓触犯禁令,诸侯骄横,而汉法不能施行;外戚专横,而大臣不能制服;宦官放纵纷乱,而朝廷不能治理。汉朝的宗社于是逐渐衰微。这正是贾谊、董仲舒、王吉、刘向等人所以发愤慨叹,勤勉述说古礼、阐明王制,以图挽救它的原因。
我国家承五季衰乱之余,知天下之祸败,原于礼制不立,故创业之初,立经陈纪,为万世法,先儒程頥论歴代之礼,独以为本朝大纲甚正,而司马光亦以为大宋受命,太祖、太宗能立礼之大节,是以百年之间,敎化兴行,臣民轨道,凡汉氏蕃臣、阉戚壊国丧家之事,一皆无之,制度纪纲如此,圣子神孙,世世持循而弗失可也。然臣观自顷以来,祖宗典则之旧,浸以隳废,壊法乱纪之风,渐不可制,窃为陛下忧之。宫邸无故而妄求进秩,不问也;嬖宠恃恩而豪夺人田,不问也;戚畹葬埋过于侈忲,以溷有司,不问也;宦寺怙势,頥指气使,驾使者而倾之,不问也;而宗藩之横,则又甚焉。有纵恣舆台,囊槖巨盗,而邀求内批,以免死者矣;有嗾使徒卒,伐人宰木,而躏借官吏,以求胜者矣。凡此数端,奸礼犯义,在崇观、政宣之间,固不以为恠,而隆兴、干淳之世,则未必有也。陛下其可恬然视之,而畧不加警乎?且上之人既已」决隄壊防,而听其所趋矣。而防諌侍从给舎之臣,复无一人敢逆遏其横流。至于都司少有抵牾,则加以无君之罪,不旋踵而逐去。其于圣德,能不亏损乎?恃恩犯法之徒,能不踊跃而攘臂乎?政和间,諌官董葆光上疏,请裁抑省吏。朝廷方为施行,忽降御笔手诏云:“于丰亨豫大之时,为五季衰乱裁损之计。”诏下,葆光移符宝郎堂后官,醵钱入宝箓宫作千道斋,以报上恩。自后省吏之横,不可复制。臣谓今日事虽不同,而纪纲陵迟,豪猾得气,无以大异。政刑俱失,逺迩效尤,无恠乎?民挺于敓攘,吏肆于豪夺,而略无忌惮也。臣愿陛下思圣人为国以礼之训,而致行之法,三代之所以得监,秦汉之所以失。力守祖宗之法度,痛抑亲昵之私情,毋使凭藉扶持之地,日纵寻斧以至于衰乱而不可反。宗社之忧,其犹可及救乎?臣以礼为职,言之及此,不识忌讳,惟陛下恕其狂僭。黄应龙对策曰:「臣闻天下固有将治之时,人主当坚必治之志。时也者,天运之已至,时势之可为,而不容必者也。志也者,心君之所主,治道之从出,而当先定者也。志至而时未应,尤当立此志以俟夫机之乗;时至而志莫符,将恐玩愒一生,天下无可为之事矣。是以圣人出,而新一世之宇宙,斡万化之纲维。图治必有定谋,致治必有定力。酧酢事物,果中肯綮,则不变其初心,恢张政理;既得要领,则坚持其初意,不以议论纷纭而牵制,不以效验悠邈而动揺虽处世道艰棘之冲,而此志常明;虽当国势抢攘之防,而此志常锐。矧乗时势之将治,当应事机而亟图正宜,立靠实之规模,为就实之事业,振士气而羞其行,饬吏治而责其成。外治必严,邦计必裕,经理地利之策,苏救民瘼之方,莫不因时可为,随时有立。坚吾志而力行之,天下事可以徐就吾之条理矣。傥图揆之不审,或始锐而终隳;把握之不牢,每暂作而还辍,则景象方回事功愈邈,况欲自登而平,以阶万方于太平也哉!」恭惟皇帝陛下,英姿天纵,圣敬日跻。临位以来,十有八载,阅歴多而世故熟,涵飬至而天君清。以时考之,适符古人再登之▯;以理揆之,正开世道久郁之机。政化更新,有其时矣。方且崇化尊道,程能授官,叹边圉之尚虚,念国力之犹耗,条战守之备,明敛散之权,不可谓无其志也。犹登进臣等于庭,而策之以当今之务。顾臣至愚,曷称明防?切谓时难得而易失,志当立而不移。昔武帝策士大庭,欲闻至论之极,上嘉古治,欲致诸福之祥。有臣仲舒以髙明在加意告之。然臣考其武功爵之置,乃帝即位之十八年也。若操持尚谬,然帝之志不以是而衰,而终遂雄材之畧者。唐太宗夜读周礼,欲追古制之隆,夙兴听理,将嫓虞朝之盛。有臣彦博以愿如贞观初儆之。然攷其辽东之行,太宗在位之十八年也。若喜功未忘,而太宗之志不以是而衂,卒成致太平之功。方今事体,固不可以汉唐比。时虽相似,志甚不侔。危证稍解,而病之脉犹存。否道已倾,而泰之基犹浅。所宜奋发澡厉,振迅激昻。大势粗回者,使日进而日新;大体仅定者,俾愈久而愈固。则乗此将治之时,可以为必治之世矣。
译我朝承接五代衰乱之后,知道天下的祸败源于礼制没有确立,所以创业之初便树立常经、陈明纲纪,作为万世的法则。先儒程颐评论历代礼制,独认为本朝的大纲非常端正;司马光也认为大宋受天命而兴,太祖、太宗能够确立礼制的大节,因此百年之间教化兴盛推行,臣民遵循轨道,凡是汉代藩臣、宦官外戚败国丧家的事情,一概没有发生。制度纲纪如此,圣子神孙世世代代遵守而不丧失,是可以做到的。然而臣观察近来,祖宗旧有的典章法则渐渐毁废,破坏法令、扰乱纲纪的风气渐渐无法控制,臣私下为陛下忧虑。宫邸无故妄求提升官秩,却不加过问;受宠者倚仗恩宠强夺百姓田地,也不加过问;外戚安葬过分奢侈,以致扰乱有司,也不加过问;宦官倚仗势力,颐指气使,压倒并倾陷奉使官员,也不加过问;而宗室藩王的横暴,则更加严重。有的放纵舆台小人,成为盗取巨大财物的人,却请求内批来免除死罪;有的唆使徒卒砍伐百姓的棺木,践踏、借用官吏来求得胜诉。这些事情,在崇宁、观文、政和、宣和年间本来不以为怪,而在隆兴、乾道、淳熙年间,未必曾有。陛下难道可以安然看待这些事,而一点也不加以警惕吗?况且上面的人既已决开堤坝、毁坏防线,任凭它向哪里奔流,而谏官、侍从、给事中、舍人等臣僚,又没有一个人敢于违逆、阻遏这种横流。至于都司稍有抵触,就加给他们不忠于君主的罪名,不久便将其逐走。这对圣德难道没有损害吗?那些倚仗恩宠、触犯法律的人,难道不会踊跃起来、挽袖挥臂吗?政和年间,谏官董葆光上疏,请求裁抑省吏。朝廷正准备施行,忽然降下御笔手诏说:‘在丰亨豫大之时,却采取五代衰乱时期裁减损耗的办法。’诏令下达后,董葆光被调任符宝郎堂后官,募集钱财送入宝箓宫设千道斋,以报答皇帝恩典。从此以后,省吏的横暴便不可复加。臣认为今日的事情虽然不同,但纲纪衰败、豪强狡猾者得势,与那时没有大的差别。政事和刑法都失其常,远近相互仿效,百姓肆意抢夺,官吏放纵豪夺,毫无顾忌,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臣希望陛下思考圣人以礼治国的训诫,切实施行其中的法则,吸取三代所以得治、秦汉所以失治的鉴戒;竭力守住祖宗的法度,严厉抑制亲近之人的私情,不要让国家赖以凭借扶持的根基每天被任意砍伐,最终走到衰乱而无法挽回的地步。宗社的忧患,难道还来得及挽救吗?臣以礼部职事为职责,言及这里,竟不知避讳,只愿陛下宽恕臣的狂妄僭越。黄应龙对策说:‘臣听说天下本来有将要得到治理的时候,君主应当坚定必定实现治理的志向。所谓时,是上天的运数已经到来、时势可以有所作为,而不能强求必然的条件;所谓志,是作为心之主宰的意志,是治理之道由此产生、应当首先确定的东西。志向已经确立而时机尚未响应,更应当树立这个志向来等待乘机而动;时机已经到来而志向不能相合,恐怕就会苟且偷安一生,天下再没有可以作为的事情了。因此圣人出现,就能更新一代天地,掌握万物变化的纲维。谋划治理必须有确定的计谋,实现治理必须有坚定的力量。应接处理各种事务,如果确实切中关键,就不要改变最初的心志,扩张整顿政治;既然抓住了要领,就要坚持最初的意图,不因议论纷纭而受牵制,不因成效遥远而动摇。即使处在世道艰难险阻的冲击之中,这个志向也常常清明;即使面临国势纷乱的关头,这个志向也始终锐利。何况如今正遇到时势将要趋于治理之时,更应当顺应事机,赶快谋求端正,确立务实的规模,建立务实的事业,振作士气,使其以自己的行为为耻;整饬吏治,责求成效。对外治理必须严明,国家财政必须充裕;经营地利的策略、苏救民生疾苦的办法,无不可以因时而为、随时建立。坚定自己的志向并努力实行,天下的事情便可以逐渐按照自己的条理取得成效。’ ‘如果谋划筹度不周密,或者开始锐意进取而最终毁坏;把持掌握得不牢固,每每暂时兴作而又停止,那么形势才刚刚转回,事业的成效却更加遥远,何况还想自行登上太平之境,进而使天下万方达到太平呢?’恭敬地想,皇帝陛下英明的姿态出于天赋,圣明恭敬的德行日益提升。自即位以来已经十八年,经历多而熟悉世故,涵养深厚而心境清明。按时势考察,正好符合古人所谓再次登上太平阶段的时机;按道理推求,正是打开世道长期郁结局面的机会。更新政治教化,时机已经具备。陛下正在尊崇教化、尊重正道,考核才能、授予官职,感叹边境仍然空虚,考虑国家力量还在耗损,分条陈述战守的准备,明辨征收与散发财物的权力,不能说没有这样的志向;又把臣等召进朝廷,以当今的事务来策问。只是臣极其愚钝,哪里配得上回答明问?臣切实认为,时机难得而容易失去,志向应当树立而不可改变。从前汉武帝在大庭策问士人,想听到极其高明的议论,赞美古代的治理,希望招致各种福祥。有臣子董仲舒凭借高明的见识劝他加意于此。然而臣考察武功爵的设置,正是在汉武帝即位十八年。即使当时所持的做法还有错误,武帝的志向却没有因此衰退,最终仍成就了雄才大略。唐太宗夜里读《周礼》,想追复古制的盛隆;早起听理政事,想比肩虞舜朝的盛治。’ ‘有臣子李彦博劝诫他应当像贞观初年那样警醒。然而考察征讨辽东之事,正是唐太宗在位十八年。即使他当时还没有忘记喜好功业,太宗的志向也没有因此受挫,最终仍成就了达到太平的功业。现在的情况,本来不能拿汉、唐相比。时机虽然相似,志向却很不相同。危险的症状稍有缓解,但疾病的脉象仍然存在;否塞之道已经倾覆,但通泰的基础还很浅薄。应当奋发振作、洗涤磨炼,振迅激昂。使大势略有回转的地方日益进步、日益更新,使大体刚刚安定的地方越久越牢固。这样乘着天下将要得到治理的时机,就可以把它变成必定得到治理的时代。’
书曰:「时哉,不可失!」正谓是也。谨昩死上愚对。臣伏读圣策曰:「惟天惟祖宗,全付有家。朕思日孜孜,无坠天之降寳命,以无羞祖宗之洪烈休德。」臣有以见陛下不以时之已至,而防上天眷佑之意,列圣付托之隆也。臣闻消厄运于艰棘者,若非人力之强为;振事势于因循者,由君心之先定。上天生时者也,祖宗启陛下以此时者也。时之未至此志果立,尚可转弱而为强;时之已至此志不立,未免堕强而为弱。臣不敢逺考,请以艺祖皇帝之事明之。五季不纲,乱离斯瘼,方将跨九垠以为炉矣。艺祖出而汛扫之,涣屯夷防,收拾破碎之天下,曾不数载,六合为一。何成功之速哉!观其访大臣于风雪之夜,立志如此其勤也;收兵权于杯酒之间,用志如此其果也;士卒茍犯吾法,惟有劔耳;藩侯不为抚养,断不容之。行其志如此其决也。用能为我宋开亿万年之丕址,岂偶然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当世开太平。惟我艺祖皇帝,为无愧于斯言。」皆此志之坚为之地也。陛下果能以艺祖为法,则念皇穹所降之寳命,则当惕然自勉曰:「时方助顺,予弗能爱惜力以迓续天休,宁不上负皇天之眷佑乎?」念宁王所遗之寳▯,则必凛然自愧曰:「时尚可为,予而不能,事事何以见宗庙?宁不负祖宗之付托乎?」朝省夕惟念念不替,卓然而警悟生,跃然而精神奋。则陛下之所以策臣者,断可以致有用之实效;而臣之所献言者,亦不堕于空谈矣。臣伏读圣策曰:「因」惟隆古盛时,三载有考绩之程,三考有黜陟之法。盖九嵗而进业曰登,又九嵗而再登曰平。由是三登而太平,则王德流洽,礼乐用成。朕自临御以来,今十有八年。盖再登曰平之▯,而观时抚运,图事揆策,未有致平之阶。今策茂异,冀闻康济大畧,辅予于治,肆垂听而问焉。臣有以见陛下当可为之时,而慨然有志于古者登平之治也。臣闻古之为治者,不患治之难成,而患时之未顺;不患时之未至,而患志之弗立。虞廷惟无怠无荒,而有惟熙之志,故三考黜陟,遂以致雍熙之和。成周惟无逸无淫,而有功崇之志,故王德流洽,迄以跻盈成之盛。后世之君,卧薪之志先定,故二十年生聚敎训,可以沼仇人之国。若复雠之志不立,虽四十九年之久,而西周之美竟莫克寻。陛下心事固落落于十八年之前,而往者不可追,来者当亟图。今虽未有再登之实,而致平不可谓之无其阶矣。在天者虽非有五风十雨之和,而祝融收威,象纬循轨,不至于前日之灾异遝来也。在地者虽未有六府三事允治,而海若奉职,鲸波复常,不至如前日之溃决四出也。在人者虽非有烟火万里之乐,而边尘少息,道殣稍希,不至如前日之枕藉可怜也。此正上天开陛下以自治之嵗月,而祖宗遗陛下以大有为之机防也。曩者一国三公,事权涣散,今宰衡独运,捜举宪章,意外侥幸时有裁抑,是已有志于守法度矣。既曰守矣,则当执此之政,坚如金石。曩者威福潜移,赏罚无章,今则拔去回邪,登崇耆俊,或用或舎,稍加甄别,是有志于公赏罚矣。既曰公矣,则当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曩政令多私,朝行夕改,今则上下相与检察稽违,诏令所颁,期于遵守,是有志于信号令矣。既曰信矣,则当行此之令,信如四时。由是而粹美士风,由是而淬磨吏习,警边虞而裕国计,讲屯田而备荒。政件件葺理事事作新,不尝试于茍且之谋,虽覆却万变交乎其前,而坚苦刻厉,久益自信,勇往直前,无所疑碍。如射者之期于必中,如奕者之期于必胜,意所欲为何不可者?昔者艺祖皇帝尝大开宫门,圣训有曰:“此如我心,小有邪曲,人皆见之。”陛下果能充艺祖此意,而明白洞达,公平广大,力而行之,则康济大畧自有陛下之家法在,而礼乐用成之治,可以骎骎等而上之矣。臣伏读圣防曰:“汉武尊经而黜百家,显宗临雍而拜三老。”是正学所当崇,朕躬教立道,庶几士知向方。然隽慧者勦说以饰智,辨防者浮道以哗众,将何以使之羞其行?臣有以见陛下因士知所向之时,而有志于新士习矣。然臣切以为士习之不美,非教诏之所能移,而特患夫在上者表厉之未至。有如三俊克即,则见德之夫不期而自式;三后迭用,则利口之习虽靡而可移。建武之罢黜百家,虽有统一圣真之功,而平时以跅弛取人,则何恠乎自鬻之千数?永平之正座自讲,虽有观听圜桥之盛,而异日之名节相尚,则实激于桐江之一丝。世之从行不从言,尚矣。厥今士习何如哉?师道不立,而乡无善俗;
译《尚书》说:‘时机啊,不可失去!’ 说的正是这个道理。臣谨冒死呈上愚见。臣恭敬地读到陛下的圣策说:‘这是上天和祖宗把国家完全交付给我。朕每天勤勉不懈地思考,不使上天降下的宝贵天命坠失,也不使祖宗宏大的功业和美德蒙羞。’臣由此看出,陛下并不只是认为时机已经到来,更是在思考上天的眷佑和历代圣主托付的深厚意旨。臣听说,在艰难险阻中消除厄运,如果不是依靠人力奋力作为,就不能成功;在因循拖延中振兴事势,靠的是君心首先确定。上天使时机产生,祖宗使陛下得到这个时机。时机尚未到来而志向果真确立,还可以转弱为强;时机已经到来而志向没有确立,便不免由强变弱。臣不敢远考古事,只请用艺祖皇帝的事来说明。五代纲纪败坏,天下陷于乱离和困苦,正要把九州四海都变成熔炉。艺祖出现而将其扫除,涣散屯聚,平定险阻,收拾破碎的天下,不过数年,六合便统一了。为什么成功这样迅速呢?看他在风雪之夜访求大臣,树立志向是这样勤勉;在酒杯之间收夺兵权,运用志向是这样果断;士卒如果胆敢触犯我的法令,只有剑来处置;藩侯如果不能抚养百姓,绝不容许。实行志向是这样坚决。因此能够为我大宋开创亿万年宏伟的基业,难道是偶然的吗?’ ‘为天地确立根本,为生民确立命运,为当世开创太平。只有我们的艺祖皇帝,才没有愧对这句话。’这一切,都是靠这种志向坚定作为根基的。陛下如果果真以艺祖为法,就应当想到上天降下的宝贵天命,警醒地自我勉励说:‘现在时势正在帮助顺道而行,我如果不能爱惜自己的力量,来迎接并继续上天的美意,岂不是辜负皇天的眷佑吗?’想到宁王遗留下来的宝龟,就一定会凛然自愧地说:‘时势尚且可以有所作为,我却不能有所作为,将来事事如何面对宗庙?难道不是辜负祖宗的托付吗?’早晚朝夕都这样反复思考,念念不忘,卓然产生警醒和觉悟,精神奋发振作。这样,陛下用来策问臣下的事情,断然可以取得有用的实际成效;臣所进献的言论,也不会沦为空谈。臣恭敬地读到圣策说:‘上古盛世,大抵三年有考核政绩的程序,三次考核有升降官职的制度。大约九年使功业进一层叫作登,再过九年再次进一层叫作平。由此三次登进而达到太平,于是王者的德泽流布融洽,礼乐得以成就。朕自即位以来,如今已经十八年,大概正是再次登进而达到太平的时候;可是观察时势、抚循运数,谋划事务、揣度策略,还没有找到达到太平的阶梯。如今策问杰出的人才,希望听到安定天下、救济百姓的大略,辅佐我实现治理,所以我放下身段听取意见并加以询问。’ 臣由此看出,陛下正处在可以有所作为的时机,并且慨然有志于古人登进而达到太平的治理。臣听说,古代治理国家的人,不担心治理难以成功,只担心时势尚未顺利;不担心时机尚未到来,只担心志向没有树立。虞舜朝只是不懈怠、不荒废,又有实现光明和谐治理的志向,所以三年考核、升降官员,终于实现了雍熙和谐。成周只是不贪逸乐、不放纵,又有崇尚功业的志向,所以王德流布融洽,最终达到盈盛成功的境界。后世君主,卧薪尝胆的志向先已确定,所以经过二十年生聚、教训,能够洗雪仇人国家的耻辱。如果复仇的志向没有树立,即使有四十九年之久,西周的盛美最终也不能恢复。陛下的心志本来早在十八年前就已显露,只是过去的事情不能追补,今后应当赶快谋划。如今虽然还没有再次登进的实际成就,但也不能说达到太平没有阶梯。在天象方面,虽然还没有五风十雨的和顺,却有祝融收敛威势、星象运行循轨,不至于像前些日子那样灾异接连而来。在地利方面,虽然还没有六府三事都治理妥当,却有海若各尽职守、巨浪恢复常态,不至于像前些日子那样洪水四处决口。在民生方面,虽然还没有烟火遍及万里的安乐,却有边境尘患稍稍平息、道路上因饥饿而死的人稍稍减少,不至于像前些日子那样尸体枕藉、令人怜悯。这正是上天为陛下打开自我治理的岁月,也是祖宗留给陛下大有作为的机会。过去一个国家有三位公卿,事权分散;如今宰相独自主持政务,搜求并整顿法令典章,对意外的侥幸请求时有裁抑,这已经是有志于守护法度了。既然说要守法,就应当把这种政策坚持到底,坚定如金石。过去威权恩宠暗中转移,赏罚没有章法;如今则拔除邪曲之人,提升崇用年高德劭者,有的任用、有的舍弃,逐渐加以甄别,这是有志于使赏罚公正。既然说要公正,就应当依据这种公正,像天地一样毫无私心。过去的政令多带私意,早晨实行晚上就更改;如今则上下彼此检察、稽核违失,所颁诏令期望得到遵守,这是有志于使号令诚信。既然说要诚信,就应当实行这种政令,像四时运行那样守信。由此使士风纯美,使吏习得到磨炼;警戒边患而充裕国计,讲求屯田而准备荒年。政务一件件修治,事情一桩桩更新,不在苟且的计谋上试探;即使各种反复变化一齐出现在面前,也坚苦刻励,时间越久越自信,勇往直前,没有疑虑阻碍。要像射箭的人期望一定命中,像下棋的人期望一定获胜,心中想做的事情还有什么不能做到?从前艺祖皇帝曾大开宫门,圣训说:‘这就像我的内心,稍有邪曲,人人都能看见。’ 陛下如果果真充实扩展艺祖的这番心意,使自己明白通达、公平广大,并努力实行,那么安定天下、救济百姓的大略,自然有陛下自己的家法在;礼乐成就的治理,也可以渐渐赶上并继续向上了。臣恭敬地读到圣策说:‘汉武帝尊崇经学而贬黜百家,汉明帝亲临辟雍而拜见三老。’这正是说应当尊崇正学,朕亲自教导、建立正道,希望士人知道归向。可是聪俊慧黠的人剽窃言说来装饰智慧,善于辩论的人浮泛地谈道以哗众取宠,将用什么办法使他们以自己的行为为耻?臣由此看出,陛下正处在士人知道归向的时候,又有志于更新士人的习气。然而臣切实认为,士习不美,不是教诏所能移易的,特别在于居上位者表率激励还没有做到。若三位俊杰能够真正任职,那么看重德行的人就会不待约定而自行效法;若三位后妃能够交替任用,那么好利口舌的习气即使已经蔓延,也仍然可以改变。建武年间罢黜百家,虽有统一圣学、端正真道的功劳,但平时却以放纵不羁来取士,那么自我推销的人多达数千,又有什么可奇怪的?永平年间端坐讲学,虽有众人环桥观听的盛况,但后来崇尚名节,实在是受到桐江严光垂钓一丝的激励。世人向来是跟随行为而不只是跟随言语。如今士人的习气怎么样呢?师道没有确立,所以乡里没有良善的风俗;
防养弗端,而世乏良才。没身于场屋之技者,剽窃词章而不究本原;疾鞭于功名之途者,专腾口说而弗顾理义。平居而论,视富贵如浮云;退省其私,有攫金于白昼,道义安在?防耻缺然。昔我艺祖当皇业初基,日不暇给,而即位之月欵谒先圣,绘先贤先儒之像,儒道复振,实自此始。陛下隆师重道,遹遵先猷,迩日于只谒原庙之次,举行钜典,颁九圣四贤之賛,以明道统,旌先儒从祀之礼,而黜异端,羣士向风,四方易听。臣愿陛下于用人之际,尤加崇正大之实学,而又清心寡欲,以表倡于其上,则又何饰智哗众者之足虑哉?臣伏读圣防曰:“汉宣综核吏能,咸精有唐中兴,实才”是用,是吏治所当责。朕程能授官,庶事知敏事。然刻峭者深文巧诋,叨懫者致期视成,将何以使之平其政?臣有以见陛下当吏道多端之时,而有志于饬吏治矣。臣窃以为吏治之未饬,非督责之所能化,而惟患夫在上者赏罚之未公。有如三载考绩之法明,则后之言循吏之效者,称尧舜第一治行之表见,则世之称循吏之实者,归孝文。惟其名实之必核,此神爵所以有民安其业之风;惟其实才之是用,此开元所以有治致中兴之美。上有实政,则下有实吏,久矣。厥今吏治何如哉?布宣德泽者不一二,而贪黩者常接踵;遵奉诏条者不多见,而欺谩具文者防悛。心勇于办事者,既并縁以遂其自便之私;期于寡过者,又懦弱而恣其奸胥之欲。苍鹰之毒肆,硕鼠之敛繁,囊橐虽丰,根本殊竭。昔我艺祖当洪基肇造,庶事草创,而爱民一念,首关圣虑。县令坐赃除名,为民此惩赃吏初指挥也。自是防洁风行于天下。陛下施政行令,动守成宪。往者亦尝重赃吏之罚矣。然或谓监司之按发,台臣之劾奏,固间见施行,而夤縁牵复者未闻其必罚;掊克取赢者不闻其尽斥。臣愿陛下大明黜陟于程能之际,不徒求其敏于集事,而必欲其毋蠧吾民。治行显著者,则増秩赐金以久其任;罪状明白者,则褫爵削籍以警其余。尚何峭刻叨懫者之足忧哉?臣伏读圣防曰:「苻秦侮晋,投鞭断流;司马吞吴,造舟流柹。」是边防所当饬。朕坚边设候将以备不虞,然沟封未缮,敌有觎心;伍乗未修,士寡鬬志。其何以固吾圉?陛下之言及此,岂非当边尘之少息,而有申儆国人之志乎?臣闻今日边备有不可以前日论也。向者敌性惮暑,惟防秋冬;迩年敌驻河南关陇之间,往来倏忽,是无一日而不当备也。向者哨骑窥觎惟在淮甸;迩年蜀壊敌来,多出开达施黔蹊迳错杂,是无一处不当备也。幸去冬以来,羽书希警,或谓彼厄于旱蝗,或谓彼讧于内变。理诚有此事,岂信然?上天有福华之心,与吾自治之暇,有一月之暇,当为一月之工夫;有一嵗之暇,当办一嵗之备具。然臣不知边烽彻▯几时矣?边头摆布,阻险塞冲,能常如对垒时否?督府罢司再嵗矣,朝中措置,搜卒谋乗,能常如开府时否?也藩篱门户,岂不知有防径之冲?未闻控扼有何策?水舟陆步,岂不知缺守把之处?未闻措办何方?朝廷责之列阃帅,阃责之偏裨,此曰作急施行,彼曰画时遵禀。岂庙筭之难测,抑兵计之尚神?第恐风尘一惊,未免仓皇四顾。惟是腹心之隐疾,莫如将惰而兵骄。恭闻建隆初,将士有不用命者,悉置极典,此始严骄兵之法也。臣愿陛下率艺祖之志而行之,念金瓯之屡缺,不容再错;虑玉帐之乏才,所当预谋。谨周人绸户之防,存光武包桑之戒。纪律必严,不可因咽而废食;斥堠必谨,不容视防以媮安。革敌去而舞之心,为冰合复来之备。侧闻迩者廷绅抗疏,谓敌人奸谋叵测,聚众河洛,终为抢麦之谋;备粟近边,为诱流民之计。若如所论,良可深忧。然则欲固边备,非坚自治之志则不可。臣伏读圣策曰:「汉増钱币以给军费,唐▯茶盐以济中兴,是邦计所当裕。」朕理财正辞,将以佐经用。然▯禁日密,国课无裨;楮法嵗更,民听滋惑。其何以阜吾财?陛下之言及此,岂非当事势差定而有阜通九府之志乎?臣闻今日财用,又非可以平时言也。昔人谓江淮财用可济中兴,而比年以来,沃饶之地半成沦弃,所取办者仅东南之一隅。自昔立国东南者,充给于摘山煑海之利。比年以来,经济乏才,法多变易,蠧▯不胜其百出。亦未有嵗养五六十万兵而事力不屈,未有嵗籴米五百万斛而民力可供,未有嵗出十四五千万楮而国力可继者。论财计于今日是诚筑底之时,然理财正辞生必有道。若徒以威刼力制而求足,是谓挺刄之政,岂谓本源之知?
译教养不端正,所以世间缺少良才。有人终身沉溺于科场技艺,只会剽窃辞章而不探究根本;有人在追逐功名的道路上急于奔跑,只会专门夸夸其谈而不顾道理和义理。平日议论时,把富贵看得像浮云;退居独自反省私行,却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夺取金钱,道义在哪里?廉耻已经荡然无存。过去我们艺祖皇帝正当皇业开始奠基之时,每天忙得无暇应付各种事务,但在即位当月便谒见先圣,绘制先贤先儒的画像,儒道重新振兴,实在是从此开始。陛下尊师重道,遵循先祖遗法,近来在恭敬谒见原庙之后,举行重大典礼,颁布九圣四贤的赞文,以彰明道统,表彰先儒从祀的礼制,并黜退异端;群士受到风教感召,四方的风气也随之改变。臣希望陛下在任用人才之时,尤其崇尚正大而切实的学问;同时清心寡欲,在上面作出表率,那么对于那些装饰聪明、哗众取宠的人,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臣恭敬地读到圣策说:‘汉宣帝综合考核官吏才能,唐朝中兴,实才是用。’这正是说吏治应当受到责成。朕考量才能授予官职,希望各项事务都能知道勤勉办事。可是刻薄严峻的人深文巧诋,贪得无厌的人急于求成,将用什么办法使他们把政事办得平正?臣由此看出,陛下正处在吏道多端的时刻,又有志于整饬吏治。臣私下认为,吏治没有整饬好,不是单靠督促责罚所能改变的,关键在于居上位者的赏罚还不够公正。假如三年考核政绩的法令明确,那么后世称说循吏功效时,尧舜时代最先显现的治绩,世人称说循吏的实际功业时,就会归于汉孝文帝。正因为名实一定要核实,所以汉宣帝神爵年间才有百姓安居乐业的风气;正因为任用真正有才干的人,所以唐玄宗开元年间才有治理达到中兴的美名。上面有实际的政治措施,下面才有办实事的官吏,这是很久以来的道理。如今吏治怎么样呢?宣扬德泽的人不过一两个,贪污昏乱的人却总是接踵而来;遵守奉行诏令条文的人不多见,欺骗敷衍、只做表面文章的人却几乎没有悔改。那些勇于办事的人,既然可以借机满足自己便利的私欲;那些只求少犯过错的人,又懦弱无能,任凭奸猾小吏满足欲望。苍鹰般的酷毒肆虐,硕鼠般的搜刮增多;钱袋虽然丰厚,国家的根本却十分枯竭。过去我们艺祖皇帝在宏大基业刚刚创立、百事草创之时,把爱护百姓的念头首先放在圣心之中。县令因坐赃被除名,这是为了百姓惩处贪官的第一道指挥。从此廉洁的风气传遍天下。陛下施行政令,动辄遵守成法,过去也曾加重对贪赃官吏的处罚。然而有人说,监司的查办揭发、台臣的弹劾上奏,固然间或得到施行,但通过请托牵连而复职的人,却没有听说一定受到惩罚;那些搜刮百姓、聚敛余利的人,也没有听说全部斥退。臣希望陛下在考核才能、升降官员时,大力彰明黜陟之法,不只寻求他们办事敏捷,而且一定要求他们不要侵蚀百姓。治绩显著的,就增加官秩、赏赐金帛,使他们长期任职;罪状明确的,就剥夺爵位、削除名籍,以警戒其他人。这样,刻薄严峻和贪得无厌的人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臣恭敬地读到圣策说:‘苻秦轻侮晋国,投鞭足以断流;司马氏吞并吴国,建造舟船使水上交通畅通。’这正是说边防应当整饬。朕巩固边疆、设置候望之所,正要防备意外;然而沟壕边界还没有修缮,敌人已有觊觎之心;军伍车乘还没有整备,士卒缺乏战斗的志气。凭什么来巩固我们的边疆?陛下说到这些,难道不是因为边境尘患稍稍平息,而有意再次警诫国人吗?臣听说今日的边备,已经不能用过去的情况来谈。过去敌人害怕暑热,只防备秋冬;近年敌人驻扎在河南、关陇之间,来往倏忽不定,所以没有一天不应当防备。过去敌人的侦骑窥伺觊觎只在淮甸;近年蜀地败坏,敌人前来,多从开达、施、黔一带道路而来,路径错杂,所以没有一处不应当防备。幸而从去年冬天以来,边境急报很少发出,有人说他们受到旱灾蝗灾困厄,有人说他们内部发生变乱。按道理确实可能有这些事,难道就一定是真的吗?上天有护佑华夏之心,又给我们留下自我治理的空闲,有一个月的空闲,就应当做一个月的工夫;有一年的空闲,就应当办一年的防备。可是臣不知道边境烽火撤去、侦候停止已经多久了?边头的部署、险要和关塞的冲要,能始终像面对敌垒时那样吗?督府停止设置已经两年了,朝廷中的安排、搜罗士卒、谋划车乘,能始终像开府时那样吗?藩篱门户的要地,难道不知道有防守道路的冲要吗?却没有听说控制扼守有什么策略。水路舟船、陆路步行,难道不知道有哪些缺少守把的地方吗?却没有听说从何处筹办。朝廷把责任交给各边阃帅,阃帅又交给偏裨;这边说要紧急施行,那边说按时遵照禀报。究竟是朝廷的谋算难以测度,还是兵家计策还神妙莫测?只怕一旦风尘惊起,免不了仓皇四顾。至于内在的隐患,没有比将领懈怠、士兵骄纵更严重的了。恭敬听说建隆初年,将士中有不听命的,全都置于极刑,这是开始严惩骄兵的法令。臣希望陛下遵循艺祖的志向施行,想到金瓯屡次残缺,不能再犯错误;忧虑玉帐缺乏人才,就应当预先谋划。谨慎周密地采取周人缝补门户的防备,牢记光武帝桑根未固的警戒。纪律必须严明,不能因为怕噎就废止吃饭;侦察警戒必须谨慎,不能把防备视作多余而苟且偷安。改变敌人离去后便起舞轻敌的心态,做好敌人冰封之后又返回的准备。臣私下听说近来朝廷士大夫抗疏进言,说敌人的奸谋难以测度,聚集民众于河洛之间,最终是为了抢夺麦粮;在边境附近储备粮食,是为了诱骗流民。若如他们所说,实在值得深深忧虑。然而想要巩固边备,如果不坚定自我治理的志向,就不可能做到。臣恭敬地读到圣策说:‘汉朝增加钱币来供给军费,唐朝专卖茶盐来帮助中兴,这正是说国家财政应当充裕。’朕治理财政、端正财利名分,将用来辅助经常费用。然而专卖禁令一天比一天严密,对国家税收没有帮助;纸币制度每年变更,使百姓听闻后更加疑惑。凭什么使我们的财用丰厚?陛下说到这里,难道不是因为事势大致安定,而有意使九府财货流通丰足吗?臣听说今天的财用,也不能用平常时期的情况来谈。过去有人说江淮财用能够帮助中兴,近年以来,肥沃富饶之地有一半成为沦弃之地,能够取办的仅仅是东南一隅。过去在东南立国,靠的是开山取矿、煮海制盐的利益来充足供给。近年以来,经济事务缺乏人才,法令多次变更,侵蚀弊病层出不穷。既没有一年供养五六十万军队而财力不困竭的,也没有一年购买五百万斛米而民力能够供给的,更没有一年发行一亿四五千万纸币而国力能够承受的。今天讨论财计,确实是到了追究根本的时候;但治理财政、端正财利,也必定自有其方法。如果只是依靠威势胁迫、强力控制来求得充足,这叫作拔刀逞强的政治,哪里能说是懂得根本源流呢?
曾不念夫廪廥乃怨之聚,帑藏乃横之府。蜀居兵荒之后,而有刼籴、掇籴、截籴之苦;吴居旱涝之余,而有敷粜、劝粜、奏粜之忧。茶盐之新钞、老钞、贴换无常;楮币之新界、旧界变更无定。臣不知陛下所谓正辞而禁民为非曰义者,果何如也?痛筹经画之无方,尚有节用之一说。共惟建隆初用度最为简约,宫中虽一物犹不妄用。圣训且谓:“一缣欲易一敌人首”,又养兵不过三十万,而南征北伐无不如意,所当者破,所撃者败。臣愿陛下充艺祖之志而推之,节之又节,虽苦节而何伤?为所当为,勿泛为而无益。循孔氏“为疾用舒”之训,懐卫文“布衣帛冠”之图。侧闻迩者廷绅进言,犹谓根本拨而为太平之粉饰,财用乏而袭丰亨之调度,事力微而兴不急之土木,蠧弊甚而滥当尼之私恩。若如所陈,未知逺筭。然则欲赡邦计,非严自节之志,尤不可。臣伏读圣防曰:“晋开汝颍,齐垦芍陂,耕屯之效可覆也。”朕画地授田,将为战守之备,然逺耕则资盗粮,近垦则夺民产,其何以为经理之方?臣有以见陛下念边戍之未易撤,而图为经乆之规也。夫田不井授,国有兵费,粮以漕运,士不宿饱。今淮堧沃壤,苇白而茅黄;荆襄腴田,狐嘷而兽舞。亟讲屯田之制,是诚足用之方。然筑室道谋,欲书掣肘,立论不坚,或以浮议而易沮;设心不广,或惮少费而遽休。不曰“官兵不可服田”,则曰“民户不敢复业”。臣谓欲兴屯田之利,先备屯田之害。近逼兵争之境,须为收刈之防。首以逺屯艺之早稻黍,逾夏而已熟;枣虽秋而无恐多。其斥堠防以游兵,既有主谋,尤须久任。如我艺祖之任郭进,在山西更十余年。陛下肆颁明命,使防江诸阃繋衔措置,必有端绪可绩,勿为嵗月浅图,分孔明。以渭上之师主充国,以金城之畧决期,后效勿废前功,则晋之汝颍,齐之芍陂,又安足专美于前代?臣伏读圣防曰:「汉立常平,隋置义仓,荒政之制可举也。」朕分道置使,为敛散之用,然伪指囷仓以肆欺,不求刍牧而立视,其何以为诏救?臣有以见陛下念民生之不易,保而欲为凶荒之防也。夫舜牧分咨烝民是粒,汤民无瘠,备具为先。今之所谓常平义仓,特有其名,招籴劝分,实司其命。郡多遏籴之禁,吏无安富之心,使以安抚为号者,拥节而宵征;官以常平为名者,移文而晓揭,饱鲜自若,形鹄何知?或行桩留之令,而以贩鬻为资;或严过界之法,而坐视邻国为壑。秦饥孔亟,晋闭方安,此曲防之禁,不可以不除也。以至未寛籴户之忧,先重富家之扰,借以上命,不无勒认之行;移威以重权,复迫难供之数目。不计税之在亡,而计田之多寡;不问室之虚实,而惟户之髙下。有称贷而益者,或鬻产以从之。杞国未肥,鲁人先瘠,此覈实之政,不可以不审也。若此侵欺,当先禁戢。如我艺祖初立法令,应商税毋得割收苛留,此薄税敛初指挥也。自是寛卹之政达于天下,陛下勤卹民隐,玉食弗饴,措置流移,屡颁诏防,而救荒旧制尤切举行。乃有伪指囷仓以肆欺,不求刍牧而立视,此之不戢,方羡慕于汉之常平,隋之义仓,安能以顿革吏奸哉?臣伏读圣筞曰:「凡是六者,在今实为要务。」朕不敏明,未能究悉,今天下事势极矣,规模施设,必如艺祖之肇基,髙宗之中兴,乃克有济。然建隆创业,不数载而底定;炎兴再造,必持久而后成。伊欲逺法艺祖,则深弊积媮,若非可以顿革;近法髙宗,则扶颠持危,又非可以缓图。施之于今,将何道而可?臣又有以见陛下既加意于时务之要,而又欲因再登曰平之▯,而追配夫创业中兴之盛也。艺祖之事,臣已畧陈其梗槩于前矣。乃若炎兴恢复之志,臣安敢畧?盖艺祖皇帝以金戈铁马取天下,若髙宗皇帝以麦饭豆粥收天下,其规模虽若大殊,而志向未始不一。于今度之,当时以缀旒一缕之人心,而较之坐奄东南半壁之基者,孰难而孰易?敌人以回山倒海之深谋,而比之近日北方专事杀戮之惨者,孰智而孰拙?陛下处此,将不栉风沐雨而收天下乎?我髙宗能奋身缉理,极力支撑,立国冰泮之上,緫览羣策,延纳英豪,屡挫勍敌之锋,再造中天之业,盖有由也。圣训尝曰:“当乗此时大作规模。”又因敌退戒饬诸将,不可弛备,当为再至之防。恢复一念,既见于翰墨游神之间,警省寸诚,勿替于宫闱静坐之顷,此其自立之志为何如哉?
译却不曾想到,粮仓是怨恨聚集之处,府库是横暴行为汇集的场所。蜀地处在兵荒之后,有强行收购粮食、截夺粮食等苦难;吴地处在旱涝灾害之后,又有摊派粮食、劝令出售粮食、奏请出售粮食的忧患。茶盐的旧钞、新钞、贴换没有定规;纸币的新界、旧界更改没有定准。臣不知道陛下所说端正财利名分、禁止百姓做坏事而称之为义,究竟是什么样的做法?痛心地筹划经营而没有办法,尚且还有节省费用这一条路。恭敬地想,建隆初年用度最为简约,宫中即使一件东西也不随意使用。圣训甚至说:‘一匹缣帛,想用来换取一个敌人的首级。’当时养兵不过三十万,而南征北伐没有不如意的;所要抵挡的敌人都被击破,所要攻击的敌人都被打败。臣希望陛下充实扩展艺祖的志向并推行下去,节省之后再节省,即使实行艰苦节俭又有什么妨害?只做应当做的事,不要泛泛兴作而没有益处。遵循孔子‘有病则缓用’的训诫,怀抱卫文公穿布衣、戴布冠的规划。臣私下听说近来朝廷士大夫进言,仍说根本已经被动摇,却用太平盛世的粉饰来装点;财用已经匮乏,却沿袭丰亨豫大的调度;力量已经微弱,却兴起不急迫的土木工程;蠹弊十分严重,却滥施应当停止的私恩。若如他们所陈述,不知道长远的谋划在哪里。然而想要使国家财政充足,如果不坚定严格自我节制的志向,就更不可能做到。臣恭敬地读到圣策说:‘晋国开发汝水、颍水之间,齐国开垦芍陂,耕田屯田的成效可以复现。’朕划定土地授予田地,将用来作为战守的准备;然而在远处耕种会给盗贼提供粮食,在近处开垦又会侵夺百姓的产业,这应当采用什么经营筹划的办法?臣由此看出,陛下考虑到边戍不容易撤除,正在谋划长久的制度。土地如果不按井田之制授予,国家就要承担军费;粮食依靠漕运,士卒便不能长期吃饱。如今淮河边的肥沃土地,芦苇茂盛、茅草枯黄;荆襄的肥田,狐狸嗥叫、野兽游走。赶快讲求屯田制度,确实是足以实用的办法。然而众人当面议论、互相牵制,想要写成法令又受到掣肘;立论不坚定,或许会因浮泛的议论而受挫;用心不宽广,或许会因为害怕少量费用而骤然停止。有人说‘官兵不能耕田’,有人说‘百姓不敢恢复产业’。臣认为要兴办屯田的利益,首先要防备屯田的弊害。屯田地逼近战乱边境,就必须预先准备收割防护。首先应在远处屯田,种植早稻和黍,过了夏天就已经成熟;枣虽在秋天成熟,也不必害怕太多。侦候防守要依靠游兵,既已有主谋,更应当长期任用。像艺祖任用郭进一样,在山西连续十多年。陛下于是颁布明确命令,使防江各阃相互联系、筹划办理,必然会有头绪和成效,不要因为时日短浅而停止谋划,也不要分散效仿孔明。用渭水上游的军队任用充国,以金城的谋略决定期限;后来的成效不要废弃前人的功劳,那么晋国的汝水、颍水,齐国的芍陂,又怎么能只在前代专美呢?臣恭敬地读到圣策说:‘汉朝建立常平仓,隋朝设置义仓,救荒的制度可以实行。’朕分道设置使者,用于粮食的收购和散发;然而有人假借仓廪之名肆意欺骗,又不寻求牧草粮秣,只是站在那里旁观,这应当用什么办法诏令救济?臣由此看出,陛下想到百姓生活不容易,想要保护百姓并为凶荒作准备。舜帝分任官员询问百姓,使百姓有粮食;商汤使百姓没有瘦弱者,都把预先准备放在首位。如今所谓常平仓、义仓,只是徒有其名;招募收购粮食、劝导富户分粮,实际上掌管其命令。各郡大多禁止粮食外运,官吏没有使富民安定的心意;以安抚为名的使者,拥持符节连夜出行;以常平为名的官员,发文揭示晓谕,却自己吃饱喝足、安然自若,百姓饿得像鸟雀一样又哪里知道?有的施行囤积留存的命令,把贩卖粮食当作谋利手段;有的严禁粮食越界,却坐视邻国成为深渊。秦地饥荒非常急迫,晋国却封闭粮道而自以为安,这种曲意设置的防禁,不能不除。至于还没有放宽购粮户的忧虑,却先加重对富家的扰乱,借着上级命令,未免有强迫认纳的行为;转移权威来显示重权,又强迫他们承担难以供给的数目。不计算赋税实际是否存在,只计算田地多少;不询问家室究竟空虚还是充实,只看户等高低。有的人借贷来增加财产,有的人甚至卖掉产业来跟从这种征取。杞国还没有肥盛起来,鲁国人却先已瘦弱;这种核实实情的政策,不能不审慎。像这样侵害欺骗的行为,应当首先禁止。像艺祖刚建立法令时,规定商税不得割取、苛留,这是为减轻赋税而下达的第一道指挥。从此宽缓体恤的政策传达天下。陛下勤于体恤百姓的隐忧,甚至玉食也不觉甘美;安排流离百姓,屡次颁布诏令和方略,救荒的旧制尤其切实地加以推行。可是竟有人假借仓廪之名肆意欺骗,又不寻求牧草粮秣而坐视不理;对此不加整治,却还羡慕汉代的常平仓、隋代的义仓,怎么能够一下子革除官吏的奸弊呢?臣恭敬地读到圣策说:‘这六件事,在今天确实都是紧要事务。’朕不够聪明,不能完全弄清;如今天下的事势已经到了极点,规划和施设,必须像艺祖开创基业、像高宗中兴那样,才能取得成功。然而建隆创业,不过几年便安定下来;炎兴再造基业,却必须持久经营以后才能成功。既想远远效法艺祖,但积累的深弊和因循苟安,并不是能够一下子革除的;若近取法高宗,扶持倾危、维系危局,又不能缓慢谋划。施行在今天,究竟应当采取什么办法才可以呢?臣又因此看出,陛下既已重视当今政务的要点,又想借再次登临太平之时,追赶并配得上开创业基、振兴国家的盛业。艺祖皇帝的事迹,臣先前已经略陈大概了。至于高宗皇帝炎兴年间恢复中原的志向,臣岂敢有所忽略?艺祖皇帝凭借金戈铁马取得天下,高宗皇帝则凭借粗粝的麦饭豆粥收复天下;二者的规模虽然似乎大不相同,但志向从来没有不同。如今设身处地考量,当时凭借一线系住将要崩溃的人心,与近日坐拥东南半壁江山的根基相比,哪一个更难,哪一个更容易?敌人当年具有回山倒海般深远的谋略,与近来北方专事杀戮的惨酷相比,哪一个更有智慧,哪一个更为拙劣?陛下处在这样的形势下,难道不应当栉风沐雨、收取天下吗?我高宗皇帝能够奋身而起,整治政务,竭力支撑,在如冰将要消融般危险的局面上建立国家,综合采纳群臣的谋略,延揽接纳英豪,多次挫败强敌的锋芒,重新建立中兴大业,实在是有原因的。圣训曾说:“应当利用这个时机大力建立规模。”又因敌人退去而告诫诸将,不可松懈防备,应当做好敌人再次来犯的防御。恢复中原的念头,既表现在挥毫运思之间;警醒反省的至诚之心,也不要在宫闱静坐之时有所改变。由此看来,他自立自强的志向是多么宏大啊!
既而兼取创业兴复之规,而身任其责者,又有孝宗焉。圣训有言:“规恢逺畧,防不在初,烦文末节。”盖未暇问。又谓:“朕此心于天下,一日定行一两遭。”今考其淳熙六年,即位之十八年也。尝曰:“赏罚自是欲当,朕守此甚久。”故以言其士习,则谓浮靡非伟厚之噐,诡激无平正之用,去取既当,则何士习之不新?以言其吏治,则命官犯赃者决配,举主不自劾者贬秩,典宪既严,则吏治何不饬?因淮西奏诸将分定关隘,则以为兵不可太分,须屯大兵于要害之地,则边备何不修?封桩库钱毫发不妄用,宫中浮费必加痛节,则财力何不裕?诏建康都统谓屯田内有亡费之利,外有守御之备,卿宜计度详悉以闻,则屯田无不可行。今浙江熟处籴米,均拨不熟军州以备赈粜,则荒政安有不举?陛下而欲六者之务无不振葺,必行又当以孝宗皇帝为法。臣区区之愚,尽在是矣。惟愿陛下守之以坚,行之以果,则何患乎积媮深▯之难革,扶颠持危之未易以缓图矣?而陛下又终防之曰:“子大夫其傅经谊,通正言,毋枉执事,朕将亲览焉。”臣又有以见陛下好问之。诚有加无已。臣尝闻之,张载曰:「明善为本,固执之乃立,扩充之则大。」又尝闻之,程颢曰:「今将救千古深痼之弊,为生民长久之计,非极听览之明,尽邪正之辨,致一而不二,其能胜之乎?」盖亦谓人君立心要当如是。而臣畎畆孤忠,幸造阙庭,懐不能已,敢展尽底蕴,以为陛下献。一曰正朝纲,以破天下之疑。夫自古国家之兴,非一端,而其兴也,必由政权之有所主。自古国家之乱,非一证,而其乱也,莫大于政权之有所分。人主当以天下为一家,而以家治天下。先贤皆谓三代而下,惟本朝家法最正。昔之以贵近挠乱权纲,莫甚于汉;以宦者浊乱天下,莫甚于唐。国朝列圣相承,深监前弊,君臣问对,内宦不许与闻外间文字,侍省不得进受,戚里预政事有禁,外家通賔客有禁。陛下聦明天纵,独运乾纲,恪守家法,断无汉唐之失。然臣来自山林,闻诸道路间,谓许史私恩颇哗物论,南阳近属类玷清华,幸门浸开,鼠穴难窒,天下疑其有外戚之形。羽衣之黠,间通宫阙,防入之禁为之少弛;貂珰之狡,卹予过厚,给舎虽当駮缴,其徒实繁,天下疑有宦寺女谒之形。以陛下之英果,此辈何足容其奸?人言如此,亦可畏哉。臣愿陛下勇于自治,刚以制欲,率履公平正大之道,尽涤暧昩疑似之私,使体统一而朝廷尊,纪纲正而天下定。臣所谓破天下之疑者,此也。二曰答天心,以慰天下之望。我朝受祖宗三百年无疆惟休之天命,基岱岳而源洪河,卜世卜年未艾也。而全付予有家于陛下,天之属望厚矣。试以累年之天变参之:明堂电而诞夕,雷震躬之惧,当省也;郁攸煽而王畿灾,焦土之炬,可怜也;夏阳沴而秋雨淫,粢盛之害,可吊也;郑火复作,鲁雹继闻,齐彗方禳,汉虹复见,灾异接迹,逺近寒心。太白失次,至形李寻之忧;坤载不宁,又勤谷永之奏。此天欲扶持全安者。为何如,而陛下之所以只承奉若者,又何如?乃自新元以来,麦秋小稔,雨旸若时,天下莫不欣欣然曰:“此陛下化弦更张之后,君德有加之所致也。”颙然翘首,愿见太平。臣愿陛下正当力行好事之时,日勉一日,虽休勿休。敬天有图,不但观览于内殿,而必常省于心中之图;克己书铭,不但警省于翰墨,而必常刻于心中之铭。以不愧屋漏为无忝,以存心飬性为匪懈,则不惟有以钦若上天之意,而亦有以恭顺列圣在天之灵;不惟有以慰民望之深,而亦有以衍社稷亿载无穷之庆。此臣所谓慰天下之望者,此也。臣奋身草茅,不识忌讳,惟知有事君无隐之大义,而不计其言之狂瞽。惟陛下裁赦而施行之,天下幸甚。侍左郎官徐元杰上奏曰:“臣空疎末学,尘滓班行,谬兼经筵讲说之员,无补圣学缉熙之益。戴恩天之涵覆,滥卿月之迁陞。惟有动息凌兢,坚苦刻厉,凡可以勉竭愚▯仰禆圣德者,臣之职分然也。臣窃惟天下有至难之事,知之而能有为,则难者易;天下有至易之事,忽之而不勉为,则易者难。陛下心契两仪,道包万有,其图事宻而识认亲,其应事周而发用审。举天下莫不服陛下之知:其进退大臣也有礼,其待遇羣臣也有恩。举天下莫不服陛下之仁;其除奸也投机而决去,其进贤也防茹而彚征。举天下莫不服陛下之勇。隂凝方翳而天日开眀,阳和一舒而万物吐气。
译后来兼取开创业基和兴复国家的规划,并亲自承担这一责任的,又有孝宗皇帝。圣训说:“谋求恢复国土的远大方略,防备之事不在最初阶段,繁琐的文书和末节事务,可以暂且不问。”又说:“朕对于天下的这番心意,一天之中一定要实行一两次。”如今考察淳熙六年,那是孝宗即位的第十八年。他曾说:“赏罚本来就要做到恰当,朕坚持这一点已经很久了。”所以谈到士大夫的风气,他说浮华奢靡的人不是宏伟厚重的器材,诡诈偏激的人没有平正公允的用处;取舍既然恰当,士风哪有不更新的?谈到吏治,他下令贪赃的官员处决并发配,荐举官不自行弹劾所荐罪人的降职;法典既然严明,吏治哪有不整饬的?因淮西奏报诸将分配驻守关隘,便认为军队不可分得过于零散,必须把大军屯驻在险要之地;边防哪有不修治的?封桩库的钱一丝一毫都不妄用,宫中的浮费必须痛下决心节省;财力哪有不充裕的?他诏令建康都统说,屯田对内有减少耗费的好处,对外有守御的准备,你应当详细筹划估量后上报;这样看来,屯田没有不可实行的。如今浙江丰收地区买进米粮,平均调拨给歉收的军州,以备赈济和平价出售;荒年政务哪有不兴办的?陛下如果希望这六项事务都得到振兴修治,就一定应当以孝宗皇帝为法。臣区区一片愚见,全都在这里了。只希望陛下坚定地守持这些原则,果断地实行它们,那么还担心什么积久的偷安和深重的弊病难以革除,扶持颠危、挽救危局难以轻易实现,而只能缓慢谋划吗?陛下又始终防范并告诫说:“你们诸位大夫要援引经义,通达正直的言论,不要枉自拘执于职事,我将亲自阅览。”臣又由此看出陛下喜好询问求教的心意,确实在不断增加。我曾听张载说:“明白善道是根本,坚定执守它才能立定,扩充它就能广大。”又曾听程颢说:“如今要挽救千古以来深重难治的弊病,为百姓谋求长久的计划,如果没有极力听取和阅览的明察,穷尽辨别邪正的能力,专一而不三心二意,难道能够胜任吗?”这大概也是说,君主立定心志应当如此。臣只是田野间的一介孤忠之臣,有幸来到宫阙,心中感慨不能自已,斗胆把全部内心见解陈献给陛下。第一,端正朝纲,以消除天下人的疑虑。自古国家兴盛的原因不止一个,但国家兴盛,必定是因为政权有所主宰。自古国家混乱的原因不止一个,但国家混乱,没有比政权有所分散更严重的。君主应当把天下看作一家,又以治家的道理治理天下。先贤都说,三代以后,只有本朝的家法最为端正。过去以显贵近臣扰乱权纲,没有比汉朝更严重的;以宦官浊乱天下,没有比唐朝更严重的。本朝历代圣主相继,对前代弊病深加鉴察。君臣问答时,内宦不许参与听闻外间的文书,侍省不得进呈和接受这类文书;外戚之家干预政事有禁令,皇后的外家与宾客交往也有禁令。陛下天资聪明,独自运用皇权,谨慎遵守家法,决不会有汉唐那样的过失。然而臣来自山林,听道路间传说,许氏、史氏所受的私恩颇为喧腾物议,南阳的近亲大多玷污清显之位,幸进之门渐渐打开,像老鼠洞一样难以堵塞,天下人怀疑已经出现外戚干政的迹象。穿羽衣的道士之流很狡黠,暗中与宫阙相通,使禁止私自进入的制度稍有松弛;宦官之徒很狡猾,抚恤给予过于优厚,给事中、舍人虽然应当驳正缴还诏令,但他们的同党实在太多,天下人怀疑已经出现宦官和女谒干政的迹象。凭陛下的英明果断,这些人哪里值得容许他们施展奸计?人们这样议论,也很可怕啊。臣希望陛下勇于自我约束,以刚强意志节制欲望,完全遵行公平正大的道路,彻底洗涤暧昧可疑的私情,使政权统一而朝廷尊崇,纲纪端正而天下安定。臣所说的消除天下疑虑,就是这个意思。第二,回应上天的心意,以安慰天下人的希望。我朝承受祖宗三百年无边无际的美好天命,根基如泰山,源流如大河,预卜的世代和年数还没有尽头。上天把祖宗的天下全部交付给陛下,天意对陛下的期待十分深厚。试拿多年以来的天灾来参验:明堂遭雷电而在皇帝诞辰之夕发生,雷震皇帝自身所引起的恐惧,正应当反省;火灾蔓延而王畿受灾,焦土上的火炬,实在令人怜悯;夏季日光反常而秋雨过多,祭祀用谷物受害,实在值得哀悼;郑国的火灾再次发生,鲁国又传来冰雹,齐国正设法禳除彗星,汉地又出现彩虹,灾异接连不断,远近人心寒栗。太白星运行失常,甚至形成李寻那样的忧虑;大地承载万物而不得安宁,又使谷永勤勉上奏。这是上天想要扶持并保全国家,意图是多么深厚;陛下因此所应当敬畏承受、奉行顺应的心意,又应当如何呢?自从改换年号以来,麦收略有丰成,雨水阳光都合乎时令,天下人无不欣喜地说:“这是陛下改革政治、重新整顿之后,君德有所增加所导致的。”大家抬头翘首,盼望看见太平。臣希望陛下正当大力行善的时候,一天比一天勤勉,即使已经安乐也不要自满。敬天图不应只在内殿观览,更应当经常在心中省察其中的道理;克己铭不应只在笔墨上警戒自己,更应当经常把它铭刻在心中。把即使独处暗室也无愧于心作为没有辱没自己,把存养心性作为不懈怠;这样不但能够敬顺上天的意旨,也能够恭敬顺从历代圣主在天之灵;不但能够慰藉百姓深切的期望,也能够推衍国家社稷亿万年无穷的福庆。这就是臣所说的安慰天下人的希望。臣从草野间奋身而出,不懂得避讳,只知道侍奉君主应当直言无隐的大义,不计较自己的话是否狂妄浅陋。只希望陛下裁夺、宽赦并实行它,天下幸甚。侍左郎官徐元杰上奏说:“臣学识空疏,只是末等学问,混列于官员之中,错误地兼任经筵讲说的职务,对圣学光明发展的助益毫无补益。承受上天覆盖般的恩泽,滥受卿月之职的升迁。臣只有时时战战兢兢,坚苦自励,凡是能够勉力竭尽愚诚、仰助圣德的事情,都是臣的职分。臣私下认为,天下有最困难的事情,知道它而能够有所作为,那么困难的就会变容易;天下有最容易的事情,忽视它而不努力去做,那么容易的就会变困难。陛下的心与天地阴阳相契合,道包容万有,谋划事情周密而见识亲切,应对事务周全而施用审慎。天下人无不佩服陛下的知人:陛下进退大臣合乎礼法,待遇群臣施以恩德。天下人无不佩服陛下的仁德;陛下除去奸邪能够抓住时机果断清除,进用贤能能够防止有所遗漏而广泛征召。天下人无不佩服陛下的勇气。阴气凝聚、云雾遮蔽之时,天日重新明亮;阳和之气一旦舒展,万物便吐露生机。
弊之积者作而新,玩之久者振而起。昭回宸翰,布告昕庭,中外警雷霆之声,运量合乾坤之造。是陛下居得致之位,而又有能致之资。古今之所谓难能者,皆陛下之所易。不惟人心顺说之,天意亦和应响答矣。不惟畿甸歌舞之,四方万里亦相贺矣。不惟三衙禁旅欢乐之,而边方将帅士卒亦莫不举手加额矣。臣日夜感叹,以为此真千载一时之防,有君如此,其忍负之?”然臣之所喜,今日也;臣之所虑,亦今日也。夫人心虚灵,孰不具众理而应万事?而所具者易以湮汨,所应者易以差舛。何也?盖事理莫不有当然之极致,当然而然,无往而不契天下之心;不当然而然,毫厘之差,千里以谬。所关于家国天下之事,其弊可胜捄哉?是以大学之道,其本在明明德,其用在新民,其极在各止于至善,不可以不察也。夫以前乎十年,陛下非不锐然英明,厉精听断也;非不奋然作新,与民更始也。然明德新民之事,俱未能各知其所止,是以定静安虑之工夫未几而间断。所谓虑而能得之效,竟流于儒者之空言。是岂大学之敎无益于人之家国天下哉?抑亦始初清明之见本末先后始终之不审,而知及仁守勇以行之者有未切实尔。昔傅说之告髙宗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必终之曰:「王忱不艰。」夫人主患不忱尔。不忱则就其便安舒肆者,转移之善念,必至于间断。外邪客气皆得以乗之,而失位观望之徒,方将窃间抵巇,幸其寡谋而鲜成,觊其敌不来而欲舞也。此忱一悠久,防静安虑只在陛下方寸间,盖至要至切至近至易之地,是为长者折枝之▯,非若回世道于纪纲紊弛之后之为难也。夫惟忽之以为易,不勉其所难,自沮于其难,不反求其所易,此中材庸主之通患,而英君谊辟所以愤然常自警省也。陛下抚政琴,当调之▯而不露解张之迹,此大学定静安虑而后能得之防也。然而天下之事,当其疑似之未决,举世同以为忧;及其果断之已定,识者独以为圣虑之方劳也。今议者▯曰:「国家以火德王天下,丙午阳九之防迩在目前。」敌人慓悍,行见衰弱,安保其无他寇之崛兴?盐楮壅遏,尤难疎通。或者方料儒生之多腐,此不待举世忧之,而愚臣亦忧之。然事关国脉,当究病源,其用药也有方,其察证也有诀,是以明主销未形之患,为不见之图。悲感于欢愉之时,忧勤于燕息之顷。谓荒怠易肆,则儆戒无虞而不敢忽;谓耽乐易从,则寅畏自度而不敢宁。惠吉逆凶,澟澟乎世数,或然之变;识微见逺,汲汲乎人事,可恃之求。自古君臣,以修德为福至之基,而明良赓歌,必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也。矧今登庸耆硕,左右弼丞,期之以周召之夹辅,勉之以丙魏之同心,合之以房杜善谋而能断,朝夕纳诲以辅台德,绳愆纠缪而格其非心。自是而金玉圣躬,清明纯一,常如对越在天之时;自是而夙夜畏威,陟降左右,常持祈天永命之敬。故朝廷必正,实系于心术之微;风化由基,实在乎宫庭之邃。使不有关雎麟趾之意,则虽有周官之法度,皆故事,皆具文也。表里切实之工夫,鲜有不堕于自欺之萌,而终沦于私小之间断也。何以言之?盖天下之事变无穷,人主之志虑易惑,图治不可太锐,责效不可太早,视听不可以不一,取舎不可以不明,情分之牵制者不可以不勇决,嫌疑之间隔者不可以不尽袪,国是之出于公共者不可以不力维,体统之在所当正者不可以不申辨。以任贤使能为中兴之基,则不可不合才德而广捜扬;以赏功罚罪为微权之寓,则不可不守信必而示劝惩。知君子小人消长之不常也,处泰道包荒朋亾之日,又不可不为城复于隍之虑。夫如是,则所谓理内御外,足国裕民之政,必将日新又新,与明德而俱融。陛下与大臣谋之,固已静定安虑,黙得夫鼓舞变通之道,必不至轻于变更,而蹈往辙之失。《易》曰:「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此之谓也。昔先朝范镇有言曰:「欲备契丹,莫若寛天下之民。」至论浮费之节,则曰:「请自宫掖始。」今日君臣上下,能即是而推行之,将见元气内实,精神外充,本朝尊强,遐冲坐折,况乎财赋渊薮,重在鱼盐?今之江淮,即古之江淮也。随材器使经理,以人作而兴之,惟意气尔。大学曰:「生财有大道,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又援楚书之辞曰:「楚国无以为寳,惟善以为寳。」为人上者,诚能好仁而恶不仁,举善以为不能者之劝,则天下国家之事,自然徐就吾之条理矣。臣蚤夜念此,輙于讲读之次,谆怛条陈,终始以定静安虑为奏。盖深信圣贤之书,如桑麻谷粟之不可废。惟陛下与大臣深思而亟图之,则宗社幸甚,天下幸甚。
译积累已久的弊病得到革新,长期被玩忽的事务得到振作。皇帝明亮的诏翰昭然回荡,传布于朝廷,内外都听到如雷霆般的声威,运筹衡量合乎乾坤造化。这说明陛下身居能够成就事业的地位,又拥有能够成就事业的资质。古今所谓难以做到的事情,都是陛下认为容易做到的。不但人心顺服喜悦,天意也和谐响应。不但京畿地区歌舞欢庆,四方万里也彼此庆贺。不但三衙禁军欢乐,边疆各地的将帅士卒也无不举手加额,表示庆幸。臣日夜感叹,认为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有这样的君主,怎忍心辜负他呢?”但是臣所喜悦的,是今天;臣所忧虑的,也正是今天。人的心灵虚明,谁没有具备各种道理并应对各种事务的能力?可是所具备的道理容易被淹没扰乱,所应对的事务容易发生差错。为什么呢?因为事理都有其当然的最高准则,合乎当然并依理而行,就没有一件事不符合天下人的心意;不合乎当然却强行如此,差之毫厘,就会谬以千里。关系到家庭、国家和天下的事情,其中的弊病哪里能够救治得完?所以《大学》的道理,根本在于彰明光明的德性,作用在于使百姓更新,最终在于使各方面都止于至善,这一点不可不认真考察。过去十年以前,陛下并不是没有锐意进取、英明果决、振作精神听政决断;也不是没有奋发图新、与百姓重新开始。然而彰明自身德性、更新百姓的事情,都还没有分别知道应当止于什么境界,因此安定、宁静、心安、思虑的功夫没有多久就中断了。所谓思虑而能够有所收获的效果,最终流于儒者的空言。这难道是《大学》的教导对人的家庭、国家和天下没有益处吗?还是因为起初清明的见解,对根本末节、先后次序和始终过程没有审察清楚,而所知达到、仁德守持、勇气实行还不够切实罢了。过去傅说告诫高宗说:“知道并不困难,实行才是困难。”一定还要最后说:“大王如果专心致志,就没有困难。”君主所担心的只是不能专心罢了。不能专心,就会趋向便利安逸、舒适放纵,原本善的念头必然中途间断。外来的邪气都能够乘隙而入,那些失去职位、伺机观望的人,正要暗中寻找空隙、钻营投机,庆幸君主谋略少而成效不足,希望敌人不来而自己可以跳舞取乐。只要这种专心能够长久保持,防范、安定、宁静、思虑都只在陛下方寸之心,这正是最重要、最切近、最容易做到的地方,正如替年长者折取树枝一样,并不像在纲纪紊乱松弛之后挽回世道那样困难。正因为把容易的事忽略掉,不勉力去做困难的事,又被困难吓倒,不回头寻求容易做到的根本,这是中等才质的人和庸主的通病,也是英明君主和贤德圣主所以愤然经常自我警醒的原因。陛下抚弄治理国家的琴弦,正处于应当调音的时候,却没有显露出解开张弦的迹象;这就是《大学》中所说先使心志安定宁静、思虑周详而后有所收获的道理。然而天下的事情,在疑似未决的时候,举世都以为忧患;等到果断决定之后,有见识的人却独自认为圣明的思虑正在为此劳苦。如今议论者大多说:“国家以火德统治天下,丙午年阳九之灾已经临近眼前。”敌人剽悍强横,眼看就要衰弱,怎么能保证没有其他敌寇突然兴起?盐和楮币的流通堵塞,尤其难以疏通。有人正在估量儒生大多腐朽,这些事情不用等全天下忧虑,愚臣也已经忧虑了。然而事情关系国家命脉,应当追究病根;用药有方,察看症状也有诀窍,所以明主要在祸患尚未形成时消除它,筹划尚未显现的局面。在欢乐愉悦的时候也要悲悯感慨,在安闲休息的片刻也要忧劳勤勉。认为荒怠放纵容易发生,就在没有忧患时也警戒自己,不敢忽略;认为沉溺享乐容易顺从,就时时敬畏、自我度量,不敢安逸。把行善得吉、违逆招凶看得凛然如世运变化,把见微知远看得急切如处理可依赖的人事。自古君臣都把修养德行作为福祉到来的根基,而君臣相互唱和的诗歌,必定说“敬奉上天的命令,时时刻刻都要谨慎”。何况如今起用德高望重的老臣,安排在左右辅弼丞相的位置上,以周公、召公辅政的标准期待他们,以丙吉、魏相同心协力的事例勉励他们,以房玄龄、杜如晦善于谋划而能够决断的方式要求他们,早晚进献教诲以辅佐陛下的德业,纠正过错、改正差误,使陛下纠正不正当的心念。从此圣上的身心如金玉般珍贵,清明纯一,常常如同面对上天、侍奉上天的时候;从此早晚敬畏天威,进退升降都在左右辅佐之中,常常保持祈求上天延长国命的敬意。因此朝廷是否端正,实在取决于内心细微的意念;风俗教化的根基,实在在于深宫内廷。如果没有《关雎》《麟趾》所体现的夫妇和睦、家族仁厚之意,那么即使有《周官》的法度,也都只是旧事和具文。表里切实用功,如果在自我欺骗的念头上稍有堕落,最终就会沉沦于私心和小节的间断之中。为什么这样说呢?天下的事变无穷,君主的志向思虑容易受到迷惑;谋求治理不可过于急切,要求成效不可过早;视听不可不专一,取舍不可不明辨;受到情面牵制时不可不勇于决断,处于嫌疑隔阂之间不可不彻底消除;国家大政出于公共原则,不可不竭力维护;体统在应当端正之处,不可不反复辨明。把任用贤能作为中兴的根基,就不可不兼顾才干和德行,广泛搜求并荐举人才;把赏功罚罪作为权力细节的体现,就不可不守信而坚决实行,以显示劝善惩恶。知道君子和小人的消长并不恒常,在安泰之道包容荒秽、朋党消亡的日子里,也不可不考虑城墙已经修复却仍要防备重新坍塌的忧虑。这样一来,所谓治理内部、抵御外部、使国家富足、使百姓宽裕的政务,必定会日新月异,与彰明的德性一同融洽发展。陛下与大臣谋划这些事情,已经能够做到安静、坚定、安定、深思,默默体会到鼓舞人心、因时变通的道理,必定不会轻率更改而重蹈过去的覆辙。《易经》说:“神妙地运用变化,使百姓适应它。”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过去先朝范镇说:“想要防备契丹,没有比宽待天下百姓更好的办法。”谈到节省浮费时,他说:“请从宫廷内开始。”今天君臣上下如果能够依此推行,将会看到国家元气在内部充实,精神力量在外部充沛,本朝尊贵强盛,远方的冲犯坐可折服,何况财赋的渊薮重在鱼盐之利呢?今天的江淮,仍然是古代的江淮。随着材质和器用加以任使经营,依靠人的作为使它兴盛起来,只在于意气奋发罢了。《大学》说:“生财有正道,仁德之人用财富来成就自身,不仁之人却用自身来聚敛财富。”又引用《楚书》的话说:“楚国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宝物,只有善才可以作为宝物。”身为君上的人,如果确实喜好仁德、厌恶不仁,把善人善事看作不能及之事,从而劝勉不能做到的人,那么天下国家的事情,自然会逐渐归于我们所安排的条理。臣早晚思考这些,常常在讲读之余反复恳切地陈述,始终把安定、宁静、心安、思虑作为奏议的主旨。臣深信圣贤之书,就像桑麻、谷粟一样不可废弃。只希望陛下与大臣深思此事并赶快谋划实行,那么宗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兼中书门下省检正诸房公事王爚疏奏:「愿诏大臣相与忧乱而思治,惧危而图安,哀恫警省,修德行政,摧抑羣隂之气焰,保护微阳之根本。批札毕杜于私蹊,官赏宏辟于正路。使内治明如天日,外治劲如风霆,则精神运动,阳彚昭苏,世道昌明,物情熙洽。上以迓续天命于谴告之余,下以固结人心于解纽之际,其孰能御之?」徐侨迁太常少卿,趣入觐,手疏数千言,皆感愤剀切,上劘主阙下。逮羣臣分别黒白,无所回隐,帝数慰谕之。顾见其衣履垢敝,愀然谓曰:「卿可谓清贫。」侨对曰:「臣不贫,陛下乃贫耳。」帝曰:「朕何为贫?」侨曰:「陛下国本未建,疆宇日蹙,权幸用事,将帅非才,旱蝗相仍,盗贼并起,经用无艺,帑藏空虚,民困于横敛,军怨于掊克,羣臣养交而天子孤立,国势阽危而陛下不悟,臣不贫,陛下乃贫耳。」刘克庄上奏曰:「臣闻《易》曰:『穷则变』,变者犹医家汗下之剂,不得已而用,不可以屡试也。寳绍壊证极矣,陛下慨然改号端平,一变之功侔于元祐。不幸边烽告警,适丁是时,外患之来势如风雨,谓宜坚初志,修内治以待之。执事者方咎用贤之无益,疑更化之致寇,再变而为嘉熙,三变而为淳祐,皆求以愈于端平也。然而卒不能有所愈也。于是四变而为乙巳,五变而为丁未,其间岂无贤揆?率不能久,局面随之而变。此如沈痼之人,屡汗屡下之余,难乎其处方矣。夫亟易相而图任靡终,数更化而规模不立,此所以每变而愈下欤?惟丁未转局则异于是,以端平之旧相修复,端平之政事,收拾端平之人才,致太平而起颂声,宜无难者。而时异事殊,不可槩论。诸老殄瘁,宿望一空,名臣欲尽,来者谁继?经费繁浩,大司农不能给,未免讲求生财之说。人才衰少见,大夫无可使,未免参用喜事之人。诸公贵人志得意满,既取其美官,又全美名而去,一二自好。」之士方且栖迟偃仰,弓旌虽遣,翔而未集,使当馈有乏才之叹,翘馆无可延之贤。或者见其如此,遂曰:“陛下与大臣改端平之政矣。”甚者以为改端平之心矣。自古政事不能无弊端,平之失在于施行锐,周防疎,除擢骤而已。然则以今之审矫昔之锐,以今之宻矫昔之疎,以今之乆矫昔之骤,因时酌宜,扶偏捄失,不得不然,端平之政或可改也。若夫召故老,起诸贤,抑世卿,杜近习,去副封,开言路,绌赃吏,减斛靣,数大节目,皆陛下与大臣端平之初心,天命之眷顾,国祚之灵长,人心之亲附繋焉。自始至今,孰敢议其非者?断断乎不可改已。臣在田里,见元防所下除书,作而曰:“谓陛下与大臣改端平之心者,诬也。”臣闻仁宗以恭俭安静为治体,终其身而不变;孝宗以刚明果断为治体,亦终其身而不变。中间虽有小因革,要皆不失其初心,故嘉祐、淳熙之盛,为本朝冠。臣敢诵二祖之治为陛下献。昔富弼再相,上谓欧阳脩曰:“弼顷为人所谗,今必顾虑,不若坚守初志。”臣敢诵富弼之事为大臣勉。诗云:“爱莫助之。”臣不胜卷卷。知安庆府黄干拟应诏封事曰:「臣窃以为天下之患,非有形之易见者为可忧,而无形之难知者尤可虑。自奸臣擅权,窃弄兵柄,搔动南北之生灵,使之肝胆涂地,不知其几千万。遂使怨毒之气上干隂阳,旱蝗相因,流殍满野,此诚非常之变,有形之可见者也。虽三尺童子皆知以为深忧。自天诛显行,奸臣就戮,诸贤彚进,公道复升,薄海内外,延颈以观太平。而歴观州县之事,盖有凛然若不能一朝居者,是岂好为异论以惊世骇俗哉?」盖尝窃谓今天下无一事之不弊,无一民之得所。一郡之大,以言乎兵则不强,以言乎财则不裕,以言乎城堡则不修,以言乎器械则不备,以言乎风俗则喜事而嚚讼,以言乎官吏则诞谩而具文。此臣所谓无一事之不弊者是也。虽今之氓负隂抱阳,君以为天国以为本,听其自善自恶,自贫自富,自安自危,而漠然不以为意。今贪吏害之,酷吏害之,黥胥又害之,弓手土兵之追逮者又害之,兼并豪户之徒又害之。凛然何以自立?而中产之家十室九破,小民则今日壊而明日死之矣。此臣所谓无一民之得其所者是也。盖尝深求其故,窃以今之天下当极弊之势,茍不速反而正之,则壊烂頽靡而不可收拾。前辈以谓视其容貌无以异于常人,而仓公扁鹊所望而走者也。然则今之天下当何如?「管子曰:礼义防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夫礼义防耻行于士大夫之间,而足以维国祚于长久者何也?使士大夫知礼义,知防耻,则必知君之当尊,民之当爱,禄之不可茍食,而职之不可茍废也。今也不然,士大夫之处心者,不复知有君,不复知有民,知有细书疉幅、华言丽语以取知而已,知有擎跽曲拳、卑词下气取容而已,知有苞苴贿赂、请托奔竞以求进而已。」
译兼中书门下省检正诸房公事王爚上疏说:“希望诏令大臣彼此共同忧虑祸乱而思考治理,害怕危险而谋求安定,悲悯哀痛、警醒反省,修养德行、施行政务,压制群阴的气焰,保护微弱阳气的根本。使批札完全杜绝私下的路径,使官职和赏赐大大开辟正当的道路。使内政如天日般光明,外政如风雷般强劲,那么精神就会运行振作,阳气汇聚而复苏,世道昌明,万物人情和乐融洽。上可以在上天谴责告诫之后迎接并延续天命,下可以在人心开始解散之际重新巩固凝聚人心,还有谁能够抵挡呢?”徐侨升任太常少卿,催促他入朝觐见,他亲自上疏数千言,内容都感慨激愤、恳切直截,向皇帝当面指斥朝廷的过失。等到群臣分别黑白、毫不回避隐瞒时,皇帝多次对他慰问和晓谕。皇帝回头看见他的衣服鞋履污垢破旧,忧伤地说:“卿可以说是清贫了。”徐侨回答:“臣并不贫穷,陛下才是真正贫穷。”皇帝说:“朕为什么贫穷?”徐侨说:“陛下的国本尚未建立,疆域日益缩小,受宠幸的人掌握政权,将帅没有才干,旱灾蝗灾接连不断,盗贼同时兴起,国家经费没有定数,府库空虚,百姓困于横征暴敛,军队怨恨于官吏搜刮克扣,群臣互相结交而天子孤立,国势危急而陛下还没有醒悟;臣不贫穷,陛下才是真正贫穷。” 刘克庄上奏说:“臣听说《易经》说:‘穷困就要变通。’所谓变通,就像医家使用发汗、攻下的药剂,是不得已才使用的,不能反复试用。宝祐年间的坏病已经到了极点,陛下慨然改年号为端平,这一变革的功劳可以与元祐相比。不幸边境烽火报警,恰好在这时发生,外患来临势如风雨,本应当坚定最初的志向,修治内部政务来等待它。执政者却责怪任用贤能没有效果,怀疑改革导致寇患,于是第二次改为嘉熙,第三次改为淳祐,都是希望比端平有所好转。然而最终并没有得到什么好转。于是第四次改为乙巳,第五次改为丁未;在这期间难道没有贤能的宰相吗?只是都不能长久,政治局面也随之改变。这就像久病沉疴的人,反复发汗、攻下之后,实在难以再开药方了。频繁更换宰相却谋求任用不能始终如一,多次改革却不能建立规模,这就是为什么每次变革反而更加低下吗?只有丁未年转变局势与此不同:如果恢复端平时的旧宰相,修复端平时的政事,收用端平时的人才,使天下达到太平、兴起歌颂之声,本来应该没有什么困难。然而时势不同、事情也不同,不能一概而论。诸位老臣大多凋零,素有声望的人几乎全都不在了,著名大臣将要尽绝,后来的人由谁来继承?经费繁多浩大,大司农无法供给,不免要讲求增加财源的办法。” 人才日益衰少,士大夫中没有可供任用的人,只好不得已而兼用喜欢生事的人。诸位公卿贵人志满意得,既取得美好的官职,又保全美好的名声而离去;一两个自守自好的人,正在那里闲居俯仰,弓旌招聘虽然已经派出,却高飞而没有聚集来,使主管膳食的人发出缺乏人才的叹息,使翘馆没有可以延请的贤人。有人看到这种情形,于是说:“陛下和大臣已经改变端平的政事了。”更严重的甚至认为,连改变端平初衷的心意也有了。自古政事不能没有弊端,端平的过失只在于施行过于急切,防范周密不足,任免提升过于仓促罢了。既然如此,用今天的审慎来纠正过去的急切,用今天的缜密来纠正过去的疏漏,用今天的长久坚持来纠正过去的仓促,根据时势斟酌适宜,扶正偏差、挽救过失,这是不得不如此的;端平的政事或许可以改变。至于召回旧臣,起用诸贤,抑制世代相袭的卿大夫,杜绝近习幸臣,取消副封制度,开放言路,贬黜贪赃官吏,减少斛面,以上这些重大事项,都是陛下和大臣在端平之初的本心,天命眷顾、国祚长久、民心亲附也都系于此。自开始到现在,谁敢议论它们不对?这些原则确实绝对不可改变。臣身在田野,看到元旦所下的除授诏书,站起来说:“说陛下和大臣要改变端平之心,是诬陷。” 臣听说仁宗皇帝以恭敬、节俭、安静作为治理的根本原则,终身没有改变;孝宗皇帝以刚强、明察、果断作为治理的根本原则,也终身没有改变。中间虽然有小的因革变化,但总的来说都没有失去最初的心愿,所以嘉祐、淳熙年间的盛治,成为本朝各时期之冠。臣斗胆称述仁宗、孝宗二祖的治理来献给陛下。过去富弼第二次任宰相时,皇帝对欧阳修说:“富弼近来曾被人诬陷,如今一定会有所顾虑,不如勉励他坚定地守住最初的志向。”臣斗胆称述富弼的事来勉励大臣。《诗经》说:“想帮助他,却没有办法。”臣对此情意深切,不能自已。知安庆府黄干拟写应诏封事说:“臣私下认为,天下的祸患,不是那些有形、容易看见的最值得忧虑,而是那些无形、难以知晓的尤其值得忧虑。自从奸臣擅权,暗中玩弄兵权,扰乱南北百姓,使他们血流遍地、肝胆涂地,不知有几千万之多。于是怨恨毒害的气息上冲阴阳,旱灾蝗灾接连发生,流离饿死者遍布原野;这确实是异常的变化,是有形而可以看见的灾祸。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都知道应当深切忧虑。自从上天的诛罚明显施行,奸臣被杀,众多贤能之士一同进用,公道重新上升,天下内外都伸长脖子等待观看太平。然而遍察州县的事情,竟有凛然不安、仿佛一天也不能居处的情形,难道这是喜欢故意提出异论来惊扰世俗吗?”臣曾私下认为,如今天下没有一件事不败坏,没有一个百姓得到安居之所。以一个郡的广大事务来说,谈到军队就不强,谈到财力就不富足,谈到城堡就没有修缮,谈到器械就没有准备,谈到风俗就喜欢生事而好争讼,谈到官吏就虚妄欺骗而只做表面文章。这就是臣所说的没有一件事不败坏。即使如今的百姓承受阴阳之气,君主把他们视为国家根本,他们却任凭自己或善或恶、或贫或富、或安或危,而朝廷漠然置之,不以为意。如今贪婪的官吏伤害他们,残酷的官吏伤害他们,受黥刑的胥吏又伤害他们,负责追捕的弓手、土兵又伤害他们,兼并土地的豪强大户也伤害他们。百姓如此恐惧,还凭什么自立?中等人家的十户有九户破败,小民则今天败坏,明天就会死亡。这就是臣所说的没有一个百姓得到应有的安居之所。臣曾经深究其中的原因,私下认为今天的天下已经到了弊病极端严重的局面,如果不赶快返正,那么就会腐烂衰败到无法收拾。前辈说过,有的人看他的容貌与常人没有不同,但仓公、扁鹊一望见他就会逃走。既然如此,今天的天下应当怎么办呢?《管子》说:‘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条纲维。四维不能张立,国家就会灭亡。礼义廉耻实行在士大夫之间,为什么就足以维持国祚长久呢?因为士大夫懂得礼义、懂得廉耻,就一定知道君主应当尊敬,百姓应当爱护,俸禄不可苟且领取,职守不可苟且废弃。如今却不是这样,士大夫存心处事,不再知道有君主,不再知道有百姓,只知道写细密重叠的文章、说华丽漂亮的话来求取知遇;只知道举止卑屈、低声下气来取悦求容;只知道馈送财物、行贿请托、奔走竞争来求取进用。’
歴代名臣奏议卷六十三<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六十四明 杨士竒等 撰治道宋理宗时,丁大全擅国柄,以言为讳。尚左郎官兼右司諌陈宗礼陛对,言:“愿为宗社大计,毋但为仓廪府库之小计;愿得天下四海之心,毋但得左右便嬖戚畹之心;愿寄腹心于忠良,毋但寄耳目于卑近;愿四通八达以来正人,毋但旁蹊曲径▯引贪浊。”右司郎中赵必愿上疏言:「陛下英明宻运,断出于独,固欲一切转移之。然而大权若在我,或者犹有下移之疑;众正若已开,或者犹有旁径之疑。防免二相销天变也。去者固难以复留,留者恐终于引去。虚鼎席以待故老,疑者或意其未必来,而况在数千里之外?次补以任大政,疑者或意其不敢专,而况于不安其位?中书政之本也,今果何时?尚可含糊意向,以起天下之疑乎?亲擢台谏,开言路也。用之未久者,何为轻于易去?去之未几何,为使之复来?召于外服者,不知果能用之而必坚除;自周行者,不知果能听之而无讳乎?朝廷除授、军国赏罚,本至公也。今有姓名未达于庙堂,而迁擢忽由于中出;斥逐三衙,竟不指名罪状,而人始得以疑陛下矣。一除目之颁,一号令之出,虽未必由于阉宦,而人或疑于阉宦;虽未必由于私谒,而人或疑于私谒;虽未必由于戚畹宗邸,而人或疑于戚畹宗邸。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非陛下所私有也。陛下虽有去弊之心,而动涉可疑之迹,陛下亦何乐于此?」监察御史洪咨夔上疏曰:「臣歴考往古治乱之原,权归人主,政出中书,天下未有不治;权不归人主,则防级一夷,纲常且不立,奚政之问?政不出中书,则腹心无寄,必转而他厉,奚权之揽?此八政驭羣臣,所以独归之王,而诏之者必天官冢宰也。陛下亲政以来,威福操柄,收还掌握,扬廷出令,震撼海宇,天下始知有吾君。元首既明,股肱不容于自惰,撤副封,罢先行,坐政事堂以治事,天下始知有朝廷。此其大权大政,亦畧举矣。然中书之敝端,其大者有四:一曰自用,二曰自专,三曰自私,四曰自固。愿陛下于从容论道之顷,宣示臣言,俾大臣充初志而加定力,惩往辙而图方来,以仰称厉精更始之意。」帝嘉纳之。右丞相兼枢宻使董槐言于帝曰:「臣为政而有害政者三。」帝曰:「胡谓害政者三?」对曰:「戚里不奉法,一矣;执法大吏久于其官而擅威福,二矣;皇城司不检士,三矣。将率不检下,故士卒横。士卒横,则变生于无时。执法威福擅,故贤不肖混淆。贤不肖混淆,则奸衺肆,贤人伏而不出。亲戚不奉法,故法令轻。法令轻,故朝廷卑。三者弗去,政且废。愿自上除之。」太学博士汤汉转对言:「太祖之天下壊其半者,蔡京、王黼也;髙宗之天下壊其半者,郑清之也。」又曰:「茍有志焉,则其纪纲必先正,其根本必先彊,其藩篱必先固。夫然后心广体胖,伴奂而优游,其乐无极矣。舎此不务,而徒以九重之深、一笑之适以为乐,乐极而思之:吾有朝廷而不能治也,吾有黎民而无与保之也。起视四境,而外侮又至矣。虽有郑卫之音、燕赵之色、建章之丽、琼林之积,亦独何乐哉!」文天祥对防曰:「臣恭惟皇帝陛下,处常之久,当泰之交,以二帝三王之道防诸心,将三纪于此矣。臣等鼓舞于鸢飞鱼跃之天,皆道体流行中之一物,不自意得旅进于陛下之庭,而陛下且嘉与之论道。道之不行也久矣,陛下之言及此,天地神人之福也。然臣所未解者,今日已当道久化成之时,道洽政治之▯,而方歉焉,有志勤道逺之疑,岂望道而未之见耶?臣请泝太极动静之根,推圣神功化之验,就以圣问中不息一语为陛下勉,幸陛下试垂听焉。臣闻天地与道同一不息,圣人之心与天地同一不息。上下四方之宇,往古来今之宙,其间百千万变之消息盈虚,百千万事之转移阖辟,何莫非道?所谓道者,一不息而已矣。道之隐于浑沦,藏于未雕未琢之天,当是时,无极太极之体也。自太极分而隂阳,则隂阳不息,道亦不息;
译《历代名臣奏议》卷六十三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六十四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治国之道 宋理宗时期,丁大全擅自掌握国政,朝廷把直言进谏视为禁忌。尚左郎官兼右司谏陈宗礼在殿上应对皇帝,说:“希望陛下为宗庙社稷考虑大计,不要只考虑仓廪府库的小计;希望得到天下四海的民心,不要只得到左右近侍、宠幸和外戚的心;希望把腹心托付给忠良之臣,不要只把耳目托付给卑微亲近之人;希望使正直之士从四面八方通达进来,不要只从旁门曲径招引贪婪污浊之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右司郎中赵必愿上疏说:“陛下英明,秘密运筹,决断出于独自裁定,本来是想把一切都转变过来。然而大权如果掌握在我这里,有人或许仍然怀疑权力会向下转移;众多正直之士如果已经进用,有人或许仍然怀疑另有旁门。应当防止两种相互抵消天变的情形。已经离去的人固然难以重新挽留,留下的人又恐怕最终会被引去。空置宰相之位等待旧臣,怀疑的人或许会认为他未必肯来,更何况人在数千里之外?依次补任来承担大政,怀疑的人或许会认为他不敢专断,更何况他对自己的职位还不安心?中书省是政务的根本,如今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还可以含糊其辞地表达意向,来引起天下人的疑虑吗?亲自擢用台谏,是为了开放言路。任用还不久的人,为什么轻率地将他改换?罢去还没有多久的人,为什么又让他回来?从外服召来的人,不知道是否真能任用而坚决授予官职;出身周行的官员,不知道是否真能听取他们的意见而不加忌讳?朝廷的除授、军国的赏罚,本来是最公正的。如今有些人的姓名还没有上达朝廷,升迁却忽然由宫中发出;斥逐三衙官员,竟然不指明罪状,于是人们开始怀疑陛下了。一份除授文书颁布,一项号令发出,即使未必出自宦官,人们也可能怀疑是宦官所为;即使未必出自私下请托,人们也可能怀疑是私下请托;即使未必出自外戚、皇亲宗室,人们也可能怀疑是外戚、皇亲宗室所为。天下是祖宗的天下,不是陛下可以私自占有的天下。陛下虽然有除去弊病的心意,但一举一动却涉及可疑的迹象,陛下又何必乐于这样做呢?” 监察御史洪咨夔上疏说:“臣反复考察古代治乱的根源,权力归于君主,政令出自中书省,天下没有不治理好的;权力不归于君主,等级防线一旦削弱,纲常尚且无法建立,还谈什么政务?政令不出自中书省,君主的腹心没有寄托,必然转而寄托于其他势力,还谈什么掌握权力?这就是八项政务驾驭群臣,所以独独归于君王;发布诏令的,必定是天官冢宰。陛下亲自执政以来,威权和恩赏的柄权收回掌握,朝廷公开发出命令,震动四海,天下才知道有自己的君主。君主既然明察,辅佐大臣就不能自我懈怠;撤除副封,停止先行传达,坐在政事堂处理政务,天下才知道有朝廷。这些大权大政,也已经略略举其大要了。然而中书省的弊端,重大的有四项:一是自以为是,二是独断专行,三是徇私自利,四是固守己位。希望陛下在从容讨论治道的时候,宣示臣所说的话,使大臣充实最初的志向并增加定力,惩戒过去的错误而谋划未来,以此仰承陛下振作精神、革新开始的心意。”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右丞相兼枢密使董槐对皇帝说:“臣治理政务,却有三件事会损害政务。”皇帝说:“你说的三件损害政务的事是什么?”董槐回答:“外戚之家不奉行法令,这是第一件;执掌法令的重要官吏长期任职而擅自掌握威权和恩赏,这是第二件;皇城司不约束士卒,这是第三件。将领不能约束部下,所以士卒横暴;士卒横暴,祸乱就会随时发生。执法官吏擅自掌握威权和恩赏,所以贤能与不肖混杂;贤能与不肖混杂,奸邪就会肆行,贤人也会隐伏而不出。亲戚不奉行法令,所以法令被轻视;法令被轻视,所以朝廷尊严低落。这三件事不除,政务将要废弛。希望从陛下自身开始除去它们。” 太学博士汤汉在转对时说:“太祖的天下败坏了一半,是蔡京、王黼造成的;高宗的天下败坏了一半,是郑清之造成的。”又说:“如果确实有志于治理国家,那么纲纪必须首先端正,根本必须首先强固,屏障必须首先坚实。这样以后,内心宽广,身体舒泰,从容安闲地生活,快乐就没有尽头了。舍弃这些正事不做,却只把深居九重宫殿、享受一时欢笑当作快乐,快乐到了极点便会想到:我拥有朝廷却不能治理,我拥有百姓却不能与他们共同保全国家。起身看看四境,外来的侮辱又到来了。即使有郑、卫的音乐,燕、赵的美女,建章宫的壮丽,琼林库的积藏,独自一人又有什么快乐呢?” 文天祥在殿试策问中回答说:“臣恭敬地认为,皇帝陛下长久处于正常治理之中,正当安泰运势交会之际,把二帝三王的道理存于心中,至今将近三十年了。我们这些臣子在如鸢鸟高飞、鱼儿跳跃般自由生动的天地间受到鼓舞,都是道体流行中的一个事物;没有想到能够一同进身于陛下的朝廷,而陛下又欣然同我们讨论治道。大道不能实行已经很久了,陛下的言语涉及到这里,是天地神人共同的福气。然而臣还不能理解的是,如今本来已经到了道行日久、教化成功的时期,政治和道理已经融洽的时候,陛下却反而感到不足;难道是有志于勤勉行道却怀疑道路遥远,还是仰望大道却没有真正看见它呢?臣请从太极动静的根源追溯,推究圣人的神明功化所呈现的效验,并就圣问中‘不息’二字为陛下勉励,希望陛下试着垂听。臣听说,天地与道同样永不停息,圣人的心也与天地同样永不停息。上下四方的空间、往古来今的时间,其中百千万种变化的消长盈虚,百千万件事情的转移开合,哪一样不是道?所谓道,不过是永不停息罢了。道隐藏在混沌未分之中,藏在未经雕琢的自然状态中;在这个时候,就是无极、太极的本体。自从太极分化为阴阳,阴阳不停息,道也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