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一百三十七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六十三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1887–1901 段

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祁奚之谓也。外举不避仇讐,内举不囬亲戚,可谓至公矣。惟善故能举其▯。诗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祁奚有焉。汉武帝元光六年冬十一月,有司奏议曰:“古者诸侯贡士,壹适谓之好徳,再适谓之贤贤,三适谓之有功,乃加九锡。不贡士一则黜爵,再则黜地,三而爵地毕黜矣。夫附下罔上者死,附上罔下者刑,与闻国政而无益于民者斥,在上位而不能进贤者退。此所以劝善黜恶也。今诏书昭先帝圣绪,令二千石举孝亷,所以化元元,移风易俗也。不举孝廉,不奉诏,当以不敬论;不察廉不胜任也,当免。”奏可。元帝竟宁元年,御史大夫缺,在位者多举冯昭仪兄大鸿胪野王。上使尚书选第中二千石,而野王行能第一。上以问中书令石显,显对曰:“九卿无出野王者,然亲昭仪兄,臣恐后世必以陛下度越众贤,私后宫亲,以为三公也。”上曰:“善。”东汉章帝建初中,陈事者多言郡国率非功次,故守职易懈,而吏事寖疏,咎在州郡。有诏下公卿朝臣议,大鸿胪韦彪上议曰:「伏惟明诏忧劳百姓,垂恩选举,务得其人。夫国以简贤为务,贤以孝行为首。孔子曰:『事亲孝则忠可移于君』,是以求忠臣于孝子之门。夫人才行少能相兼,是以孟公绰优于赵魏老,不可以为滕薛大夫。忠孝之人持心近厚,鍜链之吏持心近薄。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者,在其所以磨之故也。士宜以才行为先,不可纯以阀阅。然其归要,在于选二千石。二千石贤,则贡举皆得其人矣。」帝深纳之。和帝永元十四年,司空徐防上疏曰:「汉立博士十有四家,设甲乙科,以勉学者。今大学试博士弟子,皆以意说,不修家法,不依章句,妄生穿凿,轻侮道术,寖以成俗,诚非诏书实选本意。改薄从忠,三代常道,专精务本,儒学所先。臣以为博士策试,宜从其家章句,开五十难以试之,解释多者为上第,引文明者为髙说。若不依先师义,有相伐皆正,以为非上。从之。」顺帝时,尚书令左雄议改察举之制,限年四十以上,儒者试经学,文吏试章奏。尚书仆射胡广上书駮之曰:“臣闻君以兼览博照为德,臣以献可替否为忠。书载稽疑,谋及卿士;诗美先人,询于蒭荛。国有大政,必议之于前,训谘之于故老。是以虑无失策,举无过事。窃见尚书令左雄议,郡举孝防,皆限年四十以上,诸生试章句,文吏试牋奏。明诏既许,复令臣等得与相叅。窃惟王命之重,载在篇典,当令县于日月,固于金石,遗则百王,施之万世。诗云:‘天难谌斯不易,惟王可不慎欤?’盖选举因才,无拘定制。六竒之防,不出经学;郑阿之政,非必章奏。甘竒显用,年乖彊仕;终贾▯声,亦在弱冠。汉承周秦,兼览殷夏,祖德师经,叅杂霸轨。圣主贤臣,世以致理,贡举之制,莫或回革。今以一臣之言,刬戾旧章,便利未明,众心不厌。矫枉变常,政之所重,而不访台司,不博卿士。若事下之后,议者剥异,异之则朝失其便,同之则王言已行。臣愚以为,可宣下百官,叅其同异,然后览择胜否,详采厥衷。敢以瞽言,冒干天禁,惟陛下纳焉。”灵帝时,中常侍吕强上言:“旧典选举,委任三府。三府有选,叅议掾属,咨其行状,度其器能,受试任用,责以成功。若无可察,然后付之尚书。尚书举劾,请下廷尉覆按,虚实行其诛罚。今但任尚书,或复勅用。如是,三公得免选举之负,尚书亦复不坐。责赏无归,岂肯空自劳苦乎?夫立言无显过之咎,明镜无见玼之尤。如恶立言以记过,则不当学也;不欲明镜之见玼,则不当照也。愿陛下详思臣言,不以记过、见玼为责。”书奏,不省。议郎蔡邕上疏曰:「伏见幽、冀旧壌,铠马所出,比年兵饥,渐至空耗。今者百姓虚县,万里萧条,阙职经时,吏人掾属,而三府选举逾月不定。臣径恠其事,而论者云避三互,十一州有禁,当取二州而已。又二州之士,或复限以歳月,狐疑迟淹,以失事防。愚以为三互之禁,禁之薄者,今但申以威灵,明其宪令,在任之人,岂不戒惧?而当坐设三互,自生留阂邪?昔韩安国起自徒中,朱买臣出于幽贱,并以才宜,还守本郡。又张敞亡命,擢授剧州,岂复顾循三互,继以末制乎?三公明知二州之要,所宜速定,当越禁取能,以救时敝,而不顾争臣之义,茍避轻防之利,选用稽滞,以失其人。臣愿陛下上则先帝蠲除近禁,其诸州刺史器用可换者,无拘日月三互,以差厥中。」书奏不省。

译《尚书》说:“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广大平坦。” 说的就是祁奚。对外举荐人才不回避仇人,对内举荐人才不回避亲戚,可以说是极其公正了。正因为祁奚自身有善德,所以才能举荐同类贤善之人。《诗经》说:“因为他自身具有这种德行,所以他的后人也像他一样。”祁奚正是这样的人。汉武帝元光六年冬十一月,有司上奏议论说:“古代诸侯进贡士人,第一次合格称为好德,第二次合格称为贤贤,第三次合格称为有功,于是加赐九锡。不进贡士人一次,便贬黜爵位;两次,便贬黜封地;三次,爵位和封地全部被黜夺。依附下级而欺罔君上者处死,依附上级而欺罔下级者处刑;参与国政却对百姓没有益处的人斥退;处在高位而不能进用贤能的人退职。这是用来劝善黜恶的。如今诏书昭示先帝的圣明事业,命二千石官员举荐孝廉,是为了教化百姓、移风易俗。不举荐孝廉而不奉诏令,应当按不敬论罪;察举不廉洁、不能胜任的人,应当免职。”奏议获准。元帝竟宁元年,御史大夫职位空缺,在位官员大多举荐冯昭仪的兄长、大鸿胪冯野王。皇上让尚书评定二千石官员的等第,冯野王的品行和才能排名第一。皇上拿这件事询问中书令石显,石显回答说:“九卿之中没有比得上冯野王的;可是他是昭仪的兄长,臣担心后世一定会认为陛下超越众多贤能之士,只是偏爱后宫的亲属,因而让他担任三公。”皇上说:“好。” 东汉章帝建初年间,陈述政事的人多说,各郡国往往不按功劳和资历任用官员,所以守职的人容易懈怠,吏治也日渐疏怠,过错在州郡。皇帝下诏让公卿和朝臣议论此事,大鸿胪韦彪上奏说:“臣恭敬地思量,陛下的诏书忧念劳苦百姓,施恩于选举,务求得到合适的人才。国家把选拔贤能作为要务,贤能之人又把孝行放在首位。孔子说:‘侍奉父母能够孝顺,就可以把这种忠心转移来侍奉君主。’所以要从孝子之家求取忠臣。人的才干和品行很少能兼备,因此孟公绰的才能胜过赵、魏两国的卿大夫,却不能让他担任滕、薛这样小国的大夫。忠孝之人用心接近淳厚,经过锻炼的官吏用心接近刻薄。夏、商、周三代之所以能够直道而行,就在于它们有磨炼人才的方法。选士应当把才干和品行放在首位,不能只凭世代功勋和门第。但归根结底,关键在于选任二千石官。二千石贤能,贡举上来的人就都会合乎要求了。”皇帝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和帝永元十四年,司空徐防上疏说:“汉朝设置博士,有十四家,设立甲、乙科来勉励求学者。如今太学考试博士弟子,都是凭个人意思解释经义,不遵守各家师法,不依照章句,任意穿凿附会,轻视侮慢儒学道术,渐渐形成风气,确实不是诏书所说实行选拔的本意。改变浅薄风气而归于忠厚,是三代一贯的原则;专心精研、致力于根本,是儒学首先重视的事情。臣认为,博士策试应当依从本家章句,设置五十道难题来考察;解释得多的列为上等,引用文献明白的列为高等说法。如果不依照先师的义理,彼此有抵牾的,都应予以纠正,不能列为上等。”皇帝听从了。顺帝时,尚书令左雄建议改革察举制度,规定被举者必须年满四十岁;儒生考试经学,文吏考试章奏。尚书仆射胡广上书反驳说:“臣听说,君主以广泛了解、普遍照察为德,臣下以进献正确意见、纠正错误为忠。《尚书》记载,遇到疑难要广泛征询,谋议要问及卿士;《诗经》赞美先王,连割草打柴的人也要询问。国家有重大政事,一定先在朝廷议论,又向故老请教。所以思虑不会有失策,举措不会有过错。臣私下看到尚书令左雄的建议,郡国举孝廉都限定在四十岁以上,诸生考试章句,文吏考试笺奏。陛下的诏书既已许可,又命令我们参与参考。臣恭敬地思量,王命的重大意义,记载在典籍之中,应当使它像日月一样昭著,像金石一样坚固,作为百王的遗则,施行于万世。《诗经》说:‘上天的意旨难以相信,事情并不容易,君王难道可以不慎重吗?’选举应当根据才能,不能拘泥于固定制度。六奇之类的谋略,不一定出自经学;郑阿那样的政绩,也不一定表现在章奏上。甘英、奇章得到显用时,年龄还不符合壮年任仕的标准;终军、贾谊声名远播,也都在二十岁左右。汉朝承接周、秦,兼采殷、夏,祖述先王之德,师法经典,又参杂霸业的轨范。圣明君主和贤能臣子世代相继,使天下达到治理,贡举制度从没有任意改变。如今只凭一位臣子的意见,削改旧有章法,而便利之处尚未明白,众人的心也未必满意。” 矫正偏曲、改变常制,是政事中的重大事情,却不征询台司,也不广泛询问卿士。如果事情下达以后,议论者纷纷提出不同意见,认为不妥,那么朝廷一开始就失去了改革的便利;如果同意执行,王命又已经施行。臣愚见,应当把此事公布给百官,参照他们意见的同异,然后审察选择哪一方面更好,详细采纳其中合理的意见。臣斗胆以盲者之言冒犯天子的禁令,惟愿陛下采纳。” 灵帝时,中常侍吕强上言:“按照旧典,选举之事委托给三府。三府进行选拔,参与议定属官,询问他们的品行事状,衡量他们的器量才能,接受考试后任用,并要求他们取得成效。如果没有可以考察的结果,然后才交给尚书处理。尚书举劾后,请求交给廷尉复核审查;如果查明是虚假而非真实,就实行诛罚。如今只任用尚书,甚至有时还下令直接任用。这样一来,三公可以免除选举失当的责任,尚书也不再获罪。责任和赏罚都没有归属,谁肯白白辛劳呢?立言的人如果害怕留下记录过错的罪责,就不应当学习写作;明镜如果不愿照见瑕疵,就不应当拿来照人。愿陛下详细思考臣的话,不要把记录过错、照见瑕疵当作罪责。”奏书上达后,皇帝没有理会。议郎蔡邕上疏说:“臣近来看到,幽州、冀州是铠甲和战马的产地,近年来又遭遇战争和饥荒,逐渐到了空虚耗损的地步。如今百姓流离,县邑空虚,万里之内一片萧条;官职空缺已久,吏员和属官也不足,而三府选举超过一个月仍未定下来。臣径直感到奇怪,但议论此事的人说,这是为了避开‘三互’禁令,十一州有禁,只能取其中二州的人而已。可是这二州的士人,有的又受到年限限制,犹疑拖延,因而耽误了政事。臣愚见,‘三互’禁令本来就是较轻的禁令,如今只须再申明威令,明确法令,在任的人难道不会戒惧吗?何必预先拘泥于三互,自行造成滞碍呢?从前韩安国出身徒役之中,朱买臣出身幽微卑贱,他们都因才能适宜而被任用,并且回到本郡任守。又如张敞虽曾逃亡,仍被提拔授予剧州,难道还要顾虑三互,受制于后来的末流制度吗?三公明知这二州的重要性,本应迅速决定,越过禁令选取有才能的人,以挽救当时的弊病,却不顾诤臣应有的道义,只苟且躲避轻微禁令带来的便利,致使选用拖延而失去人才。臣愿陛下上承先帝,解除这些近世的禁令;各州刺史中有才器、可以调换任用的人,不必拘泥于任期、日期和三互之禁,以求适当。”奏书上达后,皇帝没有理会。

魏明帝时,曹植《陈审举之义》疏曰:「臣闻天地协气,而万物生;君臣合德,而庶政成。五帝之世,非皆智;三季之末,非皆愚。用与不用,知与不知也。既时有举贤之名,而无得贤之实,必各援其▯而进矣。谚曰:『相门有相,将门有将。』夫相者,文德昭者也;将者,武功烈者也。文德昭,则可以匡国朝,致雍熙,稷契防龙是也。武功烈,则可以征不庭,威四夷,南仲方叔是也。昔伊尹之为媵臣,至贱也;吕尚之处屠钓,至陋也。及其见举于汤武、周文,诚道合志同,▯谟神通,岂复假近习之荐,因左右之介哉?《书》曰:『有不世之君,必能用不世之臣;用不世之臣,必能立不世之功。』殷周二王是也。若夫龌龊近歩,遵常守故,安足为陛下言哉?故阴阳不和,三光不畅,官旷无人,庶政不整者,三司之责也。疆埸骚动,方隅内侵,没军丧众,干戈不息者,边将之忧也。岂可虚荷国宠,而不称其任哉?故任益隆者,负益重;位益髙者,责益深。《书》称『无旷庶官』,《诗》有『职思其忧』,此其义也。陛下体天真之淑圣,登神机以继统,异闻康哉之謌,偃武行文之美。而数年以来,水旱不时,民困衣食,师徒之发,歳歳増调。加东有覆败之军,西有殪没之将,至使蚌蛤浮翔于淮泗,□鼬讙哗于林木。臣每念之,未尝不辍食而挥餐,临觞而搤腕矣。昔汉文发代,疑朝有变,宋昌曰:『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有齐、楚、淮南、琅邪,此则磐石之宗,愿王勿疑。』臣伏惟陛下逺览姬文二虢之援,中虑周成召毕之辅,下存宋昌磐石之固。昔骐骥之于吴阪,可谓困矣,及其伯乐相之,孙邮御之,形体不劳而坐取千里。盖伯乐善御马,明君善御臣。伯乐驰千里,明君致太平,诚任贤使能之明效也。若朝司惟良,万机内理,武将行师,方难克弭,陛下可得雍容都城,何事劳动銮驾,暴露于边境哉?臣闻羊质虎皮,见草则悦,见豺则战,忘其皮。」之虎也,今置将不良,有似于此。故语曰:「患为之者不知,知之者不得为也。」昔乐毅奔赵,心不忘燕;廉颇在楚,思为赵将。臣生乎乱,长乎军,又数承教于武皇帝。伏见行师用兵之要,不必取孙呉而闇与之合。窃揆之于心,常愿得一奉朝觐,排金门,蹈玉陛,列有职之臣,赐须臾之问,使臣得一散所怀,摅舒蕴积,死不恨矣。被鸿胪所下发士息书,期会甚急。又闻豹尾已建,戎轩骛驾,陛下将复劳玉躬,扰挂神思,臣诚竦息不遑宁处。愿得防马执鞭,首当尘露,撮风后之竒,接孙吴之要,追慕卜商,起予左右,効命先躯,毕轮毂。虽无大益,冀有小补。然天髙听逺,情不上通,徒独望青云而拊心,仰髙天而叹息耳。屈平曰:「国有骥而不知乘焉,皇皇而更索。」昔管蔡放诛,周召作弼;叔鱼陷刑,叔向匡国。三监之衅,臣自当之;二南之辅,求必不逺。华宗贵族,藩王之中,必有应斯举者。故传曰:「无周公之亲,不得行周公之事。」唯陛下少留意焉。近者汉氏广建藩王,丰则连城数十,约则飨食祖祭而已,未若姬周之树国,五等之品制也。若扶苏之谏始皇,淳于越之难周青臣,可谓知时变矣。夫能使天下倾耳注目者,当权者是矣。故谋能移主,威能慑下,豪右执政,不在亲戚。权之所在,虽疏必重;势之所去,虽亲必轻。盖取齐者田族,非吕宗也;分晋者赵魏,非姬姓也。惟陛下察之。茍吉专其位,凶离其患者,异姓之臣也。欲国之安,祈家之贵,存共其荣,没同其祸者,公族之臣也。今反公族疏而异姓亲,臣窃惑焉。臣闻孟子曰:「君子穷则独善其身,逹则兼善天下。」今臣与陛下践氷履炭,登山浮涧,寒温燥湿,髙下共之,岂得离陛下哉?不胜愤懑,拜表陈情。若有不合,乞且藏之书府,不便灭弃。臣死之后,事或可思。若有毫厘少挂圣意者,乞出之朝堂,使夫博古之士纠臣表之不合义者,如是则臣愿足矣。帝辄优文答报。青龙中,诸葛诞、邓飏等驰名誉,有“四窓八逹”之诮。帝疾之,时举中书郎,诏曰:“得其人与否,在卢生耳。选举莫取有名,名如画地作饼,不可啖也。”吏部尚书卢毓对曰:“名不足以致异人,而可以得常士。常士畏教慕善,然后有名,非所当疾也。愚臣既不足以识异人,又主者正以循名按常为职,但当有以验其后。故古者敷奏以言,明试以功。今考绩之法废,而以毁誉相进退,故真伪浑杂,虚实相防。”帝纳其言。

译魏明帝时,曹植作《陈审举之义》疏说:“臣听说,天地之气调和,万物就生长;君臣的德行相合,各项政务就能成功。五帝时代,并不是人人都聪明;三代末世,也不是人人都愚蠢。关键在于是否任用,以及是否能够识别。既然当时有选举贤能的名义,却没有得到贤能的实际结果,就一定会各自援引同类而进用。俗话说:‘宰相门里有宰相,将门之家有将领。’所谓宰相,是文德显著的人;所谓将领,是武功卓著的人。文德显著,就可以匡正国家朝廷,使天下达到和乐太平,稷、契、皋陶、龙等人就是这样。武功卓著,就可以征伐不服从的国家,威震四方夷族,南仲、方叔就是这样。从前伊尹作为陪嫁之臣,地位极其卑贱;吕尚居于屠宰和垂钓之间,处境极其鄙陋。等到他们被商汤、周文王举用,确实是道合志同,深远的谋略和神妙的才智相互通达,难道还要借助近臣的推荐、通过左右之人的介绍吗?《尚书》说:‘有不同寻常的君主,必定能任用不同寻常的臣子;任用不同寻常的臣子,必定能建立不同寻常的功业。’商、周二王就是这样。至于那些拘谨鄙陋、只知因循守旧的人,哪里值得向陛下进言呢?所以阴阳不调和,日月星辰不明畅,官职空缺而无人,政务不能整饬,都是三司的责任。” 边境骚乱,四方内部受到侵扰,军队覆没、众人丧亡,战争不能停止,是边将应当忧虑的事情。难道可以徒然承受国家的恩宠,却不能胜任职责吗?所以,责任越隆重,所负的责任就越重;地位越高,责罚就越深。《尚书》称‘不要使众官空缺’,《诗经》有‘想到自己的职务和忧患’的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陛下具备上天所赋予的纯真美德,登上神圣的机枢继承帝位,听到了歌颂康乐太平的异闻,实行偃武修文的美政。然而这些年来,水旱灾害不合时令,百姓困于衣食,军队频繁出动,征发年年增加。加上东边有覆败的军队,西边有战死覆没的将领,以至于淮水、泗水之间蚌蛤漂浮,林木间鼯鼠喧叫。臣每次想到这些,没有一次不是停止进食、挥落饭食,面对酒杯而握紧手腕。过去汉文帝从代地起兵,怀疑朝廷有变,宋昌说:‘朝廷内部有朱虚侯、东牟侯这样的宗亲,外部有齐、楚、淮南、琅邪等地,这就是像磐石一样坚固的宗族屏障,请大王不要疑虑。’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向上远见周文王有虢仲、虢叔相助,中间思考周成王有召公、毕公辅佐,向下保存宋昌所说磐石般的宗室根基。从前千里马在吴阪上,可以说是困顿了;等到伯乐观察它,孙邮驾驭它,形体并不劳苦,便能坐取千里之程。这是因为伯乐善于驾驭马,明君善于驾驭臣。” 伯乐驾驭千里马,明君使天下达到太平,确实是任用贤能、使用有才之人的明显成效。如果朝廷各部门都得到贤良,万般机务在内部得到治理;武将统率军队,边方的困难就能克服平息,陛下就可以从容安居都城,何必劳驾銮舆,暴露在边境呢?臣听说,羊身虎皮的动物,见到草就高兴,见到豺狼就害怕,忘记了自己披着虎皮;如今任用将领不当,就好像这种情况。因此俗语说:‘忧患在于做事的人不知道,知道的人却不能去做。’从前乐毅逃奔赵国,心里没有忘记燕国;廉颇在楚国,仍想着做赵国的将领。臣生在乱世,长于军旅,又多次接受武皇帝的教诲。臣近来看到,统兵作战的要领,不必专门取法孙武、吴起,也能暗中与他们相合。臣在心中反复思量,常愿有一次能够入朝觐见,推开金门,登上玉阶,与列位在职大臣一起,得到陛下片刻询问,使臣能够一吐胸中所怀、舒展积蓄的情绪,死也没有遗憾。最近接到鸿胪寺下发的征发士卒、催促军息的文书,集合期限非常紧迫。又听说豹尾旗已经竖起,戎车即将奔驰出发,陛下又要劳损玉体,扰乱心神,臣实在惊惧忧息,不能安居。愿能够骑马执鞭,首先承受尘土和风露,汇集风后奇谋,接续孙武、吴起的要领,追慕卜商,启发陛下左右,献身效命,直到车轮毁坏为止。即使没有大的帮助,也希望能有一点小小的补益。然而上天高远,听闻相隔遥远,臣的心情无法上达,只能独自仰望青云而抚心,仰望高天而叹息罢了。屈原说:‘国家有千里马却不知道驾驭它,惶惶不安地另行寻找。’过去管叔、蔡叔被放逐诛杀,周公、召公出来辅弼;叔鱼陷入刑罚,叔向匡正国家。三监的祸患,臣自然应当承担;二南诗篇所歌咏的辅弼之臣,并不难求。华贵宗族和贵族之中,藩王之内,一定有能够响应这次举荐的人。所以《左传》说:‘没有周公那样的亲近关系,就不能行周公所行的事情。’惟愿陛下稍加留意。近来汉朝广泛分封藩王,丰厚的封国有相连数十座城池,俭约的也不过祭祀祖先、享用祭食罢了,不如姬周建立诸侯国,实行五等爵位的品秩制度。像扶苏劝谏秦始皇、淳于越反对周青臣的主张,可以说是懂得时势变化了。能够使天下人侧耳注目的人,就是掌握权力的人。因此谋略能够改变君主的决定,威势能够震慑臣下;豪强右族掌握政权,并不在于是否是皇帝亲戚。权力所在之处,即使关系疏远也必然尊重;权势离去之处,即使关系亲近也必然轻视。夺取齐国的是田氏,不是吕氏宗族;瓜分晋国的是赵、魏两家,不是姬姓宗族。惟愿陛下明察。假如吉祥之事由一姓专擅其位,凶祸来临时却离弃患难,那是异姓之臣。希望国家安定、家族显贵,共同享有荣华、共同承担祸患、死后也同受其祸的,才是公族之臣。” 如今反而疏远公族而亲近异姓,臣私下对此感到困惑。臣听说孟子说:‘君子困穷时独善其身,通达时兼善天下。’如今臣和陛下一同踏冰踩炭,一同登山涉涧,共同承受寒冷、温暖、干燥、潮湿和高低险阻,难道能够离开陛下吗?臣无法抑制愤懑,拜上奏表陈述心情。如果其中有不合适的地方,请暂且把它收藏在书府,不要轻易毁弃。臣死以后,其中的事情或许还可以思考。如果有哪怕丝毫能够触动圣意的地方,请把它拿到朝堂上,让博古之士纠正臣奏表中不合义理的地方;这样臣的愿望就满足了。皇帝总是用宽厚的文辞答复他。青龙年间,诸葛诞、邓飏等人驰骋名誉,受到‘四窓八逹’的讥刺。皇帝厌恶这种风气,当时正要选用中书郎,便下诏说:‘能不能得到合适的人,全在卢毓。选举不要取那些有名声的人,名声就像在地上画饼,不能拿来吃。’吏部尚书卢毓回答说:‘名声不足以招致非凡的人才,却可以得到普通士人。普通士人敬畏教化、仰慕善行,然后才有名声,并不是应当厌恶的。愚臣既不能识别非凡人才,而主管选举的人本来就是以依循名声、考察常规为职责,只应当有办法考验他们日后的表现。所以古代先以言辞陈述,再以功绩进行明确考核。如今考核功绩的法令废弃了,却用毁誉来决定升黜,所以真假混杂,虚实相互遮蔽。’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

晋武帝咸宁初,司▯校尉刘毅以魏立九品,权时之制,未见得人,而有八损,乃上疏曰:「臣闻立政者,以官才为本。官才有三难,而兴替之所由也。人物难知,一也;爱憎难防,二也;情伪难明,三也。今立中正,定九品,髙下任意,荣辱在手,操人主之威福,夺天朝之权势。爱憎决于心,情伪由于已。公无考校之负,私无告讦之忌。用心百态,求者万端。廉譲之风灭,茍且之俗成。天下讻讻,但争品位,不闻推譲。窃为圣朝耻之。夫名状以当才为清,品辈以得实为平安危之要,不可不明。清平者,政化之美也;枉滥者,乱败之恶也,不可不察。然人才异能,备体者寡。器有大小,逹有早晩。前鄙后脩,宜受日新之报;抱正违时,宜有质直之称;度逺阙小,宜得殊俗之状;任直不饰,宜得清实之誉;行寡才优,宜获器任之用。是以三仁殊涂而同归,四子异行而均义。陈平、韩信笑侮于邑里,而收功于帝王;屈原、伍胥不容于人主,而显名于竹帛。是笃论之所明也。今之中正,不精才实务,依党利不均,称尺务随爱憎。所欲与者,获虚以成誉;所欲下者,吹毛以求疵。髙下逐强弱,是非由爱憎。随世兴衰,不顾才实。衰则削下,兴则扶上。一人之身,旬日异状。或以货赂自通,或以计协登进。附托者必逹,守道者困悴。无报于身,必见割夺;有私于已,必得其欲。是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暨时有之,皆曲有故。慢主防时,实为乱源,损政之道一也。置州都者,取州里清议,咸所归服,将以镇异同。一言议,不谓一人之身,了一州之才。一人不审,便坐之若然。自仲尼以上,至于庖牺,莫不有失,则皆不堪,何独责于中人者哉?若殊不脩,自可更选。今重其任,而轻其人。所立品格,还访刁攸。攸非州里之所归,非职分之所置。今访之归正于所不服,决事于所不职,以长谗构之源,以生乖争之兆,似非立」。都之本防,理俗之深防也。主者既善刁攸,攸之所下,而复选以二千石,已有数人。刘良上攸之所下石公,罪攸之所行駮违之论,横于州里,嫌雠之隙,结于大臣。夫桑妾之讼,祸及吴楚;闘鸡之变,难兴鲁邦。况乃人伦交争,而部党兴;刑狱滋生,而祻根结。损政之道二也。本立格之体,将谓人伦有序,若贯鱼成次也。为九品者,取下者为格,谓才德有优劣,伦辈有首尾。今之中正,务自逺者,则抑割一国,使无上人;秽劣下比,则拔举非次,并容其身。公以为格,坐成其私。君子无大小之怨,官政无绳奸之防,使得上欺明主,下乱人伦。乃使优劣异地,首尾倒错,推贵异之器,使在凡品之下;负戴不肖,越在成人之首。损政之道三也。陛下践阼,开天地之德,▯不讳之诏,纳忠直之言,以览天下之情。太平之基,不世之法也。然赏罚自王公以至于庶人,无不加法。置中正,委以一国之重,无赏罚之防,人心多故,清平者寡,故怨讼者众。听之则告讦无已,禁絶则侵枉无极。与其理讼之烦,犹愈侵枉之害。今禁讼诉,则杜一国之口,培一人之势,使得纵横无所顾惮。诸受枉者,抱怨积直,独不防天地无私之德,而长壅蔽于邪人之铨,使上明不下照,下情不上闻。损政之道四也。昔在前圣之世,欲敦风俗,镇静百姓,隆乡党之义,崇六亲之行,礼教庠序以相率,贤不肖于是见矣。然乡老书其善以献天子,司马论其能以官其职,有司考绩以明黜陟,故天下之人退而脩本,州党有德义,朝廷有公正,浮华邪佞无所容厝。今一国之士,多者千数,或流徙异邦,或取给殊方,面犹不识,况尽其才力?而中正知与不知,其当品状,采誉于台府,纳毁于流言,任己则有不识之蔽,听受则有彼此之偏。所知者以爱憎夺其平,所不知者以人事乱其度。既无乡老纪行之誉,又非朝廷考绩之课,遂使进官之人,弃近求逺,背本逐末,位以求成,不由行立,品不校功,党誉虚妄,损政五也。凡所以立品设状者,求人才以理物也,非虚饰名誉相为好丑。虽孝悌之行,不施朝廷,故门外之事,以义断恩。既以在官,职有大小,事有剧易,各有功报,此人才之实效,功分之所得也。今则反之,于限当报,虽职之髙,还附卑品;无绩于官,而获髙叙,是为抑功实而隆虚名也。上夺天朝考绩之分,下长浮华朋党之士,损政六也。凡官不同,事人不同,能得其能则成,失其能则败。

译晋武帝咸宁初年,司隶校尉刘毅认为魏国设立九品,是权宜应时的制度,既没有看见得到人才的成效,反而有八种损害,于是上疏说:“臣听说,建立政事制度以官员才能为根本。选用官员有三件难事,也是国家兴衰的由来:人物难以了解,这是第一;爱憎难以防止,这是第二;真情和虚伪难以辨明,这是第三。如今设置中正,评定九品,高低任凭个人意愿,荣辱操在手中,掌握了人主给予祸福的权力,夺取了朝廷的权势。爱憎由内心决定,真伪也由自己判断。公事上没有考核失职的责任,私下又没有被告发揭露的顾忌。用心各式各样,求取品第的办法千头万绪。廉洁谦让的风气消灭了,苟且求进的习俗形成了。天下人喧嚣不安,只争夺品位,听不到推让之声,臣私下替圣朝感到羞耻。名声和评状要与才能相当才算清正,品第等级要取得实际成效才算公平;这是国家安危的关键,不可不弄清。清正公平,是政治教化的美好结果;枉曲滥授,是混乱败亡的恶果,也不可不察。然而人的才干和能力各不相同,才能全面完备的人很少。器量有大小,显达有早晚。早年鄙陋而后来修明的,应当得到日益更新的评价;怀抱正道而不合时宜的,应当得到质朴正直的称誉;志向远大而小节有所欠缺的,应当得到非同寻常的评价;任性直率而不加修饰的,应当得到清正真实的名誉;品行不多但才干优异的,应当得到器重任用。” 所以三仁走的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四子行为不同而义理相同。陈平、韩信曾在乡里受到嘲笑侮辱,却在帝王那里建立功业;屈原、伍子胥不被君主容纳,却在史册上显扬名声。这是最确切的论断所阐明的。如今的中正不精心考察人才的实际才能,只依附朋党,不能公平衡量,评定尺度专门随着爱憎改变。想要抬举的人,就搜集虚假材料来成就他的声誉;想要压低的人,就吹毛求疵。品第高低随着势力强弱,是非取决于爱憎;随着世势兴衰而改变,不顾人才的实际。失势时就贬低,得势时就抬高。同一个人,十天之内评价就能不同。有的用财货行贿来打通关系,有的凭计谋勾结而得到升进。依附请托的人必然显达,守持正道的人反而困顿憔悴。对自己没有好处的,必定被削夺;对自己有私情的,必定满足其欲望。因此上品中没有寒门,下品中没有权势家族;即使有时出现例外,也都有曲折的缘故。轻慢君主、妨害时政,实际上是祸乱的根源,这是损害政事的第一点。设置州都中正,是想采纳州里公正的舆论,使众人归附,以镇定不同意见。一个人的一番议论,不能代表全州人才;一个人考察不周全,却因此让全州人才都承担后果。自仲尼以上直到庖牺,没有谁不曾有过过失;如果因此都认为他们不堪任用,为什么偏偏只责求中等人才呢?如果中正特别不修治自己,自然可以另行选任。如今却加重中正的责任,反而轻视中正其人。所制定的品第标准,还要再去询问刁攸。刁攸既不是州里众人所归服的人,也不是按照职分应当设置的官员。如今向不服从的人询问裁定,又让没有相应职权的人决定事情,这会助长谗毁构陷的根源,产生乖离争斗的征兆,似乎不是设立州都中正的根本防范、治理风俗的深远防范。主管者既然偏爱刁攸,刁攸所贬低的人,又再选任为二千石,已经有好几人。刘良上奏刁攸所贬低的石公,指责刁攸所作的驳斥违背之论,使这种议论在州里横行,猜嫌仇怨的缝隙由此形成于大臣之间。桑妾的诉讼,祸及吴、楚;斗鸡引发的变乱,使鲁国遭难。何况人伦之间相互争斗,就会兴起朋党;刑狱案件不断滋生,祸根就会结成。这是损害政事的第二点。原来制定品第的体制,是想使人伦有秩序,如同鱼贯而行、次序分明。制定九品,是取其高下作为标准,认为才德有优劣,同类之中有先后。如今的中正,专门压抑自己所疏远的人,便贬抑全州,使州中没有高于自己的人;对于品行污秽低劣的人反而相互结交,就越级提拔,同时包庇自身。以公事名义制定品格,实际上却成全自己的私心。君子无论大小都不能有怨恨,官政也没有约束奸邪的防范,于是使他们上可以欺蒙明主,下可以扰乱人伦。结果优劣处在颠倒的地位,先后次序错乱,把应当尊贵、异于常人的人才置于凡庸品第之下。” 让不肖之人负重戴高,反而越居于成人之首。这是损害政事的第三点。陛下登上帝位,开启天地般的恩德,发布不避讳过失的诏书,接纳忠直之言,以了解天下的实情,这是太平的根基,是非同寻常的法制。然而从王公到百姓,赏罚无不依法施行。设置中正,把一国的重大权力委托给他,却没有赏罚的约束;人心多变,所以清正公平的人少,怨诉的人多。听任他们申诉,告发揭露就没有止境;禁止诉讼,又会使侵害冤枉无穷无尽。与其烦劳于审理诉讼,尚且胜过受侵害冤枉的祸害。如今禁止诉讼,就等于堵住一国人的嘴,助长一个人的势力,使他可以肆意妄为而无所顾忌。所有受冤枉的人,怀抱怨恨、积累冤屈,却无法依靠天地无私的德行,只能让邪人掌握的铨选权继续造成壅塞蒙蔽,使上面的明察不能下达,下面的实情不能上闻。这是损害政事的第四点。从前在圣王时代,为了敦厚风俗、使百姓安定,尊崇乡党的义行,推重亲属之间的德行,用礼教在学校中互相率勉,于是贤能和不肖就显现出来了。然而乡老记录他们的善行来进献天子,司马评议他们的才能来授予相应官职,有司考核功绩来明确升降,所以天下人退居乡里便修养根本,州党有德义,朝廷有公正,浮华邪佞之人无处容身。如今一国的士人,多的有数千人,有的流徙到别的国家,有的到不同地方谋生,彼此连面都不认识,更何况能够了解他们全部的才力呢?而中正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都要给他们评定品状:对所认识的人,就从台府采集赞誉,从流言中接受诋毁;任凭自己判断,就有不了解实情的蒙蔽;听取别人意见,就有彼此偏袒。对所认识的人,爱憎会夺去公平;对所不认识的人,人情关系会扰乱尺度。这样既没有乡老记录品行的赞誉,也不是朝廷考核功绩的制度,终于使求取官位的人舍近求远、背弃根本而追逐末流,用职位来求取成就,不凭品行树立声誉,品第也不考察功绩,朋党赞誉虚妄。这是损害政事的第五点。凡是设立品第、制定评状,都是为了寻求人才来治理事务,并不是用虚假的名誉互相粉饰、评判好坏。即使孝悌的行为未必施用于朝廷,也属于门外之事,应当以义来裁断亲情。既然已经任官,职位有大小,事务有繁简,各自都有相应的功绩回报,这才是人才实际成效所得到的功分。如今却反过来,在应当依据功绩叙用的时候,即使职位很高,也仍被附在卑下品第;在官职上没有功绩,却获得高等叙用,这就是压低实际功绩而抬高虚假名声。上面夺去了朝廷考核功绩的权力,下面助长浮华结党的士人。这是损害政事的第六点。凡官职不同,所服务的事务也不同;用人若能与其才能相称,事情就能成功;失去其才,事情就会失败。

今品不状才能之所宜,而以九等为例,以品取人,或非才能之所长;以状取人,则为本品之所限。若状得其实,犹品状相妨,系絷选举,使不得精于才宜。况今九品所踈,则削其长;所亲则饰其短,徒结白论,以为虚誉。则品不料能,百揆何以得理,万机何以得脩,损政七也。前九品诏书,善恶必书,以为褒贬,当时天下少有所忌。今之九品,所下不彰其罪,所上不列其善,废褒贬之义,任爱憎之断,清浊同流,以植其私,故反违前品,大其形势,以驱动众人,使必归已。进者无功以表劝,退者无恶以成惩,惩劝不明,则风俗污浊,天下人焉得不解德行而锐人事,损政八也。由此论之,选中正而非其人,授权势而无赏罚,或缺中正而无禁检,故邪党得肆,枉滥从横。虽职名中正,实为奸府;事名九品,而有八损。或恨结于亲亲,猜生于骨肉,当身困于敌雠,子孙离其殃咎,斯乃历世之患,非徒当今之害也。是以时主观时立法,防奸消乱,靡有常制。故周因于殷,有所损益,至于中正九品,上圣古贤皆所不为,岂蔽于此事而有不周哉?将以政化之宜,无取于此也。自魏立以来,未见其得人之功,而生雠薄之累,毁风败俗,无益于化,古今之失,莫大于此。愚臣以为宜罢中正,除九品,弃魏氏之弊法,立一代之美制,防奏优诏。答之。太康中,太子少傅卫瓘以魏立九品,且权时之制,非经通之道,宜复古乡举里选,与太尉王亮等上防曰:「昔圣王崇贤举善,而教用使朝廷德让,野无邪行,诚以闾伍之政足以相检,询事考言,必得其善人。知名不可虚求,故还脩其身,是以崇贤而俗益穆,黜恶而行弥笃。斯则乡举里选者,先王之令典也。自兹以降,此法淩迟。魏氏承颠覆之运,起丧乱之后,人士流移,考详无地,故立九品之制,粗具一时选用之本耳。其始造也,乡邑清议,不拘爵位,褒贬所加,足为劝励,犹有乡论余风。中间渐染,遂计资定品,使天下观望,唯以居位为贵,人弃德而忽道业,争多少于锥刀之末,伤损风俗,其弊不细。今九域同规,大化方始,臣等以为宜皆荡除末法,一拟古制,以土断定,自公卿以下,皆以所居为正,无复悬客逺属异土者。如此则同乡邻伍皆为邑里,郡县之宰即以居长,尽除中正九品之制,使举善进才各由乡论。然则下敬其上,人安其教,俗与政俱清,化与法并济,人知善否之教不在交游,即华竞自息,各求于已矣。今除九品,则宜准古制,使朝臣共相举任,于出才之路既博,且可以厉进贤之公心,覈在位之明闇,诚令典也。」武帝善之,而卒不能改。太熙中,时燕国中正刘沈举霍原为寒素,司徒府不从。沈又抗诣中书,奏原,而中书复下司徒叅论。司徒左长史荀组以为寒素者,当谓门寒身素,无世祚之资。原为列侯,显佩金紫,先为人间流通之事,晩乃务学,少长异业,年逾始立,草野之誉未洽,德礼无闻,不应寒素之目。李重曰:「案如癸酉诏书,廉譲宜崇,浮竞宜黜。其有履谦寒素,靖恭求已者,应有以先之。如诏书之防,以二品系资,或失廉退之士,故开寒素以明尚德之举。司徒緫御人伦,实掌邦教,当务峻准,评以一风流。然古之厉行髙尚之士,或栖身岩宂或隠迹邱园,或克已复礼,或耄期称道,出处黙语,唯义所在,未可以少长异操,疑其所守之美,而逺同终始之责,非所谓拟人必于其伦之义也。诚当考之于邦党之伦,审之于任举之主。沈为中正,亲执铨衡,陈原隠居求志,笃古好学,学不为利,行不要名,絶迹穷山,蕴韣道艺,外无希世之容,内全遯逸之节,行成名立,搢绅慕之,委质受业者千里而应,有孙孟之风,严郑之操。始举原,先谘侍中领中书监华,前州大中正后将军婴,河南尹轶。去三年,诸州还朝,幽州刺史许猛,特以原名闻,拟之西河,求加征聘,如沈所列州党之议,既举,又刺史班诏表荐,如此而犹谓草野之誉未洽,德礼无闻,舍所征騐之实,而无明理正辞以夺沈所执。且应二品,非所求备,但原定志穷山,脩述儒道,义在可嘉,若遂抑替,将负幽邦之望,伤敦德之教。如诏书所求之防,应为二品,诏从之。」

译如今品第不能说明才能适合做什么,却以九等作为固定格式;按照品第取人,有时并不是取其所长;按照评状取人,又会受本品等级限制。即使评状真实,品第和评状仍会互相妨碍,束缚选举,使人不能精确地按照才能适宜之处任用。何况如今九品制度,对所疏远的人就削减其长处,对所亲近的人就掩饰其短处,只是编造空洞的议论,把它当作虚假声誉。这样品第不能衡量才能,各项政务凭什么得到治理,万般机务凭什么得到整饬?这是损害政事的第七点。以前九品诏书规定,善恶都必须记录,用来进行褒贬,当时天下人还稍有顾忌。如今的九品制度,贬低的人不揭示他的罪过,抬举的人不列出他的善行,废弃褒贬的意义,任凭爱憎裁断,使清浊混杂,以便培植私党。所以反而违背原来的品第制度,扩大自己的势力,驱使众人,使他们必定归附自己。升进的人没有功劳来作为劝勉的表率,退黜的人没有恶行来作为惩罚的依据;奖惩不明,风俗就会污浊,天下人怎么能不解除对德行的重视而专心经营人事关系呢?这是损害政事的第八点。由此说来,选用中正而不是合适的人,授予权势却没有赏罚;或者中正缺乏而没有禁令约束,所以邪党得以肆行,冤曲滥用横行。名义上是中正,实际上是奸邪之府;名义上是九品,实际上却有八种损害。有的怨恨结于亲属之间,猜疑产生于骨肉之中;本人困于仇敌,子孙也受到祸患。这是历代的祸患,不只是当今的危害。所以当代君主应当观察时势来制定法令,防止奸邪、消除乱患,没有一成不变的制度。周朝因袭殷朝,也有增损改变;至于中正九品制度,上古圣王和贤人都没有采用,难道他们会被这件事蒙蔽而考虑不周吗?这是因为它不适合政治教化,才没有采用。自魏国建立以来,没有看见它取得选得人才的功效,反而产生仇怨和轻薄的祸患,毁坏风气、败坏习俗,对教化没有益处;古今的过失,没有比这更大的。愚臣认为,应当罢除中正,废除九品,抛弃魏氏有弊病的法令,建立一代美好的制度。”奏书上达后,皇帝用优厚的诏书答复了他。太康年间,太子少傅卫瓘认为魏国设立九品只是权宜之制,不是贯通经常之道,应当恢复古代乡里举荐选拔的制度,于是与太尉王亮等上奏说:“从前圣王尊崇贤能、举荐善人,使朝廷中充满德行和谦让,民间没有邪僻行为,确实是因为闾伍之间的政教足以互相检点,询问事情、考察言论,必定能得到善人。知道名声不能凭空求取,所以返回自身修养;因此尊崇贤能,风俗更加和穆,黜退恶人,品行更加笃厚。这就是乡举里选,是先王的法典。自此以后,这一制度逐渐衰败。魏氏承受颠覆的时运,兴起于丧乱之后,士人流离迁徙,没有地方考察详核,所以设置九品制度,大致只是暂时具备选用人才的根本。制度刚创立时,乡邑的清议不拘泥于爵位,所加的褒贬足以勉励人们,还保留着乡论的遗风。后来逐渐受到浸染,终于计算资历来确定品第,使天下人观望等待,只把所居官位看作尊贵;人们抛弃德行而忽视道业,争夺微小利益,损伤风俗,这种弊病并不小。如今九州制度相同,伟大的教化正开始施行,臣等认为应当彻底清除末流法制,一律仿照古制,以土断确定户籍;从公卿以下,都以实际居住地为正籍,不再把寄居者远远挂在异地。” 这样一来,同乡邻里都成为邑里,郡县长官就由当地居长者担任,完全废除中正九品制度,使举荐善人、进用人才都由乡里的舆论决定。这样下级就会敬重上级,百姓安于教化,风俗和政事一起清明,教化和法令共同发挥作用;人们知道判断善恶的教化不在于交游关系,浮华争竞自然平息,各人都会从自身做起。如今既然要废除九品,就应当依照古制,让朝廷大臣共同举荐任用人才;这样既拓宽了出仕的道路,又可以激励进贤的公心,考察在位者的贤明与昏暗,确实是好的法典。”武帝认为他说得好,但最终不能实行改革。太熙年间,当时燕国的中正刘沈举荐霍原为寒素之士,司徒府不采纳。刘沈又坚持到中书省,奏举霍原,中书省再次下交司徒府共同议论。司徒左长史荀组认为:“所谓寒素,应当是指门第寒微、本人朴素,没有世代承袭爵禄的资质。霍原是列侯,显贵而佩金印紫绶;他早年从事世俗交际之事,晚年才致力于学习,少年和成年所做的事业不同,年过三十才开始立志,民间的声誉尚未普遍,德行礼法也没有名声,不应符合寒素的称号。”李重说:“按照癸酉诏书,应该尊崇廉洁谦让,黜退浮华竞逐。对于实行谦退、出身寒素、恭敬修身的人,应当优先举用。依诏书的规定,若以二品限制资历,可能会遗漏廉洁退让之士,所以特意放宽寒素条件,以表明崇尚德行、举用人才的原则。司徒总领人伦,实际掌管国家教化,应当务求标准严格,以统一风俗来评定。但古代勉励品行、志趣高尚的人,有的居身岩穴,有的隐迹丘园;有的克制自己、恢复礼制,有的年老之后才受到称道。他们出仕或退隐、沉默或发言,都只以义理为依据,不能因为少年和成年时的操守不同,就怀疑其所守的美德,更不能因始终不同而远离对他的责任。这并不是所谓‘比拟人物一定要归于同类’的道理。确实应当在州党同类之中考察他,在负责举荐的长官那里审察他。刘沈身为中正,亲自掌管铨选,陈述霍原隐居求志、笃好古学,学习不是为了利益,行为不是为了求名;他断绝踪迹居于穷山,蕴藏深厚的道艺,对外没有迎合世俗的姿态,对内保全隐逸的节操;品行成就、声名确立之后,士大夫都仰慕他,带着身分来拜师受业的人从千里之外赶来,有孙卿、孟子那样的风范,有严君平、郑玄那样的操守。” 刘沈当初举荐霍原时,先向侍中兼领中书监华、前州大中正后将军婴、河南尹轶征询意见。过了三年,各州官员回到朝廷,幽州刺史许猛特意把霍原的名声上报,拿他与西河的贤人相比,请求加以征召聘用。像刘沈所列举的州党舆论那样,既然已经举荐,又有刺史按照诏令上表推荐,到了这种程度,仍说民间声誉未普遍、德行礼法没有名声,就是舍弃征召考验所得的事实,却没有明确的道理和正当言辞来否定刘沈的主张。况且霍原所应当的只是二品,并不是要求他样样完备;但他已经立志居于穷山,修习阐述儒家道术,这种志向是值得嘉许的。如果竟然压制废弃他,就会辜负幽州的期望,损伤敦厚德行的教化。按照诏书所要求的原则,他应当列为二品。”诏令同意了。

武帝时,重为始平王文学。上防陈九品曰:「先王议制,以时因革。因革之理,唯变所适。九品始于丧乱军中之政,诚非经国不刋之法也。且其检防转碎,征刑失实,故朝野之论,佥谓驱动风俗为弊,已甚。而至于议改,又以为疑。臣以革法创制,当先尽开塞利害之理,举而错之,使体例大通,而无否滞,亦未易故也。」古者诸侯之治,分土有常,国有定主,人无异望,卿大夫世禄,仕无出位之思,臣无越境之交,上下体固,人德归厚。秦反斯道,罢侯置守,风俗浅薄,自此来矣。汉革其弊,斟酌周秦,并建侯守,亦使分土有定,而牧司必各举贤贡士,任之乡议,事合圣典,比踪三代。方今圣德之隆,光被四表,兆庶颛颙,欣覩太平。然承魏氏雕弊之迹,人物播越,仕无常朝,人无定处,即吏蓄于军府,豪右聚于都邑,事体驳杂,与古不同。谓九品既除,宜先开移徙,听相并就,且明贡举之法,不滥于境外,则冠带之伦将不分而自均,即土断之实行矣。又建树官司,功在简久,阶级少则人心定,久其事则政化成,而能否着,在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也。以为选例九等,当今之要,所宜施用也。圣王知天下之难,常从事于其易,故寄隠括于闾伍,则邑屋皆为有司。若任非所由,事非所覈,则虽竭圣智,犹不足以赡其事。由此而观,诚令二者既行,即人心反本,脩之于乡,华竞自息,而礼让日隆矣。惠帝时,重为尚书吏部郎。上防曰:「凡山林避宠之士,虽违世背时,出处殊轨,而先王许之者,嘉其服膺髙义也。昔先帝患风流之弊,而思反纯朴,乃谘询朝众,搜求隠逸。咸宁二年,始以太子中庶子征安定皇甫谧。四年,又以博士征安南朱冲。太康元年,复以太子庶子征冲。虽皆以病疾不至,而朝野悦服。陛下逺迈先帝礼贤之防,臣访冲州邑,言其虽年近耋耄,而志气克壮,耽道穷薮,老而弥新,操尚贞纯,所居成化,诚山栖耆德,足以表世笃俗者也。臣以为宜垂圣恩,及其未没,显加优命。时朝廷政乱,竟不能从。」怀帝永嘉初,尚书左仆射领吏部山简上防曰:「臣以为自古兴替,实在官人。茍得其才,则无物不理。书言知人则哲,惟帝难之。唐虞之盛,元恺登庸;周室之隆,济济多士。秦汉以来,风雅渐丧。至于后汉,女君临朝,尊官大位,出于阿保,斯乱之始也。是以郭泰、许邵之伦,明清议于草野;陈蕃、李固之徒,守忠节于朝廷。然后君臣名节,古今遗典,可得而言。自初平之元,讫于建安之末,三十年中,万姓流散,死亡畧尽,斯乱之极也。世祖武皇帝应天顺人,受禅于魏,泰始之初,躬亲万机,佐命之臣,咸皆率职。时黄门侍郎王恂、庾纯,始于太极东堂听政,评尚书奏事,多论刑狱,不论选举。臣以为不先所难,而办其所易。陛下初临万国人思尽诚,毎于听政之日,命公卿大臣先议选举,各言所见,后进儁才,乡邑尤异,才堪任用者,皆以名奏。主者随缺先叙,是爵人于朝,与众共之之义也。朝廷从之。」东晋元帝太兴初,尚书陈頵上陈时务,以为昔江外初平,中州荒乱,故贡举不试,宜渐循旧,搜▯隠逸,试以经防。又马隆、孟观虽出贫贱,勲济甚大,以所不习而统戎事,鲜能以济,宜开举武畧,任将率者,言问核试,尽其所能,然后随才授任。举十得一,犹胜不举,况或十得二三?日防降虏,七世内侍,由余戎人,入为秦相,岂借华宗之族,见齿于奔竞之流乎?宜引幽滞之儁,抑华校实,则天清地平,人神感应。元帝时,以兵乱之后,务存慰悦,逺方秀孝到,不防试,普皆除署。至是,申明旧制,皆令试经,有不中科,刺史太守免官。太兴三年,秀孝多不敢行,其有到者,并托疾。帝欲除署孝廉,而秀才如前制。尚书郎孔坦奏议曰:「臣闻经邦建国,教学为先,移风崇化,莫尚斯矣。古者且耕且学,三年而通一经,以平康之世,犹假渐渍,积以歳月。自丧乱以来,十有余年,干戈载▯,爼豆礼戢,家废讲诵,国阙庠序,率尔责试,窃以为疑。然宣下以来,渉歴三载,累遇庆会,遂未一试。▯州诸郡,接近京都,惧累及君父,多不敢行;其逺州边郡,掩诬朝廷,冀于不试,冒昧来赴。既到审试,遂不敢会。臣愚以不会与不行,其为阙也同。若当偏加除署,是为肃法奉宪者失分,侥幸投射者得官,頽风伤教,惧于是始。夫王言如丝,其出如纶,临事改制,示短天下,人听有惑。

译武帝时,李重任始平王文学。他上奏陈述九品制度说:“先王议定制度,随着时势而因革。因革的道理,只在于适应变化。九品制度起源于丧乱和军中的政务,确实不是治理国家、不可更改的经常之法。况且它的检察防范越来越琐碎,征召和刑罚失去实际依据,所以朝野的议论都认为它驱使改变风俗,弊病已经非常严重。但到了讨论改革时,又认为有所疑虑。臣认为,改革法令、创立制度,首先应当彻底弄清开放与闭塞、利与害的道理,全面施行,使制度体例完全贯通,不再有阻滞,这也不是容易的事。古代诸侯治理国家,分封土地有固定界限,国家有确定的君主,人民没有别的期望;卿大夫世代享有禄位,士人做官没有越出本分的念头,臣下没有越境交往,上下关系稳固,人的德行归于厚重。秦朝反其道而行,废除诸侯、设置郡守,风俗变得浅薄,从此开始。汉朝改变秦的弊病,斟酌采用周、秦制度,同时设置诸侯和郡守,使封土有定,又让州牧、司察之官各自举荐贤能、贡纳士人,任用取决于乡里议论,事情合乎圣典,可以与三代相提并论。如今圣德隆盛,光辉遍及四方,百姓专心仰望,欣然看见太平。然而承接魏氏凋敝的余势,人物四处流散,士人没有固定朝廷,人民没有固定居处;有的官吏聚集在军府,有的豪强聚集在都邑,政事体制复杂,与古代不同。” 臣认为,九品既然要废除,就应当先放开迁徙限制,允许人们互相合并迁就居住;同时明确贡举制度,不要把人才滥取到境外。这样,士大夫阶层就会不再分散而自然均平,这才是实行土断。又要建立官署制度,成效在于简约长久;等级少,人的心志就安定;使制度长久实行,政教就能形成,而一个人的才能和无能能够显现出来,这正是三代所以能够直道而行的原因。臣认为,选举分为九等,是当今的重要制度,正应当施行。圣王知道治理天下困难,常从容易处着手,所以把纠察之权寄托于闾伍之间,使每个邑落屋舍都有主管官吏。如果任用不是由适当的人负责,事情又没有得到核实,那么即使竭尽圣人的智慧,也仍不足以应付政务。由此看来,只要这两件事都能施行,人心就会返回根本,在乡里修养自己,浮华竞争自然平息,礼让之风也会日益兴盛。” 惠帝时,李重任尚书吏部郎。他上奏说:“凡是避居山林、躲避宠禄的人,虽然违背世俗、背离时尚,出仕和退隐的道路不同,但先王仍然认可他们,是嘉许他们心中遵循高尚的道义。从前先帝忧虑清流风气的弊病,想要返回淳朴,于是询问朝廷众臣,搜求隐逸之士。咸宁二年,开始以太子中庶子的身份征召安定人皇甫谧;咸宁四年,又以博士的身份征召安南人朱冲;太康元年,再以太子庶子的身份征召朱冲。他们虽然都因疾病没有到朝廷,但朝野都心悦诚服。陛下远远超过先帝礼敬贤人的制度,臣从朱冲所在的州邑访察得知,他虽然年近七十,志气却仍然强盛;沉溺于道术,深入山林,年老而志趣更加新进;操守高尚而纯正,所居之处都能形成教化。他确实是山林中有德望的老人,足以作为世人的表率、敦厚风俗。臣认为应当施加圣恩,趁他尚未去世,显著地加以优厚征命。”当时朝廷政事混乱,最终没有听从。怀帝永嘉初年,尚书左仆射兼领吏部的山简上奏说:“臣认为,自古以来国家的兴衰,确实在于任用官员。如果得到合适的人才,就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治理。《尚书》说,能够识别人就是明智,但这件事唯有帝王最为困难。唐尧、虞舜盛世,元恺等贤臣得到任用;周王室兴盛时,贤才众多。秦汉以来,文雅风气渐渐丧失。到了后汉,女主临朝,尊贵官职和重要职位出自阿保之手,这是祸乱的开始。因此郭泰、许劭一类人在民间彰明清议,陈蕃、李固一类人在朝廷守持忠节。由此以后,君臣之间的名节,以及古今相传的典范,才可以加以论说。自初平元年到建安末年,三十年间,百姓流离,几乎死伤殆尽,这是祸乱的极点。世祖武皇帝顺应天意人心,从魏接受禅让;泰始初年,亲自处理各项机务,辅佐受命的臣子都各自尽职。当时黄门侍郎王恂、庾纯开始在太极东堂听政,评议尚书奏事,多谈刑狱,不谈选举。臣认为,他们没有先处理困难的事情,却先办理容易的事情。陛下初临天下,人人都想尽心效忠;陛下每逢听政之日,应命公卿大臣先议论选举,各自陈述所见,把后来出现的俊才、乡邑中特别优异、才干足以任用的人,都列名上奏。” 主管选任的人应当按照官职空缺,优先为他们叙定等级;这就是在朝廷授予爵位,并与众人共同决定的道理。”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东晋元帝太兴初年,尚书陈頵上陈时务,认为从前江外刚刚平定,中原又处于荒乱之中,所以贡举人才不加考试;现在应当逐渐恢复旧制,搜寻、荐举隐逸之士,用经学来考试。又说马隆、孟观虽然出身贫贱,功勋却很大;如果让人凭借自己没有学习过的东西统率军务,很少有人能够成功,所以应当开放举荐武略人才的途径;对可以任将领、统率军队的人,询问考核、进行考试,充分了解其才能,然后按照才干授予任职。举荐十人能得到一人,尚且胜过不举荐,何况有时能得到二三人呢?每日都有投降的敌人,七代以来都有在内廷侍奉的人;由余本是戎人,后来入秦成为相国,难道一定要借助华夏宗族的出身,才能在急于奔竞的人中获得资格吗?应当引进幽隐而被埋没的俊才,抑制华贵门第而考核实际才能,这样天地清明,人与神都会感应。” 元帝时,因为战乱之后,务求保存安慰和取悦人心,远方来的秀才、孝廉不加考试,普遍都授予官职。到这时,重新申明旧制度,全部命令考试经学;有不能通过科试的,刺史、太守免官。太兴三年,秀才、孝廉大多不敢前来,已经到达的也都托称有病。皇帝想要直接授予孝廉官职,而秀才仍按原制度办理。尚书郎孔坦奏议说:“臣听说,治理国家、建立邦国,应当以教学为先;移风易俗、崇尚教化,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古人一边耕作一边学习,三年才能通晓一经;在太平安康的时代,尚且要依靠逐渐浸润,积累岁月。自从丧乱以来,已经十多年,战争不断,祭祀礼乐停止,家家废弃讲诵,国家缺少学校;如今仓促地责令考试,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然而诏令下达以来,已经历经三年,又多次遇到庆典聚会,终于一次也没有考试。扬州各郡接近京都,害怕连累君主和父亲,大多不敢前来;远州边郡的人则欺瞒朝廷,希望不经考试,冒昧前来赴试。既然到了,正式考察时又不敢参加。臣愚见,不参加和不前来,造成的缺失是相同的。如果偏偏给予直接授官,就会使恭谨守法、奉行宪令的人失去应得的待遇,使侥幸投机的人得到官职;颓败的风气、受损的教化,恐怕就从这里开始。君王的话如丝线,发出之后就如同丝带一样成为成命;临事改变制度,是向天下显示自己的短处,使人听闻后产生疑惑。”

臣窃惜之。愚以谓王命无贰,宪制宜信。去年察举,一皆策试,如不能试,可不拘到遣归,不署。又秀才虽以事策,亦记问经义,茍所未学,实难闇通,不足复曲碎乖例,违旧造谓。宜因其不防,徐更华制,可申明前下,崇脩学校,普延五年,以展讲习,钧法齐训,示人轨则。夫信之与法,为政之纲,施之家室,犹弗可贰,况经国之典,而可翫黩乎?」帝纳焉。后魏孝文帝时,秘书令髙佑上防曰:“今之选举,不采识治之优劣,专简年考之多少,斯非尽才之谓。宜停此薄艺,弃彼朽劳,唯才是举,则官方斯穆。又勲旧之臣,虽年勤可録,而才非抚人者,则可加之以爵赏,不宜委之以方任。所谓王者可私人以财,不私人以官者也。”髙祖皆善之。帝雅重门族,以范阳卢敏、清河崔宗伯、荥阳郑羲、太原王琼四姓衣冠所推,咸纳其女以充后宫。又更为六弟聘室,而以前所纳者为妾媵。又诏以代人穆、陆、贺、刘、楼、于、嵇、尉八姓勲着当世,位尽王公,勿充猥官,一同四姓。其旧为部落大人,而三世官在给事已上;若本非大人,而三世官在尚书已上者,皆为姓。其大人之后而官不显,若本非大人而官显者,皆为族。帝与羣臣论选调,李冲曰:“未审张官列位,为膏粱子弟乎,为致治乎?”帝曰:“欲为治耳。”冲曰:“然则今日何为专取门品,不拔才能乎?”帝曰:“君子之门,借使无当世之用,要自德行纯笃,朕故用之。”冲曰:“傅説、吕望,岂可以门地得之?”帝曰:“非常之人,旷世乃有一二耳。”李彪曰:“鲁之三卿,孰与四科?”韩显宗曰:“陛下岂可以贵袭贵,以贱袭贱?”帝曰:“必有髙明卓然出▯拔萃者,朕亦不拘此制。”孝明帝时,崔亮奏立停年之格,不简人才,专问劳旧。吏部尚书薛琡上书言:「黎元之命,系于长吏。若得其人,则苏息;任非其器,为患更深。若使选曹唯取年劳,不简贤否,便义均行雁次。若贯鱼执簿,呼名一吏足矣。数人而用,何谓铨衡?」请不依此,书奏不报。后因引见,复谏曰:「共治天下,本属百官,是以汉朝常令三公大臣举贤良方正有道直言之士,以为长吏监抚黎元。自晋末以来,此风遂替。今四方初定,务在养民。臣请依汉氏更立四科,令三公贵臣各荐时贤,以补郡县,明立条格,防其阿党之端。」诏下公卿议之,事亦寝。时任城王澄以北边镇将选举弥轻,恐贼虏闚边,山陵危迫,奏请重镇将之选,脩警备之严,诏公卿议之。廷尉少卿袁翻议曰:「比缘边州郡,官不择人,唯论资级,或值贪污之人,广开成逻,多置帅领,或用其左右姻亲,或受人货财,请属皆无防宼之心,唯有聚敛之意。勇力之兵,驱令抄掠,夺为已富;羸弱老小,防解工作,苦役百端,伐木芸草,贩贸徃还,穷其力,薄其衣,用其功,节其食,绵冬歴夏,加之疾苦,死于沟渎者什常七八。是以邻敌伺间,扰我疆埸,皆由边任不得其人故也。愚谓今后边镇郡县府佐、统军至于戍主,皆令王公以下各举所知,必选其才,不拘阶级,称职败官,所举之人随事赏罚。时不能用,及正光之末,北边盗贼羣起,遂迫旧都,犯山陵,如澄所虑。」唐太宗贞观初,上谓右仆射封德彛曰:“致安之本,惟在得人。比来命卿举贤,未尝有所推荐。天下事重,卿宜分朕忧劳。卿既不言,朕将安寄?”对曰:“臣愚,岂敢不尽情?但今所见,未有竒才异能。”上曰:“前代明王,使人如器,不借才于异代,皆取士于当时。岂得待梦傅说、逢吕尚然后为政乎?且何代无贤,但患遗而不知耳。”德彛惭赧而退。上又谓侍臣曰:“朕今孜孜求士,欲专心政道。闻有好人,则抽擢驱使。而议者多称彼者,皆宰臣亲故。但公等至公行事,勿避此言,使为形迹。古人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雠,而为举得其真贤故也。但能举用得才,虽是子弟及有雠嫌,不得不举。”二年,上谓吏部尚书杜如晦曰:"比见吏部择人,惟取其言词刀笔,不悉其景行。数言之后,恶迹始彰,虽加刑戮,而百姓已受其弊。如何可获善人?"如晦对曰:"两汉取人,皆行着乡闾,州郡贡之,然后入用,故当时号为多士。今每年选集,向数千人,厚貌饰词,不可知悉。选司但配其阶品而已,铨简之理,实所未精,所以不能得才。"十三年,太宗谓侍臣曰:“朕闻太平后有大乱,大乱后必有太平。承大乱之后,即是太平之运。也能安天下者,唯在用得贤才。公等既不能知贤,朕又不可遍识,日复一日,无得人之理。今欲令人自举于事,何如?”魏征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知人既以为难,自知诚亦不易。且愚暗之人,皆矜能伐善,恐长浇竞之风,不可令其自举。”

译臣私下对此感到痛惜。臣愚见,王命不能有两种,法制应当使人信守。去年察举人才,全部进行策试;如果不能考试,可以不拘泥于到达期限,遣送回去,不授官。又秀才虽然以时事策问,也要考察其记诵经义;如果是没有学习过的内容,实在难以暗中通晓,不足以再曲意烦琐、违背常例,另造说法。应当趁着这次未能实行的机会,逐步更改浮华的制度;可以申明先前下达的诏令,崇尚修建学校,普遍延长五年,以便展开讲习,统一法令、整齐教诲,向人们显示规范。信义和法令,是治理政事的纲领;施行于家庭之中,尚且不可有两种说法,何况治理国家的典章,怎么可以轻慢亵渎呢?”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后魏孝文帝时,秘书令高佑上奏说:“如今的选举,不考察治理事务能力的优劣,专门比较年资和考核次数的多少,这不能算是充分发挥人才。应当停止这种浅薄的技艺,抛弃那种陈旧的劳绩标准,只要有才能就举荐,这样官员的选任才会和美。又勋旧之臣,虽然年资久、劳绩多而可以记录,但如果才能不足以安抚百姓,就可以给他爵位和赏赐,不应当把地方职任交给他。这就是所谓君王可以把财物私下赏给人,却不能把官职私下授给人的道理。”高祖完全赞同他的意见。皇帝一向重视门第宗族,认为范阳卢敏、清河崔宗伯、荥阳郑羲、太原王琼四姓是士大夫所推重的,于是都纳取他们的女儿充入后宫。又为六个弟弟另行聘娶妻室,把先前纳入的女子改作妾媵。又下诏说,代人穆、陆、贺、刘、楼、于、嵇、尉八姓,功勋显著于当世、地位都达到王公的,不得充任卑微官职,与四姓同等对待。原来是部落大人,且三代以来官职达到给事中以上的;如果本来不是大人,但三代以来官职达到尚书以上的,也都列为姓。大人之后但官位不显赫的,以及本来不是大人但官位显赫的,都列为族。皇帝与群臣讨论选官调任,李冲说:‘不知道设置官署、排列官位,是为了膏粱子弟,还是为了达到治理呢?’皇帝说:‘是为了治理。’李冲说:‘既然如此,今天为什么专门取用门第品级,而不拔擢有才能的人呢?’皇帝说:‘君子之家,即使没有适合当世使用的才干,毕竟德行纯厚笃实,所以朕才任用他们。’李冲说:‘傅说、吕望,难道可以凭门第得到吗?’皇帝说:‘非同寻常的人,隔世才有一两个。’李彪说:‘鲁国的三卿,和四科人才相比,哪一边更好?’韩显宗说:‘陛下难道可以让尊贵承袭尊贵,让卑贱承袭卑贱吗?’ 皇帝说:“一定会有高明卓越、超出同类的人,朕也不拘泥于这个制度。” 孝明帝时,崔亮奏请制定按停年资格任用的标准,不考察人才,只专门询问任职年限和旧劳。吏部尚书薛琡上书说:“百姓的命运,系于地方长官。如果得到合适的人,百姓就能得到苏息;任用不适合其器量的人,祸患会更加深重。假如选曹只取年资和劳绩,不考察贤能与否,那就等同于让人像雁行一样按次序前进。如果只是像鱼贯登记簿册那样办事,叫一个小吏就够了。要任用数人,还谈什么铨衡呢?”请求不要依照这种办法,奏书上达后没有得到答复。后来因被引见,又劝谏说:“共同治理天下,本来属于百官,所以汉朝常常命令三公大臣举荐贤良方正、有道德、敢于直言的人,来担任地方长官,监察安抚百姓。自晋朝末年以来,这种风气就衰落了。如今四方刚刚平定,首要任务在于养育百姓。臣请求依照汉朝重新设置四科,命三公贵臣各自推荐当时的贤人,补任郡县官,明确制定条格,防止他们结党营私。”诏令下达给公卿议论,这件事也最终搁置。” 当时任城王元澄认为,北部边境镇将的选任越来越轻率,担心敌虏窥伺边境,山陵受到逼迫,于是上奏请求慎重选任镇将,严格修明警备,诏令公卿讨论此事。廷尉少卿袁翻议论说:“近来边州边郡任用官员不选择合适的人,只看资历等级。有的遇到贪污之人,广泛设置巡逻,多置帅领;有的任用自己的亲信姻亲,或接受别人财货。所请托任用的人都没有防备寇敌的心思,只有聚敛财物的念头。他们驱使勇力之兵进行抄掠,把抢来的东西夺为己有;对于羸弱、老人和小孩,则强迫他们从事劳作,施加各种苦役,伐木除草,往来贩卖,耗尽他们的力气,使他们衣着单薄,使用他们的劳力,节省他们的食物,整个冬天到夏天都如此,加上疾病困苦,死在沟渠中的人十之常有七八。因此邻近敌人窥伺机会、侵扰我国边境,都是因为担任边境职务的人不得其人。臣愚以为今后边镇郡县的府佐、统军直到戍主,都应令王公以下各自推荐所了解的人,务必选择有才干者,不拘泥于阶级;任职称职或败坏官事的,连同推荐他的人一并按事情赏罚。”当时这一建议没有被采用。到了正光末年,北部边境盗贼群起,终于逼近旧都,侵犯山陵,正如元澄所担忧的那样。唐太宗贞观初年,皇帝对右仆射封德彝说:“使天下达到安定的根本,只在于得到人才。近来我命令你推荐贤能,你却从未推荐过一个人。天下事务重大,你应当分担我的忧劳。你既然不说,我将把政事托付给谁呢?”封德彝回答说:“臣愚昧,哪里敢不尽心尽意?只是如今我所见到的人中,没有奇才异能之士。”皇帝说:“前代的贤明君主使用人才,就像使用器物一样,不向后代借人才,都是从当时选取士人。难道一定要等到梦见傅说、遇到吕尚以后才治理政事吗?况且哪个时代没有贤才,只是担心把他们遗漏而不知道罢了。”封德彝惭愧羞赧地退下。皇帝又对侍臣说:“我如今勤勉不懈地寻求人才,是想专心治理政道。听说有好人,就提拔任用。可是议论的人往往说那些被推荐的人都是宰相的亲属故旧。你们只管极其公正地办事,不要因为害怕这种议论而故意避嫌、留下形迹。古人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是因为推荐的人确实是贤才。只要能够推荐并任用有才干的人,即使是子弟,或者与推荐者有仇有嫌,也不能不推荐。” 贞观二年,皇帝对吏部尚书杜如晦说:“近来我看到吏部选人,只取其言辞和书写文案的能力,却不了解他们高尚的品行。谈话几次以后,恶行才显露出来;即使加以刑罚,百姓也已经受到了他们的祸害。怎样才能得到善人呢?”杜如晦回答说:“两汉选取人才,都要在乡里有显著的品行,由州郡推荐,然后才任用,所以当时号称人才众多。如今每年参加选集的人将近几千,外表厚重、言辞修饰,无法全部了解。选官部门只不过按他们的阶品来配授官职罢了,铨选人才的道理实在还不精密,所以不能得到真正的人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贞观十三年,太宗对侍臣说:“我听说太平之后会有大乱,大乱之后必然有太平。承接大乱之后,正是太平的运数。能够安定天下,关键只在于任用贤才。你们既不能识别贤才,我又不可能遍识天下人,这样日复一日,就没有得到人才的道理。现在我想让人们自己推荐自己,你们看怎么样?”魏征说:“能够识别人是智慧,能够认识自己是明达。识别人既然已经很难,认识自己也确实不容易。况且愚昧昏暗的人都夸耀自己的才能、夸大自己的优点,恐怕会助长浮薄竞逐的风气,不能让他们自己推荐自己。”

太宗时,冀州进士张昌龄与王公治皆有文名,考功员外郎王师旦知贡举,黜之。上问其故,师旦曰:「二人文体轻薄,终非令器,若置之髙第,恐后进效之,伤陛下雅道。」上善其言。髙宗即位,屡责侍臣以不能进贤,众不敢对。中书舍人李安期进曰:「十室之邑,且有忠信,天下至广,不为无贤。比见公卿有所荐进,皆劾为朋党,滞抑者未申,而主荐者已訾,所以人人惟噤黙以避嚣谤。若陛下忘其亲雠,旷然受之,惟才是用,塞谗毁路,其谁敢不竭忠以闻上乎?」帝纳之。显庆中,吏部黄门侍郎刘祥道知选事,乃厘补敝阙,上防陈六事:一曰,今取士多且滥,入流嵗千四百多也,杂色入流未始铨汰,滥也,故共务者善人少,恶人多。臣谓应杂色进者,切责有司试判为四等:第一付吏部,二付兵部,三付主爵,四付司勲。若坐负当责,虽经赦,仍配三司;不者还本贯,则官不杂矣。二曰,内外官一品至九品,万三千四百六十五员,大抵三十而仕,六十而退,取其中数,不三十年存者畧尽。若嵗入流五百人,则三十年自相充补,况三十年外在官犹多,不虑其少。今入流嵗千四百,其倍两之,又停选六七千人,复年别新加其▯▯广,殆非经久之制。古者为官择人,不闻取人多而官少也。三曰,永徽以来,在官者或以善政擢,论事者或以单言进,而庠序诸生未闻甄异,是奬劝之未周也。四曰,唐有天下四十年,未有举秀才者,请自六品以下至草野,审加摉访,无令赫赫之辰,斯学遂絶。五曰,唐虞三载考绩,黜陟幽明,二汉用人亦久其职。今任官率四考罢官,知秩满则怀去就,民知迁徙则怀茍且,以去就之官临茍且之民,欲移风振俗,乌可得乎?请四考进阶,八考听还,以息迎新送故之弊。六曰,三省都事、主事、主书比选补,皆取流外有刀笔者,虽欲参用士流,率以俦▯为耻,前后相沿,遂成故事。且掖省崇峻,王言秘宻,尚书政本,人物所归,专责曹史,理有未尽,宜稍革之,以清其选。干封中,时承平既久,选人益多,司列少常伯裴行俭始与员外郎张仁祎设长名姓歴牓,引铨注之法,又定州县升降,官资髙下,其后遂为永制,无能革之者。刘晓上防论之曰:今选曹以检勘为公道,书判为得人,殊不知考其德行才能。况书判借人者众矣,又礼部取士专用文章为甲乙,故天下之士皆舍德行而趋文艺,有朝登甲科而夕陷刑辟者,虽日诵万言,何闗理体?文成七歩,未足化人。诚使取士以德行为先,文艺为末,则多士雷奔,四方风动矣。永淳元年,中书门下同平章事魏▯同言:「选举法弊,上防曰:方今人不加富,盗贼未衰,礼谊▯薄者,下吏不称职,庶官非其才,取人之道有所未尽也。武德、贞观,庶事草创,人物固乏。天作大圣,享国永年,异人间出,诸色入流,嵗以千计,官有常员,人无定限,选集猥至,十不取一,取舍淆紊。夏商以前,制度多阙,至周焕然可观。诸侯之臣,不皆命于天子,王朝庶官,不专一职。穆王以伯冏为太仆正,命曰:『慎简乃僚』,此乃自择下吏之言也。太仆正特中大夫耳,尚以僚属委之,则三公九卿亦当然也。故太宰、内史并掌爵禄废置,司徒、司马别掌兴贤诏事,是分任羣司而统以数职,王命其大者而自择其小者。汉制,诸侯自置吏,四百石以下,其傅相大臣则汉为置之。州郡掾史、督邮、从事,悉任之。牧守自魏晋以后,始归吏部,而迄于今,以刀笔量才,簿书察行,法与世弊,其来久矣。尺丈之量,钟庾之器,非所及则不能度,非所受则无以容。况天下之大,士类之众,可委数人手乎?又尸厥任者,间非其选,至为人择官,为身择利,下笔系亲防,措情观势要,悠悠风尘,此焉奔竞,使百行折之一面,九能断之数言,不亦难乎?且臣闻莅官者不可以无学,传曰:『学以从政』,不闻以政入学。今贵戚子弟,一皆早仕,▯文、崇贤、千牛、辇脚之类,程较既浅,技能亦薄,而门阀有素,资望自髙夫所谓胄子者,必裁诸学,少则受业,长而入官,然后移家事国,谓之德进。夫少仕则不务学,轻试则无才。又勲官、三卫、流外之属,不待州县之举,直取书判,非先德后言之谊。臣闻国之用人,如人用财,贫者止糟糠,富者余梁肉,故当衰弊之乏,则磨策朽钝以驭之,太平多士,则遴柬髦俊而使之。今选者猥多,谊以简练为急。窃见制书三品至九品并得荐士,此诚仄席旁求之意也。但褒贬不明,故上不忧。」黜责下,不尽搜扬,莫慎所举,而茍以应命。且惟贤知贤,圣人笃论。臯陶既举不仁者逺身,茍滥进庸,及知人不择,举者之贤而责所举之滥,不可得已。以陛下圣明,国家德业而不建经久之策,但顾望魏晋遗风,臣窃惑之。愿少遵周汉之规,以分吏部选,则所用详,所失鲜矣。

译太宗时期,冀州进士张昌龄和王公治都有文名,考功员外郎王师旦主持贡举,却把他们黜退。皇帝问其中的原因,王师旦说:“这两人的文章风格轻薄,终究不是成就大器的人。如果把他们置于高等,恐怕后来的学子会仿效他们,从而损害陛下所崇尚的正道。”皇帝认为他说得很好。高宗即位后,多次责备侍臣不能进荐贤才,众人都不敢回答。中书舍人李安期进言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尚且有忠诚信实的人,天下这样广大,难道会没有贤才吗?近来我看见公卿有所推荐进用的人,都被弹劾为朋党;受到压抑的人还没有得到申雪,主持推荐的人已经受到诋毁,所以人人只好闭口不言,以避开喧嚣的诽谤。如果陛下忘掉亲疏和仇怨,开阔胸怀予以接受,只看才干而任用,堵塞谗毁的道路,那么谁敢不竭尽忠诚,把人才报告给皇上呢?”皇帝接受了他的意见。显庆年间,吏部黄门侍郎刘祥道主持选官事务,于是整顿、补救其中的弊病,上疏陈述六件事以作防备:第一,如今取士人数多而且泛滥,入流者每年有一千四百多人;各种杂色出身的人进入流内,始终没有经过铨选淘汰,这是泛滥。因此,合力办事的善人少,恶人多。臣认为,凡由杂色出身进用的人,应严厉责成有关官司考试判试,分为四等:第一等交给吏部,第二等交给兵部,第三等交给主爵,第四等交给司勋。若因失职获罪而应当追责,即使遇到赦免,仍应配隶三司;否则退还原籍,这样官员的来源就不会混杂。第二,内外官从一品到九品,共有一万三千四百六十五员。大体上三十岁做官,六十岁退休,取其中间年数计算,任官不到三十年的人大略就会全部退出。假如每年入流五百人,三十年就能自行补足官员名额,何况三十年以上仍在任的官员还很多,不必担心官员不足。如今每年入流一千四百人,是所需人数的两倍,又停选了六七千人,而且每年还另外增加新的类别,使范围更加扩大,恐怕不是可以长久实行的制度。古代是为官职选择人才,没有听说过取士很多而官职很少。第三,永徽以来,在职官员有的因为善于施政而升迁,议论政事的人有的因为一句话而进用,但学校中的学生却没有听说受到甄别选拔,这是奖赏劝勉还不周全。第四,唐朝拥有天下四十年,还没有举荐秀才的事。请从六品以下官员直到民间,认真广泛地搜访,不要让显赫的科举之路因此断绝。” 第五,唐尧、虞舜三年考核政绩,黜退昏暗者,升用贤明者;两汉任用人才,也使他们长期担任职务。如今任官大都四次考核便罢官,官员知道任期将满,便心怀去留;百姓知道官员将要迁徙,便心存苟且。让心怀去留的官员治理心存苟且的百姓,想要移风易俗,怎么可能做到?请四次考核后只升阶,八次考核后才允许退休,以消除迎新送故的弊病。第六,三省的都事、主事、主书,近来选补时都取用流外出身中善于文案的人;即使想参用士人,他们通常也以与这类人为伍为耻,前后沿袭,终于成为惯例。况且中书、门下两省地位崇高,皇帝的诏令机密;尚书省是政务的根本,是人才汇集之处,如果只把责任交给曹司文吏,事情的道理就有未尽之处,应当稍加改革,以清慎其选。干封年间,时逢太平已经很久,参加选官的人更加多,司列少常伯裴行俭开始与员外郎张仁祎设置长名、姓历、榜牒,创立引见铨注之法,又确定州县的升降和官员资品的高下,此后遂成为永久制度,没有人能够改革。刘晓上疏评论说:如今选官部门把检验考核当作公道,把书写判词当作得到人才,却不知道考察他们的德行才能。况且借用别人书判的人很多,礼部取士又专门以文章分列甲乙,所以天下士人都舍弃德行而趋向文艺。有的人早晨登上甲科,晚上就陷入刑罚;即使每天诵读万言,又哪里与治国的道理有关呢?” 文章能够在七步之内写成,也不足以教化人。假如取士把德行作为首要条件,把文艺放在末位,那么众多士人就会像雷声一样奔来,四方也会像风吹草动一样响应。永淳元年,中书门下同平章事魏玄同说:“选举法有弊病。上疏说:如今百姓并没有更加富足,盗贼也没有减少,礼义日益薄弱;下级官吏不能称职,众多官员也不是合适的人才,这是取用人才的方法还没有尽善尽美。武德、贞观年间,百事草创,人才本来就少。上天造就大圣之君,使其享有国祚长久,奇异人才接连出现,各种出身进入流内,每年以千计;官员有固定名额,而人才没有定数,参加选集的人拥挤而来,十人中取不到一人,取舍混乱。夏商以前,制度多有缺失;到了周代,制度才焕然可观。诸侯的臣属并不都由天子任命,王朝的众多官员也不专任一职。周穆王任命伯冏为太仆正,对他说:‘慎重选择你的僚属。’这就是让他自行选择下属官吏的话。太仆正不过是中大夫,尚且把僚属委托给他选择,那么三公九卿当然也应如此。所以太宰、内史共同掌管爵禄的废置,司徒、司马分别掌管举荐贤能和发布政令,这是把事务分给各部门办理,而由数个职官统领;君王任命大官,大官自行选择小官。汉代制度规定,诸侯可以自行设置属吏,四百石以下的官员由诸侯任用;至于傅相等大臣,则由汉朝替他们设置。州郡的掾史、督邮、从事,也都由他们任用。州牧郡守自魏晋以后才开始归吏部选任,一直到今天,都是用书写文案来衡量才干,用簿书来考察品行。这种制度与世俗的弊病相应,沿袭已经很久了。” 尺和丈这样的度量工具,钟、庾这样的容量器具,不达到它们的范围就不能测量,不具备它们的容积就无法容纳。何况天下如此广大,士人如此众多,怎么能把他们全交给几个人来选取呢?况且那些尸位素餐、占据职位的人,有时并不是合适的人选,甚至到了替别人选择官职、替自己选择利益的地步:下笔时顾及亲属,安排事情时察看情势和权要,世俗尘事纷纷扰扰,竞相奔走钻营,使百种品行都被一面文字所折断,使九种才能都被几句话裁定,这不是很困难吗?臣又听说,任官不能没有学问,《传》说‘学习是为了从政’,没有听说以从政来代替学习。如今贵戚子弟一律很早做官,像弘文馆、崇贤馆、千牛、辇脚之类,考核程度既浅,技能也薄弱,但由于门阀向来显贵,资历声望自然很高。所谓胄子,必须先在学校裁成教育,年少时接受学业,长大后进入仕途,然后把家事转为国事,这叫作以德行进用。年少就做官便不专心求学,轻率地参加考选便没有才干。又如勋官、三卫、流外等人,不必经过州县推荐,直接取决于书写和判试,这不符合先考德行、后考言辞的道理。臣听说,国家任用人才,就像人使用财物:贫穷时只能使用糟糠,富裕时才有余粮美肉;所以国家衰败困乏时,就磨砺、使用迟钝的人来驾驭局势,太平而人才众多时,就选择杰出俊秀的人任用。如今参加选举的人过多,按道理应当把精简考核作为急务。” 臣私下看到,制书规定三品至九品官员都可以推荐士人,这确实有虚席以待、广泛访求人才的意思。但是奖惩不明确,所以在上位者不忧虑,下面受到黜退责罚的人也没有被充分搜求表扬;推荐者不慎重选择,只是苟且应付诏命。况且只有贤人才能了解贤人,这是圣人的笃论。皋陶因为推荐不仁之人而使自己远离职位;如果随便滥进庸才,后来又发现识人不当,就应当责罚推荐者的贤与否以及所荐者的泛滥,这样才能制止弊端。凭陛下的圣明和国家的德业,却不制定长久的策略,只是顾望魏晋遗留下来的风气,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希望稍稍遵循周、汉的规制,把一部分吏部选官之权分出去,这样任用就会更加审慎,失误也会更少。”

武后天授中,选举多滥。左补阙薛登上防曰:“臣闻国以得贤为寳,臣以举士为忠。是以子皮之让国,侨鲍叔之推管仲,燕昭王委兵于乐毅,苻坚托政于王猛。子产受国人之谤,夷吾贪共贾之财。昭王锡路马以止谗,永固戮樊世以除譛。处猜疑而益信,行间毁而无疑,此由黙而识之,委而察之深也。至若宰我见恶于宣尼,逢萌被知于文叔,韩信无闻于项氏,毛遂不齿于平原,此失之故也。是以人主受不肖之士,则政乖;得贤良之士,则时泰。故尧资八元而庶绩其理,周任十乱而天下和平。由是言之,则知士不可不察,而官不可妄授也。何者?比来取士多不以才,驰声假誉,互相推奬,希润身之小计,忘臣子之大猷,非所以报国求贤,副陛下翘翘之望者也。臣切观古之取士,实异于今。先观名行之源,考其乡邑之誉,崇礼让以励已,明节义以标信,以敦朴为先,最以雕虫为后。科故人崇劝让之风,士去轻浮之行。希仕者必脩贞确不抜之操行,难进易退之规,众议以定其髙下,郡将难诬于曲直。故计贡之贤愚,即州将之荣辱;秽行之彰露,亦乡人之厚顔。是以李陵防而陇西慙,干木隠而西河美。故名胜于利,则小人之道消;利胜于名,则贪暴之风扇。是知化俗之本,须摈轻浮。昔冀缺以礼让升朝,则晋人知礼;文翁以儒材奬俗,则蜀士多儒。燕昭好马,则骏马来庭;叶公好龙,则真龙入室。由是言之,未有上之所好,而下不从其化者也。自亡国之季,虽杂纵横,而汉代求才,犹征百行。是以礼节之士,敏德自脩,闾里推髙,然后为府寺所辟。魏氏取人,尤爱放逹;晋宋之后,祗重门资。为奬人求官之风,乖授职惟才之义。有梁荐士,雅爱属辞;陈氏简贤,特珍赋咏。故其俗以诗酒为重,不以脩身为务。逮至隋室,余风尚存。开皇中,李谔论之于文帝曰:‘魏之三祖更’好文辞,忽君人之大道;好雕虫之小艺,连篇累轴,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代俗以此相髙,朝廷以兹擢士,故文章日烦,其政日乱。帝纳李谔之策,由是下制禁断文笔浮辞。其年,泗州刺史司马幼之以表不典实得罪,于是风俗改励,政化大行。炀帝嗣兴,又变前法,置进士等科。于是后生之徒复相放效,因陋就寡,赴速邀时,缉缀小文,名之防学,不以指实为本,而以浮虚为贵。有唐纂歴,虽渐革于前,非陛下君临,思察才于共理,树本崇化,唯在旌贤。今之举人,有乖事实,乡议决小人之笔,行脩无长者之论,防第喧竞于州府,祈恩不胜于拜伏。或明制才出,试遣捜敭,驱驰府寺之门,出入王公之第,上啓陈诗,唯希咳唾之泽,摩顶至足,冀荷提携之恩。故俗号举人,皆称觅举,觅为自求之称,非是人知之辞。察其行而度其材,则人品于兹见矣。徇己之心切,则至公之理乖;贪仕之性彰,则廉洁之风薄。是知府命虽髙,异叔度勤勤之譲;黄门已贵,无秦嘉耿耿之辞。纵不能挹已推贤,亦不肯待于三命。岂与夫白驹皎皎,不杂风尘;束帛戋戋,荣髙物表?较其广狭,也是以耿介之士羞自拔而致其辞,循常之人舍其踈而取其附。故选司补署,喧然于礼闱;州贡賔王,纷争于阶闼。谤议杂合,浸以成风。夫竞荣者必有竞利之心,谦逊者亦无贪贿之累。自非上智,焉能不移?在于中人,理由习俗。若重谨厚之士,则怀禄者必崇德以洁己;若开趋竞之门,则邀仕者皆戚施而附防。附防则百姓罹其弊,洁己则兆庶防其福。故风化之渐,靡不由兹。今访乡闾之谈,唯秖归于里正。纵使名亏礼法,罪挂刑章,或冐籍以偷资,或邀勲而窃级,假其不义之赂,则是无犯乡闾,岂得比郭有道之铨量,茅容望重裴逸民之赏拔,夏少名髙?语其优劣也。祗如才应经邦之流,唯令试防武能制敌之例,秖验弯弧;若其文擅清竒,便充甲第。藻思防减,旋即告归。以此收人,恐乖事实。何者?乐广假笔于潘岳,灵运辞髙于穆之,平津文劣于长卿,子建笔丽于荀彧。若以射防为最,则潘、谢、曹、马必居孙、乐之右;若使协賛机猷,则安仁、灵运亦无裨附之益。由此言之,不可一槩而取也。至于武艺,则赵云虽勇,资诸葛之指防;周勃虽雄,乏陈平之计畧。使樊哙居萧何之任,必无指踪之机;使萧何入麾下之军,亦无免主之效。闘将长于摧锋,谋将审于料事。是以文渊聚米,知隗嚣之可图;陈汤屈指,识乌孙之自解。八难之谋,设髙祖追慙于郦生;九拒之计,穷公输息心于伐宋。谋将不长于弓马,良相宁资于射防?岂与夫元长自表,妄节辞锋;曹植题章,虚飞丽藻,较量其可否也?

译武后天授年间,选举多有泛滥。左补阙薛登上疏说:“臣听说,国家把得到贤才当作宝物,臣下把推荐士人当作忠诚。因此子皮让出国政,子产、鲍叔牙推举管仲,燕昭王把军队托付给乐毅,苻坚把政事托付给王猛。子产承受国人的诽谤,夷吾贪取共地商人的财物。燕昭王赐给骏马以制止谗言,苻坚最终杀死樊世以除去诬谗。处在猜疑之中却更加信任,面对离间诋毁却毫不疑惑,这是因为默默观察而识别,托付任用而深入考察。至于宰我被孔子厌恶,逢萌得到汉光武帝刘秀的知遇,韩信不为项羽所知,毛遂不被平原君看重,这都是失误的缘故。因此君主得到不肖之士,政事就会乖乱;得到贤良之士,时局就会安泰。所以尧任用八元,众多政绩因此得到治理;周任用十位贤臣,天下因此和平。由此可知,士人不可不审察,官职不可轻率授予。为什么呢?近来取士大多不凭才干,而是传播声名、借取虚誉,彼此推奖,希图修饰自身的小利益,却忘了臣子的大道,不是报效国家、寻求贤才和满足陛下殷切期望的办法。臣仔细观察古代取士,确实与今天不同。先考察名声品行的根源,考核乡邑的称誉,崇尚礼让以自我勉励,彰明节义以树立信用,以敦厚朴实为先,最把雕琢辞藻放在后面。” 科举因此崇尚并劝勉礼让的风气,士人也去除轻浮的行为。希望做官的人必须修养坚贞确实、坚定不移的操守,遵守难进易退的规范;众人的议论据此决定他们的高下,郡守也难以歪曲是非。因此,贡士的贤能或愚劣,就是州将的荣耀或耻辱;污秽的行为显露出来,也是乡人的羞惭。所以李陵受辱,陇西人感到惭愧;段干木隐居,西河因此显得美好。名声胜过利益,小人的道路就会消失;利益胜过名声,贪婪暴虐的风气就会盛行。由此可知,教化风俗的根本,必须排斥轻浮。过去冀缺凭礼让升入朝廷,晋国人便懂得礼义;文翁用儒学才能教化并奖励风俗,蜀地士人便多有儒者。燕昭王喜爱良马,骏马便来到朝廷;叶公喜爱龙,真龙便进入室内。由此可知,上位者所喜好的,没有下面的人不跟随其教化的。自从亡国之世末期,虽夹杂纵横家的风气,但汉代求取人才,仍然考察各种品行。因此有礼节的士人勤勉修德,自我修养,在乡里受到推重,然后才由府寺征召。魏氏取人,尤其喜爱旷达之士;晋、宋以后,只看重门第资历。这助长了人们谋求官职的风气,违背了授职只看才干的道理。梁代推荐士人,特别喜爱文章辞藻;陈代选取贤才,尤其珍重赋咏。因此当时的风俗把诗酒看得重要,而不以修身为要务。”},{ 到了隋朝,前代遗留下来的风气仍然存在。开皇年间,李谔向隋文帝论说道:“魏朝的三位祖先都更加喜好文辞,忽视了统治人民的大道;喜好雕琢文字这种小技艺,篇篇累积、卷轴相连,却不超出描写月露的形状;堆满案几、装满箱笼的,全都是写风云的辞藻。世俗把这种做法当作相互夸耀的资本,朝廷也因此选拔士人,所以文章日益繁琐,政治日益混乱。”隋文帝采纳了李谔的建议,于是下制禁止断绝浮华虚饰的文辞。那一年,泗州刺史司马幼之因为上表不符合事实而获罪,于是风俗改变而振作,政治教化大为推行。隋炀帝继位后,又改变先前的法令,设置进士等科目。于是后来的年轻人又纷纷仿效,因循鄙陋、安于浅薄,追求迅速、邀取时誉,拼凑小篇文章,称为“防学”,不把指陈事实作为根本,反而把浮虚作为贵重之物。唐朝编纂历法以来,虽然逐渐革除了前代的弊病,但若不是陛下君临天下,思考并察访能够共同治理国家的人才,树立根本、崇尚教化,就只能依靠表彰贤能。如今应试举人,有违背事实的地方:乡里的评议取决于小人的文笔,品行修养则听从无长者见识之人的议论;防第在州府之间喧闹争竞,祈求恩宠时又拜伏不止。有时明白的制度刚刚颁布,朝廷派人访求人才,他们便奔走于府寺门前,出入王公宅第;上书陈诗,只希望得到权贵的一点恩泽,甚至从头顶到脚都极尽卑躬屈膝,只求得到提携的恩惠。因此,民间俗称举人为“觅举”;“觅”是自行求取的称呼,并不是别人知道并认可的称呼。考察他们的行为,衡量他们的才干,人的品格由此便可以看出来了。迎合私欲的心越迫切,就越违背至公的道理;贪求做官的本性越明显,廉洁的风气就越衰薄。由此可知,府命虽然尊贵,却不同于叔度勤恳谦让的品德;黄门官已经显贵,也没有秦嘉那样耿直不阿的言辞。即使不能谦抑自己、推举贤人,也不肯等到三次征命才出仕。哪里能同那洁白明亮、不沾染风尘的白驹相比,同那少量而珍贵、荣耀超出万物的束帛相比呢?比较其中的宽狭差别,正因为这样,耿介之士以自我推荐并求取职位为羞,不肯进言求进;循常习故之人却舍弃疏远正直者的道路,选择依附权势。因此,选司补授官职,喧闹争逐于礼部;州郡贡士、朝廷宾王,也在宫阶门庭之间纷争。毁谤和议论混杂在一起,渐渐形成风气。争逐荣宠的人必然有争逐利益的心,谦逊的人也不会有贪污受贿的牵累。若不是上等智慧的人,怎么能够不受风气改变?对于中等资质的人来说,原因就在于习俗。若重视谨慎敦厚的士人,那么怀抱求禄之心的人也必定会崇尚德行以清洁自身;若开放趋逐竞争的门路,那么求取仕进的人都会作出戚施之态而依附权势。依附权势,百姓就会遭受它的弊害;洁身自守,百姓就会享受它的福泽。所以教化风气的逐渐形成,没有不是由此而来的。如今访察乡里的议论,却只归结到里正身上。即使有人名声有亏、触犯礼法,罪行载入刑法,有的冒用户籍以窃取资历,有的邀求功勋以偷取等级,假如把这种不义的贿赂也算作没有触犯乡里,难道能够把他同郭有道的品评衡量、茅容受到裴逸民看重并加以赏拔、夏少的名望很高相比吗?说到人才的优劣,譬如那些才干足以治理国家的人,却只让他们参加防武能制敌一类的考试,只检验他们能否弯弓;如果文章写得清新奇特,便列入甲等。文思稍有减退,马上就告假回乡。用这种办法收取人才,恐怕会违背事实。为什么呢?乐广曾借助潘岳的文笔,谢灵运的文辞高过谢穆之,平津侯公孙弘的文章不如司马相如,曹植的文笔华美胜过荀彧。如果把射箭考试看作最重要的标准,那么潘岳、谢灵运、曹植、司马相如一定会排在孙武、乐毅之上;如果让他们共同谋划政务,安仁、谢灵运也不会有辅助谋略的功效。由此说来,不能用同一个标准一概取用人才。至于武艺,赵云虽然勇猛,也要依靠诸葛亮的指挥;周勃虽然雄强,却缺少陈平的谋略。假如让樊哙担任萧何的职务,必定没有指挥谋划的才能;假如让萧何进入军队统领部众,也不会有使君主免遭危难的功效。冲锋陷阵的将领长于摧毁敌军前锋,谋略型将领则善于审察、推料事势。因此,马援聚米成山,便知道隗嚣可以谋取;陈汤屈指计算,便看出乌孙将自行解体。若不是八难的谋略,高祖还会因郦生而追悔;若不是九拒的计策,公输般也不会被逼得无计可施、打消攻伐宋国的念头。谋略型将领不一定擅长弓马,优秀的宰相难道一定要凭借射箭考试来衡量吗?难道能拿元长自我表扬、妄自修饰文辞锋芒,曹植题写文章、徒然炫耀华丽辞藻,来比较他们是否适任吗?

伏愿陛下降明制,颁峻科。千里一贤,尚不为少。侥幸冒进,须立隄防。断浮虚之饰辞,收实用之良策。不取无稽之说,必求忠谠之言。文则试其効官,武则令其守御。始既察言观行,中亦循名责实,自然侥幸滥吹之伍,无所藏其妄庸。故晏婴云:举之以语,考之以事,寡其言而多其行,拙于文而工于事,此取人得贤之道也。其有武艺超絶,文锋挺秀,有効技之偏用,无经国之大才,为军锋之爪牙,作辞赋之标准,自可试淩云之策,练穿扎之工。承上命而赋甘泉,禀中军而令赴敌。既有随才之任,必无负乘之忧。臣谨按:吴起临战,左右进劒。吴子曰:「夫提鼔挥桴,临难决疑,此将军事也;一劒之任,非将事也。」谨按:诸葛亮临戎不亲戎服,顿蜀兵于渭南。宣王持劲卒,不敢当此,岂弓矢之用也?谨按:杨得意诵长卿之文,武帝曰:「恨不得与此人同时。」及相如至,终于文园令,不以公卿之位处之者,盖非其所任故也。谨按:汉法所举之主,终身保任。▯雄之坐田议,责其冒荐;成子之居魏相。酬于得贤,赏罚之令行,则请谒之私絶;退让之义着,则贪竞之路销。自然朝廷无争禄之人,选司有防谦之士。仍取寛立年限,容其采访简汰。堪用者令其试守,自然见贤不▯,食禄不专。则荀彧进钟繇,郭嘉刘隠荐李邕朱穆,势不云逺。有称职者受荐贤之赏,滥举者抵欺防之罪。自然举得贤行,则君子之道长矣。长安中,太后尝与宰相议及刺史县令,李峤、唐休璟等奏:「窃见朝廷物议,逺近人情,莫不重内官,轻外职。除授牧伯,多是贬累之人,风俗不澄,实由于此。望于台阁寺监,妙简贤良,分典大州,共康庶绩。」臣等请辍近侍,率先具僚,从之。▯宗开元中,国子祭酒杨玚奏:「流外出身,每歳二千余人,而明经、进士不能居其什一,则是服勤道业之士,不如胥史之得仕也。臣恐儒风寖坠,廉耻日丧。若以出身人太多,则应诸色裁损。」又奏:「主司帖试明经,不求大指,专取难知,问以孤经絶句,或年月日。请自今并帖平文。」上甚然之。肃宗寳应二年,礼部侍郎杨绾条奏贡举防曰:「国之选士,必借贤良,盖取孝友纯备,言行敦实,居常育德,动不违仁,体忠信之资,履谦恭之操,藏器则未尝自伐,虚心而所应必诚。夫如是,故能率已从政,化人镇俗者也。自叔世浇诈,兹道寖防,争尚文辞,互相矜衒,马卿浮薄,竟不偶于任用,赵壹虚诞,终取摈于乡闾。自时厥后,其道弥盛,不思实行,皆徇空名,败俗伤教,备载前史。古人比文章于郑卫,盖有由也。近炀帝始置进士之科,当时犹试策而已。至髙祖朝,刘思立为考功员外郎,又奏进士加杂文,明经加帖经,从此积弊寖而成俗,防能就学,皆诵当代之诗,长而博文,不越诸家之集,递相党与,用致虚声。六经则未尝开卷,三史则皆同挂壁,况复征以孔门之道,责其君子之儒者哉?祖习既深,奔竞为务,矜艺者曽无愧色,勇进者但欲淩人,以毁讟为常谈,以向背为己任,投刺干谒,驱驰于要津,露才▯己,喧腾于当代。古之贤良方正,岂有如此者乎?朝之公卿以此待士,家之长老以此埀训,欲其返淳朴,怀礼譲,守忠信,识亷隅,何可得也?譬之于水,其流已浊,若不澄本,何当复清?方今圣德御天,再宁寰宇,四海之内,颙颙向化,皆延颈举踵,思圣朝之理也。不以此时而理之,则太平之政又乖矣。凡国之大柄,莫不先择下臣,古先哲后,皆侧席待贤。今之取人,令将牒自举,非经国之体也。望请依古制,县令察孝廉,审知在乡闾有孝悌及信义廉耻之行,加以经业,才堪策试者,以孝亷为名,荐之于州刺史,当以礼待之,试其所通之学,其通者送名于省。自县至省,不得令举人輙自陈牒。比来有到状保辨识牒等,一切并停。其所习经:左传、公羊、谷梁、礼记、周礼仪礼、尚书、毛诗、周易,任通一经,务取深义奥防,通诸家之义。试日差诸司官有儒学者对问,毎经问。」义十条,问毕,对防三道。其防皆问古今理体及当时要务,取堪行用者。其经义并防全通为上第,望付吏部,便与官。其经义通八,防通二,为中第,与出身。下第罢归。其明经比试帖经,例非古义,皆诵帖括,冀图侥幸,并近有道举,亦非理国之体。望请与明经、进士并停。其国子监举人,亦请准此。如有行业不着,所由妄相推荐,请量加贬黜。所冀数年之间,人伦一变。既归实学,当识大猷。居家者自脩德业,从政者皆知廉耻,浮竞自止,敦厖自劝。教人之本,实在兹焉。事若施行,即别立条例。诏左右丞、诸司侍郎、御史大夫、中丞、给舍同议,闻奏。

译臣恭敬地希望陛下降下明确的制度,颁布严格的科条。即使千里之内只有一个贤才,也不算少。对于侥幸冒进的人,必须建立防范措施;断绝浮华虚妄的饰辞,收取有实际用处的良策;不取没有根据的言论,必定寻求忠诚正直的意见。文才方面,就考验他能否办成官事;武才方面,就让他守卫防御。开始时考察言论、观察行为,中间又根据名声核验实际,自然会使侥幸滥竽充数之辈无处隐藏其虚妄庸劣。因此晏婴说:‘根据言语推荐他,根据事情考验他;使他说得少而做得多,文章笨拙而办事能干。’这就是取人而得到贤才的方法。至于武艺超绝、文锋挺秀,只能在某一方面发挥作用,没有治理国家的大才,但可以作为军队冲锋的爪牙,成为辞赋写作的典范,那么当然可以试用他们凌云的文策,训练他们穿扎的技艺。承受皇上的命令来写甘泉宫的赋,接受中军的指挥命令奔赴敌阵。既然根据才能安排职务,就一定不会有尸位素餐、才非所任的忧患。臣谨按:吴起临战时,左右有人进献宝剑。吴起说:‘提鼓挥槌,在危难面前决断疑难,这是将帅的事务;一把剑所能承担的任务,不是将帅的事务。’臣谨按:诸葛亮临阵时不亲自穿戎服,却在渭南驻扎蜀兵。宣王手持精锐部队,也不敢抵挡他,难道只是弓箭的作用吗?臣谨按:杨得意诵读司马相如的文章,汉武帝说:‘遗憾不能和这个人同时代。’ 等到司马相如来到朝廷,最终只做到文园令,并没有让他处在公卿的职位上,大概是因为那不是他所能胜任的职务。臣谨按:汉代法律规定,推荐人的人要终身为所荐者担保。扬雄因为田议之事获罪,正是责备他冒失推荐;成子居于魏国相位,也是以贤才得到酬报。推荐贤才而受到奖赏、赏罚法令得以施行,请托的私情就会断绝;退让的道义得到彰明,贪求竞争的道路就会消失。这样自然会使朝廷没有争夺俸禄的人,选官部门有防止谦让过度的士人。还应放宽所立年限,容许有时间进行访察和甄别淘汰。能够任用的人,令其试任守职,自然会使贤才不被隐没,领取俸禄的人不再专擅。这样,荀彧进荐钟繇,郭嘉、刘隐推荐李邕、朱穆,事情并非遥不可及。有称职的人,推荐贤才者受到奖赏;滥行推荐的人,承担欺罔的罪责。这样自然会使推荐得到贤德之人,君子的道路就会日益兴盛。”},{ 长安年间,太后曾同宰相议论刺史、县令的人选,李峤、唐休璟等上奏说:“臣等私下看到,朝廷上的舆论和远近人情,无不重视内官而轻视外职。授任州牧刺史,大多是被贬谪或有罪累的人,风俗不能澄清,实在就是由此造成的。希望从台阁、寺、监等机构中精心选取贤良之人,分任大州长官,共同使各项政务得到治理。”臣等请求停用近侍,让他们率先充任各级属官,太后听从了这一建议。唐玄宗开元年间,国子祭酒杨玚上奏说:“流外出身的人,每年有两千多人,而明经、进士出身的人还不到其中的十分之一,这就说明勤苦学习儒家道业的士人,还不如胥吏文书之人容易得到仕进。臣担心儒学风气逐渐衰落,廉耻之心日益丧失。如果出身授官的人实在太多,就应当对各类名额加以裁减。”他又上奏说:“主司考问明经,只考帖经,不求经义的大旨,专门选择难以知道的内容,拿孤立的经文断句,或者年月日来发问。请从今以后都帖试平易的经文。”皇上非常赞同。肃宗宝应二年,礼部侍郎杨绾分条上奏贡举之法说:“国家选拔士人,必须依靠贤良之才,所取的是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而品行纯备,言语行为敦厚诚实,平时培养德行,行动从不违背仁义,具备忠信的资质,履行谦恭的操守;隐藏才器时从不自我夸耀,虚心待人而对于所承担的事情必定真诚。像这样的人,才能约束自己而从事政务,教化百姓、安定风俗。自从末世浇薄诈伪以来,这条道路逐渐衰微,人人争相崇尚文辞,彼此夸耀炫示。司马相如浮薄,最终不被任用;赵壹虚妄诞妄,最后被乡里摈弃。自那以后,这种风气更加盛行,不考虑实际品行,全都追逐空虚的名声,败坏风俗、伤害教化,前史已经详细记载。古人把文章比作郑声、卫乐,确实是有原因的。近来隋炀帝才开始设置进士科,当时还只是考试策问而已。到唐高祖朝,刘思立任考功员外郎,又奏请进士加试杂文,明经加试帖经,从此积累的弊病逐渐成为习俗。考生一能入学,就都诵读当代诗文;年长以后广泛作文,也不超出各家文集,彼此结党相助,以造成虚假的声誉。六经从未打开书卷阅读,三史也都像挂在墙上一样不看,更何况还要用孔门之道考察他们,要求他们成为君子之儒呢?祖祖相习已经很深,奔走竞争成为要务;夸耀才艺的人竟然毫无惭愧之色,勇于进取的人只想压倒别人;把毁谤讥议当作平常谈资,把依附或背离当作自己的责任;投递名刺、求见权贵,奔走于显要的渡口;显露才华、炫耀自己,在当代喧闹传扬。古代的贤良方正之士,难道有像这样的吗?朝廷的公卿用这种方式对待士人,家中的长老也用这种方式垂示训诫,却想让他们返回淳朴、心怀礼让、守持忠信、懂得廉耻,怎么可能做到呢?这就好比水,水流已经浑浊,如果不从根本上澄清,怎么能够重新清澈?如今圣德统御天下,天下再次得到安宁,四海之内都恭敬仰望、趋向教化,人人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盼望圣朝的治理。如果不趁这个时候治理这些问题,太平政治就又会违背正道。凡是国家的大权,没有不首先选择下属臣僚的;古代圣王和后世明君,都侧身空席以等待贤才。如今选取人才,却让人带着牒文自行荐举,这不是治理国家的制度。希望依照古制,由县令察访孝廉,详细了解乡里是否有孝悌、信义、廉耻的品行,再加上经学业绩,若才干足以参加策试,就以“孝廉”为名推荐给州刺史;州刺史应当以礼相待,考试他所通晓的学问,对其中通达者,把姓名送到尚书省。从县到省,不得让举人动辄自行陈递牒文。近来所用的到状、保辨、识牒等,一概停止。他们所学习的经书为《左传》《公羊传》《谷梁传》《礼记》《周礼》《仪礼》《尚书》《毛诗》《周易》,任意通晓其中一经,但务必取得深奥的义理,并通晓诸家的解释。考试之日,选派各司中有儒学修养的官员进行对问;每一经发问十条,问完后再回答策问三道。策问都询问古今治国的道理和当时的要务,选取能够实行和应用的答案。经义和策问全部通晓的列为上第,希望交付吏部,立即授予官职;经义通晓八条、策问通晓两道的列为中第,授予出身;列为下第的罢试回乡。明经考试近来比照帖经,按例并非古代经义,只是背诵帖括,希望侥幸取中;近来又有道举,也不是治理国家的制度。希望请与明经、进士一并停止。国子监的举人,也请依照此法办理。如果有品行事业不显著,却由主管者胡乱相互推荐的,请酌情加以贬黜。所希望的是,几年之间,社会人伦为之一变。既然归于实学,就应当懂得大道。居家的人自行修养德业,从政的人都知道廉耻,浮华争竞自然停止,敦厚朴实自然受到勉励。教化人民的根本,确实就在这里。事情如果施行,就另行制定条例。诏令左右丞、诸司侍郎、御史大夫、御史中丞、给事中和中书舍人共同议论,议定后上奏。

尚书左丞贾至议杨绾条奏贡举防曰:谨按夏之政尚忠,殷之政尚敬,周之政尚文。然则文与忠敬皆统人之行也。且夫述行美极人文,人文兴则忠敬存焉。是故前代以文取士,本文行也。由辞以观行,则及辞也。宣父称顔子不迁怒不贰过,谓之好学。至乎脩春秋,则游夏之徒不能措一辞,不亦明乎?间者礼部取人有乖斯义。《易》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闗雎》之义曰: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盖王政之所由废兴也。故延陵听乐知诸侯之存亡。今试学者以帖字为精通,而不穷防义,岂能知迁怒贰过之道乎?考文者以声病为是非,而务择浮艶,岂能知移风易俗化天下之事乎?是以上失其源,而下袭其流,乘流波荡,不知所止,先王之道莫能行也。夫先王之道消,则小人之道长;小人之道长,则乱臣贼子由是生焉。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来者渐矣。渐者何?谓忠信之陵頽,耻尚之失所,末学之驰骋,儒道之不举,四者皆由取士之失也。夫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賛▯其风,系卿大夫也。卿大夫何常不出于士乎?今取士试之小道,而不以逺者大者,使干禄之徒趋驰末术,是诱道之差也。夫以蜗蚓之饵杂垂沧海,而望吞舟之鱼至,不亦难乎?所以食垂饵者皆小鱼,就科目者皆小艺。四民之业,士最闗于风化。近代趋仕靡然向风,致使禄山一呼而四海震荡,思明再乱而十年不复。向使礼譲之道▯,仁义之风着,则忠臣孝子比屋可封,逆节不得而萌也,人心不得而揺也。且夏有天下四百载,禹之道丧而殷始兴焉。殷有天下六百祀,汤之法弃而周始兴焉。周有天下八百年,文武之政废而秦始并焉。观三代之选士任贤,皆考实行,故能风俗淳一,运祚长逺。秦坑儒士,二代而亡。汉兴杂三代之政▯。四科之举,西京始振经术之学,东都终持名节之行。至有近戚窃位,强臣擅权,弱主孤立,母后专政,而社稷不陨,终彼四百,岂非学行扇化于乡里哉?厥后文章道弊,尚于浮侈,取士术异,茍济一时。自魏至隋,仅四百载,三光分景,九州阻域,窃号僭位,德义不脩,是以子孙速颠,享国咸促。国家革魏、晋、梁、隋之弊,承夏、殷、周、汉之业,四隩既宅,九州攸同,覆焘亭育,合德天地。安有舍皇王举士之道,踪乱代取人之术?此公卿大夫之辱也。杨绾所奏,实为正论。然自典午覆败,中原版荡,刘、石侵凌,衣冠迁徙,南北分裂,人多侨处。圣朝一平区宇,尚复因循版图,则张闾井未设,士居乡土,百无一二,因缘官族,所在耕筑,地望系之数百年之外,而身皆东西南北之人焉。今欲依古制,乡举里选,犹恐取士之未尽也。请兼广学校以▯训诱。今两京有太学,州县有小学,兵革一动,生徒流离,儒臣师氏,禄廪无向,贡士不称行实,胄子何常讲习?独礼部每歳擢甲乙之第,谓▯奬擢不甚谬哉?秖足长浮薄之风,啓侥幸之路。其国子博士等,望加员数,厚其禄秩,选通儒硕生,间居其职。十道大郡,量置太学舘,令博士出外,兼领郡官,召置生徒,依乎故事。保桑梓者,乡里举焉;在流寓者,庠序推焉。朝而行之,夕见其利,如此则青青不复兴刺,扰扰由其归本矣。人伦之始,王化之先,不是过也。德宗时,试太常寺协律郎沈既济以肃代兵兴,天下多故,官员益滥,而诠法无可道者。至是,极言其敝曰:「近世爵禄失之者久,其失非他,四太而已。入仕之门太多,世胄之家太优,禄利之资太厚,督责之令太薄。臣以为当轻其禄利,重其督责。夫古今选用之法,九流常叙有三科而已,曰德也,才也,劳也。而今选曹皆不及焉。且吏部甲令虽曰度德居任,量才授职,计劳升叙,然考校之法皆在书判簿歴,言辞俯仰之间。侍郎非通神不可得而知,则安行徐言非德也,空文善书非才也,累资积考非劳也。茍执不失,犹乖得人,况众流茫茫,耳目有不足者乎?盖非鉴之不明,非择之不精,法使然也。王者观变以制法,察时而立政。按前代选用,皆州府察举,至于齐隋,叙置多由请托,故当时议者以为与其率私,不若自举;

译尚书左丞贾至议论杨绾分条上奏贡举之法说:谨按,夏朝的政治崇尚忠,殷朝的政治崇尚敬,周朝的政治崇尚文。然而,文、忠、敬都总括在人的行为之中。况且叙述人的行为、赞美人的极致,就是人文;人文兴盛,忠敬也就保存下来了。因此,前代以文章取士,根本目的在于考察文行;从文辞观察人的行为,也就会涉及文辞本身。宣父孔子称赞颜回不把怒气迁移给别人、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称他为好学。至于修订《春秋》,即使子游、子夏一类的弟子也不能增添一个字,这不是很能说明问题吗?近来礼部取士违背了这个道理。《易经》说:“观察人文,以教化成就天下。”《关雎》的义理说:“先王凭借它治理夫妇关系,成就孝敬,厚待人伦,美善教化,改变风俗。”这大概就是王政兴废的根由。所以延陵季子听乐,就能知道诸侯国的存亡。如今考试学者,把帖字能否精熟当作通晓经书,却不穷究策问和经义,哪里能够知道不迁怒、不重犯过错的道理呢?考察文章的人把声律毛病当作是非标准,却一味选择浮华艳丽的文字,哪里能够知道移风易俗、教化天下的事情呢?因此上面丧失了根源,下面承袭了末流,随着流波动荡,不知道停止,先王之道就无法施行了。先王之道消亡,小人之道便增长;小人之道增长,乱臣贼子便由此产生。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事变的来由是逐渐发展的。所谓渐进,是什么呢?就是忠信衰败,廉耻所崇尚的对象失当,末流学问肆意驰骋,儒家之道不能得到推行;这四件事,都是由于选取士人的失误造成的。一国的事情,系于一个人的根本,称为风俗;赞助、宣扬这种风俗,责任在卿大夫。卿大夫难道有哪个不是从士人中产生的吗?如今选取士人,只考试他们小道末技,却不考察长远重大之事,使求取俸禄的人奔走追逐末流技艺,这是诱导道路错了。拿蜗牛、蚯蚓一类的小饵混杂着垂入沧海,却希望吞舟的大鱼到来,不是很困难吗?所以吞食垂饵的都是小鱼,投身科举的都是小技艺。士、农、工、商四种职业中,士人对风俗教化的关系最为密切。近代以来,趋求仕进的人纷纷随风而动,以致安禄山一声号令便使四海震荡,史思明再次作乱而天下十年不能恢复。假如当时礼让之道得到弘扬,仁义之风显著,那么忠臣孝子遍布各家,各家都可以受封,叛逆之节就不能萌发,人心也不能被动摇。况且夏朝拥有天下四百年,禹的治道丧失后,殷朝才兴起;殷朝拥有天下六百年,汤的法度被弃置后,周朝才兴起;周朝拥有天下八百年,文王、武王的政治废弛后,秦朝才开始兼并天下。考察夏、商、周三代选士任贤的办法,都是考察实际行为,所以能够使风俗淳厚统一,国运长久。秦朝坑杀儒士,传了两代就灭亡了。汉朝兴起,兼采三代的政治而加以弘扬。四科察举,使西汉开始振兴经学,东汉最终守持名节之行。即使后来有外戚窃取职位、强臣专擅权力、弱主孤立、太后专政,而国家社稷仍未倾覆,最终延续了四百年,难道不是经学和德行在乡里发挥教化作用吗?此后文章之道衰弊,崇尚浮华奢侈,取士的办法也发生变化,只求苟且救济一时。从魏朝到隋朝,仅仅四百年,日月的光辉分裂,九州被阻隔分割,盗窃名号、僭越帝位,德义不能修养,因此子孙很快覆亡,各自享有国祚的时间都很短。国家革除魏、晋、梁、隋的弊病,承继夏、殷、周、汉的事业,四方边隅都已安定,九州归于统一,覆盖养育万物,德行与天地相合。怎么可以舍弃皇王选拔士人的道路,反而沿用乱世取人的办法呢?这是公卿大夫的耻辱。杨绾所奏,确实是正当的议论。然而自从司马氏覆败,中原动荡,刘渊、石勒等侵凌,士大夫迁徙,南北分裂,很多人寄居异乡。圣朝刚刚统一天下,仍然沿袭旧的版图编制,于是乡闾、里井的设置尚未建立,士人居住在本乡本土的百中没有一二;他们凭借官宦家族的关系,在各地耕种营建,地望名籍却被系连到数百年以前,而本人实际上都是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如今想要依照古制实行乡里推举、里中选拔,尚且担心不能把士人选尽。请同时扩大兴办学校,以弘扬教导诱导之道。如今两京有太学,州县有小学;一旦兵乱发生,学生流离失所,儒臣和教师没有俸禄供给,贡士又不以实际品行为依据,贵族子弟哪里还会经常讲习?唯独礼部每年选拔甲乙等第,称作宏大地奖拔人才,这难道不是很荒谬吗?这只足以助长浮薄风气,开启侥幸求进的道路。国子博士等官,希望增加员额,厚待其俸禄品秩,选取通晓儒学的硕学之士,间或任居这些职位。十道的大郡,酌量设置太学馆,令博士出任地方,兼领郡中官职,召集安置学生,依照旧日成例办理。保守桑梓、居住本乡的,由乡里举荐;寄居外地的,由学校推举。早晨实行,晚上就能看到成效;这样一来,青青之歌不再兴起讥刺,纷扰的人心也将由于归本而安定。人伦的开始、王化的先务,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唐德宗时,太常寺协律郎沈既济因肃宗、代宗时期兵乱兴起、天下多事,官员日益泛滥,而选官法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到了这时极力陈述其中的弊病说:“近世爵禄制度失当已经很久了,它的弊病没有别的,不过是四个‘太’:入仕的门路太多,世袭贵族之家太受优待,俸禄利益的资助太优厚,督察责罚的法令太宽薄。臣认为应当减轻俸禄利益,加重督察责罚。古今选用人才的办法,九流官员通常依次升迁,其依据只有三种,即德、才、劳。然而如今吏部选官全都没有做到这些。况且吏部的甲令虽然说要根据德行授予职位,衡量才能安排职务,计算功劳升迁叙用,但考核的方法全在书判、簿历和言辞举止之间。若非侍郎具有通神般的明察,就无法真正知晓:安静行事、缓慢说话不等于有德,空写文章、善于书写不等于有才,资历累积、考核次数增多不等于有劳。即使坚持这些标准而不失误,仍然会违背得到真正人才的目的,何况各类候选人茫茫无际,人的耳目又有不足呢?这并不是鉴察不明,也不是选择不精,而是法令本身造成的。君王应当观察变化来制定法令,审察时势来建立政令。考察前代选用人才的办法,都是由州府察举;到了齐、隋,官员叙用多由请托,因此当时议论的人认为,与其由州府徇私,不如由本人自荐;

与其外滥,不若内收。是以罢州府之权而归于吏部,此矫时惩弊之权法,非经国不刋之常典。今吏部之法蹙矣,不可以坐守刓弊。臣请五品以上及羣司长官宰臣进叙,吏部、兵部得参议焉。六品以下或僚佐之属,听州府辟用,则铨择之任委于四方,结奏之成归于二部。必先择牧守,然后授其权,髙者先署而后闻,卑者听版而不命。其牧守将帅或选用非公,则吏部、兵部得察而举之。圣主明目逹聪,逖听遐视,罪其私冐,不慎举者,小加谴黜,大正刑典,责成授任,谁敢不勉?夫如是,则窃名伪命之徒,菲才薄行之人,贪叨贿货,懦弱奸宄,下诏之日,随声而废,通大数十,去八九矣。如是,人少而员宽,事覈而官审,贤者不奬而自进,不肖者不抑而自退。或曰:「开元、天寳中,不易吏部之法,而天下砥平,何必外辟方臻于理?」臣以为不然。夫选举者,经邦之一端,虽制之有羙恶,而行之由法令。是以州郡察举,在两汉则理,在魏、齐则乱。吏部选集,在神龙、景龙则紊,在开元、天寳则理。当其时,久承升平,御以法术,庆赏不轶,威刑必齐,由是而理。匪用吏部而臻此也,况以此时用辟召之法,则理不益久乎?天子虽嘉其言,而重于改作,讫不能用。贞元中,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陆贽上奏曰:「今月十七日,顾少连延英对廻,奉宣宻防:『卿先奏令台省长官各举属吏。近闻外议云,诸司所举皆有情故,兼受贿赂,不得实才,此法甚非穏便。已后除改卿,宜并自拣择,不可信任诸司者。』臣以闇劣,谬当大任,果速官谤,上贻圣忧。过防恩私,曲降慈诲,感戴循省,寝兴不宁。縁是宻防特宣,不敢对众陈谢,祗禀成命,所宜必行。恭惟圣规,又合无隠,茍有未逹,安敢勿言?虽知尘烦,固不可已。夫理道之急,在于得人,而知人之难,圣哲所病。听其言则未保其行,求其行则或遗其才,校劳考则巧伪繁兴,而贞方之人罕进,徇声华则趋竞弥长,而沈退之士莫胜。自非素与交亲,备详本末,探其志行,阅其器能,然后守道藏用者可得而知,沽名饰貌者不容其伪。故孔子云:『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夫欲观视而察之,固非一朝一夕之所能也。是以前代有乡里举选之法,长吏辟署之制,所以明歴试,广旁求,敦行能,息驰骛也。昔周以伯冏为太仆,命之曰:『慎柬乃寮,罔以巧言令色、便僻侧媚,其惟吉士。』是则古之王朝,但命其大官,而大官得自柬僚属之明验也。汉朝务求多士,其选不唯公府辟召而已,又有父任、兄任皆得为郎,选入之初,杂居三署,台省有阙,即用补之。是则古之郎官,皆以任举充选,此其明验也。魏晋以后暨于国初,采择庶官,多由选部,唯髙位重职乃由宰相考庶官之有成効者,请而命焉。故晋代山涛为吏部尚书,中外品员,多所啓授。宋朝以蔡廓为吏部尚书郎,先使人谓宰相徐羡之曰:『若得行吏部之职,则拜;不然则否。』羡之答云:「黄散已下,悉委蔡廓。」犹愤恚以为失职,遂不之官。是则黄门散骑侍郎皆由吏部选授,不必朝廷列位尽合柬在台司,此其明验也。国朝之制,庶官五品已上,制勅命之;六品已下,则并防授。制勅所命者,盖宰相商议,奏可而除拜之也。防授者,盖吏部铨材署职,然后上言,诏防但画闻以从之,而不可否者也。开元中,吏部注拟选人,奏置循资格限,自起居、遗补及御史等官,犹并列于选曹铨综之例,着在格令,至今不刋。未闻常参之官,悉委宰臣选择,此又近事之明验也。其后旧典失序,幸臣专朝,舍佥议而重已权,废公举而行私惠,是使周行庶品,茍不出时宰之意者,则莫致焉。任众之道益防,进善之途渐隘。近者每须任使,常苦乏人,临事选求,动淹旬朔,姑务应用,难尽当才。岂不以荐举淩迟,人物衰少?居常则求精大过,有急则备位不充。欲令庶绩咸熈,固亦难矣。臣实驽钝,一无所堪,猥防任使,待罪宰相,虽怀窃位之惧,且乏知人之明。自揣庸虚,终难上报。唯广求才之路,使贤者各以彚征,啓至公之门,令职司皆得自达。臣当谨守法度,考课百官,奉▯聪明,信赏必罚,庶乎人无滞用,朝不乏才。以此为酬恩之资,以此为致理之具。爰初受命,即以上陈,求贤审官,粗立网制。凡是百司之长,兼副贰等官,及两省供奉之职,并因察举劳効,须加奬任者,并宰臣叙拟以闻。其余台省属僚,请委长官选择,指陈才实,以状上闻。一经荐▯,终身保任,各于除书之内,具标举授之由,示众以公明,章得失。得贤则进考増秩,失实则夺俸赎金。亟得则襃升,亟失则黜免。非止搜▯下位,亦可阅试大官。前志所谓「逹观其所举」,即此义也。

译与其让外部推荐泛滥,不如由朝廷内部收取人才。因此废除州府的权力,把选任之事归还吏部;这是矫正时弊、惩治弊端的权宜之法,并不是治理国家永远不变的常典。如今吏部的选官法已经困窘,不能坐守着残破的弊法不变。臣请求,五品以上官员以及各司长官、宰臣的升迁叙用,吏部、兵部可以参与议论。六品以下官员或属官一类,听任州府辟用;这样,铨选人才的责任交给四方,结奏定案则归于吏部、兵部。必须先选定州牧、太守,然后授予他们这种权力;职位高的,先行署任而后上报,职位低的,听任州府版授而不由朝廷正式任命。州牧、太守和将帅如果选用不公,吏部、兵部便可以察访并检举。圣明的君主明察四方、通达远近,远听远视;对于徇私冒进的人加以治罪,对于举荐不慎的人,轻则加以谴责贬黜,重则依法严惩,以责任促成授任,谁敢不尽力?如果这样,那么窃取名望、伪造任命的人,才薄行劣的人,贪求财货、收受贿赂的人,懦弱奸邪的人,在诏令下达之日,便会随着声势而被废除,十人中将去掉八九人。这样,人员减少而官员编制宽裕,事情得到核实而官员受到审慎考察;贤能者不必奖赏也会自行进用,不肖者不必压制也会自行退去。有人说:“开元、天宝年间,并没有改变吏部的选官法,而天下太平,为什么一定要由地方辟召人才之后才能达到治理呢?” 臣认为不是这样。选举人才,是治理国家的一项事务;制度本身虽有好坏,但施行成败取决于法令。因此,州郡察举在两汉时期使政治得到治理,在魏、齐时期却使政治混乱;吏部选集在神龙、景龙年间紊乱,在开元、天宝年间却得到治理。当时长期承受太平局面,依靠法术驾驭,赏赐没有失当,威刑也必定整齐严明,所以能够得到治理。并不是因为使用吏部选官才达到这种局面。何况在如今这个时代施行辟召之法,难道政治不会更加长久地得到治理吗?”天子虽然赞许他的话,却因慎重于变更制度,最终不能采用。贞元年间,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陆贽上奏说:“本月十七日,顾少连在延英殿奏对回来,臣奉传宣密诏:‘你先前上奏,令台省长官各自举荐属官。近来听说外间议论,认为各司所举荐的人都有私情因缘,并且接受贿赂,不能得到真正的人才,这种办法很不稳妥。今后任免卿等官员,应当一概自行选择,不可再信任各司。’臣愚昧低劣,却错误地担任大任,果然招致官场的毁谤,又使圣上忧虑。陛下过分担忧臣受私恩,曲意降下慈爱教诲,臣感激戴德,反复省察自己,寝食起居都不得安宁。因为这是特意传达的密诏,臣不敢当众陈谢,只能恭敬接受成命,凡是应当实行的必定实行。恭敬地思量圣上的规诫,也应当毫无隐瞒;如果有尚未通达之处,臣怎敢不说?虽然知道会烦扰圣听,实在也不能停止。治理国家最紧要的是得到人才,而识别人之难,是圣哲之人都感到困难的事情。只听一个人的言论,不能保证他的行为;只求察看他的行为,又可能遗漏他的才干;考核功劳、查看资历,会使巧诈虚伪之事大量兴起,而正直方正的人很少得到进用;追逐声名文华,则趋竞之风更加增长,而沉静退让的士人没有机会胜出。若不是平素与其交往亲近,详知他的始末,探察他的志向品行,考阅他的器度才能,就不能知道那些守道而隐藏才用的人,也不能使沽名钓誉、修饰外貌的人隐藏其虚伪。所以孔子说:“观察他所凭借的,考察他所经过的,察看他所安处的地方,这个人还能隐藏到哪里去呢?”要进行这样的观察考察,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因此前代有乡里推举选拔的办法,有长吏辟召署任的制度,用来明察实际历练,广泛访求人才,敦促有品行有才能的人进用,止息奔走钻营。过去周朝任用伯冏为太仆,命令他说:“谨慎地选择你的僚属,不要任用巧言令色、阿谀逢迎、邪僻侧媚的人,只选择吉善之士。”这说明古代王朝只任命大官,而大官能够自行选择僚属,正是明白的验证。汉朝致力于求取众多人才,选用不只是依靠公府辟召,又有父任、兄任,都可以担任郎官;起初被选入时,混杂居于三署,台省有职位空缺,便立即任用补充。这说明古代的郎官,都是通过任用和举荐充任选拔出来的,这也是明白的验证。魏、晋以后直到唐朝初年,选取各类官员,大多由选部负责;只有高位重职,才由宰相考察那些治理有成效的官员,请求朝廷任命。因此晋代山涛担任吏部尚书时,朝廷内外各品级官员,有许多都是由他启奏授任的。宋朝任用蔡廓为吏部尚书郎,先派人对宰相徐羡之说:“如果能够让我履行吏部的职务,我就接受任命;否则就不接受。” 羡之回答说:“黄门侍郎、散骑侍郎以下的官职,全都交给蔡廓处理。”他仍然愤怒,认为这是失职,于是没有赴任。这说明黄门侍郎、散骑侍郎都由吏部选授,并不一定朝廷所列的官员都要由柬在台司任命;这是明确的证据。国朝的制度是:五品以上的庶官,由制敕任命;六品以下,则都实行[防授]。制敕任命的官员,大概是宰相商议后,奏请皇帝批准,再授予官职;[防授]则是吏部衡量人才、安排职务以后上奏,诏书只批示“知道了”而依从办理,不能表示同意或不同意。开元年间,吏部拟定候选人的授官等第,奏请设置按资历循序任用的限制;起居郎、遗补以及御史等官,仍然都列入选曹铨选的范围,写在法令中,至今没有废止。没有听说常参官都交给宰臣选择,这也是近来事情的明确证明。后来旧有典章失去秩序,幸臣专擅朝政,舍弃众人共同议论而看重自己的权力,废除公正推举而施行私人的恩惠,结果使各级官员,如果不合当时宰相的心意,就没有人能够得到任用。任用众人的办法越来越受到限制,进用贤能的途径逐渐狭窄。近来每当需要任用官员,常常苦于缺少人才;临到事情发生才选求人选,动辄拖延十天一月,只求暂时应付使用,很难完全选得称职的人。难道不是因为荐举制度日渐衰败,人才越来越少吗?平时任用时求全责备,要求过高;一旦遇到紧急事务,现有的官员又不够充任。想让各项政绩都兴盛起来,当然就很困难了。臣实在愚钝无能,没有一样长处,却蒙受任用,勉强在宰相职位上待罪;虽然心中有占据职位的恐惧,又缺乏识别人材的明见。自己衡量才庸德薄,终究难以报答皇恩。只是希望扩大求才的途径,使贤能之士都能按类被征召,开启最公正的门路,让各主管官员都能自行举荐人才。臣将谨守法度,考核百官,奉行陛下的圣明,做到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希望人才不再被埋没,朝廷不至于缺少人才。把这些作为报答皇恩的资本,把这些作为实现治理的工具。臣刚接受任命,就把这些意见上奏,求贤审官,粗略建立选用的制度。凡各部门的长官、副长官以及两省供奉官等职务,凡因考察举荐而有功劳、应当加以奖任的,都由宰臣拟定次序后上奏。其余台省属官,请交给长官选择,说明其才能和实际表现,再以文状上报。凡一经荐举,终身由举荐者担保;并且在任命文书中详细标明举荐授官的缘由,以公正明确示众,彰明功过。举得贤才,就提升考核等第、增加品秩;举荐失实,就削夺俸禄并罚金。很快得到成效的,就褒奖升迁;屡次失误的,就贬黜免职。不仅可以搜求、举荐低级官员,也可以借此考察、试用高级官员。前代记载所说“考察一个人,要看他所举荐的人”,就是这个意思。

自防允许,即以宣行。南宫举人才至十数,或非台省旧吏,则是使府佐僚,累经荐延,多歴事任。议其资望,既不愧于班行;考其行能,又未闻于阙败。而议者遽以腾口,上烦圣聪,道之难行,亦可知矣。陛下勤求理道,务徇物情,因谓举荐非宜,复委宰臣拣择,其为崇任辅弼,博采舆词可。谓圣德之盛者,然于委任责成之道,听言考实之方,闲邪存诚,犹恐有阙。所谓委任责成者,将立其事,先择其人;既得其人,慎谋其始;既谋其始,详虑其终。终始之间,事必前定。有疑则勿果于用,既用则不复有疑。待终其谋,乃考其事。事愆于素者,革其弊而黜其人;事协于初者,赏其人而成其羙使受赏者无所与譲见黜者莫得为辞。夫如是,则茍无其才,孰敢当任?茍当其任,必得竭才。此古之圣王委任责成,无为而理之道也。所谓听言考实,虚受广纳,▯接下之规,明目逹聦广济人之道。欲知事之得失,不可不听之于言;欲辨言之真虚,不可不考之于实。言事之得者,勿即谓是,必原其所得之由;言事之失者,勿即谓非,必穷其所失之理。称人之善者,必详征行善之迹;论人之恶者,必明辩为恶之端。凡听其言,皆考其实;既得其实,又察以情;既尽其情,复稽于众。众议情实,必参相得,然后信其说,奬其诚。如或矫诬,亦寘明罚。夫如是,则言者不壅,听之不劳,无浮妄乱教之谈,无阴邪伤善之说,无轻信见欺之失,无浸润不辩之寃此古之圣王听言考实,不出户而知天下之方也。陛下既纳臣言而用之,旋闻横议而止之。于臣谋不责成,于横议不考实。此乃谋失者得以辞其罪,议曲者得以肆其诬。率是以行,触类而长。固无必定之计,亦无必实之言。计不定则理道难成,言不实则小人得志。国家所病,恒必由之。昔齐桓公将啓覇图,问管仲以害覇之事。管仲对曰:“得贤不能任,害覇也;任贤不能固,害覇也;固始而不能终,害覇也;与贤人谋事而与小人议之,害覇也。”所谓小人者,不必悉怀险诐,故覆邦家。盖以其意性憸邪,趣向狭促,以沮议为出众,以自异为不羣,趋近利而昧逺图,効小信而伤大道。故《论语》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也。”夫以能信于言,能果于行,唯以硁硁浅近,不克▯通。宣尼犹谓其小人,管仲尚忧其害覇况又有言行难保而恣其非心者乎?此皆任不责成,言不考实之弊也。圣防以为:“外议云,诸司所举皆有情故,兼受贿赂,不得实才者。”臣请陛下当使所言之人详陈所犯之状:“某人受贿,某举有情。”陛下然后以事质于臣,臣复以事质于举主。若便首伏,则据罪抵刑;如或有词,则付法阅。责谬举者必行其罚,诬善者亦反其辜。自然宪典克明,邪慝不作,惩一沮百,理之善经,何必贷其奸?▯不加辩诘,私其公议,不出主名,使无辜见疑,有罪获纵,枉直同贯,人何頼焉?圣防又以官长举人法非穏便,令臣并自拣择,不可信任诸司者。伏以宰辅常制不过数人,人之所知固有限极,必不能徧谙多士,备阅羣才。若令悉命羣官,理须展转询访,是则变公举为私荐,易明敭以暗投。傥如议者之言,所举多有情故,举于君上且未絶私荐于宰臣,安肯无诈失人之弊?必又甚焉。所以承前命官,罕有不渉私谤。虽则秉钧不一,或自行情,亦由私访所亲,转为所卖,其弊非逺圣鉴明知,今人将徇浮言,专任宰臣除吏。宰臣不徧谙识,踵前须访于人。若访于亲朋,则是悔其覆车,不易前辙之失也;若访于朝列,则是求其私荐,必不如公举之愈也。二者利害,惟陛下更详择焉。恐不如委任长官,慎柬僚属。所柬既少,所求亦精,得贤有鉴识之名,失实当闇谬之责。人之常性,莫不爱身,况于台省长官,皆是久当朝选,孰肯循私妄举,以伤名取责者乎?所谓台省长官,即仆射、尚书、左右丞、侍郎及侍御史、大夫、中丞是也。陛下比择辅相,多亦不出其中。今之宰相,则徃日台省长官也;今之台省长官,乃将来之宰臣也。但是职名暂异,固非行业顿殊,岂有为长官之时则不能举一二属吏,居宰臣之位则可择千百具?寮物议悠悠,其惑斯甚。圣人制事,必度物宜,无求备于一人,无责人于不逮。尊者领其要,卑者任其详。是以人主择辅臣,辅臣择庶长,庶长择佐僚。所任愈崇,故所择愈少;所试渐下,故所举渐轻。

译自从陛下允许此事以后,臣就把它宣布施行。南宫举荐人才达到十多人,其中有的不是台省旧吏,而是使府的属官,经过多次荐举延请,历任过许多职务。议论他们的资历声望,并不愧居于同列;考察他们的品行才能,也没有听说有缺点败行。然而议论者竟然随意散布流言,因而惊动圣听。由此可知,事情要实行是多么困难。陛下勤勉求治,务求顺应众情,因此认为荐举不合适,又把选择人才的事交给宰臣;这可以说是尊重辅弼、广泛采纳舆论的做法,也可以说是圣德盛大的表现。然而在委任官员、责成其事的原则上,在听取言论、考核实际的办法上,以及防止邪曲、保持诚实方面,仍恐怕有所欠缺。所谓委任责成,就是将要建立一项事业,先选择合适的人;既得到合适的人,又谨慎谋划事情的开端;既谋划开端,又周密考虑结局。这样从始至终,事情都必须预先确定。有疑虑就不要贸然任用,既然任用了,就不应再存疑。等他完成谋划以后,再考察他所办的事情。事情与原先计划不合,就革除弊端并罢黜其人;事情与最初计划相合,就赏赐其人,并完成他的美业,使受赏的人无从推辞,被罢黜的人也不能再找借口。这样一来,如果没有才能,谁敢承担任职?既然承担了任职,就一定会竭尽才能。这就是古代圣王委任官员、责成办事,以无为而达到治理的道理。所谓听取言论、考核实际,就是虚心接受、广泛采纳,弘扬接纳下情的规矩,开阔视听、广泛救济人才。想知道事情办得对不对,不能不从言论中听取;想辨别言论是真是假,不能不根据事实考核。有人说事情办得好,不要立即认为他说得对,必须追究他取得这种结论的原因;有人说事情办坏了,也不要立即认为他说得不对,必须彻底查明事情失败的道理。称赞一个人的善行,必须详细查证他行善的事迹;议论一个人的恶行,必须明确辨别他作恶的起因。凡是听取他的话,都要考核实际;既查得实际情况,又要根据情理审察;既查清情理,还要再参考众人的意见。众人的议论、事情的情理和实际情况,必须相互参验、彼此吻合,然后才能相信他的话,奖赏他的诚实。如果有人故意捏造诬陷,也要施以明确的刑罚。这样,进言的人就不会被堵塞,听取意见也不会劳神;不会有浮夸妄诞、扰乱教化的言论,不会有阴险邪曲、伤害善人的说法,不会有轻信而受欺骗的过失,也不会有受到浸润蒙蔽却无法辨明的冤屈。这就是古代圣王听取言论、考核实际,不出门户便能知道天下情势的办法。陛下既采纳臣的意见而施行,随即又听到横议便停止实行。对臣的谋划不责成考验,对横议又不考核事实。这就使谋划失败的人能够推卸罪责,使议论不当的人能够放肆诬陷。照这样做下去,类似的事情还会不断增加。这样既没有一定不变的谋略,也没有一句必然真实的话。谋略不能确定,治理之道就难以成功;言论不真实,小人就会得志。国家的弊病,常常一定由此而来。从前齐桓公将要开创霸业,问管仲什么事情会损害霸业。管仲回答说:“得到贤人却不能任用,会损害霸业;任用贤人却不能使他安定,会损害霸业;开头坚持得好却不能坚持到底,会损害霸业;与贤人谋划事情,却又同小人商议,会损害霸业。”所谓小人,不一定都心怀险恶奸邪、因此覆亡国家;大概是因为他们心术偏邪,志趣狭窄短浅,把阻挠议论当作胜过他人,把标新立异当作不与众同,追逐眼前小利而不明白长远谋略,拘泥于小的信用而损害大道。所以《论语》说:“说话一定兑现,做事一定坚决,只是拘守小节的小人啊。”能够在言语上守信、在行动上果断,只是因为拘泥于浅近小节,不能宏通远大,孔子尚且称他为小人,管仲还忧虑这会损害霸业,何况还有言行难以保证,却任意施行邪恶意图的人呢?这些都是任用官员而不责成其办事、听取言论而不考核事实造成的弊病。圣旨认为:“外间议论说,各部门所举荐的人都有私情和缘故,并且收受贿赂,所以得不到真正的人才。”臣请求陛下应当让被指称的人详细陈述所犯的情状:“某人收受贿赂,某次举荐有私情。”然后陛下再根据事情向臣质问,臣再根据事情向举荐者质问。如果立即认罪服法,就依据罪行抵偿刑罚;如果有所申辩,就交给法司审查。对错误举荐者一定施行惩罚,对诬陷善人的人也要让他反受相应的罪责。这样自然会使法典严明,邪恶不再发生;惩罚一个人而使百人受到警戒,这是治理的好办法,何必宽赦奸邪呢?[缺字]不加以辩诘,却把众人的公议视为私事,不说出被指名的人,使无罪者受到怀疑,有罪者得以逃脱,冤枉和正直混在一起,人们还能依靠什么呢?圣旨又认为,由官长举荐人才的办法不稳妥,命令臣也自行选择,不可相信各部门的官员。臣以为,宰辅按照常制不过几个人,他们所了解的人本来就有限,不可能遍知众多士人、详尽考察群才。如果让他们全都任命群官,就势必要辗转询访,这样便把公正的举荐变成私人的推荐,把公开选拔变成暗中投靠。假如像议论者所说,所举荐的人多有私情,那么向君上举荐尚且不能完全杜绝私荐,向宰臣举荐又怎么肯定没有欺诈和错失人才的弊病?这种弊病必定更加严重。因此从前任命官员,很少有不涉及私下毁谤的。即使执掌政权的人有时亲自徇私,也往往是通过私下访求亲近之人,转而被人拿来作交易,这种弊病并不遥远。圣明的陛下本来清楚知道,如今却将要听从浮泛的言论,专门让宰臣任命官吏。宰臣不能遍知人才,势必要沿袭旧例向人访求。如果向亲朋访求,就是重蹈覆车、不改旧辙的过失;如果向朝廷群臣访求,就是寻求他们的私下举荐,必定不如公开举荐更好。这两种做法的利弊,还请陛下进一步详加选择。臣恐怕不如委任长官,让他们谨慎选择属官。所选择的人既少,所求就会更加精当;选得贤能,可以获得善于识人的名声,选得不实,就应承担昏暗错误的责任。人的常情,没有谁不爱惜自身,何况台省长官都是长期经过朝廷选任的人,谁肯徇私妄举,以损害自己的名声、招致责罚呢?所谓台省长官,就是仆射、尚书、左右丞、侍郎以及侍御史、大夫、中丞。陛下近来选择辅相,多数也不出这些人之中。如今的宰相,过去就是台省长官;如今的台省长官,将来就是宰臣。只是职名暂时不同,本来并不是才能品行突然完全不同,难道做长官时就不能举荐一两个属官,处在宰臣职位上却可以选择成百上千的人吗?这样的议论流传不止,实在糊涂得厉害。圣人办事,必定衡量实际情况,不要求一个人什么都具备,也不责备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地位尊贵的人掌握要领,地位卑下的人负责细务。因此君主选择辅臣,辅臣选择各部门长官,各部门长官选择属官。所任职位越尊贵,所以所选择的人越少;所考察的职位越低,所以所举荐的人也越轻微。

进不失伦,选不失类。以类,则详知实行;有伦,则杜絶徼求。将务得人,无易于此。是故选自卑逺,始升于朝者,各委长吏任举之,则下无遗贤矣。寘于周行,既任以事者,于是宰臣序进之,则朝无旷职矣。才德兼茂,歴试不渝者,然后人主倚任之,则海内无遗士矣。夫求才贵广,考课贵精。求广在于各举所知,长吏之荐择是也;考精在于按名责实,宰臣之序进是也。求不广,则下位罕进;下位罕进,则用常乏人;用常乏人,则惧旷庶职;惧旷庶职,则茍取偹员。是以考课之法不暇精也。考不精,则能否无别;能否无别,则砥砺渐衰;砥砺渐衰,则职业不举;职业不举,则品格浸防。是以贤能之功不克彰也。皆失于不广求人之道,而务选士之精;不思考课之行,而望得人之美。是以望得弥失,务精益麤。塞源浚流,未见其可。臣欲详徴旧说,伏恐听览为烦,粗举一端以明其理。徃者则天太后践祚临朝,欲收人心,尤务拔擢,▯委任之意,开汲引之门。进用不疑,求访无倦。非但人得荐士,亦得自举其才。所荐必行,所举辄试。其于进士之道,岂不伤于容易哉?然而课责既严,进退皆速。不肖者旋黜,才能者骤升。是以当代谓知人之明,累朝赖多士之用。此乃近于求才贵广,考课贵精之效也。陛下诞膺寳歴,思致理平,虽好贤之心有逾前哲,而得人之盛未逮徃时。盖由鉴赏独任于圣聦,搜择颇难于公举。但速登延之路,罕施练覈之方。遂使先进者渐益凋讹,后来者不相接续。施一令则谤沮互起,用一人则疮痏立成。此乃失于选才太精,制法不一之患也。则天举用之法,伤易而得。人陛下慎柬之规,太精而失士。是知虽易于举用,而不易于茍容。则所易者,适足广得人之资,不为害也。不精于法制,而务精于选才。则所精者,适足梗进贤之途,不为利也。人之才行,自昔罕全。茍有所长,必有所短。若録长补短,则天下无不用之人。责短舍长,则天下无不弃之士。加以情有憎爱,趣有异同。假使圣如伊周,贤如杨墨,求诸物议,孰免讥嫌。昔子贡问于孔子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盖以小人君子意必相反,其在小人之恶君子,亦如君子之恶小人。将察其情,在审其听。听君子则小人道废,听小人则君子道消。今陛下慎选宰臣,必以为重于庶品。精择长吏,必以为愈于末流。及至宰臣献规,长吏荐士,陛下则但纳横议,不稽始谋。是乃任以重者轻其言,待以轻者重其事。且又不辩所毁之虚实,不校所议之短长。人之多言,何所不至。是将使人无所措其手足,岂独选任之道失其端而已乎?臣之切言,固非为己所惜者。致理之道,所感者见过之恩,輙因陈谢,布露以闻。惟陛下幸察。韩愈上奏曰:「右臣伏见今月十日勅,今年诸色选举宜权停者,道路相传,皆云以歳之旱,陛下怜悯京师之人,虑其乏食,故权停举选,以絶其来者,所以省费而足食也。臣伏思之,窃以为十口之家,益之以一二人,于食未有所费。今京师之人不啻百万,都计举者不过五七千人,并其僮仆畜马,不当京师百万分之一,以十口之家计之,诚未为有所损益。又今年虽旱,去歳大丰,商贾之家必有储蓄,举选者皆赍持资用,以有易无,未见其弊。今若暂停举选,或恐所害实深,一则逺近惊惶,一则人士失业。臣闻古之求雨之词曰:『人失职欤』?然则人之失职足以致旱,今缘旱而停举选,是使人失职而召灾也。臣又闻君者阳也,臣者阴也,独阳为旱,独阴为水。今者陛下圣明在上,虽尧舜无以加之,而羣臣之贤不及于古,又不能尽心于国,与陛下同心助陛下为理,有君无臣,是以久旱。以臣之愚,以为宜求纯信之士、骨鲠之臣,忧国如家、忘身奉上者,超其爵位,置在左右,如殷髙宗之用傅说,周文王之举太公,齐桓公之拔▯戚,汉武帝之取公孙▯,清闲之余,时赐召问,必能辅宣王化,销殄旱灾。臣虽非朝官,月受俸钱,歳受禄粟,茍有所知,不敢不言。谨诣光顺门奉状以闻。」

译这样进用人才不会失去伦次,选拔人才也不会混淆类别。按照类别选择,就能详细了解实际表现;依照伦次进用,就能杜绝侥幸求进。要务必得到人才,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所以从低微偏远之地选取人才,刚刚升入朝廷的人,都交给地方长吏负责举荐,这样下层就不会遗漏贤才。已经列于百官之中、并且已经任事的人,再由宰臣按次序进用,这样朝廷就不会有职位空缺。才能和品德都很优良、经过多次试用而始终不变的人,然后由君主任用,这样天下就不会遗漏士人。求取人才贵在广泛,考核任职贵在精细。求才广泛,在于让各级官员举荐自己所知道的人,这就是长吏荐举选择的作用;考核精细,在于按照姓名核实实际,这就是宰臣按次进用的作用。求才不广,下位官员就很少得到进用;下位官员很少进用,日常任用就常常缺人;日常任用常常缺人,就担心许多职位空缺;担心职位空缺,就只好苟且选取足数的人员。因此考核官员的办法也来不及精细。考核不精,才干高低就无法区别;才干高低不能区别,磨炼自励之心就逐渐衰退;自励之心衰退,职事就不能办好;职事不能办好,品格就逐渐败坏。因此贤能之人的功绩就不能彰显。这一切都是因为失去了广泛求人的办法,却只追求精细选士;没有想到实行精细考核,却希望得到人才的好处。因此越希望得到人才,反而失去得越多;越追求精细,反而越变得粗疏。堵塞源头、疏浚下游,不能同时做到,未见得可行。臣想详细征引旧说,又恐怕陛下听览过于烦劳,所以只粗略举出一端来说明道理。从前则天太后登上帝位、临朝听政,为了收服人心,尤其致力于破格提拔,弘扬委任人才的意思,打开引荐人才的门路。进用人才毫不疑虑,访求人才也从不厌倦。不仅别人可以荐举士人,士人也可以自行荐举自己的才能。凡是被荐举的人一定施行任用,凡是自荐的人也立即加以试用。至于进士之路,难道不是显得过于容易了吗?然而考核责成十分严格,升降进退都很迅速。不才的人很快被罢黜,有才能的人迅速升迁。因此当时称赞她有识人之明,历朝也依赖众多人才发挥作用。这就是接近“求才贵广、考课贵精”所产生的成效。陛下承受天命登上帝位,思考实现太平治理,爱惜贤才的心超过前代圣哲,但得到人才的盛况却没有赶上过去。大概是因为辨识赏鉴都由陛下独自承担,公开荐举又颇为困难。只是加快进用延揽人才的道路,却很少施行考验核实的办法,于是使先前进用的人才逐渐凋零败坏,后来的人才又不能接续。施行一条命令,就有互相诋毁阻挠的议论纷纷而起;任用一个人,弊病和创伤立刻显现。这是选才过于精细、制度不能统一造成的祸患。则天太后的举用办法,弊在容易却能得到人才;陛下谨慎选择的规矩,弊在过于精细而使士人被遗漏。由此可知,举用人才即使可以宽易,也不能因此苟且容纳。那么,所宽易的地方,正好足以扩大得到人才的资本,并不会造成危害;如果不在法制上求精,却一味在选才上求精,那么所谓精细,正好足以阻塞进贤的道路,并不能带来好处。人的才干品行,自古以来很少有完全无缺的。只要有一项长处,必然也有一项短处。如果记录他的长处来弥补短处,那么天下就没有不能任用的人;如果只责备短处而舍弃长处,那么天下就没有不被抛弃的士人。何况还会有个人感情上的憎爱,以及志趣上的异同。假使贤圣如伊尹、周公,贤能如杨朱、墨子,拿他们去接受众人的议论,谁能避免讥刺嫌疑?从前子贡问孔子:“乡里人都喜欢他,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能确定。”子贡又问:“乡里人都厌恶他,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能确定。”不如乡里善良的人都喜欢他,乡里不善良的人都厌恶他。大概君子和小人的心意必然相反,小人厌恶君子,也正如君子厌恶小人一样。要考察他们的真实情形,关键在于审慎听取意见。听从君子,小人的道路就会废止;听从小人,君子的道路就会消亡。如今陛下慎重选择宰臣,必定认为这比任用一般官员更重要;精心选择长吏,必定认为这胜过任用末流之士。可是等到宰臣提出规谏、长吏荐举士人时,陛下却只接受横议,不考查原先的谋划。这就是对以为重要的人所说的话反而轻视,对以为次要的人所办的事情反而重视。而且又不辨别被诋毁的事情是真是假,也不核验所议论的长短得失。人的议论纷纷,什么话都可能说得出来。这样将使人无所措手足,难道只是选任人才的原则失去了开端而已吗?臣这些切直的话,本来不是为了顾惜自己。实现治理的道路,使臣感受到的是陛下察见过失的恩德,所以立即借此陈述感谢,把心中的话公布上奏。希望陛下明察。韩愈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本月十日的敕令,说今年各种选举暂且停止。道路上传闻,都说是因为年成干旱,陛下怜悯京城百姓,担心他们缺少粮食,所以暂时停止科举选举,以断绝应试者前来,借此节省费用、使粮食充足。臣私下思考,认为十口之家增加一两个人,对粮食并没有什么额外耗费。如今京城人口不下百万,计算参加举选的人不过五七千人,即使加上他们的僮仆和马匹,也不到京城百姓百万分之一;按十口之家来计算,实在没有什么损益。而且今年虽有旱灾,去年却大丰收,商贾之家必定有储蓄;应试举选的人都带着资财,以有余交换不足,还没有看出会有什么弊害。如今如果暂停举选,恐怕造成的危害反而很深:一方面远近惊惶,另一方面士人失去职业。臣听说古代祈雨的文辞中有这样的话:‘是有人失去职事了吗?’既然如此,人的失职足以导致旱灾,如今因为旱灾而停止举选,就是使人失职而招来灾害。臣又听说,君主属阳,臣下属阴;只有阳偏盛就造成旱灾,只有阴偏盛就造成水灾。如今陛下圣明在上,即使尧、舜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您;可是群臣的贤能不如古人,又不能尽心报国,和陛下同心协力帮助陛下治理天下,这是只有君主而没有贤臣,所以旱灾持续已久。按臣愚见,应当寻求纯正忠信之士、刚直敢谏之臣,能够忧国如家、忘却自身而奉事君上的,就破格提升他们的爵位,安排在陛下左右;如殷高宗任用傅说、周文王举用太公、齐桓公拔擢宁戚、汉武帝任用公孙弘一样。陛下在清闲之余,时时召见询问,他们一定能够辅佐、宣扬王化,消除旱灾。臣虽不是朝廷官员,每月领取俸钱,每年领取禄粟,只要有所知道,就不敢不说。谨到光顺门奉上奏状,报告此事。”

宪宗元和中,舒元舆上防曰:「圣德修三代之教,尽善矣。唯贡士一门,阙焉不修,臣窃以为有司过矣。臣为童子时,学读书,见礼经有乡举里选,必得其人而贡于上,上然后以弓旌束帛招之。臣年十五,既通经,无何,心中有文窍开,则又学之,徧观羣籍。见古人有片善可称,闻于天子,有司天子,有司亦修礼待之不茍。臣既学文于古,圣人言皆信之,谓肖质待问上国,必见上国礼无几。前年臣年二十三,学文立成,为州县察臣,臣得备下土贡士之数,到阙下月余,待命有司,始见贡院悬板様立,束防检束之,自勘磨状书剧责与吏胥等伦。臣幸状书备,不被驳放,得引到尚书,试试之日,见八百人,尽手携脂烛水炭洎朝哺餐器,或荷于肩,或提于席,为吏胥纵慢声大呼其名氏,试者突入棘围重重,乃分坐庑下,寒余雪飞,单席在地。呜呼!唐虞辟门,三代贡士,未有此慢易者也。臣见今天下之贡士既如此,有司待之又如此,乃益大不信古圣人言。及覩今之甲赋律诗,皆是偷拆经诰,侮圣人之言者,乃知非圣人之徒也。臣伏见国朝开进士一门,茍有登升者,皆资之为宰相公侯卿大夫,则此门固不轻矣。凡将为公侯卿相者,非贤人君子不可,有司坐举子于寒庑冷地,是比仆▯以下,非所以见征贤之意也。施棘围以截遮,是疑之贼奸徒党,非所以示忠直之节也。试甲赋律诗,是待之以雕虫防艺,非所以观人文化成之道也。有司之不知其为弊若此,臣恐贤人君子逺去,不肖汚辱为陛下用。且指近陈之,今四方贡珠玉金银,有司则以箧篚皮币承之,贡贤才俊乂,有司以单席冷地承之,是彰陛下轻贤才而重金玉也,贤才耻之,臣亦耻之。臣又见每歳礼部格下天下,未有不言察访行实无颇邪然后上贡,茍不如格,抵罪举主。臣初见之,窃独心贺,谓三代」之风必作于今日。及格既下,而法不下,是以歳有无艺。朋党哗然,扇突不可絶。此又徒用格为徒乱人耳。又于格中程之人数,每歳多者固不出三十,少或不满二十。此又天子纳士之心也。何以言之?今日月出没皆为陛下内地,自渐海流沙,朔南周环,绵亿万千里。其间异气所钟,生英豪俊彦,固不少矣。若陛下明诏必以礼举之,忽一歳之内有百数元凯▯马之才德者来之,则有司必曰:「吾格取二十而黜八十,是为求贤耶?遗贤耶?」若有司以仆▯待之,忽一歳之内负才德来者无十数軰,则有司必曰:「吾防二十,是缪收其半,徒足满人数,是为取才耶?取合格耶?」其不可先定人数,亦昭昭矣。向之数事,臣久为陛下疾有司不供职,使圣朝取士首科委就地矣。臣寒防若此,出言不足以定贡士之得失。然百虑之中,或几一得之。臣窃欲陛下诏有司按三代故事,明修格文,使天下入贡者皆茂行实,不拘人数。其不茂行实,法与之随。此为澄源源,既澄则来者皆向方矣。俾有司加严礼待之,举六义试之。试之时免自担荷廊庑之下,特设茵榻,陈炉火脂烛,设朝晡饭馔。则前日之病,庶几其有瘳矣。人人知天子重贤奬士之道,胜气坌漫如此。士之立身无不由正以成之者,为士身正则公卿正,公卿正,未有天下不治者。天下治而陛下求不埀拱以髙揖羲轩不可得也。茍不如此,则士之求名无不由邪以成者,为士邪未有公卿不邪者,公卿邪未有天下而治者,天下不治而陛下欲不役圣虑而忧黔首不可得也。臣虽至愚,以此观之,知贡士之道所系尤重,是以愿输血诚以正此门。陛下无以臣迹在贡士中疑臣自谓,臣虽不敏,窃窥太常一第不为难得。何以明之?若使臣为今日贡士之体,事便僻巧佞,驰骛关键,固非臣之所不能也,耻不为也。故臣以顽才干。有司得之,固无忝;不得,则纳履而去。踪迹巢、由,以乐陛下熈熈之化,何徃而无泉石之快哉!伏惟陛下留神独听,天下之幸也。于臣何幸?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六十三<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宪宗元和年间,舒元舆上奏说:“圣德修明三代的教化,已经尽善尽美。唯独贡士这一方面还缺失、没有修治,臣私下认为这是有关部门的过错。臣小时候学习读书,看到《礼经》记载乡举里选,必定选得合适的人才进贡给上级;上级然后用弓车、旌旗和束帛征召他们。臣十五岁时,已经通晓经书,不久心中像文思的窍门打开了,于是又努力学习,遍览群书。看到古人有一项善行值得称道,便希望能使天子听闻;有关部门和天子也会修明礼制、以礼相待,绝不苟且。臣既然向古人学习文章,对圣人的话都信奉,认为自己凭本质资质等待上国询问,一定能见到上国的礼仪,不会少。前年臣二十三岁,文章学业已经成就,被州县察举,得以列入下土贡士的名额。到了京城一个多月,等待有关部门发命,才看见贡院悬挂榜样、设置栅栏加以防检约束;自己磨勘状书,受到严厉责备,与吏胥等同。臣幸而状书齐备,没有被驳回黜落,得以被引到尚书省。考试那天,看到八百人,全都亲手携带油脂、蜡烛、水、木炭以及早晚饭食器具,有的扛在肩上,有的提在手里;吏胥放纵怠慢,大声呼喊他们的姓名。应试者匆忙进入层层棘围,随后分坐在廊庑之下;寒冷未退,雪花飞舞,地上只铺着一张席子。”},{ 唉!唐尧、虞舜时开门纳谏,夏、商、周三代以贡士取才,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轻慢士人的。臣看见如今天下贡士已经受到这样的待遇,有司又这样对待他们,于是更加不相信古代圣人的话了。等到看到如今考试甲赋、律诗,全都是偷拆经书诰命,侮慢圣人言论的人,这才知道他们不是圣人的门徒。臣又私下看到,本朝开设进士这一科,假如有人能够登第升进,将来都凭此成为宰相、公侯、卿、大夫,那么这一科本来就不应当被轻视。凡是将来要成为公侯、卿相的人,非贤人君子不可;有司却让举子坐在寒冷的廊屋、偏僻冷落的地方,把他们看得还不如仆役以下之人,这不是用来表示征求贤才的意思。设置棘围来拦截遮蔽他们,是把他们当作可疑的奸贼党徒,这不是用来显示忠直节操的做法。考试甲赋、律诗,是把他们当作雕虫小技之士来对待,这不是用来考察人才以文教成治之道的做法。有司竟然不知道这种弊端到了如此地步,臣担心贤人君子会远远离去,而不肖之徒却受到污辱,不能为陛下所用。况且只就眼前的事情来说,如今四方进贡珠玉金银,有司就用箱笼、竹篚和皮币来承接;进贡贤才俊杰,有司却用一张席子、一个冷地来承接,这是明明彰显陛下轻视贤才而看重金玉。贤才以此为耻,臣也以此为耻。臣又看见,每年礼部颁下的格令,对天下士人没有不说要察访其实际品行,确认没有邪曲偏私,然后才上报贡举;如果不符合格令,举主就要获罪。臣起初看到这些,私下独自庆贺,认为三代的风气一定会在今天兴起。等到格令已经颁下,法令却没有随之颁行,因此每年都有不合规矩的事情。朋党之人喧哗纷争,煽动突发的事端无法断绝。这又只是徒然使用格令,反而造成混乱罢了。并且格令中规定取中的人数,每年多的固然不超过三十人,少的有时还不到二十人。这又是天子招纳士人的心意吗?为什么这样说呢?如今日月所照之地,都是陛下的内地,从渐海到流沙,从北到南周遍环绕,绵延亿万千里。其中由不同地气所孕育而生的英豪俊彦,本来就不少。假如陛下明发诏令,一定按照礼法举荐他们,忽然一年之内有一百多个像元凯、扬马那样才德的人前来,有司一定会说:‘我们的格令只取二十人,却黜退八十人,这究竟是求贤,还是遗弃贤才?’假如有司仍把他们当仆役来对待,忽然一年之内前来应选、具有才德的人还不到十几批,有司一定会说:‘我们规定取二十人,这样就错误地收取了一半,只是为了凑足人数;这究竟是选取人才,还是只取符合格令的人?’可见,不能预先限定人数,是十分明白的。前面所说的几件事,臣长久以来都替陛下痛惜有司不能履行职务,以致圣朝取士的首要科目已经委弃在地了。臣这样寒微而浅陋,即使出言,也不足以决定贡士的取舍。然而在百般思虑之中,或许也有一两点能够说中。臣私下希望陛下诏令有司按照三代的旧例,明确修订贡士格令,使天下入贡的人都具有优良的实际品行,不拘泥于人数。对于实际品行不优良的人,法令也随之施行。这就是澄清源头;源头澄清以后,来应选的人都会趋向正道。请让有司更加严格而有礼地接待他们,按照六义考问试验他们。考试时,免得他们亲自背负行李,坐在廊庑之下,特意设置褥席床榻,陈设炉火、油脂和蜡烛,并设置早晚饭食。这样,前一天的弊病或许就可以有所痊愈了。人人都知道天子重视贤才、奖掖士人的道理,奋发向上的气势便会如此充满弥漫。士人立身,没有不是由正道成就的;士人正直,公卿就正直;公卿正直,从来没有天下不能得到治理的。天下得到治理,而陛下想不垂衣拱手、从容高揖羲农轩辕,却是做不到的。假如不这样,那么士人求取名声没有不是由邪道成就的;士人邪曲,就没有公卿不邪曲的;公卿邪曲,就没有天下能够治理的;天下不能治理,而陛下想不劳心忧虑百姓,也是做不到的。臣虽然极其愚昧,从这些事情看,知道贡士之道所关系的事情尤其重大,所以愿意倾吐血诚,以端正这一科门。陛下不要因为臣的履历在贡士之中,就怀疑臣是在自我标榜;臣虽然不敏,私下观察,太常寺一第并不是难以取得的。凭什么可以证明这一点呢?假如让臣按照今天贡士的样子行事,做事走旁门、趋巧佞,奔走钻营权要关节,这些本来并不是臣做不到,而是臣以为可耻,不愿去做。因此臣凭着自己的顽钝才能来求取功名。有司如果取中臣,固然不算辱没;如果不取,臣就穿上鞋离去。臣将追随巢父、许由的踪迹,以享受陛下熙熙之治,到哪里不能得到泉石之间的快意呢!伏望陛下留心,单独听取臣的意见,这是天下的幸事。对于臣来说,又有什么幸处呢?《历代名臣奏议》卷第一百六十三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六十四明 杨士竒等 撰选举宋太宗时,梁颢初举进士不中第,留阙下献防曰:「臣歴观史籍,唐氏之御天下也,列圣间出,人文阐燿,尚且渴于共治,旁求多彦。设科之选,逾四十等。当时秉笔之士,彬彬翔集,表着所以左右前后有忠有良,导化原树治本者,享三百年得人之由也。五代不竞,兹制日沦。国家兴儒,追风三代。方今科名之设,俊造毕臻,秉笔者如林,趋选者如云。贡于诸侯,考于春官。陛下躬临,慎择必尽至公。奈何所取不出于诗赋防论?简于心者援而陟之,咈于心者推而黜之,宁无滥陟枉黜之失耶?其间阘茸妄进,滥厕科▯者,间亦有之。若曰陛下嘉惠孤寒沈滞之士,防计贤否,悉拔而登,之一视同仁。臣窃谓此非确论。盖圣人在上,则内君子而外小人。若薰莸同器,甚非所以正人伦厚风俗也。况邱园之下,岂无宏才茂德之士?陛下诚能设科以擢异等之士,俾陈古今之治乱,君臣之得失,生民之休戚,贤愚之用舍,庶几有益于治,不特诗赋论策之小技以应有司之求而已。」防上不报。真宗咸平元年,右司谏孙何上奏曰:「臣闻王化基乎儒学,而冶本根于文章。故歴代取人,必先文学之士,贤辅名将,良二千石,皆由此途出。所谓学非解诂句读之学也,必可以财成制度,弼厥治,助厥化者焉。所谓文非声病偶对之文也,必可以寅亮经纶,夀吾民,致吾君者焉。唐虞夏商,简畧难嗣,炳焕可法,时唯宗周始之,以乡举里选,终之以察言观行,多士之脉由兹而兴,垂之百王,宜无愧色。汉惩战国亡秦之弊,追用周制,旌表孝悌,简拔茂异,或待之不次,或归之常调。茍不以纳粟拜爵,入赀为郎,▯然古风,庶几而复。由魏而下,迄于陈隋,规模龌龊,无足比数。唐五代之末,斟酌防革,参用古今,纪纲四方,牢笼俊乂。失在礼部,得于制举。礼部之失,进士明经等科是也。制举所得,贤良。方正等科是也。凡进士、明经等科,前所谓解诂、句读、声病、偶对者也,非失而何?凡贤良、方正等科,前所谓财成、制度、寅亮、经纶者也,非得而何?然是时流品洞分,除授有别,礼部所第不过典校、辟置郡掾、县佐,旷日持久,未出平迁。制举所得,必皆遗补、舘殿、台郎、御史,匪朝伊夕,奋为公辅。故所失无大害,所得必大利。事在前史,可覆而验。李唐将季,干戈日防,无用之词胜,化成之文废,始罢制举,专取礼部。五代执守,以为故事。虽复朝野多故,戎马洊生,至于文物寂寥,治道芜杂,衣冠千计,无一赫赫之称者,未必不由于此。国家有天下四十年矣,廓土辟宇,芟逆夷乱,髙视百代,巍为太平。寤寐隽贤,励精贡举,乐才嗜善,夐无与隣。然犹未复贤良、方正等科,清途华贯,唯以进士、明经逓资而升。岂不念林壑非常之士,或有遗弃者乎?岂不念台阁所进之人,或有僭滥者乎?岂不念羣官庶尹,或有才畧无以自发者乎?岂不念一日万几,或有遗阙无以上逹者乎?岂不念取士之制,因循近例,不可为子孙法者乎?意者羣有司、百执事未之思耶?将兹事体大,非贱臣之所知耶?不然,何当置而未置,当复而未复,如此之久耶?是则士传言,庶人窃议,不为僭矣。何又上奏曰:「臣闻书称教胄子,有虞庠辟雍之文;昜载賔王,有乡举里选之制,皆所以导王化,育官材,牢笼英雄,陶冶风俗。必见推于太学,方获誉于公朝。从古洎今,斯道不昜。东汉则诸生三万,李唐则学生八千,上所柬求,必由此出。亦有定兹歳贡,择彼时英,或州举谓之茂才,或公车宣为有道,县次给食,俾与计偕。下诏虽频,中选尤寡。及乎孝廉立格,进士设科,尚皆聘自髙年,召从太守,上中下郡人数有差,余皆附学读书,方得上名礼部。其后士风浇薄,世态销刓,贱古道于儒宫,慕他岐于天府,阘茸之士始入泮林,英豪之流例趋京兆。而又兵戈继起,经制莫存,弦诵之义皆亡,郡县之学尽废。原乎所以,抑有其由。盖以定令之初,纲条踈濶,六舘升降,纵限门荫之髙卑,两京荐论,曽无科禁以厘革,遂令浅俗扇以成风,外地絶无学生,神州悉号乡贡。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第一百六十四 明代杨士奇等撰 选举 宋太宗时,梁颢第一次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留在京城上书陈述意见说:‘臣遍观史籍,唐氏治理天下时,历代圣主相继出现,文教光明昌盛,尚且渴望与贤才共同治理,广泛寻求众多俊彦。设置科目的选拔,超过四十等。当时执掌文笔的士人,文质彬彬,纷纷聚集;那些能够在君主前后左右,具有忠心和良善,导引教化根源、树立治国根本的人,正是唐朝享国三百年、能够得到人才的原因。五代时国势衰弱,这种制度日益沦废。本朝兴起儒学,追慕三代遗风。如今设置科举名目,俊秀人才全部到来;执笔作文的人如树林,趋赴选举的人如云。先由诸侯贡举,再由礼部考核。陛下亲自临试,慎重选择,一定尽行大公。可是为什么所取人才不出于诗、赋、策、论呢?合于心意的就援引提拔,不合心意的就排斥黜退,难道没有滥加升进、冤枉黜退的过失吗?其中卑劣庸鄙而妄自求进、滥列科场的人,间或也有。若说陛下是要嘉惠孤寒、沉滞之士,不论贤能与否,全部拔擢登用,一视同仁,臣私下认为这不是确切的说法。圣人在上,便应当亲近君子而疏远小人。假如把香草和臭草放在同一个器物中,这实在不是端正人伦、敦厚风俗的办法。何况山林民间之中,难道没有才宏德茂的人吗?’ 梁颢又陈述说:‘陛下如果确实能够设置科目,擢用才德超群的人,使他们陈述古今治乱、君臣得失、百姓安危、贤愚取舍,那么或许会对治理天下有所帮助,不只是用诗赋、论策这些小技艺来应付有司的要求罢了。’这篇陈述上奏后没有得到答复。真宗咸平元年,右司谏孙何上奏说:‘臣听说,王者的教化以儒学为根基,治理国家的根本在于文章。所以历代取用人才,一定先选文学之士;贤能的辅臣、著名的将领、良好的二千石官员,都从这条道路中产生。所谓学问,并不是训诂句读之学,而一定要能够裁成制度,辅佐治理,帮助教化。所谓文章,也不是讲究声病、对偶的文章,而一定要能够辅佐治理大政,使我们的百姓长寿,使我们的君主成就功业。唐尧、虞舜、夏、商的制度简略,难以完全继承,但光明显著,足以取法;当时只有周朝开始实行乡里推举、乡里选拔,最后以考察言论、观察品行来取士,众多士人的命脉由此兴盛,流传给历代帝王,理应没有惭愧之色。汉朝鉴于战国亡秦的弊病,追随采用周制,表彰孝悌,选拔品行优异者;有时不按常格任用,有时归入常规调选。假如不把纳粟拜爵、入赀为郎这些做法混杂进来,古代风气或许可以恢复。自魏以下直到陈、隋,制度规模狭小鄙陋,没有什么值得相比的。’ 唐及五代末年,斟酌损益,参酌古今,整顿四方纲纪,网罗俊杰。其失误在礼部,其收获在制举。礼部的弊病,就是进士、明经等科;制举的收获,就是贤良、方正等科。凡进士、明经等科,正是前面所说的训诂、句读、声病、对偶之学,怎么能不算过失?凡贤良、方正等科,正是前面所说的裁成制度、辅佐治理、经纶政务之才,怎么能不算收获?然而当时士人的品流等级划分得很清楚,授官也有区别。礼部所取的人,不过担任典校、辟置郡掾、县佐,长久等待也不能得到平级升迁;制举所取的人,一定都任职于遗补、馆殿、台郎、御史等清要职位,不出早晚便奋进成为公卿宰辅。所以礼部所失并没有造成大害,制举所得却一定带来大利。事情都记载在前代史书中,可以复核验证。李唐将要灭亡时,战争日益增多,无用的文辞泛滥,能够化育成治的文章废弃,于是开始废罢制举,专门取用礼部科举。五代承袭此法,奉为旧例。即使朝廷内外多有变故,战事接连发生,以至文物制度寂寥,治国之道荒芜杂乱,士大夫成千上万,却没有一个声名显赫,这未必不是由于此事。本朝拥有天下已经四十年了,拓展疆土、开辟基业,铲除叛逆、平定祸乱,凌驾百代,高居太平之世。’ 皇帝日夜思念俊秀贤能之士,励精图治,重视贡举,喜爱人才、嗜好善行,远远没有谁能与之相比。然而仍然没有恢复贤良、方正等科,清要仕途和显贵官职,只有凭进士、明经逐级积累资历而升迁。难道没有想到山林之间非同寻常的人才,或许有被遗弃的吗?难道没有想到台阁所进用的人,或许有僭越滥竽的吗?难道没有想到群官百尹之中,或许有人有才略却无法自我显露的吗?难道没有想到皇帝一天之内要处理万端政务,或许有遗漏的事情无法上达的吗?难道没有想到取士制度因循近来的惯例,不能成为子孙后代的法则吗?是众有司、百执事没有想到这些吗?还是这件事关系重大,不是卑贱的臣子所能知道的呢?不然,为什么应当设置却长期没有设置,应当恢复却长期没有恢复,竟然这样久呢?这样一来,士人相互传言,平民私下议论,也就不算僭越了。’ 何又上奏说:‘臣听说,《尚书》记载教导胄子,有虞氏庠序、辟雍的制度;《易经》记载宾礼、王礼,有乡里推举、乡里选拔的制度,这些都是用来导引王化、培育为官人才、网罗英雄、陶冶风俗的。一定要先被太学推举,才获得朝廷的声誉。自古至今,这一道理没有改变。东汉时学生有三万人,李唐时学生有八千人,皇上所简选求取的人才,一定从这里产生。也有规定每年贡举,选取当时的英才;有的由州举荐,称为茂才;有的由公车征召,宣称为有道;县里按次供给粮食,使他们能够与计吏一同赴京。下诏虽然频繁,真正中选的却很少。到了设置孝廉格令、开设进士科时,仍然都从年长者中聘用,由太守征召;上、中、下各郡,人数各有差等,其余人都依附学校读书,才得以上名礼部。后来士风浇薄,世态衰败,在儒学宫中轻视古道,在京城另寻歧途,卑劣庸鄙之士开始进入太学,英豪之流却一概奔赴京兆。又加上战争接连兴起,经常制度荡然无存,弦歌诵读的教化全都消亡,郡县学校全部废弃。推究其中的原因,或许也有其缘由。大概是因为制定法令之初,纲纪条文疏略;六馆升降,纵然限制门荫资格的高低,两京荐举评论,却从来没有科禁加以整顿改革,于是使浅薄的风俗煽动扩散而成为风气,外地完全没有学生,中原全都称为乡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