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一百二十六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五十二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1767–1779 段

子才又为赵汝腾辩,叶大有劾章状奏曰:「臣闻君臣父子之间,天下诚实之所在也。臣子告君父之言,必以其实。非其实而敢于诬蔑以告者,是以私意而窥君父也。呜呼!尊如君父,而忍欺之,则何事而不为欺邪?臣窃见近者,赵汝腾除翰林学士知制诰,未供职间,而谏议大夫叶大有急劾去之,士论恠骇,并为一谈。汝腾文学行义昭著天下,立朝有謇谔之节,居官有廉平之称。徃嵗初间,凡三十余防而后去,今春受诏五阅月而后来,其难进易退之风,天下髙之。今忽为大有诬奏逐去,此众议所以恟恟不平。始,大有为汝腾所缴奏,臣犹疑其深沟髙垒为自全计,或用郑宷故智,以老其锋。今乃发其褊心,造为诬语,以欺陛下。陛下察大有之懐私,念汝腾之无罪,格奏不下,所以爱惜人才,存全事体,可谓曲尽矣。而大有不体陛下美意,乃多録副本,散布中外,且欲掲之通衢,此与绍圣元符掲之朝堂,异世一心。臣偶得其本,参详始末,然后知其言汝腾,特发于私意,而遂忘其欺耳。昔司谏江公望谓:「榻前一砖,地是人臣对君父极言天下事去处。唯上不欺天,中不欺君,下不欺心,则可免戾。」大有欺天乎?欺君乎?抑欺心乎?臣子之事君父,官无尊卑,大义一也。大有长谏省,而职在谏君;臣为説书,而职在正君。乌有大有以汝腾不实之罪,上欺君父,而臣不以其实为陛下告乎?大有言汝腾叨升郎闱,冒直翰林,殊失典故,无一篇文字可观。臣闻近世词臣,无出汝谈之右。汝腾师事汝谈,为所推许,其掌书命,蔚然有汝谈之风。大有乃以无文讪之。大有文采不耀,每为江万里所鄙笑。徐霖在舘,甞以其文气疲薾,痛为改窜。大有为文如此,而反汝腾之毁,其曰「无一篇文字可观」,是欺陛下也。大有言汝腾因赵善湘媚嵩之之父弥忠而丐恩乞怜,方嵩之用事。」时初无气节之可书。臣闻汝腾直翰苑时,行史嵩之督府,转官制中有“精能履屐之间”等语。嵩之以为轻已遂不受三官,而甚恶汝腾。繇此得罪,大有乃谓丐恩乞怜,无气节之可书,是欺陛下也。大有又谓汝腾兄弟卵翼于陈韡,后排之如寇雠。其身乆舘谷于以夫,近攻之如路人。夫陈韡之凶暴,以夫之诡谲,汝腾排之,天下莫不以为快。所谓卵翼舘谷,臣不能详知,但大有甞为汝腾所举,其为卵翼舘谷多矣。一旦弯射羿之弓,诋其所谓“人面兽心”,将自指邪,指汝腾耶?是又欺陛下也。大有谓故相清之察其不能文,不畀视草之职,鞅鞅失望。迨其来斯,毁清之为甚。臣闻清之雅敬汝腾,屡以官诱之,中间常欲除直院,汝腾不领其意,议论寖异。最后因日食正阳,防其贿政,清之益怒。陈垓宻受风旨,遂遭诬劾,固不待再来而毁清之也。大有谓其鞅鞅失望,是欺陛下也。大有又言汝腾诈曰:“清贫行李不办,不知其在鄱阳、永嘉、婺女时有未请俸料乎?”臣闻汝腾所守三郡皆有善政,世号循吏,而清廉一节尤为皎皎。其归也,甚至无屋可居,寄迹萧寺;无田可耕,取仰祠禄。闽士▯能言之,不特闽士人人能言之也。大有乃谓三郡无未请之俸料,且俸料乃赤旁所封之禄,朝廷所以飬廉,借使尽取,亦其当然。大有诬蔑之词,至是穷矣,是欺陛下也。大有又谓汝腾大则称长宗盟,不容一老之遗;次则破格相辅,将袭二臣之后。臣闻汝腾之缴以夫,实采公论。彼其盘错已深,一击匪易,而以为称长宗盟,计何其小也?汝腾声望岂去一以夫而后能称长宗盟哉?至于破格相辅,尤为非据。汝腾毎谓宗侄不可为宰相,虽汝愚为之,犹不免祸,盖以是遏与筹之奸谋。且其声利素薄,此来不过作数月留,为国家定大计,排大奸而已,岂有意于袭二臣之后哉?且大有既为谏长一武可居政府,所以徘徊顾望而不肯去者,原其本心,正欲袭二臣之后,而反以此议汝腾,是欺陛下也。大有又谓陛下灼见徐霖之首鼠,斥之于外,京师万众咸仰天日之清明。汝腾以同谋而败露,乃诬奏而欺天。臣闻大有甞乞怜于汝腾,词甚哀苦,而汝腾亦许其革面矣。徐霖闻而非之,颇诮责汝腾。于是奏防有乞盟大贤,岂可救之之语。汝腾读之竦然。观此,则非同谋可知,而大有疑汝腾漏言使霖播之,深恨汝腾,遂谓同谋败露,诬奏欺天,是又欺陛下也。大有又言,汝腾濡滞郊关,愈听哗徒,又要私党以代乞留,买上书以为公议。夫孟子不用,三宿出昼;屈原被放,徬徨去郢,岂若是浅丈夫悻悻然去,则穷日之力哉?

译子才又替赵汝腾辩护,针对叶大有的弹劾章奏说:“臣听说,君臣、父子之间,是天下真诚实在所在的地方。臣子向君父陈说,必须依据事实;不是事实却敢于诬蔑后报告,这就是用私意来窥测君父。唉!君父如此尊贵,却忍心欺骗他,那么还有什么事情不会用来欺骗呢?臣私下见近来赵汝腾被任命为翰林学士、知制诰,还没有到任,谏议大夫叶大有就急忙弹劾使他离去,士人议论惊怪骇异,都把这件事看作同一问题。赵汝腾的文学、操行、义理名声天下显著,在朝廷有耿直敢言的气节,任官有清廉公正的声誉。往年最初,他经过三十多次奏辩才离去;今年春天接受诏命,过了五个月才回来,他难进易退的风操,天下人都很推重。如今忽然被叶大有诬奏驱逐,这就是众议汹汹不平的原因。起初,叶大有曾被赵汝腾缴驳弹奏,臣还怀疑他深沟高垒,是为了保全自己,或许是采用郑寀旧日的计策,来消磨赵汝腾的锋芒。现在才暴露出他的偏狭之心,编造诬陷之辞欺骗陛下。陛下察知叶大有怀有私意,想到赵汝腾没有罪,搁置这份奏章不下发,正是爱惜人才、保全事体,可以说考虑得十分周全了。然而叶大有不体察陛下的美意,竟然抄录许多副本,散布朝廷内外,还想把它张贴在交通要道上;这同绍圣、元符年间把文书张贴在朝堂上的做法,真是时代不同而用心相同。臣偶然得到他的奏本,参详事情的始末,这才知道他谈论赵汝腾,完全是出于私意,于是连欺骗也忘了。过去谏议司江公望说:‘皇帝榻前的一席之地,是人臣向君父极力陈说天下大事的地方。只有上不欺天,中不欺君,下不欺自己的内心,才能免于罪戾。’叶大有是欺骗上天吗?欺骗君主吗?还是欺骗自己的内心呢?臣子侍奉君父,官职没有尊卑之分,大义是相同的。叶大有身为谏省长官,职责在于劝谏君主;臣任说书,职责在于匡正君主。哪里有叶大有因为赵汝腾不实的罪名而欺骗君父,臣却不据实向陛下报告的道理?叶大有说赵汝腾贸然升入郎官之职,冒然担任翰林直职,严重违背典故,没有一篇文章值得观赏。臣听说,近世词臣没有谁能超过赵汝谈。赵汝腾以赵汝谈为师,受到他的推许;他掌管诏令文书,文采蔚然有赵汝谈的风格。叶大有却以没有文才来讥讽他。叶大有的文采并不显著,常常被江万里鄙薄嘲笑。徐霖在馆中时,曾认为他的文章气力疲弱,狠狠替他改削。叶大有文章如此,却反过来诋毁赵汝腾,说‘没有一篇文章值得观赏’,这是欺骗陛下。叶大有说赵汝腾因为赵善湘向史嵩之的父亲史弥忠献媚而乞求恩典,正在史嵩之掌权之时。当时起初没有什么气节可记载。臣听说,赵汝腾任翰林学士时,史嵩之任督府,转官制中有‘精能履屐之间’等语。史嵩之认为这话轻慢自己,于是不接受升三级的任命,并且非常厌恶赵汝腾。赵汝腾因此获罪,叶大有却说他乞求恩典、讨好怜悯,说他没有值得记载的气节,这是欺骗陛下。叶大有又说赵汝腾兄弟曾依附陈韡,后来却像对待仇敌一样排斥他;又说他们自己长期在以夫那里领取馆谷,近来却像对待路人一样攻击他。陈韡凶暴,以夫诡谲,赵汝腾排斥他们,天下没有不感到痛快的。至于所谓依附、领取馆谷的事,臣不能详细知道;但叶大有曾经被赵汝腾荐举,他受到的依附和照顾已经很多了。如今一旦弯弓射羿,反过来诋毁赵汝腾所谓‘人面兽心’,究竟是在指自己,还是指赵汝腾呢?这又是在欺骗陛下。叶大有说,故相史清之察知他不能作文,不给他视草的职务,他便怏怏失望;等到赵汝腾来后,又极力诋毁史清之。臣听说,史清之一向敬重赵汝腾,多次用官职诱引他;中间常想任命他为直院,赵汝腾没有领会他的意图,两人的议论渐渐不同。最后因为日食发生在正阳之位,赵汝腾进言防止史清之专权乱政,史清之更加愤怒。陈垓暗中接受风旨,于是赵汝腾遭到诬陷弹劾;他本来不必等到赵汝腾再次来朝才诋毁史清之。叶大有说他怏怏失望,这是欺骗陛下。叶大有又说赵汝腾诈称:‘清贫,行李无法置办,不知道他在鄱阳、永嘉、婺女任职时有没有领取俸料?’臣听说赵汝腾所治理的三个郡都有善政,世人称他为循吏,而清廉这一节尤其光明。等他归去时,甚至没有房屋可以居住,只能寄居在萧寺;没有田地可以耕种,只能领取祠禄供养。闽地士人多能谈论此事,不只是闽地士人个个知道。叶大有却说三个郡没有未领取的俸料;况且俸料是官府按规定封给的俸禄,朝廷正是借此来养廉,即使全部领取,也是理所当然。叶大有的诬蔑到这里已经穷尽了,这又是在欺骗陛下。叶大有又说,赵汝腾大则自称宗族盟长,不能容忍一个老臣遗留;次则图谋破格任宰相,将要接替二位大臣之后。臣听说赵汝腾弹劾以夫,确实采纳的是公论。以夫的盘根错节已经很深,攻击一次并不容易,叶大有却说这是为了自称宗族盟长,所谋未免太小了。赵汝腾的声望难道要除掉一个以夫之后才能称为宗族盟长吗?至于说他要破格任宰相,更是没有根据。赵汝腾常说宗室侄辈不应当做宰相,即使赵汝愚做了宰相,也仍然免不了祸患;他正是用这个道理来阻止史嵩之的奸谋。况且他一向把声誉和利益看得很淡,这次来不过是为国家停留几个月,制定国家大计、排斥大奸罢了,哪里有意图接替二位大臣之后呢?而且叶大有既然身为谏长,本来只要再进一步就可以入政府,却徘徊观望而不肯离去;推究他的本心,正是想接替二位大臣之后,反而拿这个来议论赵汝腾,这是欺骗陛下。叶大有又说,陛下清楚看见徐霖首鼠两端,把他斥逐到外地,京师万众都仰望天日,赞叹圣明清明;赵汝腾因为同谋败露,于是诬奏欺骗上天。臣听说叶大有曾向赵汝腾乞怜,言辞十分哀苦,赵汝腾也答应让他改过自新。徐霖听说后认为不对,颇为讥诮责备赵汝腾。于是赵汝腾奏疏中有‘乞求大贤援救,难道可以救他’之类的话。赵汝腾读到后惊惧不安。由此可知他们并非同谋;叶大有怀疑赵汝腾泄露了自己的话,使徐霖传播,便深深怨恨赵汝腾,于是说同谋败露、诬奏欺天,这又是在欺骗陛下。叶大有又说,赵汝腾滞留郊关,越发听从喧哗之徒,又要让私党代为请求挽留,购买上书以充作公议。孟子不被任用,住了三夜便离开昼地;屈原被放逐,徘徊着离开郢都,难道会像这样浅薄的丈夫,怀着怨愤,只用尽一天的力气就离去吗?”}],

且同列诸贤重惜其去,扣阍求贤,天理所激,谓之买防可乎?草茅之士重惜其去,作诗送别,分谊当尔,谓之哗徒可乎?大有不明为士之谊,遂以此为钳制之术,此何异腐鼠之吓鹓鶵也?不知留行诸人可得而钳制乎?是又欺陛下也。大有谓臣擢自丙午冬,非清之之力也。又素排嵩之之奸,又无一事干与▯,又未甞党垓荥攻一正人。臣闻嵩之以牒试冒滥屈大有,大有穷而无归,怨则有之,若谓非清▯之党,则将谁欺?清死筹去,而遗毒余烈至今为梗,以大有为之死党故也。虽家置一喙,殆难自解。凡垓荥所论列,皆是大有嗾使,今乃欲避其名以欺天下,此尤奸之大者。台谏中今无垓荥之可嗾,遂自劾汝腾以泄其忿,其陷害忠良之意,至是愈不可揜。且大有以不孝诬江万里,欲制狱以陷陈亿子等二十士,谓之不伤害君子可乎?是亦欺陛下也。凡大有所言,臣参稽反覆,无一之实,其欺甚矣。而又有大可畏者,臣不可以终莫之辨也。臣闻谏议大夫、给事中俱▯后省,皆纪纲之地。今汝腾以社仓事论大有,其职分也,未闻言之是。否,纪纲所在,大有所当惧思也。乃视如不闻,扬扬上殿,复冒不韪,显劾汝腾,则给舎可废也,纪纲可紊也。且汝腾再召,已七阅月,使果有过恶,胡不攻之于先,而独用此数日乎?汝腾缴之,彼亦劾之。臣不知此一意也,公乎?私乎?自来台谏按劾,虽小人行其胷臆,犹有托焉,未闻直述其私,形之弹防。臣观大有所论,汝腾之文,累数百言,无非自为辩数。然则汝腾不得罪于君父,不得罪于公论,而独以忤一大有用为罪状,播之逺迩。奸雄小人所不敢为者,而大有为之臣,不知大有何所恃而敢尔也?大有不过欲假陛下之威,隆其权势,以恐遏天下,使无敢复有议其奸者。然不知祖宗三百年之台谏,专为大有设乎?专以为大有报复之地乎?生此厉阶,渐不可长,此其一也。自昔小人之攻君子,莫不反用其锋。在元符,指司马光为奸邪;在庆元,则指朱熹为伪学。虽以章、蔡、何、刘诸人,回山倒海之力,犹不能移万世之公议。今大有目汝腾为顽夫、为姧邪、为凶舆台皂▯,口语籍籍,其说之不足行,固不待后世矣,何能为有无哉?独其敢于变乱黒白,荧惑睿明,所谓小人而无忌惮者也。又立党之一说,为穽于国中。夫小人而欲亡人之国,必先空君子之▯。君子无过,惟坐之以朋党,而朋党人主之所甚恶也。党锢之祸起,而汉衰;清流之祸起,而唐亡。大有胡忍而为此也?且大有左挟以夫,右挟与筹,而内主垓荥,独无党乎?急于矫枉以稔流祸,此其二也。大有至谓近日水灾为甚,皆汝腾鼓流俗、唱浮论所致。昔恭▯之流,以地震为萧望之、刘向之罪;日青无光,为周堪、张猛之咎。其说傅防甚巧,以元帝之暗,犹察其妄,至下诏切责之。而大有乃敢以此言进于陛下,不知大有以陛下为何如主也?是以陛下为元帝之不如也?且刘向所谓“将同心以陷正臣”者,正为大有。軰设耳,言之独不泚其颡乎?国家不幸有大灾异,正赖君臣上下交相规戒,崇阳抑隂,以弭变怒。而大有忽唱为邪説,移过玩变,欺天诬人。大有庸浅鄙陋,未能知人,况能知天邪?论一兴,浸淫靡已,此其三也。若此三説,臣窃料其意不止于去汝腾而已。大有才本平凡,气质甚下,少年侥幸,不暇学问,昩于圣贤命义之大戒,妻妾宫室之念驱之于中,利欲富贵之图诱之于外,而又有柔邪之资,谄佞之口,足以自媒。世谓巧宦。逮其得志,文以姧深,领袖台端,羽翼元恶。上则以妾妇之顺,媚惑圣听;下则以鬼蜮之智,隂戕善▯。传□坦之衣鉢,为垓荥之指踪。论者以垓荥为梁成大,以其公为小人,小人而显者也;以大有为李知孝,以其阴为小人,小人而隠者也。原情定罪,浮于垓荥,而一去一留,是谓佚罚。夫鹰化为鸠,识者犹憎其目,而欲冀其可诱为善,不已踈乎?今外议籍籍,皆谓大有上殿之日,面承宻指,退而草防,遂肆诋诬。或又谓陛下积怒汝腾,厌薄君子,固留大有以排根。以臣所见,万无或然。皆大有专徇已私,快图报复,遂使归过君父,谤流海宇。在大有亦复何情?大有毎谓已决归期,非敢欺诳;又谓若逐汝腾,则拜辞君门,退处畎畆,去百大有,不足以当一汝腾。然泯其邪正,混其是非,犹诿曰两罢也。今汝腾除职予郡,而大有顽然自如,转石拔山,有识痛恨。以大有为台谏,则汝腾非给舎乎?

译况且,同列的诸位贤者深深惋惜他离去,叩击宫门请求留住贤者,这是天理激发的行为,怎么能说是收买防禁呢?出身草野的士人深深惋惜他离去,作诗为他送别,按交谊本来就应当如此,怎么能说是喧哗之徒呢?叶大有根本不明白士人之间的情谊,竟把这些当作钳制人的手段,这同拿腐烂的老鼠吓唬鹓鶵有什么不同?难道他不知道那些请求留人的人可以被他钳制吗?这又是在欺骗陛下。叶大有说臣是在丙午年冬天被擢用的,并不是叶清之的力量;又说臣一向排斥叶嵩之的奸邪;又说臣没有一件事与【原文“▯”疑误】有关;又说臣从未结党攻击垓荥、攻讦任何正直之人。臣听说叶嵩之曾用牒试冒滥之事屈辱叶大有,叶大有困窘无所归依,因此怨恨他是有的;如果说他不是叶清【原文“▯”疑误】的党羽,那么这是要欺骗谁呢?叶清死后,遗留下来的毒害和余威直到今天还成为阻碍,正是因为叶大有是他的死党。即使每家都派一人来辩解,恐怕也难以自我洗脱。凡是垓荥所论列的事情,都是叶大有唆使的,如今却想避开这个名声来欺骗天下,这尤其是奸邪中最严重的。现在台谏之中没有垓荥可以唆使,于是便自行弹劾汝腾来发泄他的愤怒,他陷害忠良的用意,到这时更加无法掩饰。况且叶大有曾以不孝诬陷江万里,想要制造狱案陷害陈亿子等二十位士人,能说这没有伤害君子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正人〕 这也是在欺骗陛下。凡是叶大有所说的,臣反复考察核对,没有一件是真实的,他的欺骗实在太严重了。而且还有一件极其可怕的事,臣不能始终不加辨明。臣听说谏议大夫、给事中都隶属于后省,那里是掌持纲纪的地方。现在汝腾因社仓之事弹劾叶大有,这是他的职分;如果还没听说他所说的是非,那么在执掌纲纪的地方,叶大有本来就应当有所畏惧和思考。可是他竟把这看作没听见,洋洋得意地上殿,又冒犯众怒,公开弹劾汝腾,那么给事中、舍人之职就可以废弃,纲纪也可以紊乱了。况且汝腾再次被召用,已经过了七个月;如果他果真有过恶,为什么不在先前攻击他,偏偏只在这几天采取行动呢?汝腾封还他的奏章,他也反过来弹劾汝腾。臣不知道这究竟是同一个意图,是公心还是私心?自古以来台谏按察弹劾,即使是小人发泄胸臆,也总要有所托辞;从没听说过直接把私怨写成弹劾文书。臣看叶大有弹劾汝腾的文章,洋洋数百言,无非是在替自己作辩解。这样说来,汝腾既没有得罪君父,也没有得罪公论,只因触犯了一个叶大有,便被拿来作为罪状,传播到远近各处。连奸雄小人都不敢做的事,叶大有却做了,臣不知道他究竟凭恃什么,竟敢这样做。叶大有不过是想借陛下的威势来扩大自己的权力,用来恐吓压制天下,使人不敢再议论他的奸邪。然而,他难道不知道祖宗三百年的台谏制度,难道专门是为叶大有设置的吗?难道专门作为叶大有报复的场所吗?形成这种祸根,逐渐发展下去就不可遏止,这是第一点。自古以来小人攻击君子,没有不反过来利用这种锋芒的。元符年间,他们指司马光为奸邪;庆元年间,则指朱熹为伪学。即使章、蔡、何、刘诸人有回山倒海的力量,也仍然不能改变万世公认的舆论。如今叶大有把汝腾说成顽固之人、奸邪之人、凶恶的舆台皂隶,议论纷纷;这些说法根本不值得实行,这一点不必等到后世就能看清,又怎么能影响是非有无呢?只是他竟敢颠倒黑白,迷惑圣明,这正是所谓小人而毫无顾忌。叶大有又提出结党的说法,在国内设置陷阱。小人想要亡人之国,必定先使君子一类的人空缺。君子本无过错,却只把他们定为朋党;而朋党又是君主最痛恨的。党锢之祸兴起,汉朝便衰落;清流之祸兴起,唐朝便灭亡。叶大有怎么忍心这样做?况且叶大有左边挟制【原文“以夫”疑误】,右边挟制与【原文“筹”疑误】;内里又支持垓荥,难道他自己就没有党羽吗?急于矫正偏差,反而酿成流祸,这是第二点。叶大有甚至说,近来的水灾之所以严重,全都是汝腾鼓动流俗、倡导浮泛议论造成的。对上,他以妾妇般的顺从媚惑圣听;对下,他用鬼蜮般的智谋暗中残害善类。承袭【原文“传□”疑缺】坦的衣钵,接受垓荥的指使。议论者把垓荥比作梁成大,说他表面上是君子、实际上是小人,是显露出来的小人;把叶大有比作李知孝,说他表面上是小人、实际上阴险,是隐藏起来的小人。推究实情而定罪,叶大有的罪过超过垓荥;可是一个被去职,一个被留用,这叫作放纵惩罚不当。鹰变成鸠,识者尚且憎恶它的眼睛,却希望把它诱导为善,不是太疏忽了吗?如今外间议论纷纷,都说叶大有上殿那天,当面接受了秘密指示,退下来便起草弹劾文书,于是肆意诋毁诬陷。又有人说,陛下长期积怒于汝腾,厌弃君子,所以故意留下叶大有来排斥根除君子。依臣所见,绝没有这种可能。全都是叶大有一味顺从自己的私欲,痛快地谋求报复,结果使过错归到君父身上,使诽谤传遍四海。这对叶大有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叶大有常说自己已经决定归乡日期,并不敢欺骗;又说如果驱逐汝腾,他便拜辞君门,退居田野,那么即使驱逐一百个叶大有,也抵不上一个汝腾。可是他抹杀邪正、混淆是非,却还推托说这是两人一并罢免。如今汝腾被除职、授予郡守之职,而叶大有仍顽然自得,仿佛搬石拔山一样毫无阻碍,有识之士都为之痛恨。既然把叶大有当作台谏,那么汝腾难道不是给事中、舍人吗?对上,他用妾妇般的顺从来媚惑圣上的听闻;对下,他又凭借鬼蜮般的智谋,暗中残害善▯。承传□坦的衣钵,作为垓荥指使行事的踪迹。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垓荥就是梁成大;说梁成大公开显露出来,是小人中得以显达的。又认为,大有就是李知孝;说李知孝暗中行事,是小人中隐蔽不露的。若推究实情、判定罪责,李知孝的罪过超过垓荥;可是一个被罢去,一个仍留任,这就叫作放纵罪罚。鹰变成斑鸠,识见之士尚且憎恶它的眼睛,却还希望诱导它变成善类,不是太疏忽了吗?如今外间议论纷纷,都说大有上殿那天,当面承受了秘密指示,退下来便起草奏防,于是任意诋毁诬陷。又有人说,陛下长期对汝腾积怒,厌弃轻视君子,所以特意留下大有来排斥、根除汝腾。依臣所见,这万万不可能。全都是大有一味徇求自己的私欲,图谋报复而感到痛快,最终使过错归到君父身上,使诽谤流布天下。大有这样做,又有什么情理可言?大有常常说自己已经决定归乡的日期,并非敢于欺骗;又说,如果驱逐汝腾,他就要到君门前拜辞,退居田野,离开大有;即使除去一百个大有,也抵不上一个汝腾。然而他抹杀邪正,混淆是非,还推托说这是两人一同罢免。如今汝腾被罢去职务、给予郡守之职,而大有却顽然自若,仍旧如常,转石拔山,有见识的人无不痛恨。既然以大有为台谏官,那么汝腾难道不是给事中、舍人吗?

以汝腾为党,则大有非私乎?以汝腾为无録黄,不当缴驳,则大有非当论事而反肆抨弹乎?陛下见其务为唯阿,谓之恭谨可托腹心;见其好进谗防,谓之尽诚可寄耳目。方且抗之以战公议,主之以彰圣防,而忠贤之去如土梗弁髦。天位天职,陛下独可与一大有共之乎?夫世变之趋,如江河之日下,虽天地鬼神有莫能移,而欲赤手捧块以碍之,臣固知其不可。也,今小人之势已成,君子之祸将作。然与泯黙以陷沦胥之害,寕尽言而就党锢之诛。用敢直防其事,无所回隠。所谓立朝之大节,事君之大谊,臣知此而已,他不暇计。惟陛下亮其不欺。子才又论救髙斯得、徐霖、李伯玉状,奏曰:臣闻国于天地间,必有与立者,其惟君子乎?君子进,则国之所与立者存焉;君子退,则国之所与立者忽焉。其理昭昭,如烛照▯卜,不可诬也。伏自陛下更新大化,収召时贤,欧阳脩所谓选之千官百辟之中,而得此数人者,莫不布在班列,气象翕然,四海流闻,足为盛事。顷縁叶大有以私意攻赵汝腾,遂致一时大起诤论,交攻互击,上渎圣聦。赖陛下审察是非,大有竟遂其去,区处得当,众论无哗。比日以来,事体小定。凡百有位,岂无肺肠?亦愿各务靖共,安其职业,以彰陛下优容之德,以成圣朝肃睦之风。而髙斯得、徐霖等忽为御史所劾,虽御史意见与人异殊,然此二人者,皆号君子,其大节表表可观。今乃文致其罪,牵聨尽去,是以或者议论纷然,谓其似是而实非,托汚而寄治。盖知陛下迩来积怒,徐霖未已,逢迎风防,遂肆挤排,而又并以此时中伤斯得。不特快平日之积忿,且以致诸人之必争。万一有语言不伦,举动过当,则又指为立党,目为好名,或谓之讪上要君,或谓之侵官越职,用为罪状,激怒圣心。诸人戆愚,初不之悟,连臂接迹,如堕其机。以臣观之,岂惟诸人不悟,虽陛下明圣,亦未察焉。昔陈执中婢奴之死,言者持之甚急,范镇乃以为非,且以专治其私,失论人体。夫以镇之待小人犹恕之如此,今何独无镇之心乎?况斯得素号刚方,不畏强御,观其平日论奏,庶几陈瓘、邹浩之特操,似未可以此少之也。若王益柔傲歌之作,王拱辰一网尽去,韩琦亦以为非,且谓攻益柔岂为傲歌?意盖有在。琦之于小人,深阻之如。此今何独甘于拱辰乎?况霖之为狂,夷考其行,有得于曽晳、琴张之遗意,亦未可以此少之也。所幸陛下灼见群情,大为容覆,斯得。既除职与郡,徐霖亦畀以寛科。是陛下虽勉行台臣之言,而终有保全君子之意,一时气▯莫不驩然,以为世道之回,犹可望也。而伯玉复以罪去,未免忧疑。夫以内批而逐臣寮,此岂盛时羙事?韩维之去,吕公着争之;朱熹之去,赵汝愚留之,皆以内批施行,而为宰相执奏。彼岂不知将顺之美?岂不识朋比之嫌?而輙犯天威,力伸论救。盖谓人君举动,实系观瞻,稍失和平,有伤事体,且于君德关系非轻,故宁犯不测之诛,而不欲置其君于有过之地。陛下夙存寛大,优礼羣工,止縁积怒于徐霖,遂有指挥之乘快。乘快不已,顺以为常,至于再三,殆似手滑,而宰相惮于忤旨,俛首奉行。比之公着、汝愚,大为有愧。且李伯玉本无过尤,偶以论奏之章,有关风宪之体。伯玉草茅质直,不暇周详,但见都司弹纠之条,谓即祖宗可行之事,遂因轻举,上触威顔,逐鹿而不见泰山。当时盖有所蔽,不然覆车未逺,伯玉何苦蹈之?况伯玉心事真纯,制行平实,岂肯比周为党?盖亦忠愤所驱,在于明时,似可矜谅。昨所下御笔词防严峻,闻者愕眙,皆谓陛下有髙视宇内之意,轻视臣下之心,而欲一切震之以威。臣愚以为过矣。夫圣人推忱而任理,虚已以尽人,以天地日月为心,何甞有好恶之私?以风雨霜露为教,何甞有喜怒之迹?昔我仁祖抚育臣民四十一年,率用此道,故逐唐介而旋召介,斥范仲淹而复用仲淹,其他逆耳之言,亦皆所过者化,而且谦恭寅畏,终始不渝,用能固结人心,扶植元气,以为燕翼之地,所谓数世之仁也。恭惟陛下天德清明,同符仁祖,独于好恶之际、喜怒之间,犹愿反之圣心,深加惩艾,霁严威于电激霆砰之际,持定。见于衡平鉴空之时,谅斯得徐霖之孤忠,察伯玉戆愚之无罪。纵未如仁祖之用介,于既斥用仲淹于既贬,亦当察其萋斐,赐以包荒,特回反汗之仁,用只不逺之复。继自今日,益恢至公,毋以好恶乱是非之真,毋以喜怒汨性情之正,毋以朋党加忠贤之罪,毋以独运崇一已之威,毋以辩诘穷言者之辞,毋以疑贰来谗邪之口,毋以憸人任纪纲之责,毋以御笔快斥逐之私。庶几圣德日新,异端潜泯,上无变容动色之事,下无疾声大呼之尤。公道光融,岂不甚伟?臣职在经筵,事当正救,不敢雷同拱黙以茍容其身,冒犯天威,无所逃罪。

译既然把汝腾视为朋党,那么叶大有难道不是出于私心吗?既然认为汝腾没有录黄、不应封还驳正,那么叶大有难道不是本应论奏政事,却反而肆意抨击弹劾吗?陛下看见他一味唯唯诺诺,便认为这是恭谨,可以把心腹托付给他;看见他喜欢进献谗言,便认为这是竭尽忠诚,可以把耳目之任交给他。如今还要用他来抗拒公论,用他来主持并彰显圣意,而忠臣贤者的离去却被视同土偶草木、弁冕髦饰。天子的地位和天子的职权,难道陛下可以独自同一个叶大有共同掌握吗?世道变化的趋势,如同江河日益下流,即使天地鬼神也无法改变;想赤手捧起土块来阻挡它,臣当然知道不可能。如今小人的势力已经形成,君子的祸患将要发生。然而,与其沉默不言而陷入一同覆亡的祸害,宁可把一切说尽而承受党锢之诛。因此臣敢于直陈此事,没有任何回避隐瞒。所谓立身朝廷的大节,侍奉君主的大义,臣所知道的只有这些,其他事情无暇考虑。只希望陛下明察臣并没有欺骗您。子才又上奏论救高斯得、徐霖、李伯玉,说道:臣听说,国家处在天地之间,必定有与之共同建立、共同支撑的,那就是君子吧?君子进用,国家赖以建立的力量就存在;君子退去,国家赖以建立的力量就消失。这一道理明明白白,如同烛火照见龟卜,不能加以欺骗。臣恭敬地看陛下更新大政,收召当时贤才,正如欧阳脩所说,从千官百辟之中选取而得到这几个人,他们无不列在朝班之中,朝廷气象和洽,四海都已传闻,足以成为盛事。近来因为叶大有出于私意攻击赵汝腾,导致一时争论大起,彼此交相攻击,向上冒犯了圣聪。幸赖陛下审察是非,叶大有终于得以离去,处置也恰当,众议没有喧哗。近几日以来,事情大体稍稍安定。凡是任职在朝的官员,难道没有自己的肺腑之情吗?也希望各自努力安静恭敬,安守职业,以彰显陛下宽容优待的德行,成就圣朝肃穆和睦的风气。然而高斯得、徐霖等人忽然被御史弹劾。御史的意见虽然与他人不同,但这两个人都被称为君子,他们的大节显著可观。如今却罗织罪名,把他们牵连在一起全部排斥,因此有人议论纷纷,说这看似合理而实际并非如此,是借污名来寄托治理之名。大概是知道陛下近来对徐霖积怒未消,御史便迎合风向,肆意排挤,又趁此机会一并中伤高斯得。不仅可以发泄平日积累的愤怒,而且会导致诸人必然争辩。万一言语不合常理、举动过分,便又指为结党,视为好名;或者说他们讥讽皇上、要挟君主,或者说他们侵犯官权、逾越职守,把这些作为罪状,以激怒圣心。这些人愚直,一开始没有觉察,手挽手、接连不断地落入了他的陷阱。依臣看来,岂只是这些人没有觉察,即使陛下圣明,也没有察觉。昔日陈执中的婢女奴仆死亡,言官抓住此事穷追不舍,范镇却认为这样做不对,并且认为专门办理这件私事,失去了论事之人的体统。范镇对小人尚且如此宽恕,如今为什么偏偏没有范镇这样的心呢?况且高斯得一向以刚正著称,不畏惧强暴权势;看他平日的论奏,差不多有陈瓘、邹浩那样的特殊操守,似乎不可以因为这件事而轻视他。又如王益柔作傲歌,王拱辰想把有关人员一网打尽,韩琦也认为不对,并且说,攻击王益柔难道只是因为一首傲歌吗?其中大概另有原因。韩琦对待小人,极力阻止他们尚且如此;如今为什么偏偏甘愿同意王拱辰呢?况且徐霖虽然狂放,详细考察他的行为,可以看出他得到了曾晳、琴张遗留下来的意趣,也不可以因此轻视他。所幸陛下洞察群情,大为包容庇护:高斯得已经除职、授予郡守之职,徐霖也给予了宽缓的处分。这说明陛下虽然勉强实行台臣的意见,最终却仍有保全君子的用意,一时间同气类的人无不欢欣,认为世道回转仍然可以希望。然而李伯玉又因罪离去,不能不令人忧虑疑惧。以内批驱逐臣僚,这难道是盛世的美事吗?韩维离去时,吕公著为他争辩;朱熹离去时,赵汝愚挽留他,都是以内批施行的,但又被宰相执奏反对。他们难道不知道顺从君意的好处吗?难道不知道结党偏私的嫌疑吗?却仍然冒犯天威,竭力申辩营救。因为他们认为,君主的一举一动实际上关系到天下人的观瞻,稍微失去平和,就会损害政事体统,而且对君主的德行影响很大,所以宁愿冒犯不可预测的诛罚,也不愿把君主置于有过错的境地。陛下一向宽大,优礼群臣,只因对徐霖积怒,便有乘一时快意而作出的指挥。快意不止,顺着它成为常态,以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几乎像顺手而为;宰相又害怕违背圣旨,只得低头奉行。与吕公著、赵汝愚相比,实在相差太远而深感惭愧。况且李伯玉本来没有过错,只因论奏的章疏关系到风宪的体统。李伯玉出身草野而性情质朴直率,没有来得及周详考虑,只见都司弹劾纠察的条文,认为那是祖宗可以实行的制度,于是轻率行动,触犯圣颜,像追逐鹿而看不见泰山。当时大概有所蒙蔽;否则,前车之鉴尚未远去,李伯玉何苦再蹈其覆辙?况且李伯玉心地真纯,操守平实,怎么肯结党营私?大概也是忠愤驱使;在圣明之时,似乎可以加以怜悯体谅。昨天所下的御笔词意严厉峻切,听到的人都惊愕,认为陛下有傲视天下的意图,有轻视臣下的心思,想用威势震慑一切。臣愚昧地认为,这是过分了。圣人推诚而任用天理,虚心来竭尽众人的才力,以天地日月为心,何曾有好恶的私心?把风雨霜露当作教化,何曾显露喜怒的痕迹?从前仁祖皇帝抚养臣民四十一年,大体都遵循这一道理,所以驱逐唐介后又召回唐介,斥退范仲淹后又重新任用范仲淹;其他逆耳之言,也都能使犯错者受到感化。而且他谦恭敬畏,始终不改变,因此能够牢固凝聚人心,扶植国家元气,为后世子孙打下基础,这就是所谓历数世相传的仁德。臣恭敬地想,陛下天德清明,与仁祖相合;只是对于好恶、喜怒之际,还希望返回圣心,深加警戒,在雷电交作、威严震怒之时平息严威,在衡量公平、明鉴如空之时保持坚定。希望陛下体察高斯得、徐霖的孤忠,明察李伯玉只是愚直而无罪。即使不能像仁祖任用已被斥退的唐介、任用已被贬黜的范仲淹那样,也应察觉谗言,赐予包容荒秽之恩,特别恢复反悔改过的仁德,以实行“迷途不远便能复归”的道理。从今天以后,更加扩大至公之心:不要因好恶扰乱是非的真实,不要因喜怒淹没性情的正道,不要因朋党之说加罪于忠贤,不要因独断专行来抬高一己之威,不要因诘问辩难而穷尽进言者的言辞,不要因怀疑离心而招致谗邪之口,不要把奸佞小人任用为掌持纲纪之责,不要任凭御笔发泄私人快意而斥逐臣下。这样或许圣德日益更新,异端悄然消灭;上面没有改变容色、震动神情的事情,下面也没有疾声大呼的过失。公道光明融洽,难道不是非常伟大吗?臣的职责在经筵,遇到事情应当匡正挽救,不敢随声附和、拱手沉默来苟且保全自身;冒犯天威,臣没有地方逃避罪责。

贴黄臣乆具此奏,盖皆平心而论,非有矫激,不过愿陛下存大体,霁威严而已。既壅于上闻,徒抱忧爱,今获觐清光,若吐而复茹,则是昧其本心,欺陛下矣。谨复以元奏上,彻圣聪,惟陛下幸察。子才乞留徐霖状奏曰:臣顷因误渥,污玷班行,待罪奉常,叨荣三舘,黏黐未去,愧负初心。今月八日入局,见校书郎徐霖去国后所申秘书省状,因而询问,乃知臣霖应诏言事,论及谏议大夫京兆尹之罪,三辞不获,遂申都省,径出国门。此等举措,虽骇观听,然与口去而心留,阳受而隂辞者,不可同日而语。三舘之士见其所为,莫不击节,于是聨名合辞为王留行。继而得之,传闻则谓昨来宰相亲以柬椠勉而留之,既而遣宰士尹焕即其寓止慰而留之。昨又闻御笔下庙堂谕意留之,既又扎委大着姚希得前路挽留之。君相不下士乆矣,今吾君吾相谦勤勉劳,至于再三,可谓待士有礼矣,可谓不鄙薄人言矣。士而闻此,莫不奋厉,况臣霖亲受宠渥,岂不欲黾勉就职,以称陛下留行之意?然再三思之,数十年来风俗不美者,皆縁世俗有所谓礼数之説,有所谓祠请之説,所以转相仿效,公然言之,不愧不怍。今臣霖飘然径去,不以富贵利逹动其心,此其所谓过人逺甚。观其申省之词,有以如言去而复留,称辞而又受,甘伏简书,是猛省截防,防无复回之理矣。况兼所论谏议大夫有失出诏狱党蔽姧臣之罪,京兆尹有李昴英所言森列可畏之事,则是与此二臣为敌矣。夫与人为敌,而自出弱辞,自行狭路,而使敌有可攻之隙,其何以胜天下之公议耶?此臣所以敢谓臣霖决不复回也。陛下若果有意留之,惟有亟罢谏议大夫京兆尹之职,则可以使之必回,不然霖之去,万牛不可挽矣。其或霖之去果不可回,则迁擢之间,或与改合入官,或与之近郡添倅以华其归,则臣今日之去,岂不足以风厉诸臣?而霖春秋方富,又岂不能进用于他日,以重王国耶?惟陛下择斯二者。乃若谏议大夫京兆尹之所为,未问其有罪无罪,合公议与不合公议,只以廉耻一节,激厉之,彼岂不内自愧省,勇于一去,以存全国家之大体耶?切闻京兆尹宣押归府之后,不复治事,腾章乞祠,则是犹知廉耻也。独谏议大夫乞留徐霖之防,乃反自以为是,更无一语求退,其逆疑陛下未必施行,则是全无廉耻也。夫礼义廉耻,国之四维,所以维持人心者此也,所以维持世道者此也。谏议大夫以己律人者也,而先自壊,所以维持人心、维持世道之具,而欲以此纠正官邪,其谁能服?况其资质柔佞,心术回邪,道路之人皆能言之。若国家飬此不捕之猫,留此不鸣之鴈,只足污辱台省耳。欲望陛下出自圣意,别选骨鲠之士,以振谏议大夫之职,其于天下所补不细,又岂飬廉耻、厚风俗而已哉?所有京兆尹,陛下既以民讼不可留滞,复令日下治事,则乞严行宣谕,俾之洗心涤虑,改过自新,免致再有人言,则京师众大之区,两浙旱荒之地,有所赖利矣。臣本蜀人,职聨三舘,与臣霖素非亲知,于谏议大夫、京兆尹亦无仇怨。陛下亮臣之心,赦臣之罪,特赐施行公议,幸甚。子才延和殿面对第一劄子曰:「臣一介踈慵,待罪博士。比因愚戆,洊乞退闲。将期获展于素心,乃遂缴誊于二奏。旋申前请,汔閟俞音。致令孤子之踪,尚玷班聨之末。兹縁参告,适值对班。幸天表之再瞻,岂愚言之敢爱?」臣闻区别是非者,天下之公言;包容贤否者,当今之邪説。自昔言者,每当国论危疑之秋,欲混邪正为一说,昭然号于天下曰「皇极」「曰大中」,以为包含依据之的。而不知经之所谓「皇极」者,非此之谓也。盖「皇」者,君也;「极」者,至也。言人君之身居至极之地,以为天下之标准。周公所谓「以为民极」者,是也。自汉儒误以「大中」二字而训之,而后世遂以为寛洪广大之言,又以「大中」为含洪姑息、善恶不分之目。如元祐之调停,元符之建中,庆元之建极,皆是也。然甞论之,君子小人不可并用。

译贴黄:臣很久以前就准备了这篇奏章,都是平心静气地议论,并非故意激烈,只是希望陛下顾全大体,平息威严罢了。奏章既然被阻隔,不能上达圣听,臣徒然怀抱忧虑和爱戴;如今有幸得以面见圣颜,如果把想说的话吐出又重新咽回去,那就是违背本心、欺骗陛下了。谨再次把原奏呈上,以求彻底传达于圣聪,只希望陛下幸加察看。子才请求挽留徐霖的奏状说:臣只是一个疏懒的人,在博士任上待罪。近来因为愚直刚戆,屡次请求退居闲散职位。本来希望能够实现平素的心愿,却终于封还、誊录了两道奏章。随后又申述先前的请求,始终没有得到允准的答复,以致孤独无依的臣子仍然玷污着朝班的末席。这次因为参告之事,恰好遇到对班。幸而再次瞻仰天颜,哪里敢吝惜自己的愚见?臣听说,辨别是非,是天下共同的言论;包容贤者和不肖者,是当今的邪说。自古以来进言的人,常常在国论危疑的时刻,想把邪正混同为一种说法,公然向天下宣称“皇极”“大中”,把它作为包容一切、据以立论的依据。却不知道经典所谓“皇极”,并不是这个意思。“皇”是君主,“极”是至极。意思是君主身处至极的地位,作为天下的标准。周公所说“作为百姓的标准”,就是这个意思。自汉代儒者误以“大中”二字解释它以后,后世便把它当作宽宏广大之辞,又把“大中”当作含混姑息、善恶不分的名目。元祐的调停、元符的建中、庆元的建极,都是如此。然而我曾经论述过,君子和小人不能同时任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十年〕 如今臣霖飘然径自离去,不因富贵利达而动摇心志,这就是所谓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看他在申省文书中的言辞,既有因人所言而离去后又复留任的,也有辞谢职任却再次接受的;如今他甘愿伏受简书所载的处分,看来这是经过深切反省、截断退路,已经没有再回来的道理了。何况他所论及的谏议大夫有将本应出狱的人错误释放、受奸臣蒙蔽包庇的罪行,京兆尹又有李昴英所说的森然罗列、令人畏惧之事;这样一来,他就是与这两位大臣为敌了。与人作对,却自己先说软弱的话,主动走上狭路,使敌人拥有可以进攻的空隙,这样凭什么能够胜过天下的公议呢?这就是臣敢断言臣霖决定不会再回来的原因。陛下如果确实有意挽留他,只有赶快罢免谏议大夫、京兆尹的职务,才可以使他一定回来;否则,臣霖这一去,即使万头牛也拉不回来了。如果臣霖离去果真无法挽回,那么在升迁授官之间,或许可以改授合入官,或授予他邻近郡的添倅之职,以此荣耀他的归去;这样一来,臣今日的离去,难道不足以激励、砥砺群臣吗?况且臣霖正值年富力强之时,将来难道不能再次被进用,以此加重王国的力量吗?只有请陛下在这两种办法中选择。至于谏议大夫和京兆尹的所作所为,不必先追问他们究竟有罪还是无罪,也不必先考虑是否符合公议,只须拿廉耻这一点来激励他们;他们难道不会内心自行惭愧反省,勇于离去,以保全国家的大体吗?臣切实听说,京兆尹被宣召押回府署以后,便不再办理政事,上表请求奉祠;这说明他还知道廉耻。唯独谏议大夫在请求留住徐霖的奏疏中,反而自以为是,完全没有一句请求退职的话;他大概料定陛下未必会施行,这就说明他全无廉耻。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道纲维;维持人心靠它,维持世道也靠它。谏议大夫本来是用自己的行为规范他人的人,却先自我毁坏了维持人心、维持世道的工具,还想凭此纠正官场邪恶,谁能服从他呢?况且他的资质柔弱谄佞,心术迂回邪曲,道路上的人都能说出这一点。如果国家养着这只不捕鼠的猫,留下这只不鸣叫的雁,也只够玷污台省罢了。希望陛下出于圣意,另选刚直敢言之士,以振兴谏议大夫的职任;这对天下的补益非常重大,难道只是培养廉耻、敦厚风俗而已吗?至于京兆尹,陛下既然认为百姓的诉讼不能滞留,又命令他立即办理政事,那么请求陛下严行宣谕,使他洗心涤虑、改过自新,免得再次招致人言;这样,京师这个众多事务汇集的大区域和两浙这个遭受旱荒的地方,都会有所依赖而得到好处。臣本是蜀人,职务又与三馆相联,同臣霖向来并不相识,对谏议大夫、京兆尹也没有仇怨。希望陛下体察臣的心意,赦免臣的罪过,特意准许按照公议施行,臣就万分荣幸了。子才在延和殿面对时进呈第一札子说:“臣只是一个疏懒之人,在博士任上待罪。近来因为愚直刚戆,屡次请求退居闲散职位。本来将要实现平素的心愿,却终于封还、誊录了两道奏章。随后重新申述先前的请求,始终没有得到允准的答复,以致孤独无依的臣子仍然玷污着朝班末席。这次因为参告之事,恰好遇到对班。幸而再次瞻仰天颜,哪里敢吝惜自己的愚见?”臣听说,辨别是非,是天下共同的言论;把贤者和不肖者一概包容,是当今的邪说。自古以来进言的人,常在国论危疑之时,想把邪正混同成一种说法,明白地向天下宣称“皇极”“大中”,把它当作包容一切、据以立论的根据。却不知道经典所谓“皇极”,并不是这个意思。“皇”是君主,“极”是至极。意思是君主身居至极的位置,作为天下的标准。周公所说“作为百姓的标准”,就是这个意思。自从汉代儒者误用“大中”二字解释它以后,后世便把它当作宽宏广大的说法,又把“大中”当作含混姑息、善恶不分的名目。元祐的调停、元符的建中、庆元的建极,都是这样。然而我曾经论述过,君子和小人不能同时任用。”

君子小人之説不明,而是非颠倒,贤否贸乱,其余毒遗烈,往往以之斵防元气,残害国家,蠧壊善▯而不自知也。元祐更化以来,姧邪失职,居外日夜伺便,规求复入。吕大防軰乃欲合两党而用之,其意将以消平旧怨也。而苏辙则谓邪正不可兼用,兼用必至交争,此元祐调停之説也。自此説一行,未几而李清臣以吏书入矣。又未几,蒲宗孟以兵书进矣。又未几,而邓温伯之徒复以外藩起矣。虽琐琐缴驳,谏官论列,事得暂止,然此路一开,终不能遏小人之进,激而为绍圣反覆之祸,则此説实为之,非斵防元气之斧斤乎?元符末年,瓘浩虽来章,蔡未去,邪正杂揉,朋党交攻。元祐之党嫉视熈丰之人,绍圣之人忿怒元祐之党。曽布一旦以「大中至正」之道改元建中,其意盖欲以元祐兼绍圣而行之也。而曽肇则谓当先分别君子小人,然后可以行「大中至正」,此元符建中之説也。自此説一行,而邓洵武以「爱莫助」之图进矣。又未几,而温益、钱遹之徒据要津矣。又未几,而蔡京为左丞,且拜右仆射矣。虽旌别淑慝有诏,纷乱宪章有戒,然此机既抉,终不足以止小人之来激,而为宣靖危乱之祸,则此说实为之非残害国家之鸩毒乎?庆元中,柄韩专国,摈逐善▯,至标道学之目,以为攻诋之资。羽翼既张,忠谏受祸。权臣稍厌前事,或者附防,又立为建极之説,以示广大含容之公。一时君子虽幸学禁之稍寛,而见逺识防之士,则深忧邪正之相揉。此庆元建极之说也。自此说一行,小人惧其事之变也,复嗾言者以辨治为请矣。未几,而伪师之塟严行约束矣。又未几,而习伪攻伪之禁申致其严矣。虽废退之士先后复官,而复雠之说一进,终不能止小人之言激,而为开禧用兵之祸,则此説实为之非蠧壊善▯之蟊贼乎?是三説者,虽其为意各有不同,大抵皆以含糊鹘突为说是以忠邪并世,薰蒸变化,荃蕙化为萧茅,嘉谷化为稊稗,人▯殄絶,世道陵夷。所谓斵丧元气,残害国家,蠧壊善▯之祸,靡不有之。是非天之作孽也?人才之辨不明,而其祸必至于此也。陛下以聪明之才,当艰难之防,其于人才进退之间,尝致其谨矣。然天下之才有君子,有小人,其名既殊,其▯又别。尝即其情状而观之,大率不过数端。其言刚正不挠,无所阿徇者,君子也。辞气卑佞,伺▯顔色,觇闚意向,切切然贪进务入者,小人也。光明正大,踈畅洞逹,魁垒杰特,无纎芥可疑者,君子也。依阿淟涊,回互隠伏,闪倏狡狯,睢盱鄙贱,枉道茍合者,小人也。君子小人情态昭晰,固若黒白之了然。而其似是而非,似非而是者,言与行违,迹与心异者,则尤人之易惑也。今不问贤否,不察疑似,而一槩以大度包容之,曰「我调停也,我建中也,我建极也」,岂不误人国家哉?故皇极大中之说其始则包君子小人而为一,其极则君子受其祸,小人受其福,其始则纳天下国家于无事,其极则天下受其危,而国家受其菑。故一小人之进,若未甚害也,及其乆也,呼俦引▯,根据朝廷,交通宫闱,刼制人主。然则当正邪交攻,欲定未定之前,而进皇极大中之说者,陛下其可不察其説之所以然哉?今君子少而小人多矣。自甲辰改纪以来,臣汉弼死,臣范死,臣元杰死,今臣大宗,臣应起又死矣。臣性传去,臣泌去,臣斯得去,臣琰去,臣昴英去,臣万里去,臣公许去,臣韶去,臣佀去,臣瀹去,臣霖去,臣潜去。今臣汝腾,臣伯玉,臣钺又将去矣。君子之势,落落如晨星晓月之孤,又借皇极大中之説为邪党游说之地,则君子尽去,而陛下之国空矣。国空无人,则陛下孤立于其上矣。陛下其亦省察于此乎?省察之道,无他在,致谨于用人之际而已。继自今立政用人,有若清臣温伯、孟宗等軰,其勿徇偏见,勿惑人言,而为其所怵,则天下大势决不如元祐之变绍圣也。有若洵武、遹益、蔡京軰,其勿揺异说,勿顾身祸,而为其所惑,则天下大势决不如元符之变宣靖也。又有若何澹、京镗、刘德秀、胡纮等軰,勿听恠论,勿怵私情,而为其所卖,则天下大势决不如庆元之变开禧也。谨之未择之前,遏之未来之顷,彼皇极大中之说将日销月铄,而国是定于一矣。惟陛下留神。子才为起居郎,因灾异进对劄子曰:「臣甞肃容稽首,伏读国史,至景祐中京师地震,直史舘叶清臣上防有曰:『顷范仲淹、余靖以言事被黜,天下之人齰舌不敢议朝政者,行将二年。愿陛下深自咎责,详延正直敢言之士,庶几明威降鉴,而善应来集也。』

译君子和小人的道理不清,是非就会颠倒,贤者和不肖者就会混乱;其余毒和遗留的祸患,往往因此砍伐国家元气、残害国家、腐蚀败坏善类,而人们自己还不知道。元祐更化以来,奸邪之人失去职任,居于外地,日夜窥伺机会,谋求重新入朝。吕大防等人竟想合并两党而任用他们,意图大概是消除平息旧日怨恨。苏辙却说邪正不能兼用,兼用必然导致交相争斗,这就是元祐调停之说。此说一实行,不久李清臣便以吏部尚书入朝;又不久,蒲宗孟以兵部尚书进用;再不久,邓温伯一党又从外藩被起用。虽然经过琐细的封还驳正、谏官的论列,事情暂时停止了,但这条路一旦打开,终究不能阻止小人进用,最终激成绍圣年间反复的祸乱;这种说法难道不是砍伐国家元气的斧斤吗?元符末年,陈瓘、邹浩虽已上章,蔡京却没有离去,邪正混杂,朋党互相攻击。元祐党人嫉视熙丰时期的人,绍圣时期的人又怨怒元祐党人。曾布一旦以“大中至正”的道理改元并实行建中,其意图大概是想把元祐、绍圣两方面合并实行。曾肇却说,应当先分别君子和小人,然后才可以实行“大中至正”,这就是元符建中之说。此说一实行,邓洵武便进献“爱莫助”之图。不久,温益、钱遹一类人便占据了要津;又不久,蔡京担任左丞,并且拜为右仆射。虽然有诏令表彰善良、区别邪恶,也有诫令禁止纷乱宪章,但这个关口一旦被撬开,终究不足以阻止小人前来,最终激成宣和、靖康年间的危乱之祸;这种说法难道不是残害国家的鸩毒吗?庆元年间,韩侂胄掌握权柄,专擅国政,排斥驱逐善类,甚至标举“道学”之名,把它作为攻击诋毁的工具。羽翼既已壮大,忠臣直谏便遭受祸患。权臣稍稍厌倦此前的做法,有人便附和迎合,又提出建极之说,以表示宽广大度、包容一切的公心。一时君子虽然庆幸学禁稍稍宽松,但见识深远的人却深深忧虑邪正相互混杂。这就是庆元建极之说。此说一实行,小人害怕局势发生变化,又唆使言官请求辨治。不久,埋葬所谓伪学老师便严格实行约束;又不久,禁止学习伪学、攻击伪学的禁令再次加重。虽然被废退的士人先后恢复官职,但复仇之说一旦提出,终究不能阻止小人激烈进言,最终酿成开禧年间用兵的祸乱;这种说法难道不是腐蚀败坏善类的害虫吗?这三种说法,虽然各自的用意有所不同,但大体都是用含糊混沌来立说。因此忠臣和奸邪同时并存,彼此熏染变化,荃草蕙草变成萧草茅草,良田嘉谷变成稊稗,人类精英灭绝,世道衰败。所谓砍丧国家元气、残害国家、腐蚀败坏善类的祸患,没有一样不是由此产生的。这难道不是上天降下的灾祸吗?实在是因为人才的辨别不清,祸患才必定发展到这种地步。陛下凭聪明的才智,处在艰难的局势中,对于人才的进退,曾经十分谨慎。然而天下人才有君子,也有小人;名称不同,类别也不同。考察他们的情状,大致不过几种。言语刚正不屈,不向任何人阿谀逢迎的,是君子;言辞语气卑下谄佞,窥伺脸色,窥探意向,急切地贪求进用、务求入仕的,是小人。光明正大,疏朗通达,品格魁伟杰出,没有一点可疑之处的,是君子;依附阿谀、污浊卑下,周旋隐伏、闪烁狡猾,斜眼窥视、鄙陋低贱,歪曲道义以苟且求合的,是小人。君子和小人的情态清楚明白,本来就像黑白一样分明。但那些似是而非、似非而是,言语与行为相违、行迹与内心不同的人,尤其容易使人迷惑。如今不问贤能与否,不察看真伪疑似,一概用大度来包容,说“我这是调停,我这是建中,我这是建极”,难道不是误害国家吗?所以皇极大中的说法,开始是把君子和小人混为一体,最终却使君子受祸、小人受福;开始是让天下国家安于无事,最终却使天下遭受危难、国家遭受灾祸。因此一个小人进用时,似乎还没有造成严重危害;等到时间久了,他便呼朋引类,占据朝廷根基,勾结宫闱,劫持控制君主。既然如此,在邪正交相攻击、形势尚未确定之前,提出皇极大中的说法,陛下难道可以不察考它的真实用意吗?如今君子少而小人多了。自甲辰改纪以来,臣汉弼死了,臣范死了,臣元杰死了,现在臣大宗、臣应起又死了。臣性传离去,臣泌离去,臣斯得离去,臣琰离去,臣昴英离去,臣万里离去,臣公许离去,臣韶离去,臣佀离去,臣瀹离去,臣霖离去,臣潜离去。现在臣汝腾、臣伯玉、臣钺也将要离去了。君子的势力零落,像清晨星辰、拂晓月亮那样孤独;如果又借皇极大中的说法作为邪党游说的场所,那么君子将全部离去,陛下的国家就空虚了。国家空虚而无人,陛下就会孤立地处在上面。陛下难道也应当对此反省察看吗?反省察看的方法没有别的,只在任用人才时格外谨慎罢了。从今以后制定政令、任用人才,对于像李清臣、邓温伯、吕大防、蒲宗孟等人,不要徇从偏见,不要被人言迷惑,不要受他们恐吓,那么天下大势决不会像元祐之变为绍圣。有像邓洵武、钱遹、温益、蔡京一类的人,不要被异说动摇,不要顾惜自身祸患而受他们迷惑,那么天下大势决不会像元符之变为宣和、靖康。又有像何澹、京镗、刘德秀、胡纮等人,不要听信怪异的议论,不要受私情恐吓而被他们欺骗,那么天下大势决不会像庆元之变为开禧。在尚未选择谨慎之前,在祸患尚未到来之时加以遏止,皇极大中的说法就会日渐消磨,而国家的是非原则也会统一确定。只希望陛下留意。子才任起居郎时,因灾异进呈对答札子说:“臣曾经恭肃容色叩首,伏读国史,读到景祐年间京师发生地震时,直史馆叶清臣上疏说:‘近来范仲淹、余靖因为议论政事被贬黜,天下人都噤声不敢议论朝政,将近两年了。希望陛下深切自我责备,广泛延请正直敢言之士,或许可以使上天明察降临,而善良的回应也会聚集到来。’”

书奏数日,仲淹辈得近徙。臣有以见仁宗皇帝只畏天威,优容谠直,未甞以遂非为心也。又读至范仲淹既徙润州,谗者恐其复用,遽诬以事,语入上怒,亟命置之岭南。参知政事程琳独为上开说明其诬枉,上意觧仲淹讫。」得免,臣又有以见仁宗皇帝照破奸谗,消平诬枉,未甞以终怒为心也。夫人才天下之元气,公议国家之精神,所恃以为天下国家,此而已。今清臣一言而仲淹有近徙之命,程琳一言而仲淹破谗诬之疑,虽执政大臣如王随、陈尧佐等軰,亦不能沮抑而龃龉之。此四十二年之治,所以独为本朝之冠也。猗欤盛哉!陛下纂图御极,几三十余年矣。容谏尊贤,一念毎以仁祖为法。比者更化登崇俊良,涧谷诸臣悉膺聘召,气象翕然向庆歴矣。乃有直臣不容相继逺引:如臣汝腾,则以夺琐闼去;臣霖,则以论事不合去;臣斯得臣愿质,则以泰来之劾去;臣伯玉,则以都曹论防臣去;臣栋,则以夺中书去;臣钺,则以谒告去;越明年,臣梦炎,则以乞郡去;臣遇顺,则以论贵戚之卿去。自是以来,上之人则以常人吉士为国,下之人则以哗竞朋比为的,彰然立赤帜,以钳天下之口,以拂天下之公论。然风雨如晦,鸡鸣喈喈,忠志之士未甞不以哗竞朋比为忌,而不言国事之非也。虽至愚如臣,亦有救觧直臣之说,消平喜怒之説,独相之初不可不谨重之说,避殿之后不可复贺雪之说,君相之体不可独运之说,大德浸衰不可不修省之说,姧邪不可比肩之説,君子小人消长之说,蜀上流当立三大屯之说,贵戚之卿不可帅钺之说,喜静恶激,喜顺恶拂之说,御笔不可不収回之说,蜀亡不可不急救之说,大姧不可复用之说,多言数穷,取恶已甚,揆以时义所合汰归,累章陈词,有志未遂,而臣之防意亦欲于未去之时,深为君子谋,所以冒万死吐露于陛下之前者,正以臣汝腾等排姧论事,虽或过于激,或流于狂,或失于不中节,然要其本心,则皆忠于爱君,忠于卫社稷,忠于扶世道者。今绵歴已跨二年,而疑谤犹未尽释,几若与之相忘于江湖之表,岂诸臣他有过尤?不足以供一时之用耶?以臣察之,诸臣以清白为质,以正平为则,以脩姱为能,以芳菲为服,媚以博謇为好尚,以中正为矩矱,未甞有所过尤也。曰:然则何为而弃梗乎?曰:謡诼好妒,既妄谓蛾眉之善淫,而灵修浩荡,又不察民心之屈抑,此朋比哗竞之譛,所以入人之肤,蛊人之心,至于今而未觧也。上之人不过曰:吾方以安静为主,彼乃以哗竞为说,不思每有除拜,众言輙纷纷,当时反以为好事,似未可以哗竞訾之也。吾方以独运为政,彼乃以朋比为心,不思上自以为是,诸大夫莫敢矫其非,识者乃以顺防雷同,深负为臣之义,似未可以朋比疑之也。动揺山岳之地,既以哗竞朋比之说,媒糵于其先进退,百官之朝,复以主静喜顺之说,隂制于其后,此诸臣所以屈心抑志,寜欝邑而不伸,死直忍尤,寕防颔而不遂也。且非特诸臣也,后之以直道忤时者,大抵皆如是也。臣每一念此,为之动色以相哀,冯心而长喟。臣既不能随诸臣以去,已为遯尾之厉,若贪荣恋宠,侥幸复留,而不能为诸臣出一语以解乆结不解之愤,其视东汉之世,愿膏钩党之鼎者,何止去三十里哉?臣既以书抵宰臣,又当天变洊臻之时,盛夏常寒之际,复效叶清臣、程琳軰,开解仁祖之意,为陛下底里言之,欲望宸聦开悟,圣防果决,念人才无终弃之理,察世道有当反之机,特举仁祖所以近徙范仲淹等故事,抆拭已去诸臣,节次擢用,使见为监司郡守者,畀以収召,以需逺次者,畀以见次郡,见食祠廪者,畀以近次郡,在谪籍者,畀以祠廪,被谪降者,复其元官而畀以廪禄,在选调者,特与改秩而畀以外任,一如仁祖节级近徙之制,不惟上可以回天心而弭天变,下可以允公议而服人心,虽诸臣得路,亦将永肩乃心,尽展所学,以扶宗社,以福苍生,其所裨益,岂浅浅哉?臣一无能。解每念报国,独惟荐贤,用敢以诸臣抑屈乆困之状,祈哀于陛下。若犹未以臣言为然,是永锢诸臣,终非盛世之美事。臣愚至是,其技已穷,惟有痛自咎责,寜屈防臣之身,以赎诸臣之过而已。拳拳此心,天地鬼神实临之。惟陛下幸赦,诏免诸州守臣上殿奏事。右丞相叶梦鼎言:「祖宗谨重牧守之计,将赴官必令奏事,盖欲察其人品,及面谕以廉律已,爱育百姓。其至郡,延见吏民,具宣上意,庶几求无负临遣之意。今不逺数千里而来,咫尺天顔而不得见,其非立法之本意。」又乞容受直言,进少保。

译奏书上达几天后,范仲淹等人便得到近处调任。臣由此看出,仁宗皇帝只是敬畏天威,优容正直敢言的人,从未把坚持错误当作自己的心意。又读到范仲淹调任润州以后,进谗的人害怕他重新被任用,立即捏造事情诬陷他;话传入皇上耳中,皇上发怒,急忙命令把他安置到岭南。参知政事程琳独自替皇上说明其中的诬枉,皇上的怒意于是消解,范仲淹得以免罪。臣又由此看出,仁宗皇帝能够识破奸邪谗言,消除平息诬陷冤枉,从未把始终发怒作为自己的心意。人才是天下的元气,公论是国家的精神,国家赖以成为天下国家,靠的就是这两样。如今叶清臣一句话,范仲淹便得到近处调任的命令;程琳一句话,范仲淹便消除了被谗诬的疑虑;即使王随、陈尧佐等执政大臣,也不能阻抑、刁难他们。这就是仁宗四十二年治理之所以独为本朝之冠的原因。多么盛美啊!陛下登上帝位,已经将近三十多年了。容纳谏言、尊重贤者,始终把仁祖作为准则。近来更新政事、推崇任用俊良,山林涧谷中的诸位臣子都承受征聘召用,朝廷气象欣然和洽,似乎又要走向庆历年间了。可是正直之臣却有接连不能容身、远远退避的:如臣汝腾,是因为被夺去琐闼之职而离去;臣霖,是因为论奏政事不合而离去;臣斯得、臣愿质,是因为受到泰来的弹劾而离去;臣伯玉,是因为都司论奏弹劾臣下而离去;臣栋,是因为被夺去中书职务而离去;臣钺,是因为告假而离去;第二年,臣梦炎,是因为请求出任郡守而离去;臣遇顺,是因为议论贵戚之卿而离去。从此以后,上面的人把平庸之人、所谓吉士当作治国人才,下面的人则把喧哗争竞、结党偏私当作目标,明目张胆地树立赤色旗帜,用来钳制天下人的嘴,违拗天下的公论。然而即使风雨昏暗、鸡鸣不止,忠贞有志之士也从未因为害怕被说成喧哗争竞、结党偏私,就不再议论国事的是非。即使愚昧如臣,也曾提出救解直臣、消平喜怒、独相初任不可不谨慎重视、避殿之后不可再庆贺降雪、君相的体统不可由君主独断、盛德逐渐衰落不可不修身反省、奸邪不可与忠臣并肩、君子小人消长、蜀地上游应当建立三大屯、贵戚之卿不可统率兵权、喜欢安静而厌恶激烈、喜欢顺从而厌恶违拗、御笔不可不收回、蜀地将亡不可不急救、大奸不可再次任用等说法。臣多次进言,已使自己获罪太甚;按时势和义理考察,也应当被裁汰归退。臣连上奏章陈述言辞,有志向却未能实现;臣这篇奏疏的用意,也是在未离去之前,深深替君子谋划。所以臣冒着万死在陛下面前吐露实情,正是因为臣汝腾等人排斥奸邪、议论政事,虽然有时过于激烈,有时流于狂放,有时失于不合节度,但追究他们的本心,都是忠于爱戴君主,忠于保卫社稷,忠于扶持世道。如今时间连续跨过两年,疑忌和诽谤仍没有完全消除,几乎像是要同他们在江湖之外彼此忘却了,难道诸位臣子另有过错,不足以供当时任用吗?臣考察诸臣,他们以清白为本质,以正直平和为准则,以修洁美好为才能,以芳洁之德为服饰,以【原文“媚以博謇”疑误】为好尚,以中正为规矩,从未有什么过错。有人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弃置他们呢?回答说:谣言诽谤和好妒之人,既荒谬地说美貌女子善于淫乱,而神明的君主又宽大放纵,不察觉民心的委屈压抑;这正是结党喧竞的谗言侵入人的肌肤、蛊惑人的心灵,直到今天仍未解除的原因。上面的人不过说:“我正以安静为主,他们却把喧哗争竞当作议论。”却不想每逢任命官员,众人的言论便纷纷而来,当时反而认为这是关心国事,似乎不能因为此事就诬蔑他们喧哗争竞。又说:“我正以独断运行政务,他们却怀有结党偏私之心。”却不想皇上自己认为是正确的,诸位大夫没有人敢纠正其错误,有见识的人便认为顺从圣旨、随声附和,实在辜负了做臣子的义务,似乎不能因为此事就怀疑他们结党。能够动摇山岳的权力之地,既用喧哗争竞、结党偏私的说法,在他们先前的进退上进行媒介煽动;百官入朝,又用崇尚安静、喜欢顺从的说法,在后来暗中加以控制。这就是诸臣屈抑内心、压制志气,宁愿忧郁不得伸展,忍受正直带来的责罚,宁愿闭口不言而不能实现志向的原因。而且不只是这些臣子,后世凡是以正直之道触犯时势的人,大多也都是这样。臣每次想到这里,都为之变色而哀悯,心中郁结,长声叹息。臣既不能跟随诸臣离去,已经成为留在后面的祸患;如果贪恋荣宠、侥幸再次留下,却不能替诸臣说一句话来解除长久郁积而未解的愤怒,那么同东汉时代那些愿意把自己的身体熬成膏油、投入烹煮党人的鼎镬的人相比,岂止相差三十里呢?臣已经写信给宰相,又正逢天变接连发生、盛夏却常常寒冷的时候,便再次仿效叶清臣、程琳等人,说明仁祖皇帝开解的用意,把陛下内心的实情全部说出。希望圣听能够开明觉悟,圣意果断,想到人才没有永远弃置的道理,察觉世道有应当回转的机会,特意援引仁祖皇帝把范仲淹等人近处调任的旧例,抚恤擦拭已经离去的诸臣,依次提拔任用:对于现任监司、郡守的,给予召回;等待远次任用的,给予见次郡;正在领取祠禄的,给予近次郡;列在贬谪名籍中的,给予祠禄;受贬谪降职的,恢复原官并给予俸禄;正在选调中的,特许改秩并授予外任。完全按照仁祖皇帝分等逐级近处调任的制度办理。这样不只是上可以挽回天心、平息天变,下可以符合公议、使人心信服;即使诸臣重新得到出路,也将永远用心尽力,充分施展所学,以扶助宗社、造福百姓,其补益难道是浅薄的吗?臣没有任何才能,每每想到报效国家,唯一能做的只是荐举贤能。因此臣敢于把诸臣长期受压抑、困顿的情状,向陛下请求怜悯。如果陛下仍不认为臣的话正确,那么永远禁锢诸臣,终究不是盛世的美事。臣愚昧至此,已经无计可施,只有痛切地责备自己,宁愿委屈、获罪于臣下自身,以赎诸臣的过错罢了。这一片诚心,天地鬼神实实在在都在监察。只希望陛下赦免臣的罪过。诏令免除各州守臣入殿奏事的规定。右丞相叶梦鼎说:“祖宗慎重安排州郡长官的办法,官员赴任前一定要令其入朝奏事,大概是想察看其人品,并当面告诫他廉洁自律、爱护养育百姓。到达郡治后,还要接见吏民,详细宣布皇上的旨意,这样或许可以使他们不辜负皇上临遣的用意。如今他们不远数千里前来,近在咫尺却不能见到天颜,这难道是立法的本意吗?”又请求容纳接受直言,进为少保。

度宗咸淳八年起居舎人髙斯得上言曰:「臣窃惟尚书本秦官,汉承秦置,其始皆用士人为之。武帝晩来逰宴后庭,始用宦者。至成帝増置尚书五人,复用士人,然不过掌图书章奏之事,其任犹轻。及光武时,事归防阁,尚书之任始为优重,出纳王命,敷奏万机,盖政令之所由宣,选举之所由定,赏罚之所由出,斯乃文昌天府,众务渊薮,内外所折衷,逺近所禀仰。故李固云:『尚书犹天之有北斗,为天喉舌,斟酌元气,运乎四时』,信乎其为天下枢要也。其长官则有令,有仆射,汉或以大将军领尚书事,或以师傅録尚书事,其下有左右丞,有六曹尚书,盖以万机之繁,故众建官属以综理之。章帝时韦彪上防谓:『天下枢要在于尚书』,间者多从郎官超升此位,彪特指六曹尚书耳。若録公及令仆,乃百僚之长,非彪之所指也。是时诸尚书多以苛刻为能,故彪云:『天下枢要在尚书』,今超升此位者,徒晓习文法,察察小慧,而无大能,臣以居天下枢要之地,必忠厚纯实,知国家大体者,然后可以综理万务,补弊救偏,为国家辑安静和平之福,销苛娆刻覈之风也。今之弥纶省户者,固亦得人,然韦彪所言或尚有之,又徘徊观望,不敢剸决,使枢要之地壅底不通,此今日之大患也。圣问所及,敢不吐其狂愚,伏乞睿照。」九年斯得,又上奏曰:「臣闻人君以眇然一身,临四海九州之大,而欲含气之属视听之▯咸乐其生,岂一手一足之所致哉?故建万国,亲诸侯,使之协比其民,拊循和辑,不困不伤,然后司牧之职尽,而无负于上天之畀付矣。唐虞岳牧,三代封建,皆由此道,雍熈泰和之治,呜呼盛哉!自罢侯置守以来,英君谊辟,欲有为于天下者,未甞不以此为先务。汉之文帝、孝宣,唐之太宗、明皇,是已。臣请置三君,而以圣问之所及者论之。开元之初,明皇厉精为治,承则天残酷之余,慨念民生,新免毒螫,思有以抚摩而绥靖之,故孜孜以遴选牧守为急。开元十三年,帝自择诸司长官有声望者,吏部侍郎许景先、兵部侍郎宼泚、尚书左丞杨承令、大理卿源光裕等十一人,为刺史。诏宰相、诸王、御史以上祖道洛濵,盛具奏太常乐。帝亲御翰墨,以十韵诗赐之,德意宣备,恩光赫奕,牧民之吏歆▯叹息。人君意向如此,宜乎四海之内乡风而听,随流而化。开元三十年之治,比迹文景,庶几成康,岂幸而致哉?惜乎始勤终怠,一惑女德,初心遽移。天寳之后,牧守不复亲择,贪暴横行,为百姓苦,唐业衰矣。臣甞谓人主欲治天下,当先治其心。君心一正,众欲尽除。聋者司眎,瞽者司听,一意于民,寜有进锐退速之患哉?尽此道者,惟我孝宗皇帝乎?在位二十八年,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富贵崇髙之奉,一毫不入于心。故夙寤晨兴,尽思极神,惟忧民而已。甞曰:『朕一日须行天下一两遭,而于精择郡守尤极留意。』选德殿置金漆大屏,列天下郡守姓名其间,朝夕省阅。辅臣进拟,必问其行治才术,穷极根柢,惧大臣之私也。除目必列乡贯于前。甞谓王淮等曰:『郡守之任,卿等宜精择。若至朕前有所拣退,则怨归于朕矣。』至于臧否之法,尤极其精,命监司嵗终具所部郡守,定其治状,分为三等曰臧,曰否,曰平。臧者陟之,否者绌之,平者置而不问。帅守不以时上,虽甞相位者,亦不免于罚。干淳之治,吏称民安,终始如一,岂区区唐帝之所可同日而道哉!今日宅生之寄,选诸所表,亦既尽心尔矣。然田里之间,犹有叹息愁恨之声,视干淳盛际,不能无愧。故臣畧举陛下家法大槩为献,惟陛下留神。金世宗时,萧贯为翰林修撰,上书论比年之弊:人才不以器识、操履,巧于案牍,不渉吏议者为工;用人不务因才授官,惟泥资叙;名器不务慎,与人多侥幸;守令不务才实,民罹其害。伏望擢真才以振浇俗,核功能以理职业,慎名器以抑侥幸,重守令以厚邦本。然后政化可行,百事可举矣。同知青州防御事常德晖上书言曰:「吏部格法,止叙军劳,虽有材能,拘滞下位。刺史、县令多不得人,乞宻加访察,然后防问。今酒税使尚选能吏,县令可不择人?乞以能吏当任酒税使者,任亲民之职。」上是其言,谓宰相曰:「朕思庶职多不得人,中夜而寝,或达旦不能寐。卿等注意选择,朕亦宻加体察。」赫舎哩良弼对曰:「女真、契丹人,须是曽习汉人文字,然后可。方今大率多为党与,或称誉于此,或见毁于彼,所以难也。」上曰:「朕所以宻令体察也。」

译度宗咸淳八年,起居舍人高斯得上言说:“臣私下认为,尚书本是秦朝的官职,汉朝承袭秦制设置尚书,起初都任用士人担任。汉武帝晚年在后庭游宴,才开始任用宦官。到成帝时增置尚书五人,又恢复任用士人;但他们不过掌管图书和章奏之事,职任仍然较轻。到了光武帝时,政事归入尚书台阁,尚书的职任才开始优厚重大,负责承接、传达君王命令,陈奏万机政务;政令由此发布,选举由此决定,赏罚由此发出。这里正是文昌天府,是各种政务汇集的深渊,是内外事务裁决取中的地方,是远近上下所禀承仰赖的地方。所以李固说:‘尚书如同上天有北斗,是上天的喉舌,斟酌国家元气,运转四时。’这确实说明尚书是天下的枢要。尚书的长官有尚书令、尚书仆射;汉代有时让大将军总领尚书事务,有时让师傅录领尚书事务。其下有左右丞和六曹尚书,大概是因为政务万端繁多,所以广设官属来综合办理。章帝时,韦彪上疏说:‘天下的枢要在尚书。’近来常有郎官越级升任这一职位,韦彪特意指的是六曹尚书。至于录公以及尚书令、仆射,乃是百官之长,并不是韦彪所指的对象。” 当时各位尚书大多把苛刻当作能干,所以韦彪说:“天下的枢要在尚书。”如今越级升任这一职位的人,只是熟悉文书法令,精于琐碎小智,却没有大的才能。臣认为,处在天下枢要之地的人,必须忠厚纯朴、诚实可靠,懂得国家大政方针,然后才可以总理各种事务,弥补弊病、纠正偏差,为国家辑睦安定、和平宁静造福,消除苛烦刻薄、深文周纳的风气。如今综理中书省事务的人,固然也算得到了合适的人才,然而韦彪所说的情况或许仍然存在;又有些人犹豫观望,不敢果断决策,使枢要之地壅塞不通,这正是今日的大患。圣上所问及此事,臣岂敢不吐露自己的狂妄愚见,恭请圣上明察。” 到了九年,这一愿望才得以实现,他又上奏说:“臣听说,君主凭着微小的一身,面对四海九州这样广大的天下,却想使一切有气息的生灵和有视听能力的众类都乐于生存,这难道是一手一足所能办到的吗?所以要建立万国,亲近诸侯,使他们协和亲近自己的百姓,抚慰安辑,使百姓不困苦、不受伤害;这样,治理百姓的职责才算尽到,也才没有辜负上天的托付。唐尧、虞舜时代的四岳、州牧,夏商周三代的封建制度,都是遵循这个道理。那种和乐兴盛、安泰和平的治理,唉,真是盛美啊!自从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以来,英明的君主、贤能的统治者想要在天下有所作为的,没有不把这件事作为首要任务的。汉文帝、汉孝宣帝,唐太宗、唐明皇就是如此。臣请暂举三位君主,只就圣上问到的事情来谈。开元初年,唐明皇振作精神治理国家,承接武则天残酷统治之后的局面,慨叹百姓的生计,想到百姓刚刚免除毒害,便希望抚慰安定他们,所以勤勉不懈地把慎重选拔州牧郡守作为急务。开元十三年,皇帝亲自从各司长官中选取有声望的人,吏部侍郎许景先、兵部侍郎寇泚、尚书左丞杨承令、大理卿源光裕等十一人,任命为刺史。诏令宰相、诸王以及御史大夫以上的官员到洛水之滨为他们设宴饯行,并盛备礼仪,奏太常寺的乐曲。” 皇帝亲自挥笔,以十韵诗赐给他们,恩德心意表达得完备,恩宠光彩显赫,治理百姓的官员都感动、羡慕而叹息。君主的意向如此,四海之内自然应当向往其风气,听从其教化。开元三十年的治理,可以与汉文帝、汉景帝相提并论,差不多可以赶上周成王、周康王的盛治,这难道是偶然侥幸造成的吗?可惜他开始勤勉而后来懈怠,一旦迷惑于女色,最初的心愿很快就改变了。天宝以后,州牧郡守不再由皇帝亲自选择,贪婪残暴之人横行,百姓深受其苦,唐朝的事业也衰败了。臣曾说,君主想治理天下,应当先治理自己的内心。君心一旦端正,众多欲望就会全部消除。即使让聋人负责观察、盲人负责听闻,只要一心系念百姓,难道还会有进取过猛、退缩过快的忧患吗?能够完全实行这一道理的,难道只有我孝宗皇帝吗?他在位二十八年,不亲近声色,不经营货利;对富贵崇高的供奉,一丝一毫也不放在心上。所以他早早醒来、天明即起,竭尽心思、耗尽精神,只忧虑百姓而已。他曾说:“朕每天必须巡视天下一两遍,而对于精心选择郡守,更是极其留意。”他在选德殿设置金漆大屏风,把天下郡守的姓名列在上面,早晚都查看阅览。辅臣提出拟任人选时,他一定询问那人的品行政绩和才能方术,追究到底,深查根柢,唯恐大臣徇私。任命官员的名单,前面一定列出其乡贯。” 他曾对王淮等人说:“郡守的任命,你们应当精心选择。如果到了朕面前还有被挑退的人,那怨恨就会归到朕身上了。”至于考核官员善恶优劣的办法,更是极其精细。他命令监司在年终详细列出所辖地区的郡守,评定他们的治理情况,分为三等,称为“臧”“否”“平”。臧等予以升迁,否等予以罢黜,平等留任而不追究。帅守如果不按时上报,即使曾经做过宰相,也不能免于处罚。乾道、淳熙年间的治理,官吏称职,百姓安宁,始终如一,难道是区区唐明皇所能相提并论的吗!如今把养育百姓的重任寄托给各地,选用官员也按表章所列办理,臣确实已经尽心了。然而田野乡里之间,仍有叹息、忧愁、怨恨的声音;与乾道、淳熙的盛世相比,不能不感到惭愧。因此臣略举陛下家法的大概作为献言,只希望陛下留意。” 金世宗时,萧贯任翰林修撰,上书议论近年来的弊病:选取人才不看重器量见识、操守品行,却把善于处理案牍、没有受到吏议牵涉的人当作能干;任用人才不致力于根据才能授予官职,只拘泥于资历次序;对于名位器用不务求谨慎,反而多给人侥幸取得的机会;对于郡守县令不务求任用有才有实绩的人,百姓因此受害。恭请擢用真正的人才,以振兴浇薄的风俗;核验实际功绩,以治理各项职务;慎重对待名位器用,以抑制侥幸;重视郡守县令,以厚实国家的根本。这样以后,政令教化就可以推行,各项事务也可以兴办了。” 同知青州防御事常德晖上书说:“吏部的资格法,只叙用军功,即使有人有才能,也被拘束滞留在低位。刺史、县令大多没有任用合适的人,请求秘密加以访察,然后进行防问。如今酒税使尚且选择能干的官吏,县令难道可以不选择合适的人吗?请把担任酒税使的能干官吏,改任治理百姓的职务。”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对宰相说:“朕想来,各种职务多有任非其人的情况,朕半夜睡觉时,有时直到天亮都不能入睡。你们要用心选择,朕也会秘密加以体察。”赫舍哩良弼回答说:“女真人、契丹人,必须曾经学习汉人的文字,然后才可以任用。如今大体上多是结党营私,有人在这里称誉他,有人在那里诋毁他,所以难办。”皇帝说:“这正是朕要秘密命人加以体察的原因。”

熈宗天眷二年,从容谓侍臣曰:“朕每阅《贞观政要》,见其君臣议论,大可规法。”翰林学士韩昉对曰:“皆由太宗温顔访问,房、杜軰竭忠尽诚,其书虽简,足以为法。”上曰:“太宗固一代贤君,明皇何如?”昉曰:“唐自太宗以来,惟明皇、宪宗可数。明皇所谓有始而无终者,初以艰危得位,用姚崇、宋璟,惟正是行,故能成开元之治;末年怠于万几,委政李林甫,奸防是用,以致天寳之乱。茍能慎终如始,则贞观之风不难追矣。”上称善。又曰:“周成王何如主?”昉对曰:“古之贤君。”上曰:“成王虽贤,亦周公辅佐之力。后世疑周公杀其兄,以朕观之,为社稷大计,亦不当非也。”章宗时,上封事者言提刑司可罢。礼部侍郎张暐上防曰:“陛下即位,因民所利,更法立制,无虑数十百条。提刑之设,政之大者,若为浮议所揺,则内外无所取信。唐开元中,或请选择守令,停采访使。姚崇奏十道采访犹未尽得人,天下三百余州县,多数倍,安得守令皆称其职?然则提刑之任,诚不可罢,择其人而用之,生民之大利,国家之长防也。”因举汉刺史六条以奏。上曰:“卿言与朕意合。”宣宗贞祐三年,权监察御史完顔苏呼奏曰:「臣闻兴衰治乱,有国之常,在所用之人如何耳。用得其人,虽衰乱尚可扶持;一或非才,则治安亦乱矣。向者糺军之变,中都帅府自足勦灭,朝廷乃令伊喇托卜嘉等招诱之,使帅府不敢尽其力。既不能招,愈不可制矣。至于伯特文格之叛,帅府方议削其权,而朝廷传旨俾领义军,文格由是益肆。改除之命,輙拒不受,不臣之状亦显矣。帅府方且収捕,而朝廷复赦之,且不令▯帅府。国家付方面于重臣,乃不信任,顾飬叛贼之奸,不知谁为陛下画此计者?臣自外风闻,皆出髙琪之意。惟陛下裁察。」上曰:「汝言皆是,文格之事,朕所未悉。诚如所言,朕肯赦之乎?且汝何以知此事出于髙琪?」蘓哷曰:「日见文格牒永清副提控刘温云所差人张希韩至自南亰,道副枢平章处分已奏,令文格▯大名行省,勿复遵中都帅府约束。温即具言于帅府,然则罪人与髙琪计结明矣。」上颔之。蘓哷续奏曰:「髙琪本无勲劳,亦无公望,向以畏死,故擅诛呼沙呼,盖出无聊耳。一旦得志,妒贤能,树奸党,窃弄国权,自作威福。去嵗都下书生樊知一者,诣髙琪言乣军不可信,恐终作乱,遂以刀杖决杀之。自是无复敢言军国利害者,宸聪之不通,下情之不达,皆此人罪也。及乣军为变,以党人托卜嘉为武寜军节度使,徃招之,已而无成,则复以为武卫军使。托卜嘉何人?且有何功?而重用如此?以臣观之,此贼变乱纪纲,戕害忠良,实有不欲国家平治之意。昔东海时,呼沙呼跋扈无上,天下知之而不敢言,独台官乌库哩德升、张行信弹劾其恶,东海不察,卒被其祸。今髙琪之奸,过于呼沙呼逺矣。台谏职当言责,迫于凶威,噤不敢忤,然内外臣庶见其恣横,莫不防腕切齿,欲一剚刄。陛下何惜而不去之耶?臣非不知言出而患至,顾臣父子。」迭仕圣朝,乆食厚禄,不敢偷安。惟陛下断然行之,社稷之福也。贞祐四年,完顔蘓哷再任监察御史,奏言:“臣近被命体问外路官廉干者,拟不差遣;若懦弱不公者,罢之,具申朝廷,别议拟注。臣伏念彼懦弱不公之人,虽令罢去,不过止以待阙者代之,其能否又未可知,或反不及前官。盖徒有选人之虚名,而无得人之实迹。古语曰:‘县令非其人,百姓受其殃。’今若后官更劣,则为患滋甚,岂朝廷恤民之意哉?夫守令,治之本也。乞令随朝七品、外路六品以上官,各举堪充司县长官者,仍明着举官姓名。他日察其能否,同定赏罚,庶几其可。”议者或以阂选法、紊资品为言,是不知方今之事与平昔不同,岂可拘一定之法,坐视斯民之病,而不权宜更定乎?宣宗时,泾州观察使张行信奏曰:「近闻保举县令,特増其俸,此朝廷为民之善意也。然自关以西,尚未有到任者,逺方之民不能无望。岂举者犹寡,而有所不敷耶?乞诏内外职事官,益广选举,以补其阙,使天下均受其赐。且丞簿尉亦皆亲民,而独不増俸,彼既不足以自给,安能禁其侵牟乎?或谓国用方阙,不宜虚费,是大不然。夫重吏禄者,固使之不扰民也。民安则国定,岂为虚费?诚能裁减冗食,不飬无用之人,亦何患乎不足?今一军充役,举家廪给,军既物故,给其子弟,感恱士心,为国尽力耳。至于无男丁而其妻女犹给之,此何谓耶?自大驾南廵,存赡者已数年,张頥待哺,以困农民,国家粮储常患不及,顾乃乆飬此老幼数千万口,冗食虚费,正在是耳。如即罢之,恐其失所,宜限以嵗月,使自为计,至期而罢,复将何辞?」上多采纳焉。

译熙宗天眷二年,皇帝从容地对侍臣说:“朕每次阅读《贞观政要》,看到其中君臣的议论,很值得作为规诫和效法。”翰林学士韩昉回答说:“这都是由于唐太宗态度温和地询问,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竭尽忠诚。这部书虽然简略,却足以作为法则。”皇帝说:“唐太宗固然是一代贤君,唐明皇怎么样?”韩昉说:“唐朝自太宗以来,只有明皇、宪宗可以称道。明皇就是所谓有始无终的人,起初在艰难危急中取得帝位,任用姚崇、宋璟,只实行正道,所以能够成就开元之治;晚年对万机政务懈怠,把政事交给李林甫,任用奸邪之人,以至于发生天宝之乱。如果能慎终如始,那么追及贞观的风气并不难。”皇帝称赞说好。又问:“周成王是怎样的君主?”韩昉回答说:“是古代的贤君。”皇帝说:“成王虽然贤明,也有周公辅佐的力量。后世怀疑周公杀了他的兄长,依朕看来,这是为了社稷的大计,也不应当非难。”章宗时,有人上封事说提刑司可以废除。礼部侍郎张暐上书说:“陛下即位以来,顺应百姓有利的事情,改革法令、建立制度,不下数十上百条。设置提刑司,是政务中的大事;如果被浮泛的议论所动摇,那么朝廷内外就没有可以取得信任的依据了。” 唐朝开元年间,有人主张选择州牧郡守,停止设置采访使。姚崇上奏说:“十道采访使尚且不能完全选得合适的人,天下三百多个州县,数量是十道的几倍,怎么能使所有州县长官都称职呢?既然如此,提刑的任职确实不能废除;选择合适的人来任用它,对百姓是大大的利益,对国家是长久的防备。”于是援引汉代刺史六条考察法上奏。皇帝说:“你的话合乎朕的心意。” 宣宗贞祐三年,权监察御史完颜苏呼上奏说:“臣听说,国家兴衰、政治治乱,是各国常有的情况,关键只在于所任用的人怎么样。用对了人,即使国家衰乱,也还可以扶持;一旦任用非才之人,即使政治安定也会变乱。从前乣军发生变乱,中都帅府本来完全可以将其剿灭,朝廷却命令伊喇托卜嘉等人去招抚诱导他们,使帅府不敢尽力。既然不能招抚,后来就更加无法控制了。至于伯特文格叛乱时,帅府正商议削弱他的权力,朝廷却传旨让他统领义军,文格因此更加肆意妄为。改任他的命令,他动辄拒绝接受,不臣服的情状也已经明显了。帅府正要逮捕他,朝廷却又赦免他,而且不让他隶属于帅府。国家把一方军政托付给重臣,却又不信任他们,反而养纵叛贼的奸谋,不知是谁替陛下策划了这个计策?臣从外面听到的传闻,都说这是高琪的主意。请陛下裁察。”皇帝说:“你说的都对,文格的事情,朕以前并不知道。如果真像你说的,朕难道会赦免他吗?而且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出自高琪?”苏哷说:“臣日前见到文格给永清副提控刘温所发的文牒,刘温所差遣的张希韩从南亰回来,说副枢、平章已经作出处分并上奏,命令文格隶属大名行省,不再听从中都帅府的约束。” 刘温随即把这件事详细告诉帅府,那么罪犯与高琪谋划勾结的事情就明白了。”皇帝点头表示认可。苏哷继续上奏说:“高琪本来没有功勋,也没有公众声望,从前因为怕死,所以擅自杀死呼沙呼,大概只是出于无聊和无奈。一旦得志,便嫉妒贤能,培植奸党,窃取玩弄国家权力,自己制造威势和恩福。去年京城有个书生樊知一,到高琪那里说乣军不可信,恐怕最终会作乱,高琪便用刀杖将他杀死。从此再也没有人敢谈论军国利害。皇帝的耳目之所以闭塞,下情之所以不能上达,都是这个人的罪过。等到乣军作乱时,朝廷又任用党人托卜嘉为武宁军节度使,前往招抚;事情没有成功后,又任命他为武卫军使。托卜嘉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功劳?为什么这样重用他?臣看来,这个贼子扰乱法纪,残害忠良,实在有不愿国家太平治理的用心。从前东海时期,呼沙呼跋扈无上,天下人都知道却不敢说,只有台官乌库哩德升、张行信弹劾他的罪恶,东海没有察觉,最终遭受了他的祸害。如今高琪的奸邪,远远超过呼沙呼。台谏官的职责本应进言担责,却迫于凶威,闭口不敢违逆;然而内外臣民看见他的专横,没有不扼腕咬牙,想要杀掉他的。” 陛下为什么还要顾惜而不除掉他呢?臣并非不知道进言之后灾祸会临到自己,只是顾念臣的父亲和儿子。臣父子世代在圣朝任职,长久享受优厚俸禄,不敢苟且偷安。只希望陛下果断实行这件事,这就是社稷的福分。” 贞祐四年,完颜苏哷再次任监察御史,上奏说:“臣近来奉命考察外路廉洁能干的官员,打算不再调遣他们;对于懦弱不公正的人,则罢免他们,具文申报朝廷,另行议定任用。臣私下想到,那些懦弱不公正的人,即使命令他们离职,也不过是让等待补缺的人来替代他们,而替代者的才能如何又未可知,有的反而不如前任。这样只是徒有选拔人才的虚名,却没有得到人才的实际效果。古语说:‘县令不是合适的人,百姓就要遭受他的灾殃。’如今如果后任官员更加低劣,那么祸患就会更加严重,难道符合朝廷体恤百姓的心意吗?郡守、县令,是治理的根本。请命令在朝七品、外路六品以上的官员,各自举荐能够充任司、县长官的人,并且明确写出举荐官员的姓名。以后考察被举荐者的才能与否,与举荐者一同确定赏罚,这样或许可以实行。”议论此事的人有的以妨碍选官法、扰乱资品为理由,这些人是不知道如今的情况与往昔不同,难道可以拘泥于一成不变的法令,坐视百姓受苦,却不根据实际情况权宜改定吗?” 宣宗时,泾州观察使张行信上奏说:“近来听说保举县令,特意增加他们的俸禄,这是朝廷为百姓着想的善意。然而自关中以西,仍然没有人到任,远方百姓不能没有期待。难道是举荐的人还少,因而有所不足吗?请下诏命内外职事官扩大选举,以补足空缺,使天下百姓都同样受到恩惠。况且丞、簿、尉也都是直接治理百姓的官员,却只有他们不增加俸禄;他们既然不足以养活自己,又怎么能禁止他们侵夺贪取呢?有人说国家用度正有缺乏,不应当白白耗费,这种说法大错特错。增加官吏俸禄,本来就是为了使他们不扰害百姓。百姓安定,国家就稳固,这怎么能叫白费?如果确实能够裁减冗余的俸禄,不养无用的人,又何必担心不足?如今一个军士服役,全家都由国家供给;军士死后,仍供给他的子弟,这是为了感悦士卒之心,使他们为国家尽力罢了。至于没有男丁而妻女仍然得到供给,这又是什么道理呢?自从皇帝南巡以来,领取赡养的人已经有好几年了,张着嘴等待哺养,使农民困苦;国家粮储常常担心供应不上,却反而长期养活这些老幼数千万口,冗余供养、徒然耗费,正是在这里。如果立即停止供给,恐怕他们会失去依靠;应当限定年限,让他们自行谋生,期限一到就停止供给,这样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皇帝大多采纳了这些意见。

元光元年九月,上谓宰臣曰:“有功者虽有防过,亦当贷之;无功者,岂可贷耶?然有功者,人喜谤议。凡有以功过言于朕者,朕必深求其实,虽近侍为言,不敢轻信,亦未甞徇一已之爱憎也。”尚书右丞相髙汝砺因对曰:“公生明,偏生暗。凡人多徇爱憎,不合公议。陛下圣明,故能如是耳。”二年正月,复乞致政,上面谕曰:“今若从卿,始终之道俱尽于卿,甚安在?朕亦为美事。但时方多故,而朕复不德,正赖旧人辅佐,故未能遂卿髙志。”汝砺固辞,竟不许。因谓曰:“朕每闻人有所毁誉,必求其实。”汝砺对曰:“昔齐威王封即墨大夫,烹阿大夫及左右之甞毁誉者,由是羣臣恐惧,莫敢饰非,齐国大治。陛下言及此,治安可期也。”元太宗时,太原路转运使吕振、副使刘子振以賍抵罪。帝责中书令耶律楚材曰:“卿言孔子之教可行,儒者为好人,何故乃有此軰?”对曰:“君父教臣子,亦不欲令陷不义。三纲五常,圣人之名教,有国家者莫不由之,如天之有日月也。岂得縁一夫之失,使万世常行之道独见废于我朝乎?”帝意乃解。世祖至元十四年,召相威拜江南诸道行台御史大夫,乃上奏曰:「陛下以臣为耳目,臣以监察御史、按察司为耳目,倘非其人,是臣之耳目先自闭塞,下情何由上达?」帝嘉之。世祖时,东平布衣赵天麟上《太平金镜策》曰:「臣闻夫龙之为物也,千变万化,无适不宜。大则乗风云,震雷电,奋迅其头角,翕辟其爪牙,沛霖雨以洒八荒,润禾苗以济羣下;小则陶侃之梭,张华之劒,释闻之蛇,壶公之杖,或跃在渊,或蟠于泥。此盖既能大而又能小者也。夫鹏之为物也,化质于北溟,运程于南海,背逾千里之大,翼若垂天之云,击洋水之三千,抟扶揺而九万。以之抢榆枋,则不及斥鷃;以之捕狐兎,则不及雕鹯。此盖能大而不能小者也。夫鸡之为物也,朝逰庭除,夕宿埘□,文备一身之采,武闘一时之命。至于淩晨三唱,风雨不移,毫厘不失。若以鹏及希有比之,则霄壤悬矣。此盖能小而不能大者也。物既如此,人奚不然?故为委吏而防计,当为乘田而牛羊壮者,宣父也。范围天地,有教立焉,为万世帝王之师,拯六合生灵之溺者,亦宣父也。非龙而何哉?孟公绰可以为赵魏老,不可以为滕薛大夫。黄覇长于治郡,而功名损于相位,即小大之殊也。龙乎龙乎,岂可以常得乎?伯夷圣之清,桞下惠圣之和,犹且失于一偏。孟子谓之隘与不恭。然则人之周于道,备于事者,千载一二人耳。其具体而防乎?防者或甞有之,亦已希矣。由此观之,举世英贤多皆一节。为人上者,取一节可也。董子云:『量材而授官』,其此之谓与?今国家选法,腹外三年为一考,腹内二年半为一考。自非负罪之员,皆有进而无退。臣谨按《虞书》云:『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言舜之考官如是也。又按汉史云:『文帝时吏居官者,或长子长孙,其二千石亦安官乐职』,言文帝之任人如是也。臣以为方今选法,宜以贤能为先,不宜以日月为上。不革此弊,则是公卿之位,咸可累考,幸超而希之也。且人才有大有小,例以初仕者职小则淹滞英才,例以乆宦者职迁则施为,安得皆称哉?」切恐郡县之官以茍且存心,有更张之事,则计之曰:“三年之后,吾将去此,何用劳吾心哉?因循而已矣。”见贿赂之物,则思之曰:“一旦交代未获,即除何以为家费哉?营资而已矣。”又况郡县之民,迎新送故,甚为劳费,其弊将至于无如之何矣。或者以郡县之官乆,则擅权生事;钱谷之官乆,则私弊难制。臣谓此言非也。若循三德八才而用之,则皆才德应官之人矣。人情大可见,莫不慕荣贵,但在国家锡之殊宠,用当其才,然亦有不迁之之道焉。言当加爵而不即移其职也。伏望陛下量其短长,察其可否,细木常使为桷,大木常使为杗。凡内外官员三年第一考为初考,上等加官阶二级,中加一级,下则仍旧阶,而上中下三等皆复守其本职。

译元光元年九月,皇帝对宰臣说:“有功劳的人即使有过失,也应当宽免;没有功劳的人,难道也可以宽免吗?然而有功劳的人,往往容易遭到诽谤议论。凡是有人把功过之事告诉朕,朕一定深入追究事实;即使是近侍进言,朕也不敢轻信,从来也不曾徇私于个人的爱憎。”尚书右丞相高汝砺于是回答说:“公正就能产生明察,偏私就会造成昏暗。普通人多徇从自己的爱憎,不能符合公议。陛下圣明,所以能够这样做。”二年正月,高汝砺又请求退休,皇帝当面告诉他说:“如今如果答应卿,那么善始善终的道理在卿身上就都完成了,岂不是很好吗?朕也认为这是美事。但现在时局多变,而朕又没有德能,正依赖旧臣辅佐,所以不能成全卿的高尚志向。”高汝砺坚决辞职,皇帝最终没有答应。皇帝又对他说:“朕每次听到有人受到毁誉,一定要追究事实。”高汝砺回答说:“从前齐威王封赏即墨大夫,烹杀阿大夫以及身边曾经毁誉他的人,因此群臣恐惧,不敢掩饰过错,齐国于是大治。陛下谈到这件事,国家安定就可以期待了。” 元太宗时,太原路转运使吕振、副使刘子振因贪赃而获罪。皇帝责问中书令耶律楚材:“你说孔子的教化可以实行,儒者都是好人,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人?”耶律楚材回答:“君主和父亲教导臣下、子女,也都不希望他们陷入不义。三纲五常是圣人所确立的名教,凡是拥有国家的人没有不遵循它的,就像天空有日月一样。难道能因为一个人的过失,就使万世常行的正道唯独在我朝被废弃吗?”皇帝的心意这才释然。” 世祖至元十四年,召见相威,任命他为江南诸道行台御史大夫。相威于是上奏说:“陛下把臣当作耳目,臣又把监察御史、按察司当作耳目;如果这些职位任用了不合适的人,就是臣的耳目先自行闭塞,下情又怎么能够上达呢?”皇帝赞许了他。” 世祖时,东平的平民赵天麟上呈《太平金镜策》说:“臣听说,龙这种东西,千变万化,没有什么地方不适宜。大的时候可以乘驾风云,使雷电震响,奋力伸展头角,张合爪牙,降下大雨洒遍八方,滋润禾苗以救济众民;小的时候可以成为陶侃的梭、张华的剑、释闻的蛇、壶公的杖,有时跃在深渊,有时盘踞在泥中。这是既能变大又能变小的东西。鹏这种东西,在北海变化成形,在南海运行,脊背大到超过千里,翅膀像悬挂在天空的云,拍击水面三千里,乘着扶摇直上九万里。拿它去啄食榆树、枋树,就比不上斥鷃;拿它去捕捉狐兔,就比不上雕、鹯。这是能变大而不能变小的东西。鸡这种东西,早晨在庭院台阶间游走,晚上栖息在窝里;一身兼备文采,凭武力争夺片刻生死。到了凌晨三次啼叫,风雨也不能使它改变,时间丝毫不差。如果拿鹏和希有鸟来比较,那真是云霄与泥土的悬殊。这是能变小而不能变大的东西。事物既然如此,人的情况为什么不这样呢?所以,做管理仓库的小吏而能计算精确,做乘田吏而使牛羊肥壮的,是孔宣父;能够包容天地、建立教化,成为万世帝王的老师,拯救天下生灵于沉溺之中的,也还是孔宣父。” 这不是龙又是什么呢?孟公绰可以担任赵、魏两家的家臣,却不能担任滕、薛两国的大夫。黄霸长于治理郡国,但他的功名却因担任丞相而受损,这就是才能有大小之别。龙啊龙啊,哪里能够常常得到呢?伯夷是圣人中最清高的,柳下惠是圣人中最和顺的,但仍然失于一偏。孟子说伯夷偏狭、柳下惠不恭敬。这样看来,人的行为能够周全合乎道义、办事能够完备无缺的,千年也只有一两个人。他们能够具备全部才德,恐怕更是少之又少。偶尔有这样的人,也已经非常稀少了。由此看来,天下的英俊贤能之士,大多各有一方面的长处。居于人上者,取用他们的一方面长处也是可以的。董仲舒说‘量材而授官’,说的就是这个吧?如今国家的选官法规定,腹外三年考核一次,腹内二年半考核一次。只要不是负罪的官员,都是有升迁而没有降退。臣谨按《虞书》说:‘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后黜退昏暗者、升进贤明者。’这是说舜考核官员就是这样。臣又考察汉史说:‘汉文帝时,任官的吏员,有的任职长达儿子、长孙的年龄;那些二千石官员也安于职守、乐于任职。’这是说文帝任用人才就是这样。臣认为,如今的选官法应当把贤能放在首位,不应当把任职年月放在首位。如果不革除这个弊病,那么公卿的职位都可以靠多次考核来累积资历,只能侥幸越级升迁,且十分稀少。” 况且人才有大有小,如果一概按照初次任职者职位低微来安排,就会使杰出人才长期困滞;如果一概按照做官已久者来升迁,就会使其施展作为,怎么能让他们全都称职呢?”臣深怕郡县官员抱着敷衍苟且的心态,遇到需要改革变更的事情,就盘算说:“三年以后我就要离开这里,何必劳费我的心力呢?”于是只是一味因循。见到贿赂之物,就想:“一旦交接任期没有完成,拿什么作为我治家的费用呢?”于是只顾经营资财。何况郡县百姓迎接新官、送别旧官,劳民伤财非常严重,这种弊病将发展到无可奈何的地步。有人认为,郡县官任职时间长,就会擅权生事;钱谷官任职时间长,私弊就难以控制。臣认为这种说法不对。如果遵循三德八才来任用,那么他们都是才德与官职相称的人。人情是很容易看明白的,没有人不羡慕荣华富贵;只要国家给予他们特殊恩宠,使任用与才能相当,同时也有不立即升迁的办法就行。就是说,应当加授爵位,却不立即调动他的职位。恭请陛下衡量他们的长处和短处,考察是否适宜:细小的木材总是让它做椽,大木材总是让它做梁。凡内外官员任职三年进行第一次考核,称为初考;上等加官阶二级,中等加一级,下等仍保持原有官阶,而上、中、下三等都继续担任原职。

六年再考如初考,而复守本职。九年终考如再考,然后黜陟其职也。凡考法令,廉访司官重甘保结,考其行实而牒司路,以达于上司铨定阶次,籍记倚阁。凡三考黜陟,其事业循常者,依累次官阶而除之,以次第所宜。其才德超异者,虽阶次甚卑,而待之以不次之位。如是则居官守禄者,旣思阶次之超升而尽其公道,又惧宪职之知觉而灭其私心,庶几乎选法有以定矣。天麟又论礼大贤防曰:“臣闻色斯举矣,举则独善其一身;翔而后集,集则泽加于天下者,圣贤之士也。知辅世贵德而下于一介之徳,务好善忘势而屈其万乘之势者,圣明之主也。故丹山彩凤不可以常网而罗之,沧海长鲸不可以常竿而钓之,寰区薄海不可以常士而治之,命世大贤不可以常礼而招之。今圣明溥班明诏,博访硕人,斯盖取士之一节,未尽举逸之大方也。夫贤有放情江海,佚志山林,隠于朝野贱役之中,混于市井编氓之内,和乎表而存乎里,遗其世而亨其身,此岂贤者之本心哉?盖由不得已而然也。彼且志深道义,心藐功名,以德言为衣,而弗荣轩冕之服;以道腴为味,而弗嗜膏粱之馔。所耻者,德未及古人而已矣;所行者,尽其在我者而已矣。及乎耳闻丹诏,意慕清朝,弹贡禹之尘冠,空彦伦之蕙帐,奔趋魏阙,啓沃尧心。陛下卑辞而得之,屈已以崇之,乞言而行之,推诚以任之,使夫未至之流,皆欣欣而曰:“吾王之道兮,与吾道同;吾王之心兮,与吾心契。”鸾一鸟也,尚克荐祥;芝一草也,犹能表瑞。矧伊人矣,能无感哉!于是商山皓髪,袭歩武以呈光;稷下鸿儒,连茅茹而现景。昔者尧尊一舜,而得十六舜;舜尊一禹,而得九禹者,由斯道也。其或据爵以骄之,傲而慢之;或震之以天威,或置之而不问,使夫已进者因事而乞骸骨,未进者惩▯而甘藜羮。虽复麻经递降,币帛交驰,谁肯鸣英倡俊,以先服王室之劳哉?此所以燕昭不惮于敬筑金防,而蜀主不难于亲顾茅庐也。轻贤而贤者不至,非贤者之虚飬髙而乐贫贱,盖防其道之不果行也。在上之待贤以殊礼,非在上之徒自轻而钦寒素,盖由其道之在于彼也。故道者,人君之师也。道之所在,恐不获及,亦既见止,亦既遘止,岂暇计贵贱轻重之云哉?纵未或尽至,亦足以激厉风俗。如惠然咸来,则可以同熈帝载。得贤之道,何莫由斯?今国家鼎安,方域囊括,封疆国保于民,民保于贤,宜乎颙颙之士辐凑金门,济济之徒并生王国。然而内有御史,外有宪司,大臣之抵罪尤频,官吏之坐赃犹众。设明刑而不息,垂峻令而自如,凡以官不得人故也。古之十室尚有忠信,今之万国寜无贤才?伏望陛下谦虚自守,体貌无遗,霁英威而新之又新,和天倪而行所未行,接下思恭,育才为乐,重胎夭以致特角之麟,受马骨以致千里之骏。载昭邦宪,寘彼周行。如此则皇基永固,庶职无瘝,神祗安乐而戬谷弥臻,闾里和寕而室家相庆矣。天麟又论清阀阅曰:「臣闻治国之方,得贤为首;齐家之本,教子为先;立身之法,务学为贵。此三者,天理之极,人事之大也。三代之隆,人生八嵗,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脩已治人之道,所以备委任也。今国家廕叙宦门之子弟,上至朝臣,下及外职,莫不各有其格也。其用之则不计贤愚,其崇之则有逾才德。若其资禀峭异,学问优长,乃足以负荷宠光,増崇阶陛。傥有幼习骄气,家振豪风,借势吹声,行空顾影,耀衣服之鲜靡,竞仆马之繁华,走犬飞鹰,弯弓挟弹,岂识圣贤之道哉!于是父兄既不能教之以义方,又有使习吹弹歌舞之艺,从而矜▯其踈丽妙絶也。厥后行文经营,资廕职司,王事不亦难哉?及陥乎罪,正欲寘于法邪?则子文之治犹在,不可以忘之,而使人臣解体也。正欲原其罪邪?则栾黡之恶已彰,不可以宥之,而使后人自恣也。终亦寕忘已徃之臣,而顾将来之儆,以寘其人于法矣?则不若初不廕之之为愈也。夫犂牛之子骍色者,固当用之矣。灵犀之子秃角者,其可用之乎?娄敬委辂脱挽,而建汉畿之安;叔孙通起于枹鼓,而立汉廷之仪;寗戚饭牛车下,而显齐;孙叔敖举于海上,而覇楚。此四人者,虽无阀阅,而皆有实用也。故王者之用人,如工师之用木:岩阿有可用之材,不以岩阿之地卑而弃之;危岭有无用之材,不以危岭之地髙而用之也。君子之教子,如豪家之有玉:不以玉为己有贵价,而不使玉人雕琢之;不以子为己有贵基,而不令严师教训之也。志士之好学,如贪夫之喻利:真知利可喻而喻之,虽得利既多而不厌也。

译任职六年进行第二次考核,办法同初考,并且仍担任原职;任职九年进行最终考核,办法同第二考,然后才根据考核结果升降其职位。凡考核法令,由廉访司官员共同承担责任、具结保证,考察官员的实际品行和政绩,发文申报行省、路,以便上级铨定官阶次序,并登记存档。三次考核后决定升降时,对于事业循常、表现平常的人,依照历次积累的官阶,按次序授予适宜的职位;对于才德超群的人,即使官阶次序很低,也应当破格给以职位。这样,任官守禄的人既想到官阶可以超常升迁,便会尽力行公道;又害怕被宪职官发现,从而消除私心,如此选官法或许就能确定下来了。天麟又论述礼遇大贤说:“臣听说,见到形势不利便奋然离去,离去后只求独善其身;飞翔之后才停留下来,停留后便把恩泽施加天下的,是圣贤之士。知道辅佐天下最重要的是尊崇德行,而不把一介之士的德行看轻;致力于喜爱善人而忘掉权势,能够屈尊于万乘之尊的,是圣明的君主。所以,丹山的彩凤不能用普通的网捕捉,沧海的长鲸不能用普通的鱼竿钓取,天下四海不能只用寻常之士治理,闻名当世的大贤不能用寻常礼仪招致。如今圣明的陛下广泛颁布明诏,遍访贤能硕士,这大概只是求取人才的一项办法,还没有完全做到举用隐逸贤才的根本道理。” 有些贤人放纵情怀于江海之间,寄托志趣于山林之中;有的隐居在朝廷内外的卑贱劳役者中,混杂在市井平民之内,表面随俗而内心守道,遗弃世俗而保全自身,这难道是贤人的本心吗?大概都是出于不得已才这样。那些人志向深厚于道义,心中轻视功名,以德行和言论作为衣服,却不以官服冠冕为荣耀;以道义的丰厚作为滋味,却不贪恋膏粱美食。他们所感到羞耻的,只是德行还没有达到古人而已;他们所实行的,只是尽到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等到听到皇帝的诏书,心中仰慕清明的朝廷,像贡禹那样弹去尘土、整饰冠帽,像彦伦那样使蕙帐空置,奔赴宫阙,启发滋润尧帝般的圣心。陛下用谦卑的言辞得到他们,屈己来尊崇他们,请他们进言并予以施行,以至于那些还没有来到的人都欣喜地说:“我王的道啊,和我的道相同;我王的心啊,和我的心相契。”鸾不过是一种鸟,尚且能够进献祥瑞;芝不过是一种草,尚且能够显示吉祥。何况这些贤人,难道能不有所感动吗?于是商山四皓的白发,承接先贤的步武而显现光辉;稷下的鸿儒,也接连而来,呈现盛景。从前尧尊崇一个舜,便得到十六个像舜一样的人;舜尊崇一个禹,便得到九个像禹一样的人,原因就在这个道理。若有人凭借爵位而骄傲轻视贤者;有的用天威震慑他们,有的把他们搁置起来不加理会,使已经入仕的人因事而请求退职,使尚未入仕的人因同类受到惩罚而甘愿吃藜羹。即使再三下达征召贤才的诏书,使币帛往来不绝,又有谁肯推荐英才、倡导俊杰,率先承担效忠王室的劳苦呢?这就是燕昭王不怕恭敬地筑黄金台,蜀主不惜亲自三顾茅庐的原因。轻视贤人,贤人便不会到来,并不是贤人徒然抬高自己、以贫贱为乐,而是担心自己的道不能真正施行。在上位者以特殊礼节对待贤人,也不是在上位者白白自我贬抑、尊敬贫寒之士,而是因为道存在于贤人那里。所以,道是君主的老师。道所在之处,唯恐不能赶上;既然已经见到,既然已经相遇,哪里还有时间计较贵贱轻重呢?即使贤人不能全部到来,也足以激励风俗。如果贤人欣然一同到来,就可以共同兴盛帝王的事业。得到贤人的方法,哪一样不是由此而来呢?如今国家安定,疆域尽行包举,边疆由百姓来保卫,百姓由贤人来保障,按理说,仰慕贤才的人应当云集金门,众多人才应当一同产生于王国。然而朝廷内有御史,地方外有宪司,大臣获罪的仍然很多,官吏因贪赃获罪的也还不少。设置了严明的刑罚却不能止息,颁布了严厉的法令却仍然照旧,凡此都是因为任用的官员不合适。” 古代即使十户人家也还有忠诚信实之人,如今万国之中难道会没有贤才吗?恭请陛下谦虚自守,礼貌周到而不遗漏任何人;收敛英明威严,使自己不断更新;顺应天理,推行过去尚未推行的事情;接近下臣而思考恭敬待人,以培养人才为乐。重视尚未成材的幼苗,便能得到独角麒麟;接受一根马骨,便能招来日行千里的骏马。把他们明确载入国家法典,安置在朝廷的显要官位。这样,帝王的基业就会永远牢固,各种职务没有弊病,神灵安宁喜悦,福禄更加到来;乡里和谐安宁,家家户户相互庆贺。” 天麟又论述清理门第资历说:“臣听说,治理国家的方法,以得到贤人为首要;齐治家庭的根本,以教育子女为先;立身处世的原则,以致力于学习为贵。这三件事,是天理的极致,也是人事中的大事。三代兴盛时,人到了八岁,从王公以下直到庶人的子弟,都进入小学,教给他们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以及礼、乐、射、御、书、数的知识。到了十五岁,天子的嫡长子、其他儿子,以及公卿大夫、元士的嫡子,都进入大学,教给他们穷究事理、端正内心、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道理,用来使他们具备承担任用的条件。如今国家按恩荫和资历叙用官门子弟,从上至朝臣,下至外任官,都各有相应的资格规定。任用他们时却不考虑贤愚,尊崇他们时又超过其才能德行所应得的程度。如果其中有天资特别出众、学问优长的人,才足以承受恩宠光荣,提升官阶。假如有人从小养成骄纵之气,家中助长豪奢之风,借助权势吹嘘声名,趾高气扬、目空一切,炫耀鲜丽华美的衣服,竞相夸耀仆从车马的繁华,放犬逐猎、飞鹰捕猎,弯弓挟弹,哪里懂得圣贤之道呢!而且父兄既不能用正道教导他们,又让他们学习吹奏、弹唱、歌舞的技艺,并因此夸耀他们的疏丽和精妙绝伦。” 以后他们办理文书、经营事务,凭借恩荫进入职司,国家的事情岂不就难办了吗?等到他们陷入罪行,究竟是要依法置罪吗?那么子文治理楚国的事迹还在,不能忘记它,以免使臣下离心;究竟是要赦免他们的罪吗?那么栾黡的恶行已经彰明,不能宽宥他,以免后人任意妄为。既然不能忘记过去的臣子,又要借鉴将来的警戒,最终还是要把这种人依法处置,那么还不如当初不实行恩荫更好。耕牛的牛犊如果毛色纯赤,本来应当任用;灵犀的幼犀如果角已秃,还可以任用吗?娄敬丢下车子、解脱挽具,却建立了汉朝京畿的安定;叔孙通从击鼓作战的人群中起身,却建立了汉廷的礼仪;宁戚在车下喂牛,却在齐国显达;孙叔敖从海边被举荐,却使楚国称霸。这四个人虽然没有门第资历,却都有实际的才能和用途。所以君主用人,就像工匠使用木材:山岩深处有可用的木材,不会因为产地卑下就抛弃它;险峻山岭有不可用的木材,也不会因为产地高处就使用它。君子教育子女,就像豪富人家拥有美玉:不会因为玉是自己的、价值昂贵,就不让玉工雕琢;不会因为子女是自己的、根基尊贵,就不让严师教训。志士喜爱学习,就像贪财的人明白利益:真正知道利益值得追求,便去追求它,即使已经获得很多利益也不会满足。”

欲令宦门之子弟勤学,在乎君君令已行,在乎」父兄,父兄付于明师,其学在乎子弟矣。伏望陛下载宣天防,令有司试阀阅子孙弟侄,不限人数,问以时务伍件,汉楷书冩畧,如试防古进士,定其髙下等第及当廕之资格。既又据三德八才,累等第资格之官阶而用之。凡阀阅免乡府省三试,直赴御试。凡学术荒踈及不能赴试者,姑令学焉,待其中选而用之。凡阀阅三举不第,恩赐出身,量用。凡已进者,则有考幽明之法在焉。臣又以居官者,皆化下民者也。有子弟而不能化,何以化民哉?更望陛下载宣天防,凡见任宦官之家子孙弟侄,八嵗以上,三十以下,不通经书,而父兄不令习经书,不晓文法,而父兄不令习文法者,委宪职纠察见任官而罚之,使居官者惧宪职之纠察,而钦师以教其子弟矣。为宦门子弟者,知富贵之不可幸希,须先学而后获,则甘嗜于学问矣。国家得天下之英材,而乐育之,以备他日之用,可无遗恨矣。天麟论束利官曰:「臣闻诚之所感,可透金石;莭之所持,可▯霜雪。皆天资卓厉,人力难加。设或中下之流,已有参差之品。故见利而思义者,上也;舍躯而就利者,下也。伏惟宇宙中人甚多,莫非从化之徒,亦在率之而已。今国家屡诛嗜利之臣,用谢士民之意。至如官阶内外,爰分清浊之班;人物髙低,遂有贤愚之辨。处货利之司者,定惟麄豪之人;而清肃其心者,皆掩身以避之。领商计之务者,但选市井之族;而廉干其德者,皆因名以弃之。则是未居于职,已防污滥之辱;其身名既用,伊人先约资财之偿;其失陷致使当职之人,肆情征取。上失在公之委任而虚其位,下为私室之经营而枉其心。愈治之而姧诈愈生,愈防之而计数愈歉。然财货系于诸课,而为国家之大本,不可一日废焉。矫枉者不能不过于直也。伏望陛下载宣天防,令有司定制:凡仓▯库务之诸官,旧系省部出付身者,今并宜以勅牒分品次之,髙低视城郭之可否而设之。凡钱谷官系旧随路出付身者,并以行省劄付増崇其职。凡钱谷官旧无俸禄者,今并宜依品次量多寡以给之。凡中外官员,不拘门格,或宪职或民官,皆量材以充钱谷官,考满铨功过以黜陟。凡利官既或髙爵,又防重禄,又得齿于临民之官,又思以后迁升之益,自然相率而廉干矣。其或故犯宪纲,不尽心于正职者,则自作孽而已,奚足恤哉?十年不齿,然后降等量材而用之可也。其或误犯宪纲,非力所及者,则眚灾而已矣,止徴其所当偿,既足而随即降等量材用之可也。若然则利官得人,利源通畅,上有禆于国用,下不损于民资矣。」臣又以方今仓▯库务官一年交代,意者因恐亏陷之多,积弊于中,乆而难救故也。若循旧制,则虽一月一代,其弊益生。何则?盖立制以相绳,无厚礼以相厌,真利以相引也。且一年一代,而主出付身者将行文照验之不暇,又何暇辨其人之廉与不廉、干与不干哉?更望陛下载宣天防,令有司定制:凡钱谷官三年一考而易之;凡钱谷官曽无亏欠,委随处廉访司每年四季四度案覆。凡有亏欠者,则令随处廉访司就行别拟廉干之人代其犯者之职,申上用之。拘犯者而徴所偿,既足则申上定之。若然则自无亏课之人,设或有之,亦不至于数多而难以徴矣。至元十四年,中书左丞许衡论生民利害,上防曰:「十四年五月二十一日,史中丞传奉圣防:『据当今害民的公事,利民的公事,交同姚丞旨两个一处文书里写来者,钦此。』臣等所见,谨条以奏:生民休戚,系于用人之当否。用得其人,则民赖其利;用失其人,则民被其害。自古论治道者,必以用人为先务。用既得人,则其所为善政者,始可得而行之。以善人行善政,其于为治也,何有?皇帝陛下念及生民,实天下之幸。但朝廷用人失于太寛,委任之初,不知审择,使善恶邪正混然无别。既授以政,而居民之上矣。中间固有暴扰侵渔之害,其势然也。今不求其本,直欲改其事之一二,以为便民之举,将见一弊才去,一弊复生。后日改行之事,其害民者未必不甚于前也。徒见纷更,恐终无益。臣等伏愿皇帝陛下顺考古道,简用实材,重御史按察之权,严纠弹考覈之任,使贤者日进,不肖者日退,则天下之民何患不安矣。臣等区区拙见如此,惟圣主裁之。」仁宗毎与李孟论用人之方,李孟曰:“人材所出,固非一途,然汉、唐、宋、金科举得人为盛,今欲兴天下之贤能,如以科举取之,犹胜于多门而进。然必先德行、经术,而后文辞,乃可得真材也。”帝深然其言,决意行之。

译想让官门子弟勤奋学习,关键在于君主;君主下达命令,命令就已经实行,关键在于父兄;父兄把子弟交给明达的老师,关键便在于子弟自身。恭请陛下广泛宣示天命,命有司考核阀阅家族的子孙弟侄,不限人数,询问五件时务,并用汉楷书写简略答卷,如同考试古代进士一样,确定其高下等第以及应当享受恩荫的资格。之后再根据三德八才,按照等第、资格和官阶累进任用。凡阀阅子弟免除乡试、府试、省试三场考试,直接参加御试。凡学术荒疏以及不能赴试的人,暂且命令他们学习,等到考中后再任用。凡阀阅子弟三次参加考试而不中者,赐予出身,酌量任用。凡已经入仕者,则实行考核其贤能与否的办法。臣又认为,居官之人,都是教化下民的人。有子弟却不能教化他们,凭什么教化百姓呢?还请陛下广泛宣示天命:凡现任官员家的子孙弟侄,八岁以上、三十岁以下,不通经书而父兄不让他们学习经书,不懂文法而父兄不让他们学习文法的,交由宪职官纠察现任官并加以处罚,使任官者害怕宪职官纠察,尊敬老师来教导子弟。作为官门子弟,应当知道富贵不能侥幸求得,必须先学习而后获得,这样就会甘心并喜爱学问。” 国家能够得到天下的英才,并且乐于培养他们,以备将来任用,就可以没有遗憾了。” 天麟论述约束理财官说:“臣听说,诚信所感动的力量可以穿透金石;节操所坚持的力量可以抵御霜雪。这些都是天资卓异刚烈,人力难以增加的。假如是中等以下的人,也已经有品行参差不齐的区别。所以见到利益而想到义,是上等;舍弃身体而追逐利益,是下等。臣私下认为,天下处于中等资质的人很多,没有不是可以受到教化的,只在于怎样率领他们罢了。如今国家屡次诛杀贪利的臣僚,用来满足士民的愿望。至于官阶内外,于是区分清浊不同的班次;人物才能高下,于是有贤愚之别。处在掌管货利的部门的人,必定只选用粗豪之人;而内心清廉严肃的人,都隐藏自身来躲避它。承担商税事务的人,只选用市井出身的人;而品德廉洁能干的人,都借口声名而放弃他们。这样的人还没有担任职务,就已经担心受到污滥的耻辱;一旦任用他们,他们便先约定索取资财作为报偿;他们一旦失陷,就使在职者任意征取。上面的问题在于任用不当,空置其职位;下面的问题在于经营私室,因而枉曲其心。越是治理,奸诈越是滋生;越是防范,弊端计谋反而越多。然而财货收入关系到各项课税,是国家的大根本,不可一天废止。矫正弯曲的东西,不能不稍微用力过直。恭请陛下广泛宣示天命,命有司制定制度:凡仓场、库务的各类官员,过去由省部发给身分凭证任命的,如今都应改用敕牒按品级区分;品级高低,视城郭是否适宜而设置。” 凡钱谷官过去由各路发给身分凭证任命的,一律由行省用札付提升其职级。凡过去没有俸禄的钱谷官,如今都应按照品级,酌量多少发给俸禄。凡内外官员,不拘泥于门第资格,无论宪职官还是民官,都根据才能选充钱谷官,考核期满后由铨选部门根据功过予以黜陟。凡理财官既有较高爵位,又有丰厚俸禄,又能与治理百姓的官员同列,并且想到日后升迁的利益,自然会相互率领而廉洁能干。若有人故意触犯宪法纲纪,不能尽心于正职,那只是他自作孽罢了,哪里值得怜悯?十年内不许与清贵官员同列,然后降等,量其才能任用,也就可以了。若有人误犯宪法纲纪,是能力所不能及的过失,那只是灾祸造成的过错罢了;只征收他应当赔偿的数额,赔足以后随即降等,按才能任用。这样,理财官能够得到合适的人,财利来源就会通畅;对上有助于国家用度,对下也不损害百姓的财产。臣又认为,如今仓场、库务官一年一交代,想来是因为担心亏空太多、积弊在内部,时间一久便难以挽救。若沿用旧制,即使一个月更换一次,弊病也只会更加滋生。为什么呢?因为只是建立制度来互相约束,却没有厚重的礼遇来使人相互厌恶贪利,也没有真正的利益来相互吸引。而且一年一交代,主管发给身分凭证任命的人,将连发文查验都来不及,又哪里有时间辨别他们廉洁不廉洁、能干不 能干呢?” 还请陛下广泛宣示天命,命有司制定制度:凡钱谷官三年考核一次,考核后更换;凡钱谷官从未有亏欠的,交由各地廉访司每年四季分别四次查案复核。凡有亏欠的,就命当地廉访司另行拟定廉洁能干的人,接替犯事者的职位,申报上级任用。拘捕犯事者,追征应当赔偿的数额,赔足后申报上级裁定。这样自然不会有亏欠课税的人,即使偶尔有,也不会多到难以追征。” 至元十四年,中书左丞许衡议论百姓的利害,上书说:“至元十四年五月二十一日,史中丞传达奉行圣旨:‘把当今危害百姓的事情、利于百姓的事情,交给姚丞相,与朕的旨意一同写在一份文书里呈上,钦此。’臣等所见,谨分条上奏:百姓的休戚,取决于用人是否得当。任用合适的人,百姓就能享受其利益;任用不合适的人,百姓就会遭受其祸害。自古以来议论治国之道的,必定把用人作为首要任务。用人得当以后,那些善政才可以实行。让善人施行善政,对于治理国家来说,还有什么困难呢?皇帝陛下想到百姓,实在是天下的幸运。但朝廷用人失之过宽,在任命之初不知道审慎选择,使善恶、邪正混杂而没有区别。既然把政权交给他们,他们就已经处在百姓之上了。其中本来就有暴虐扰民、侵夺百姓财物的祸害,这是势必发生的。如今不寻求根本原因,只想改动其中一两件事情,作为便利百姓的举措,必将看到一个弊病刚刚除去,另一个弊病又产生。日后改行的事情,其危害百姓之处未必不超过以前。徒然频繁变更,恐怕最终没有益处。臣等恭愿皇帝陛下顺着考察古代治道,选用有实际才能的人,重视御史、按察的权力,严格履行纠察弹劾、考核核验的职责,使贤能之人日益进用,不肖之人日益退黜,那么天下百姓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臣等这些浅陋拙劣的意见就是这样,只请圣明的君主裁断。” 仁宗经常和李孟讨论任用人才的方法,李孟说:“人才的来源本来不止一条路,但汉、唐、宋、金通过科举得到人才最为兴盛。如今想要振兴天下的贤能之士,如果通过科举来选取,仍然胜过通过多种门路进用。不过一定要先考察德行、经术,然后才考察文辞,这样才能得到真正的人才。”皇帝深深认为他说得对,决意实行。”

文宗在集庆潜邸,欲创天灵寺,令有司起民夫。江南行防监察御史伊竒尔台言曰:「太子为好事宜,出钱募夫。若欲役民,则朝廷闻之,非便也。」至是,文宗悉召江南行台监察御史,俾皆入为监察御史,而欲黜伊竒尔台。策丹谏曰:「当陛下在潜邸时,御史尽心为陛下言,乃忠臣也。今无罪而黜之,非所以示天下。」乃除伊竒尔台佥宪湖南。顺帝时,苏天爵奏曰:「甞谓纠劾贪邪,在乎公天下之好恶,辨明诬枉,所以着一人之是非。好恶既公,则恶党消而奸弊息;是非既着,则善▯伸而治化兴。钦惟世皇肇立台宪,登明选公,欲四海人才之来集,扬清激浊,务一时公论之持平。比者风纪之司,论列渉于轻易,或因察识之未审,故致辨论之多端。自昔国家皆有国是,国是既定,则邪正判而公道行;国是不明,则是非杂而人心惑。宋宰相王曽语谏官韩琦曰:『近见章防所陈甚佳,髙若讷多是择利,范希文未免近名,要须纯意为国家事,斯其谏论之良法欤』。夫天生人才,足周一世之用,作而成之,则才常有余;沮而弃之,则才恒不足矣。然公族贵胄,必生于阀阅之家,而谋士轶才,或出于山林之下,故伊尹聘于有莘,傅说起于板筑,孰曰出身之卑贱,岂论家世之寒防此古者数路用人,未甞滞于一也。夫法令,朝廷所定;廷尉,天下之平。或笞或杖,受宣者必申禀于中防;或降或黜,无例者必定拟于刑部。是慎重于守法,不敢轻于用刑。今动輙曰:『省院台勿用』,则当用者,宣政资政之选乎?是降为杂职矣。又曰:『有选衙门勿用,无选者孰敢用乎』?是不复得叙矣。且职官犯赃,犹有一贯至三百贯之分,至论其罪,则有殿降、叙不叙之别。岂有一遭论列,或犯在革前,或事渉疑似,輙坐杂职任用之科,终身不叙之罪?岂法之平允哉?且犯罪者至于流逺,家属尚留于京师;被劾者未至当刑起遣,即归于乡里。盖縁无事可寻,强生于掇拾。洁白素着,特为之污染,致使髙尚之人闻而退藏,有志之士亦为敛避。当路兴乏全才之叹,后世有国无人之讥,其于世道甚有关系。夫孰贤孰否,在君子固自信而不疑,去泰去甚,当言者宜核实以详审。今始者一人纠言其罪,次者一人辨明其非,三人共列于一堂,何以酬?」酢乎庶政,纵使不行报复,岂能消弭雠嫌?夫史官定千古之褒贬,防谏判一时之是非。褒贬公,则后世之人信;是非明,则天下之人劝。今或好恶沦于所偏,邪正因以失实。轻则讦人之隂私,甚则诬人之父祖,是以清浊混淆,善恶错乱。朝是而暮非,春劾而夏辨。奏请有烦于圣听,辨论实挠于防端。事至于斯,当究其理。大抵为治,莫先于择人。择人贵在于守法。盖诸人呈言,并无罪责者,所以通上下之情;防谏论事务得其实者,所以重耳目之寄。若不申其赏罚,何以端其本原?举人不当今,有连坐之科;论事不实,古有抵罪之禁。今后论言人者,必须赦后为坐,果犯赃罪,并从台宪追问。其余罪名,仍须法司定拟。如此则事不至于反覆,法必底于允平。奏请不烦于圣听,毁誉弗紊于朝章。刑政肃而国体尊,是非明而人心服。公论幸甚,天下幸甚。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五十二

译文宗在集庆的潜邸时,想要创建天灵寺,命有司征发民夫。江南行台监察御史伊奇尔台进言说:“太子要做善事,应当出钱募人服役。如果想要役使百姓,那么朝廷听说后,会认为不妥。”到了这时,文宗把江南行台的监察御史全部召来,让他们都入朝担任监察御史,并想贬黜伊奇尔台。策丹劝谏说:“陛下在潜邸时,御史们都尽心为陛下进言,这才是忠臣。如今他没有罪过却贬黜他,不是向天下显示正确做法的方式。”于是任命伊奇尔台为湖南佥宪。” 顺帝时,苏天爵上奏说:“臣曾说,纠察弹劾贪婪邪恶之人,在于把天下人的好恶置于公正之中;辨明诬陷冤枉,在于彰显一个人的是非。好恶既然公正,恶党就会消散,奸弊就会止息;是非既然彰明,善类就会伸张,政治教化就会兴盛。恭敬地想到,世祖皇帝开始建立台宪,明确选拔公正之人,是希望四海人才汇集,表彰清正、激励贪浊,务求使一时的公论保持公平。近来掌管风纪的部门,议论列举官员时流于轻率,或者是由于考察识别不够审慎,所以导致辩论纷繁复杂。自古以来国家都有国是,国是既已确定,邪正就能判明,公道就能实行;国是如果不明,是非就会混杂,人心就会迷惑。宋朝宰相王曾对谏官韩琦说:‘近来看到章疏所陈述的意见很好,高若讷多半是在选择有利于自己的,范希文也未免有近于求名;必须专心办理国家的事情,这才是进谏议论的好方法吧。’上天生育人才,足以供一代使用;任用、成就他们,人才常常有余;阻挠、抛弃他们,人才就总是不足。然而公族贵胄必定出生于有门第资历的家族,而谋士奇才有时出自山林民间。所以伊尹被有莘氏聘用,傅说从筑墙的劳役中崛起,谁能说出身卑贱,就一定不能任用,难道要只论家世的高下?古代通过多种途径任用人才,从来没有拘泥于一条道路。” 法令,是朝廷制定的;廷尉,是天下司法的准绳。无论判笞刑还是杖刑,凡奉宣令执行的,都必须向中防申报请示;无论降职还是贬黜,凡没有先例的,都必须由刑部拟定。可见这是慎重守法,不敢轻率用刑。如今动不动就说“省、院、台的官员不要任用”,那么应当任用的人,难道只能从宣政、资政等官职中选择吗?这就等于降为杂职了。又说“有选任资格的衙门也不要任用,没有选任资格的谁敢任用呢?”这样就再也不能叙用升迁了。况且官员犯赃,还有从一贯到三百贯的区别;至于论定罪责,又有罚殿、降职和是否叙用的差别。哪里有一经论列,不论罪行发生在革职以前,还是事情牵涉疑似,便动辄按杂职任用处理,判处终身不得叙用的罪名?这难道是公平允当的法吗?况且犯罪者被流放到远方,家属还留在京师;被弹劾者尚未达到应当判刑起遣的程度,就被遣归乡里。这大概是因为没有事情可查,硬从零碎材料中强行搜求出来的。原本清白而素有声望的人,反而因此受到玷污,使清高的人听说后退隐,胸有志向的人也因此收敛躲避。执政者发出“人才难得”的叹息,后世留下“国家无人”的讥讽,这对世道关系十分重大。至于谁贤谁不贤,君子自当心中有数而不疑;去除过分和极端的做法,负责进言的人应当核实情况,详细审慎地处理。如今起初有一人弹劾并指斥他的罪行,接着又有一人辨明他的过失,三个人共同在朝堂上陈列这些事情,拿什么来酬答他们呢?即使对各种政务不加报复,难道就能消除仇怨和嫌隙吗?史官裁定千古的褒贬,谏官判定一时的是非。褒贬公正,后世的人才会信服;是非分明,天下的人才会受到劝勉。如今有时好恶偏于一方,邪正也因此失实。轻则揭发别人的隐私,严重的甚至诬陷别人的父祖,因此清浊混杂,善恶错乱。早晨说是,晚上又说非;春天弹劾,夏天又替其辨解。奏请使圣上烦劳听闻,辨论实际上扰乱了谏官的职守。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应当追究其中的道理。大体说来,治理国家没有什么比选择人才更重要,而选择人才贵在于守法。众人上呈言论,并不是要责罚有罪的人,而是为了沟通上下的情意;谏官论说事务,务求获得实情,是为了重视耳目之臣的寄托。如果不明确实行赏罚,凭什么端正事情的根本呢?举荐人才不当,如今有连坐的条款;论说事情不实,古代有抵罪的禁令。今后凡论说他人者,必须在赦免之后再行定罪;如果确实犯有赃罪,一律由台宪追问。其余罪名,仍须由法司审定拟议。这样,事情就不会反复不定,法律也一定能够达到公允平正。奏请不再烦扰圣上的听闻,毁誉也不扰乱朝廷的法章。刑政严肃,国体便尊;是非分明,人心便服。公正的舆论幸甚,天下也幸甚。《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五十三明 杨士竒等 撰求贤晋平公浮西河,中流而叹曰:「嗟乎!安得贤士与共此乐者?」船人固桑对曰:「君言过矣。夫剑产于越,珠产江汉,玉产昆山,此三寳者,皆无足而至今。君茍好士,则贤士至矣。」平公曰:「固桑来,吾门下食客者三千余人,朝食不足,暮收市租;暮食不足,朝收市租。吾尚可谓不好士乎?」固桑对曰:「今夫鸿鹄髙飞,翀天然,其所恃者六翮耳。夫腹下之毳,背上之毛,增去一把,飞不为髙。下不知君之食客,六翮邪?将腹背之毳也?」平公黙然而不应焉。齐宣王坐,淳于髠侍。宣王曰:「先生论寡人何好?」淳于髠曰:「古者所好四,而王所好三焉。」宣王曰:「古者所好何与?寡人所好?」淳于髠曰:「古者好马,王亦好马;古者好味,王亦好味;古者好色,王亦好色;古者好士,王独不好士。」宣王曰:「国无士耳,有则寡人亦説之矣。」淳于髠曰:「古者骅骝骐▯,今无有,王选于众,王好马矣;古者有豹象之胎,今无有,王选于众,王好味矣;古者有毛廧、西施,今无有,王选于众,王好色矣。王必将待尧、舜、禹、汤之士而后好之,则禹、汤之士亦不好王矣。」宣王嘿然,无以应。赵烈侯好音,谓相国仲连曰:“寡人有爱,可以贵之乎?”连曰:“富之可,贵之则否。”君曰:“然。郑歌者枪、石二人,吾赐之田人万畆。”连诺而不与。烈侯屡问,连乃称疾不朝。畨吾君谓连曰:“君实好善,而未知所持。公仲亦有进士乎?”连曰:“未也。”曰:“牛畜、荀欣、徐越皆可。”连进之。畜侍以仁义,烈侯逌然。明日,欣侍以举贤使能;明日,越侍以节财俭用,察度功德,所与无不充。君説,乃谓连曰:“歌者之田且止,以畜为师,欣为中尉,越为内史。”赐连衣二袭。楚威王问于莫敖子华曰:「自从先君文王以至不谷之身,亦有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乎?」莫敖子华对曰:「如华不足知之矣。」王曰:「不于大夫,无所闻之。」莫敖子华对曰:「君王将何问者也?彼有防其爵、贫其身以忧社稷者,有崇其爵、丰其禄以忧社稷者,有防脰决腹、壹瞑而万世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有劳其身、愁其志以忧社稷者,亦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王曰:「大夫此言将何谓也?」莫敖子华对曰:「昔令尹子文,缁帛之衣以朝,鹿裘以处,未明而立,朝日晦而归食,朝不谋夕,无一月之积,故彼防其爵、贫其身以忧社稷者,令尹子文是也。昔者叶公子髙,身获于表薄,而财于柱国,定白公之祸,宁楚国之事,恢先君以揜方城之外,四封不廉,名不挫于诸侯,当此之时也,天下莫敢以兵南乡,叶公子髙食田六百畛,故彼崇其爵、丰其禄以忧社稷者,叶公子髙是也。昔者吴与楚战于柏举,两军之间,夫卒交,莫敖大心抚其御之手,顾而太息曰:「嗟乎子乎!楚国亡之月至矣!吾将深入吴军,若扑一人,若捽一人,以与大心者也,社稷其为庶几乎?」故防脰决腹、壹瞑而万世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莫敖大心是也。昔吴与楚战于柏举,三战入郢,寡君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棼冒勃苏曰:「吾被坚执锐,赴强敌而死,此犹一卒也,不若奔诸侯。」于是赢粮潜行,上浄山,逾深谿,蹠穿膝暴,七日而薄秦王之朝,雀立不转,昼吟宵哭,七日不得告,水浆无入口,瘨而殚闷,旄不知人。秦王闻而走之,冠带不相及,左奉其首,右濡其口,勃苏乃苏。秦王身问之:「子孰谁也?」棼冒勃苏对曰:「臣非异楚使,新造▯棼冒勃苏。」吴与楚人战于柏举,三战入郢,寡君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使下臣来告亡且求救。秦王顾令起,寡人闻之,万乘之君得罪一士,社稷其危,今此之谓也。遂出革车千乘,卒万人,属之子满与子虎下塞以东,与吴人战于浊水,而大败之。亦闻于遂浦。故劳其身,愁其志,以忧社稷者,棼冒勃苏是也。呉与楚战于柏举,三战入郢。君王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防谷结鬭于宫唐之上,舍闘奔郢,曰:“若有孤楚国社稷,其庶几乎?”遂入大宫,负鸡【一本作离】次之典,以浮于江,逃于云夣之中。昭王反郢,五官失法,百姓昏乱。防谷献典,五官得法,而百姓大治。此防谷之功多与存国相若,封之执圭,田六百畛。防谷怒曰:“谷非人臣,社稷之臣。茍社稷血食,余岂悉无君乎?”遂自弃于磨山之中,至今无冒。故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防谷是也。王乃大息曰:“此古之人也,今之人焉能有之耶?”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五十三。明代杨士奇等编撰。求取贤才。晋平公泛舟游于西河,在河中间叹息说:“唉!怎样才能得到贤士,和我共同享受这种快乐呢?”船夫固桑回答说:“您的话错了。宝剑产于越地,珍珠产于江汉,玉产于昆山,这三种宝物都没有脚,却能来到这里。您如果真喜欢士人,贤士自然就来了。”平公说:“固桑,你来看看,我门下的食客有三千多人,早晨的食物不够,就在晚上收取市租;晚上的食物不够,就在早晨收取市租。我还可以说是不喜欢士人吗?”固桑回答说:“现在鸿鹄高高飞翔,直冲云天,它所凭借的只是六根翎羽。腹下的细毛、背上的绒毛,即使增减一把,飞行也不会因此更高。我不知道您那些食客,是鸿鹄的翎羽呢,还是腹背上的绒毛呢?”平公默然无言,没有回答。齐宣王坐在那里,淳于髡陪侍。宣王说:“先生认为我喜欢什么?”淳于髡说:“古人所喜欢的有四种,大王所喜欢的有其中三种。”宣王说:“古人喜欢什么?我又喜欢什么?”淳于髡说:“古人喜欢马,大王也喜欢马;古人喜欢美味,大王也喜欢美味;古人喜欢美色,大王也喜欢美色;古人喜欢贤士,唯独大王不喜欢贤士。”宣王说:“国家没有贤士罢了;如果有,我也会喜欢他们。”淳于髡说:“古代有骅骝、骐骥这样的良马,如今虽然没有,大王仍从众人中选取马匹,这就是大王喜欢马;古代有豹胎、象胎这样的美味,如今虽然没有,大王仍从众人中选取美味,这就是大王喜欢美味;古代有毛嫱、西施这样的美人,如今虽然没有,大王仍从众人中选取美色,这就是大王喜欢美色。大王如果一定要等到有尧、舜、禹、汤那样的贤士之后才肯喜欢他们,那么禹、汤时代的贤士也不会喜欢大王了。”宣王默然无言,无法回答。赵烈侯喜欢音乐,对相国仲连说:“我有一个喜爱的人,可以把他提升为显贵吗?”仲连说:“使他富有可以,使他显贵却不行。”烈侯说:“好吧。郑国歌者枪、石二人,我赏给他们田地各一万亩。”仲连答应了,却没有替他办理。烈侯多次询问,仲连于是称病不上朝。番吾君对仲连说:“大王确实喜欢善人,只是不知道应当把持什么。公仲也有可以进荐的士人吗?”仲连说:“还没有。”番吾君说:“牛畜、荀欣、徐越都可以。”仲连便把他们进荐给烈侯。牛畜以仁义侍奉讲论,烈侯很高兴。第二天,荀欣以举荐贤才、任用能人侍奉讲论;又过一天,徐越以节省财物、俭约用度、考察功劳德行来侍奉讲论,所给予的无不充足。烈侯高兴了,于是对仲连说:“歌者的田地暂且停止赏赐;让牛畜做太傅,荀欣做中尉,徐越做内史。”又赐给仲连两套衣服。楚威王问莫敖子华说:“从先君文王直到我本人,是否也有不因爵位而受鼓励、不因俸禄而受勉励,却为忧虑社稷的人呢?”莫敖子华回答说:“像这些事,我子华实在不够了解。”威王说:“如果不是问大夫,我就无从听说这些事了。”莫敖子华回答说:“大王将要问的是哪一类人呢?有降低自己的爵位、使自身贫困来忧虑社稷的人;有提高自己的爵位、增加自己的俸禄来忧虑社稷的人;有割断颈项、剖开腹部,一闭眼便永远不再看见世间,至死也不知道自己能对国家有什么益处,却用这种方式忧虑社稷的人;有劳苦自身、忧愁心志来忧虑社稷的人;也有不因爵位而受鼓励、不因俸禄而受勉励,却忧虑社稷的人。”威王说:“大夫这话是指什么呢?”莫敖子华回答说:“从前令尹子文,穿黑色丝帛衣服上朝,平日在家穿鹿皮衣服;天还没亮就站立等候,直到朝会日已偏西才回去吃饭,早上还不知道晚上有没有饭吃,家中没有一个月的积蓄。因此,那种降低爵位、使自身贫困来忧虑社稷的人,就是令尹子文。从前叶公子高,亲身在边境受困,而掌握着柱国的财力;他平定白公之乱,使楚国安定,恢复先君的事业,并扩展到方城以外,四方疆界没有不服,声名也没有在诸侯间受损。在这个时候,天下没有谁敢出兵向南侵犯楚国。叶公子高享有六百畛的食邑,因此,那种提高爵位、增加俸禄来忧虑社稷的人,就是叶公子高。” 从前吴国和楚国在柏举交战,两军之间士卒刚刚交锋,莫敖大心抚摸着御者的手,回头长叹说:“唉,孩子啊!楚国灭亡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我要深入吴军,哪怕扑杀一人,哪怕擒住一人,也要同大心我一起作战,这样社稷或许还有救吧?”因此,那种割断颈项、剖开腹部,一闭眼便永远不再看见世间,以死忧虑社稷而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益处的人,就是莫敖大心。从前吴国和楚国在柏举交战,三战之后吴军进入郢都,寡君亲自出逃,大夫全都跟随,百姓离散。棼冒勃苏说:“我披坚甲、执锐兵,赶赴强敌而死,这样仍不过是一个士卒,不如逃到诸侯那里去。”于是他带着干粮秘密赶路,登上浈山,越过深谷,脚底磨穿、膝盖暴露,七天后抵达秦王朝廷。他像鸟一样直立而不转动,白天呻吟,夜晚哭泣,七天都没有得到通报,水和浆都没有进过口,病重而极度困闷,昏迷得不省人事。秦王听说后跑去见他,连冠带都来不及整理,左手捧着他的头,右手沾水润他的嘴,勃苏才苏醒过来。秦王亲自问他:“您是什么人?”棼冒勃苏回答说:“臣不是普通的楚国使者,是新造县的棼冒勃苏。吴国与楚国在柏举交战,三战之后进入郢都,寡君亲自出逃,大夫全都跟随,百姓离散,特派下臣前来报告国亡之事并请求救援。” 秦王回头命人扶起他,说:“我听说,万辆兵车的大国之君如果得罪一个士人,社稷就会危险;现在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于是秦王出动革车千乘、士卒万人,交给子满和子虎,向东越过要塞,与吴人交战于浊水,大败吴军。这件事也传到了遂浦。因此,那种劳苦自身、忧愁心志来忧虑社稷的人,就是棼冒勃苏。吴国与楚国在柏举交战,三战之后进入郢都。楚王亲自出逃,大夫全都跟随,百姓离散。防谷在宫唐之上结阵作战,放弃战斗逃奔郢都,说:“如果我能保全楚国的社稷,大概还有希望吧?”于是他进入大宫,背着鸡次的典籍【一本作“离”】,漂浮渡过长江,逃到云梦之中。昭王返回郢都时,五官失去法度,百姓昏乱。防谷献上典籍,五官恢复法度,百姓也大为安定。防谷的功劳,多到几乎可以同保存国家相比,于是封他为执圭,赐田六百畛。防谷发怒说:“我防谷不是普通的人臣,而是社稷之臣。只要社稷能够享受祭祀血食,我难道还会完全没有君主吗?”于是自行隐弃在磨山之中,从此再没有人知道他的踪迹。因此,不因爵位而受鼓励、不因俸禄而受勉励,却忧虑社稷的人,就是防谷。威王于是长叹说:“这才是古代的人啊!如今的人哪里能有这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