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三百七
十二年地震,尚书吏部员外郎杨万里应诏上奏曰:「臣闻,言有事于无事之时,不害其为忠也;言无事于有事之时,其为奸也大矣。昔者贾谊陈治安之策,有厝火积薪之喻,此文帝最盛时也;苏洵献审敌之策,有弊船深渊之喻,此仁宗最盛时也。西汉之文帝,本朝之仁宗,何君也?后世尧舜之君也。以后世尧舜之君,而二子有积薪弊船之喻,何也?臣故曰:言有事于无事之时,不害其为忠也。今则不然,南北和好逾二十年,一旦絶使,敌情不测,而或者曰:『彼有五单于争立之祸』,又曰:『彼有匈奴困于隣近,复困于柔然之祸』,既而皆不验。或者曰:『彼将畏我』,或者曰:『彼不敢图使』。果畏我而不敢图乎?道涂相传,缮汴京之城池,开海州之漕渠,又于河南北签民兵,增驿骑,制马枥,籍井泉,又收彼之海舟入彼之内地,葺而新之,其意甚秘,其禁甚严,而吾之间谍不得以入,此何为者耶?今夫千金之家有巨盗焉,日夜摩厉以图行刼而夺之货,为千金之子者,方且外户不闭,般乐饮酒,处之以坦然。夫有其备而乐之以坦然,可也;无其备而处之以坦然,可乎?而说者以为畏我且不敢图我也。臣所谓言无事于有事之时者,一也。或以谓彼主北归,可以为中国之贺,臣以为中国之忧,正在此也。何也?昔者金人之南侵也,空国而尽锐于一举,不知夫他人乘其虚而夺之国。今度彼之北归,葢创于昔者之空国而南侵也。是彼将欲南之,必固北之。北之者何?或者以身填抚其巢,而以其雏与婿经营其南也。而说者以谓可以为中国贺,臣所谓言无事于有事之时者,二也。臣窃闻论者或谓:『缓急淮不可守,则弃淮而守江』,是不然,有淮所以有江也。淮茍无矣,安得而有江哉?吾果弃淮乎?敌以兵居之,居之而不去,近则通泰之盐利为彼所据,将无以给吾之财用;逺则吴蜀之形势为彼所裂,将无以通吾之脉络。葢昔者吴与魏力争而得合肥,然后吴始安。李煜失滁、扬二州,自此南唐始蹙。今曰弃淮而保江,既无淮矣,江可得而保乎?臣所谓言无事于有事之时者三也。陛下近日之举亦可观矣。如曰举边帅,如曰举都统,其说是也,其意未也?何也?今淮之东西凡十五郡,所谓守帅不知,陛下将使宰相择之乎?抑将使枢廷择之乎?使宰相择之,宰相未必为枢廷虑也;使枢廷择之,则除授不自已出也。一则不为之虑,一则不自已出,缓急败事,则皆曰非我也。陛下将责之谁乎?至于都统,则令侍从勿以见任,而必曰未显者,是求他日之将才,而非求今日之将才也。举者得以塞今日之责,受举者得以逃今日之责,是上下相与为媮而已。臣所谓言无事于有事之时者四也。且南北各有长技,若骑若射,北之长技也;若舟若歩,南之长技也。今为北之计者,尚收其海舟而缮治之;至于南之海舟,则不闻缮治焉。或曰吾舟素具也,或曰吾之舟虽未具而惮于扰也。自绍兴辛巳南北之战,今几年矣?当时山东之功、采石之功,不以骑也,不以射也,不以歩也,舟焉而已。当时之舟胜则胜矣,今几年矣?素具之舟其可复用乎?且夫斯民一日之扰,与社稷百世之安危,孰轻孰重也?《易》曰:「除戎器,戒不虞。」圣人岂不知其扰哉?夫固有大于扰者也。而曰素具,又曰惮于扰,臣所谓言无事于有事之时者五也。大抵天下之事有缓急,当周公相成王之时,其急在于惩荆舒;当宣王中兴之时,其急在于伐玁狁。当今之时,陛下以为何等时耶?金人日逼,疆埸日忧,而未闻防金人者何策,保疆埸者何道?但闻某日修某礼文也,某日进某书史也,是以乡饮理军,以干羽解围也。臣所谓言无事于有事之时者六也。臣闻古者人君不能悟之,则天地能悟之,今也国家之事,敌情不测如此,而君臣上下处之如太平无事之时,是人不能悟之矣。故上天见异,相传异时,荧惑犯南斗,迩日镇星犯端门,荧惑守羽林。臣书生不晓天文,未敢以为必然也。至于王春正月,日青无光,若有两日相摩者,兹不曰大异乎?然天犹恐陛下不信也。至于春日载阳,和气播物,复有雨雪杀物者,兹不曰大异乎?然天犹恐陛下又不信也。廼五月庚寅,又有戊夜地震者,兹又不曰大异乎?且夫天变在逺,臣子不敢奏也,不信可也;地震在外州郡,不敢闻也,不信可也。今也天变频仍,地震辇毂,陛下岂得不信乎?信之矣,岂得不惧乎?臣闻匡衡云:「隂变则静者动,阳蔽则明者晻。」曷谓阳?曰君也,徳也,中国也,君子也。
译淳熙十二年发生地震,尚书吏部员外郎杨万里应诏上奏说:“臣听说,在没有事情的时候谈论有事情,并不妨碍其成为忠言;在有事情的时候却说没有事情,那就是大大的奸邪。从前贾谊陈述治理安定的策略,用积薪之下藏火的比喻,那正是汉文帝最盛明的时候;苏洵献上审察敌情的策略,用破船驶入深渊的比喻,那正是宋仁宗最盛明的时候。西汉的汉文帝、本朝的宋仁宗,是什么样的君主?是后世所谓尧、舜一样的君主。既然是后世尧、舜一样的君主,为什么贾谊、苏洵还要用积薪、破船作比喻呢?所以臣说,在无事时谈有事,并不妨碍其成为忠言。如今却不是这样,南北和好已经超过二十年,一旦使节断绝,敌情不可测,有人却说:‘他们有五单于争立的祸乱。’又说:‘他们有匈奴受困于邻近国家、后来又受困于柔然的祸患。’后来这些说法都没有应验。有人又说:‘他们将会畏惧我们。’有人又说:‘他们不敢谋害使者。’他们果真是畏惧我们而不敢谋害使者吗?道路上传闻,他们正在修缮汴京的城池,开通海州的漕运渠,又在河南、河北签发民兵,增加驿站骑兵,制作马厩,登记水井泉源;又把他们的海船收入内地,修葺一新。他们的意图十分隐秘,禁令也十分严密,而我们的间谍无法进入,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如今,千金之家有大盗,日夜磨刀砺器,图谋行动,夺取他家的财货;而作为千金之子的,正让外门敞开不闭,尽情享乐饮酒,安然处之。有了防备却能安然享乐,是可以的;没有防备却安然处之,行吗?可是那些议论者却认为,敌人害怕我们,不敢图谋我们。我所说的在有事之时却谈论无事,这是第一点。有人认为敌军首领北归,可以作为中国的可贺之事;我认为中国的忧患,正在这里。为什么呢?从前金人南侵时,倾全国之力,把精锐全部用于一次行动,却不知道别人会乘其空虚来夺取它的国家。如今推测他们北归,大概正是由于过去倾全国南侵而受到创伤。因此,他们将要向南进攻,必先巩固北方。所谓巩固北方,是不是有人亲自镇守、安抚他们的巢穴,而让他们的子弟和女婿经营南方呢?可是议论者却认为这可以作为中国的贺事。我所说的在有事之时却谈论无事,这是第二点。我私下听说,议论者有人说:‘如果形势紧急,淮河不能守,就放弃淮河而守长江。’这不对,正因为有淮河,才有长江;淮河如果没有了,怎么还能有长江呢?我们果真要放弃淮河吗?敌人用军队占据淮河,驻在那里不走,近则通州、泰州的盐利被他们占有,我们将没有财用来源;远则吴、蜀的形势被他们割裂,我们将无法贯通自己的脉络。过去吴国与魏国竭力争夺,取得合肥,此后吴国才安定。李煜失去滁州、扬州二州,从此南唐开始窘迫。如今说放弃淮河而保卫长江,既然没有淮河,长江还能保得住吗?我所说的在有事之时却谈论无事,这是第三点。陛下近来的举措也可以看出这一点。比如说选拔边帅,比如说选拔都统,这些说法是对的,但用意还没有达到。为什么呢?如今淮河东西共有十五郡,所谓守帅陛下并不知道,您将要让宰相选择吗?还是将要让枢密院选择呢?让宰相选择,宰相未必替枢密院考虑;让枢密院选择,那么任命授职就不是出自陛下自己。一方面不替此事考虑,另一方面任命又不亲自作出,形势紧急而事情失败时,都会说不是我的责任。陛下将要责问谁呢?至于都统,却命令侍从官不得从现任人员中选取,而一定要说选拔未显达的人,这是寻求日后的将才,而不是寻求今日的将才。举荐者得以塞住今日的责任,被举荐者得以逃避今日的责任,这不过是上下相互偷安罢了。我所说的在有事之时却谈论无事,这是第四点。况且南北各有擅长的技艺,骑马、射箭,是北方擅长的;驾船、步战,是南方擅长的。如今替北方谋划的人,还在收集北方的海船,加以修整;至于南方的海船,却没有听说修整它们。有人说我们的船一向完备,有人说我们的船虽然没有完备,却怕扰民。自绍兴辛巳年南北交战以来,到现在有几年了?当时山东之战的功劳、采石之战的功劳,不凭借骑兵,不凭借射箭,也不凭借步兵,只凭借船而已。当时的船取胜就是取胜了,但到现在有几年了?那些一向完备的船还能再次使用吗?况且百姓一日受到的扰动,与国家百世的安危相比,哪一个轻,哪一个重?《易》说:‘整治兵器,戒备意外。’圣人难道不知道这会扰民吗?只是本来就有比扰民更大的事情。而有人说船一向完备,又说怕扰民;我所说的在有事之时却谈论无事,这是第五点。天下的事情,大体都有缓急。当周公辅佐成王时,紧急之事在于惩治荆、舒;当宣王中兴时,紧急之事在于讨伐玁狁。处在今天这个时候,陛下认为这是怎样的时势呢?金人日益逼近,边疆日益令人忧虑,却没有听说防御金人的策略是什么、保卫边疆的方法是什么。只听说某日修习某种礼文,某日进呈某部书史,这就像用乡饮酒礼来治理军队,用舞干羽来解除围困。我所说的在有事之时却谈论无事,这是第六点。我听说,古代君主如果不能醒悟,天地就会使他醒悟。如今国家的事情,敌情像这样不可测,而君臣上下却把它当作太平无事之时来处置,这是人不能醒悟。因此上天显现异象,历来相传,过去有荧惑星侵犯南斗,近来有镇星侵犯端门,荧惑星停留在羽林。我是书生,不懂天文,不敢认为这些一定如此。至于王春正月,太阳发青而没有光,好像有两个太阳相互摩擦,这难道不算大异象吗?可是上天还担心陛下不相信。到了春日阳气盛发、和气播布万物之时,又有雨雪冻杀万物,这难道不算大异象吗?可是上天还担心陛下仍然不相信。于是五月庚寅日,又在戊夜发生地震,这难道还不算大异象吗?况且天变发生在远方,臣子不敢上奏,不相信也可以;地震发生在外州外郡,臣子不敢让陛下听闻,不相信也可以。如今却天变接连不断,地震发生在京城,陛下难道还能不相信吗?既然相信了,难道还能不恐惧吗?我听说匡衡说过:‘阴气发生变化,静止的就会变动;阳气被遮蔽,光明的就会昏暗。’什么叫阳?回答说:君主、德行、中国、君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
曷谓隂?曰臣也,兵刑也,四裔也,女谒近习也。今也日而无光,春而雪寒,地而动揺其为隂之咎徴也,昭昭矣。而君臣不闻警惧,朝廷不闻咨访,人不能悟之,则天地能悟之。臣不知陛下于此悟乎?否乎?臣谨按国史,本朝宣和五年十月,京师地震,未几有尼雅满寇汴京之役;绍兴三年八月,行在所地震,未几有金人寇淮甸之役。宣和遇烖而恬不知惧,我是以有靖康之祸;光尧知变而诏求直言,我是以有韩世忠、刘光世之捷。此近事之验也,不必逺稽之上古也。今或者谓天变不足畏,地震不足畏,陛下胡不引宣和、绍兴之事而观之乎?臣所谓言无事于有事之时者七也。自频年以来,两浙最近则先旱,江淮则又旱,湖广则又旱。一方有旱,则民之流徙者相续,道殣者相枕。常平之积,名存而实亡;入粟之令,上行而下不应。静而无事,尚未知所以振之、救之;动而有事,将何仰以为资耶?昔者汉之伐匈奴,必实塞下之粟;伐先零,必籴湟中之粟。今也仓廪府库,非徒无余也,且不足也。而或者以为无足虑。臣所谓言无事于有事之时者八也。古者足国裕民,惟食与货。所谓货者,今之钱币是也。今之所谓钱者,富商巨贾,近习阉宦,权贵将相,皆盈室以藏之,列屋以居之,积而不泄,滞而不流。至于百姓三军之用,则惟破楮劵尔。一旦缓急,破楮劵可用乎?当是之时,万一如唐泾原之师,因怒粝食,蹴而覆之,出不逊语,遂起朱泚之乱,可不为寒心哉?臣之大忧,实在于此。而或者曰:「楮劵可以富国。」臣所谓言无事于有事之时者九也。臣闻善为备者,备兵不若备粮,备粮不若备人。古者立国,必有可畏,非畏其国也,畏其人也。故苻坚欲图晋,而王猛以为不可,谓谢安、桓冲江左之望,是存晋者二人而已矣。异时名相如赵鼎、张浚,名将如岳飞、韩世忠,此金人所惮也。近时刘珙可用则蚤死,张栻可用则沮死。万一有缓急,不知可以督诸军者何人,可以当一面者何人,而金人之所素惮者又何人耶?而或者谓今日文武之才皆有其人,人之有才,用而后见。臣闻之,记曰:「茍有车,必见其式;茍有言,必闻其声。」今曰有其人,而未闻某人如古之名将,某人如古之名相,是有车而无式,有言而无声也。且夫用而后见,非临之以大安危,试之以大胜负,则莫见其用也。平居无以知其人之能否,必待大安危、大胜负而后见焉。见其成事,幸矣;万一见其败事,悔何及耶?昔者谢▯之北御苻坚,而郗超知其必胜;桓温之西伐李势,而刘惔知其必克。葢▯于履屐之间,无不当其任;温于蒱博,不必得则不为。二子于平居无事之日,葢必有以察其小,而后信其大也。岂必待用而后见也哉?而今之说者曰:「文武之才皆有其人,人之有才,用而后见。」臣所谓言无事于有事之时者十也。愿陛下超然逺览,昭然逺悟,勿矜圣徳之崇髙而増其所未能,勿恃中国之生聚而严其所未备,勿以天地之变异为适然而。法宣王之惧烖,勿以臣下之苦言为逆耳,而体太宗之导谏,勿以女谒近习之害政为细故,而监汉唐季世致乱之由,勿以今日仇雠之包藏为无他,而惩宣政晚年受祸之酷,责大臣以通知边事军务,如富弼之请,勿以东西二府异其心,委大臣以荐进谋臣良将,如萧何所竒,勿以文武两途而殊其辙,勿使赂宦者而得旄节,如唐大歴之弊,勿使货近幸而得招讨,如梁叚凝之败,以重蜀之心而重荆襄,使东西形势之相接,以保江之心而保两淮,使表里唇齿之相依,勿以海道为无虞,勿以大江为可恃,増屯聚粮,治舰扼险,君臣之所咨访,朝夕之所讲求,姑置不急之务,専精备敌之策,平居无事,常若敌至,庶几上可消于天变,下不堕于戎心。诗云:「迨天之未隂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若曰隂雨既至而后彻桑土,则伊尹、周公、孙武、穰苴亦不能为矣。虽然,天下之事有本根,有枝叶,如臣前之所陈者,皆枝叶而已。所谓本根,臣请诵之。臣尝读《三国志》,见杜恕上疏于魏明帝,臣以为深有当于人心者,如曰:「陛下忧劳万机,或亲灯火,而庶事不康。」又曰:「今朝臣不自以为不能,以陛下为不任;也不自以为不知,以陛下为不问也。」又曰:「每有军事,诏书常曰:『谁当忧此者耶?吾当自忧尔。』」又曰:「知其不尽力也,而代之忧其职;知其不能也,而教之治其事。」恕之意葢谓人主不可以自用,而人臣之不忠者幸于人主之自用;人臣不可以不任责,而人臣之无能者患于己之任责。细故小物而人主自用,人臣不任责,若未害也;至于军事而犹曰「谁当忧此?
译什么叫阴?回答说:臣下、兵刑、四方边裔、女谒和近习。如今太阳出现却没有光,春天却下寒雪,大地摇动,这些作为阴气的灾祸征兆,已经十分明显了。然而君臣听不到警戒恐惧之意,朝廷听不到咨访讨论;人不能醒悟,就由天地来使人醒悟。我不知道陛下对此是醒悟了,还是没有醒悟。我谨按国史:本朝宣和五年十月,京师发生地震,不久便有尼雅满侵犯汴京的战事;绍兴三年八月,行在所发生地震,不久便有金人侵犯淮甸的战事。宣和年间遇到灾异却安然不知恐惧,所以我们有靖康之祸;光尧皇帝知道灾变而下诏征求直言,所以我们有韩世忠、刘光世的胜利。这是近事的验证,不必再远考上古。如今有人说天变不足以畏惧、地震不足以畏惧,陛下为什么不引宣和、绍兴的事情来看看呢?我所说的在有事之时却谈论无事,这是第七点。近年来,两个浙江最近先旱,江淮又旱,湖广又旱。一方发生旱灾,百姓流离迁徙的队伍就接连不断,路旁饿死者的尸体相互枕藉。常平仓的积储,名义存在而实际已经空虚;征收粮食的法令,上面推行而下面不响应。在安静无事时,尚且不知道用什么来赈济、救助他们;一旦发生动乱和事变,将凭什么取得资粮呢?过去汉朝讨伐匈奴,必定充实边塞的粮食;讨伐先零,必定买进湟中的粮食。如今仓廪府库,不仅没有余粮,而且还不够用。可是有人却认为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我所说的在有事之时却谈论无事,这是第八点。古代使国力充足、百姓富裕,只有粮食和财货。所谓财货,就是今天的钱币。如今所谓的钱,富商巨贾、近习阉宦、权贵将相,都满屋储藏,排列许多房屋来存放,积聚而不放出,滞塞而不流通。至于百姓和三军的使用,却只有破旧的楮券而已。一旦形势紧急,破旧的楮券能使用吗?到那时,万一像唐朝泾原军那样,因为愤怒于粗劣的饭食,踢翻饭食,口出不逊之言,最终引发朱泚之乱,能不令人寒心吗?我的大忧患,实在就在这里。可是有人说:‘楮券可以使国家富裕。’我所说的在有事之时却谈论无事,这是第九点。我听说善于备战的人,准备兵器不如准备粮食,准备粮食不如准备人才。古代建立国家,必定有令人畏惧的地方,不是畏惧那个国家,而是畏惧它的人。所以苻坚想要谋取晋国,王猛却认为不可,说谢安、桓冲是江左的声望所在,保存晋国的只有这两个人而已。从前的名相如赵鼎、张浚,名将如岳飞、韩世忠,都是金人所畏惧的人。近来刘珙可以任用却早早去世,张栻可以任用却受到阻挠而死。万一有紧急事变,不知道可以督率各军的人是谁,可以独当一面的人是谁,而金人一向所畏惧的人又是谁呢?可是有人说,如今文武人才都有,人有才能,任用以后才会显现出来。我听说《记》说:‘如果有车,一定能看见它的轼;如果有言语,一定能听见它的声音。’如今说人才存在,却没有听说某人如古代名将、某人如古代名相,这就是有车却没有轼,有言语却没有声音。况且任用以后才看得出来,如果不把他置于国家大安危的境地,不用大胜负来考验他,就无法看出他的才用。平常无事时无法知道一个人的能否,必定要等到大安危、大胜负之后才能看出来。看见他把事情办成,算是幸运;万一看见他把事情办坏,后悔又哪里来得及呢?从前谢玄向北抵御苻坚,郗超知道他必胜;桓温向西讨伐李势,刘惔知道他必定取胜。大概谢玄即使在穿鞋着屐之间,也没有不胜任的事情;桓温在赌博时,如果没有取胜的把握,就不会下注。两人在平常无事的日子里,大概一定已经能够从小事上考察他们,然后才相信他们能担当大事。难道一定要等到任用以后才看得出来吗?可是如今的议论者说:‘文武人才都有,人有才能,任用以后才会显现出来。’我所说的在有事之时却谈论无事,这是第十点。愿陛下超然远望,明白地从长远处醒悟,不要自夸圣德崇高而增加自己尚未具备的能力;不要依仗中国百姓繁衍聚集而忽视尚未完备的防备;不要把天地的变异当作偶然。应当效法宣王畏惧灾异,不要把臣下苦口的劝谏当作逆耳之言,而应体察太宗引导臣下进谏的做法;不要把女谒、近习危害政事看作小事,而应鉴察汉、唐末世导致祸乱的原因;不要把今日仇敌暗中包藏的祸心当作没有别的企图,而应惩戒宣和、政和晚年遭受祸患的惨烈后果。应当要求大臣通晓边疆事务和军务,像富弼所请求的那样;不要因为东西二府各怀异心,就委托大臣荐举进用谋臣良将,像萧何所赏识的人才那样;不要因为文武分成两途就采取不同的标准;不要让行贿宦官的人得到旄节,重蹈唐代大历年间的弊病;不要让贿赂近幸的人得到招讨之职,重蹈梁朝段凝失败的覆辙。要以重视蜀地的心情重视荆襄,使东西两面的形势相互连接;要以保卫长江的心情保卫两淮,使表里唇齿相依。不要认为海道没有忧患,不要认为长江可以凭恃;增加屯兵,聚积粮食,修治战舰,把守险要。君臣共同咨访,早晚讲求,暂且搁置不急的事务,专心致力于防备敌人的策略。平时无事,也常常像敌人即将到来一样,这样或许上可以消弭天变,下可以不使敌人的野心得逞。《诗经》说:‘趁着天还没有阴雨,赶快取下桑根的皮,把门窗缝隙缠结牢固。’如果说等到阴雨已经来了才取桑根的皮,那么即使伊尹、周公、孙武、穰苴也无法挽救了。虽然如此,天下的事情有根本,也有枝叶,像我前面所陈述的,都是枝叶罢了。所谓根本,请允许我诵说出来。我曾读《三国志》,看到杜恕向魏明帝上疏,我认为其中深深切合人心。比如他说:‘陛下忧劳于万机,有时亲自面对灯火处理政务,却使各种事情不能安定。’又说:‘如今朝臣不认为自己不能胜任,却认为陛下不肯任用;也不认为自己不知道,却认为陛下不肯询问。’又说:‘每逢有军事,诏书常说:“谁应当忧虑这件事呢?我应当亲自忧虑罢了。”’又说:‘知道臣下没有尽力,却代替他忧虑他的职事;知道臣下不能胜任,却教他办理自己的事务。’杜恕的意思大概是说,君主不可以事事自作主张,而不忠的臣子却以君主自作主张为幸;臣下不可以不承担责任,而无能的臣子却担心自己承担责任。琐碎小事由君主亲自处理、臣下不承担责任,似乎还没有造成危害;至于军事却还说‘谁应当忧虑这件事?
吾当自忧」,今日之事将无类此。臣闻之,《易》曰:「干为君,干之道何道也?代有终者坤也,行水火山泽雷风之用者六子也。」干何为哉?君道亦然。故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自尧舜至于文武,罔不行此道,自六经至于语、孟,罔不讲此。言惟汉之晁错以为不然尔。其说曰:人主不可以不知术数。夫以孝景恭俭之资,去成康不能以寸,然徳减于孝文,变生于七国。错实误之也。陛下之圣,舍己如舜,从谏如汤,毋我如孔子,无可无不可如汉髙帝,而太平未致,中兴未开,敌国冦雠若未有以备之者,得无有如晁错者,惑圣听而误圣心者乎?传曰:木水有本源。陛下圣学髙明,惟思其所以本源者。臣昧死上愚言,惟陛下裁择。万里又因旱上疏曰:「臣伏覩三省同奉圣防,政事不修,旱暵为虐。可令侍从、台谏、两省卿监、郎官馆职疏陈阙失及当今急务,无有所隠。臣仰惟圣主在上,徳政▯博,和气昭格,频年告丰。乃五月以来,上天不雨,圣心焦然,不遑朝夕,亲御法驾,祷于羣望,至恻怛也。而亢阳为戾,时雨未应,诞布明诏,畴咨在廷。臣职在宰掾,列在卿监,无以报国,惟有尽言。然臣久不闻圣世求言之诏,而骤当圣主下询之勤,窃喜忧民之意,足以转灾而为祥。又窃叹求言之诏,无乃似迟而犹隘也?旱及两月,然后求言,不曰迟乎?上自侍从,下止馆职,不曰隘乎?」臣请为陛下歴言致旱之由,然后精讲备旱之策。臣闻天地之气与人之气贯通而为一者也。是气也,常通而不隔,则为丰穰,为治安;一有隔而不通,则为水旱,为危乱。今嵗之所以旱者何也?是必有隔而不通者也。《易》曰:「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记》曰:「天气下降,地气上腾。」皆言天地之气相为升降,然后相为贯通也。今也阳亢于上而不下济,隂伏于下而不上行,是必有戾气隔于其间也。然则孰为戾气?斯民叹息之声,此至微也,而足以闻于皇天;斯民愁恨之念,此至隠也,而足以达于上帝。此戾气之所从生,而天地之气所从隔也。爱民如陛下,忧民如陛下,而安得愁恨叹息之事哉?葢上泽不下流,下情不上通而已矣。何谓上泽之不下流?上有薄赋敛之君,而民不被其深仁,此臣所谓上泽之不下流也。何谓下情之不上通?陛下之耳目,内寄之于台谏,而台谏之情有所不尽达;外寄之于监司,而监司之情有所不尽闻。此臣所谓下情之不上通也。臣请先言民不受实恵之说。陛下之于民,田租之课所蠲者不知其几,酒税之课所蠲者不知其几,茶盐之课所蠲者不知其几,可谓上有薄赋敛之君矣。然民之不受其实恵者,何也?下之人有以隔之也。陛下蠲之,版曹督之,监司督之,州县督之。则是蠲之者言也,督之者意也,蠲之者名也,督之者实也。言不掩意,实不葢名,是罔民也。或曰:此经常之费也,不可得而蠲也。若曰经常之费不可得而蠲乎?真宗之世,尝因蠲民之赋,而出内藏之钱,以赐三司,以代所蠲矣。大臣何不举此故事,以闻于陛下也?或曰:人主爱民,人臣爱官,故蠲之者未几,而督之者愈峻也。且陛下之爱民,令之则必行,禁之则必止。人臣安得以爱官之故,而隔陛下及民之恵也?或曰:沈复之为秀州,葢尝以献羡余而进,自此而得枢宻矣。钱良臣之为总领,葢尝以巧聚敛而进,自此而至参政矣。上之人设大官以诱之,故下之聚敛者奔而趋之。臣窃以为不然。陛下之用二臣,或以其寸长,或以其一能也,岂以其献羡余、巧聚敛而用之哉?虽然,诗不云乎?人之多言,亦可畏也。愿陛下谨其用人之端,而勿啓其爱官之源,庶乎斯民防陛下之实恵也。臣故曰:上有薄赋敛之君,而下不受其实恵者,此也。臣请次言民不被深仁之说。陛下迩者御殿虑囚,多从末减,非不钦恤。又推之于京畿辅郡,罔不末减,非不钦恤。又推之于天下郡县,罔不钦恤可谓上有省刑罚之君矣。然民之不被其深仁者,何也?或曰:京畿县令之狱,非有讼也,逻者兴之也。左帑监官之狱,亦非有讼也,逻者兴之也。淮商郑▯之狱,亦非有讼也,中人兴之也。且夫京畿县令之罪,信有罪矣,恕之不可也。左帑监临之官,信有罪矣,恕之不可也。
译我应当亲自忧虑’,那么今天的事情恐怕就会与此相同。我听说,《易》说:‘乾代表君主。乾道是什么道呢?代替万物完成终结的是坤,运行水、火、山、泽、雷、风功用的是六子。’乾究竟做什么呢?君主之道也是这样。所以孔子说:‘上天说了什么呢?四时照常运行,万物照常生长。’从尧舜直到文王、武王,没有不实行这个道理的;从六经直到《论语》《孟子》,没有不讲述这个道理的。只有汉代晁错认为不是这样。他的说法是:君主不可以不知道权术计数。孝景帝凭借恭敬节俭的资质,与成王、康王相比并不差一分一寸,然而德行却比孝文帝减损,七国之乱由此发生。晁错实在误导了他。陛下圣明,能够像舜一样舍弃自己而听从他人,像商汤一样听从劝谏,像孔子一样没有自我成见,像汉高帝一样对事情没有一定要这样或一定不要这样;但太平尚未达到,中兴尚未开启,敌国仇雠似乎还没有得到防备,难道没有像晁错那样迷惑圣听、误导圣心的人吗?传记说:树木和水都有根本源头。陛下圣学高明,只请思考事物的根本源头在哪里。我冒死进献愚昧之言,只愿陛下裁量取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五月、两月〕 今年为什么发生旱灾呢?这一定是有隔绝而不能流通的地方。《易》说:‘天道向下施济而光明,地道处于卑下而向上运行。’《礼记》说:‘天气下降,地气上升。’都是说天地之气彼此升降,然后相互贯通。如今阳气在上面亢盛而不能向下施济,阴气潜伏在下面而不能向上运行,这一定是有乖戾之气隔在其中。那么什么是乖戾之气呢?百姓叹息的声音,这虽然极其细微,却足以传到皇天;百姓忧愁怨恨的念头,这虽然极其隐微,却足以通达上帝。这就是乖戾之气产生的根源,也是天地之气隔绝的原因。像陛下这样爱民、忧民,怎么会有使百姓忧愁怨恨、叹息不已的事情呢?大概只是上面的恩泽没有向下流布,下面的民情没有向上传达罢了。什么叫上面的恩泽没有向下流布?上面有减轻赋税的君主,百姓却没有受到他深厚的仁恩,这就是我所说的上泽没有下流。什么叫下面的民情没有向上传达?陛下的耳目,内则托付给台谏,可台谏的实情有不能完全上达的;外则托付给监司,可监司的实情有不能完全上闻的。这就是我所说的下情没有上通。请先说百姓没有受到实际恩惠的情况。陛下对于百姓,田租中免除的不知有多少,酒税中免除的不知有多少,茶盐税中免除的不知有多少,可以说上面有减轻赋税的君主了。然而百姓不能受到实际恩惠,为什么呢?下面的人把它隔绝了。陛下下令免除,版曹督促征收,监司督促征收,州县督促征收。这就成了下令免除只是言语,督促征收才是意图;免除只是名义,督促征收才是实际。言语不能遮掩意图,实际不能掩盖名义,这是欺罔百姓。有人说:这是经常性的费用,不能免除。如果说经常性的费用不能免除,那么真宗时期,曾经因为免除百姓赋税,拿出内藏库的钱赐给三司,用来补偿所免的赋税。大臣为什么不援引这个旧例,报告给陛下呢?有人说:君主爱护百姓,臣下爱护官位,所以免除没有多久,督促征收就更加严厉。况且陛下爱民,下令就一定施行,禁止就一定停止。臣下怎么能因为爱护官位的缘故,阻隔陛下施恩于百姓呢?有人说:沈复任秀州知州时,曾经因为进献羡余而升迁,从此得以任枢密职;钱良臣任总领时,曾经凭借巧妙搜刮聚敛而升迁,从此做到参政。上面的人设置高官来诱导他们,所以下面那些聚敛财物的人便奔走趋附。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陛下任用这两位臣子,或许是因为他们各有一点长处,或许是因为各有一种才能,难道是因为他们进献羡余、巧于聚敛才任用他们吗?虽然如此,《诗经》不是说过吗?‘人们的许多议论,也是可怕的。’愿陛下谨慎对待任用人的开端,不要开启臣下爱护官位的根源,这样或许百姓就能防止陛下的实际恩惠被截断。所以我说:上面有减轻赋税的君主,下面却有百姓不能受到实际恩惠的情况,原因就在这里。请接着说百姓没有受到深厚仁恩的情况。陛下近来临御殿堂审理囚犯,多数从轻减免,并非不敬慎体恤;又把这种做法推行到京畿和辅郡,没有不从轻减免的,并非不敬慎体恤;又推行到天下郡县,没有不敬慎体恤的,可以说上面有减少刑罚的君主了。然而百姓不能受到深厚仁恩,为什么呢?有人说:京畿县令的案件,并不是有人控诉,而是巡逻者挑起的;左帑监官的案件,也不是有人控诉,而是巡逻者挑起的;淮商郑▯的案件,也不是有人控诉,而是宦官挑起的。况且京畿县令确实有罪,宽赦他是不可以的;左帑监临官确实有罪,宽赦他也是不可以的。
然下无吏民之讼,上无官长之劾,而逻者兴之,则不可也。天下之事,惟公可以服人,惟正可以治人。所谓逻者,岂尽公正乎哉?周之监谤,秦之偶语,其端甚微,其祸甚大,皆此曹为之也。宜其人之不服也。至于郑▯之狱,其有罪无罪,臣不得而知也,但闻其发于中人,邓▯之请,人已不服矣。幸而陛下付之于淮西之监司,方有开者鞫之,果以无罪,告陛下赫然震怒,贬邓▯之秩,此齐威王烹左右者之举也。人已大服矣。今又有贵戚近习曰郑兴裔者,为淮西之帅,再欲实郑▯之罪,以快中人之愤,以结中人之援。诏下再鞫,中外▯▯也。迩日复闻郑▯者诣登闻而乞付廷尉矣。此葢恃陛下之明而自归于君父,然今之所谓廷尉者,其如张释之乎?其如徐有功乎?其能不谄附中人而昭洗无罪乎?中外▯▯也。汉党锢之狱,唐甘露之祸,皆此曹为之也,可不杜其渐乎?臣故曰:上有省刑罚之君,而下不被其深仁者,此也。臣请复言台谏之情有不尽达之说。臣窃见台臣蒋继周言及军中鞭死二妇之事,其一军妇也,其一民妇也。既而又闻继周以言事失实,求罢所职。使其果以军妇为民妇是失实也,然台谏言事,许以风闻,此祖宗之法所以防奸雄▯伏不测之变也。既曰风闻,则岂能事事尽实也哉?今也以言一事失实而遽罢台职,万一他日有意外不测之奸,欲言则无其迹,不言则养其患,而台谏之臣惩于失实之罪,是岂可不为寒心哉?且言一军妇而失实,其罪微矣,未至于罢职也。罪不至于罢职而遽罢之,中外相顾,或曰继周以触天威而罢也,或曰继周以言近习而罢也,或曰继周以击权贵而罢也。是三说者,初无是事也,而天下不可以户晓也。无是事而有是说,皆非所以章陛下之圣徳,而适以损圣徳;非所以重天朝之国体,而适以伤国体。陛下受其名,继周受其荣也。继周受其荣,亦继周受其屈也。陛下岂得而知之乎?臣故曰:台臣为陛下之耳目,而台臣之情有不尽达者,此也。臣请复言监司之情有不尽闻之说。臣窃见浙东监司朱熹以言台州守臣唐仲友而畀祠禄,至今六年朝廷藐然不省,亦废然不用,天下屈之。或曰:熹之经学,上祖孔孟,下师程颢、程颐,举而用之,必有可观。臣未论也。或曰:熹之才器,大用之则应变,小用之则拨烦,置之散地,深有可惜。臣亦未论也。臣独怪熹以监司而劾郡守,郡守废而不用,监司亦废而不用。以郡守为是乎?犹当伸监司以养其直也,不当废监司也。以监司为是乎?则当废郡守矣。今也,熹与仲友两废而两不用,臣不知此为赏耶?为罚耶?使仲友而无罪,仲友何不请诣廷尉以辨之?使熹而举按之不实,朝廷何不声熹之罪以罚之?何直为此愦愦也?况于细民之寃而求白乎?臣故曰:监司为陛下之耳目,而监司之情有不尽闻者,此也。由前之二说而推之,则上泽之不下流者,非一端。由后之二说而推之,则下情之不上通者,非一事。亦姑举臣之所知者而已。抑又有可言者。臣闻:能节用而后能爱人,能不伤财而后能不害民。故韩昭侯爱一敝袴以待有功,非爱弊袴也,一丝一缕皆自寒女出也。小民丝粟十百之逋,官捕而笞之,系之,鞭血流地,陛下不得而见也。号呼彻天,陛下不得而闻也。然则财之在官者,岂可妄用哉?如往嵗之雪寒,如迩日之火灾,陛下皆发帑廪以赐军民,谁不恱服者?至于史浩之赐金,至以千计焉;夏侯恪之赐钱,以买宅至以万计焉。涂之人皆曰:此民之膏血也。是二人者,何功而得此也?弱者嫉焉,强者愤焉,此亦召戾气之一端也。臣闻:圣人择狂夫之言,且狂夫者,丧心无知之人也。其言果何足取?而圣人择焉者,将以来天下之嘉言也。侧闻讲筵读《贞观政要》,至于太宗之导谏而恱从,陛下慕焉。读陆贽奏议,至于徳宗耻屈于正论,陛下讥焉。人谁不恃陛下之好谏而争为狂言者?然自近年以来,如贾伟以妄言兵将而贬,自此外之小臣相戒而不敢言事矣。许知新以妄引指挥,而黜自此内之羣臣,相戒而不敢言事矣。是二事者,必不出于陛下之意也,而中外大惑也。此亦召戾气之一端也。虽然,臣前所言者,皆非其大者也。臣闻《洪范》之五事,其一曰貌,曰恭,又曰恭作肃,又曰肃时雨若。葢恭肃者,谦而不自盈,卑而不自髙之谓也。即《易》之天道下济,《记》之天气下降之理也。是以为时雨之证。
译然而下面没有吏民控诉,上面没有长官弹劾,却由巡逻者挑起案件,这就不可以。天下的事情,只有公正才能使人服从,只有正直才能治理人。所谓巡逻者,难道全都公正正直吗?周朝监视诽谤,秦朝禁止私下交谈,开端都很微小,祸患却很大,都是这类人造成的。人们当然不服。至于郑▯的案件,他有罪还是无罪,我无法知道,只听说案件由宦官发动,又有邓▯请求,人们已经不服了。幸亏陛下把案件交给淮西监司处理,正有方有开审讯他,果然认定无罪,报告陛下后,陛下显然震怒,贬降邓▯的官秩;这正是齐威王烹杀左右近臣那样的举措。人们已经大为信服了。如今又有贵戚近习郑兴裔担任淮西统帅,再次想坐实郑▯的罪名,以快宦官的愤怒,以结交宦官的援助。诏令下去再次审讯,朝廷内外都惶恐不安。近日又听说郑▯到登闻鼓院,请求交付廷尉审理。这大概是倚仗陛下的明察而主动归向君父;然而如今所谓廷尉,能像张释之、徐有功那样吗?能不谄媚依附宦官,替无罪者洗清冤屈吗?朝廷内外都惶恐不安。汉代党锢之狱、唐代甘露之祸,都是这类人造成的,难道不应防止祸患渐渐滋长吗?所以我说:上面有减少刑罚的君主,下面却有百姓不能受到深厚仁恩的情况,原因就在这里。请再说台谏的实情有不能完全上达的情况。我私下见到台臣蒋继周说到军中鞭打致死两名妇人的事情,其中一人是军妇,另一人是民妇。不久又听说蒋继周因言事失实,请求免去自己的职务。假如他果真把军妇说成民妇,这就是失实;然而台谏官议论政事,准许依据传闻,这是祖宗的法令,用来防备奸雄潜伏而不可预测的变故。既然说是依据传闻,怎么能件件都完全属实呢?如今因为一件言事失实就突然罢免台谏职务,万一日后有意外而不可预测的奸恶之事,想说却没有事实迹象,不说又会养成祸患,而台谏臣又因失实之罪受到惩罚,这难道不令人寒心吗?况且说错一名军妇,罪过很轻,还没有达到罢职的程度。罪不至于罢职却突然罢免,朝廷内外相互顾望,有人说蒋继周是触犯天威而被罢免,有人说是因为议论近习而被罢免,有人说是因为攻击权贵而被罢免。这三种说法,原本都没有这样的事情,但天下不能挨家挨户地说明。没有这样的事情却产生这样的说法,都不是彰显陛下圣德的做法,反而正好损害圣德;都不是维护天朝国体的做法,反而正好损伤国体。陛下承受了罢免蒋继周的名声,蒋继周承受了被罢免的荣耀;蒋继周承受了这份荣耀,也承受了这份屈辱。陛下难道能知道这些吗?所以我说:台臣是陛下的耳目,但台臣的实情有不能完全上达的情况,原因就在这里。我请再说监司的实情有不能完全被听闻的情况。我私下见到,浙东监司朱熹因为弹劾台州守臣唐仲友而被授予祠禄官,直到现在已经六年,朝廷冷漠不问,也废弃不用,天下人为他感到冤屈。有人说,朱熹的经学,上承孔子、孟子,下以程颢、程颐为老师,举荐任用他,必定会有可观之处。我暂且不谈。有人说,朱熹的才器,大用他可以应对变化,小用他可以处理烦杂事务,把他置于闲散之地,实在很可惜。我也暂且不谈。我只是奇怪,朱熹以监司身份弹劾郡守,郡守被废弃不用,监司也被废弃不用。如果认为郡守是对的,仍应为监司伸张,以培养其正直,不应废弃监司;如果认为监司是对的,就应废弃郡守。如今朱熹和唐仲友两人都被废弃、都不任用,我不知道这究竟是赏,还是罚?假如唐仲友无罪,唐仲友为什么不请求到廷尉那里申辩呢?假如朱熹举证、按劾不实,朝廷为什么不公开说明朱熹的罪过来惩罚他?为什么只这样糊里糊涂地处理呢?更何况是百姓的小民有冤屈而请求昭雪呢?所以我说:监司是陛下的耳目,但监司的实情有不能完全被听闻的情况,原因就在这里。由前面两种情况推究,上面的恩泽不能向下流布,不止一个方面;由后面两种情况推究,下面的民情不能向上传达,也不止一件事情。这也只是举出我所知道的罢了。还有一件可以说的。我听说,能够节省用度,然后才能爱护百姓;能够不损耗财物,然后才能不伤害百姓。所以韩昭侯珍爱一条破旧裤子来等待有功之人,并不是吝惜破裤子,而是因为一丝一缕都是贫寒女子织成的。小民拖欠十钱、百钱,官府就逮捕、鞭打他们,把他们拘禁起来,鞭打得鲜血流满地,这些陛下看不见;他们号哭震天,陛下也听不见。既然这样,官府中的财物,怎么可以妄自使用呢?像去年寒冷降雪,像近日发生火灾,陛下都打开内库和粮仓赈济军民,谁不欢喜服从呢?至于赐给史浩的金钱,竟以千计;赐给夏侯恪的钱,买住宅就达到万数。路上的人都说:这是百姓的膏血。这两个人有什么功劳,竟得到这样的赏赐呢?弱者因此嫉妒,强者因此愤怒,这也是招致乖戾之气的一个原因。我听说圣人连狂妄之人的话也会选择采用。况且狂妄之人,是丧失心智、没有知识的人,他的话果真有什么值得取用的呢?圣人仍然选择它,是为了借此取得天下人的好话。我从旁听说讲筵上读《贞观政要》,读到太宗引导臣下进谏并欣然听从,陛下对此仰慕;读陆贽的奏议,读到德宗以屈服于正论为耻,陛下对此讥评。人们谁不依仗陛下喜好进谏,而争着说些狂直之言呢?然而近年以来,贾伟因妄言军将而被贬,从此外朝的小臣相互告诫,不敢议论政事;许知新因妄自引用诏令而被贬黜,从此内廷群臣相互告诫,不敢议论政事。这两件事一定不是出于陛下的本意,却使朝廷内外极为疑惑。这也是招致乖戾之气的一个原因。虽然如此,我前面所说的都还不是最大的事情。我听说《洪范》的五事中,第一项是容貌,要求恭敬;又说恭敬就产生肃敬,肃敬就会使应时的雨水顺利降下。恭肃,就是谦逊而不自满、处于卑下而不自高的意思。这就是《易》所说天道向下施济、《礼记》所说天气下降的道理。因此可以成为应时雨水的征验。
故尧之圣,不过于允恭;舜之圣,不过于温恭;商之中宗,享国五十九年,而犹严恭以自度;卫之武公,享夀百年,而犹作《抑》之诗以自儆,皆肃时雨若之理也。陛下有睿圣不世之资,无声色盘游之过,而又春秋寖髙,享国愈久,阅天下之义理愈多,威徳外洽而无疆埸之虞,政教内修而有屡丰之应。是以大臣仰其清光而莫望,敢于将顺而不敢于正救。台谏知其无过之可指,事于悟言而无事于拂辞。是陛下有尧舜舍己从人之圣,而羣臣无禹臯予违汝弼之忠。臣恐陛下忽心之易生,而骄心之易至也,何以望肃时雨若之速应哉?今日之旱,天意或者以是儆陛下之心,而进陛下之徳乎?成汤遇旱而祷,不在于以身为牺,而在于六事自责之一语;宣王遇旱而惧,不在于靡神不举,而在于侧身修行之一事。臣之此言,闻者以为甚迂,而知之者以为甚大也。惟陛下毋忽,惟陛下毋忽。至于备旱之急务,则臣复有四说焉:曰寛州县,曰核积藏,曰信劝分之赏,曰赏捄荒之官。所谓寛州县者,非寛州县也,所以寛吾民也。朝廷近时有拘催之官者,是代版曹而行督责之政也,此已失朝廷之体矣。古者钱谷之问不至庙堂,而陈平亦曰:「陛下问钱谷,当责治粟内史。」葢古之治粟内史,即今之版曹也。版曹有司也,有司峻急,则朝廷或解而寛之。朝廷所以统有司也,有司急矣,朝廷复自急焉,何以解有司之急哉?是上下俱行急政也,民何堪焉?况当旱嵗,而督逋益急,州县将何出哉?出于旱荒之民而已。臣谓版曹逋欠之多,如湖、秀之类,因此大旱而蠲之,以非常之恩可乎?拘催所逋欠之数,皆有名无实,无可催理之物,亦因此大旱而蠲之,以非常之恩可乎?所谓核积藏者,常平之粟是也。今天下常平之粟不许他用,其法至重也。然有至重之法,而无不用之实,何也?州县穷空,军人待哺,不幸而省仓无粟,则不得不支常平之粟矣。故常平之粟往往徒有其数耳。今核之者,核其盈虚多寡,而朝廷预为来嵗救荒之弊,不至于临时而无所错手足也。所谓信劝分之赏者,朝廷非无赏格也,常患于不信而已。如淳熙十一年吉州之旱,守臣赵师▯设赏以募富民,有钟其姓者出粟万石以输之官,州闻之,朝廷至今无一级之爵。今江西又告旱矣,来嵗富民之粟肯从官司之劝分乎?此可虑也。所谓赏捄荒之官者,如乾道江西之旱,赏小官者四人;如淳熙浙西之旱,并赏常平使者,擢而登朝之类是也。是四说者,陛下皆尝行之矣,而臣重及之者,所以望陛下之力行也。虽然,备旱之四说,抑末矣。请修其本,臣一介小臣,防陛下不鄙夷其愚陋,而垂清问焉。臣空臆尽言,不知忌讳,席槀私室,以待天诛。校书郎兼国史院编修官罗▯以天旱应诏上言曰:「今时奸防日甚,议论凡陋,无所可否则曰得体与世浮沈,则曰有量;众皆黙已,独言则曰沽名;众皆浊已,独清则曰立异。此风不革,陛下虽欲大有为于天下,未见其可也。自旱暵为虐,陛下祷羣祠,赦有罪,曾不足以感动。及朝求谠言,夕得甘雨,天心所示,昭然不诬。独不知陛下之求言,果欲用之否乎?如欲用之,则愿以所上封事,反覆详熟,当者审而后行,疑者咨而后决。如此则治象日着,而乱萌自消矣。」孝宗时,虞允文奏西蜀草木之妖,措置水旱盗贼之备,疏曰:「臣窃惟陛下四聪之听,无逺不达,四方之忧,虽微不置。盛徳昭升,至诚黙感,固足以易妖而为祥,革咎而致休矣。岂独全蜀之幸,天下之幸矣。臣照得今年二月间,成都府旁近一带,有李实如菜瓜者,桃实如豆荚者,杏株发叶如紫苋者,枣株拆花如牡丹状者,皆木之孽也。或以为应在盗贼及大水。葢未几而卭蜀盗作,延及旁郡。比来嘉、眉、泸、叙、果有水菑。事既小应而亟定,但春中彭、汉、懐安三郡,雨雹异常,禾稼有伤,虽即已依条检放,而今日之所当急者,诸郡仓庾多虚,未有备菑之储。臣先日具奏,乞制置司度牒已分给彭、汉、石泉等州。比又奏乞成都府路经总制司年额外余剰钱,欲于卭、蜀等州并行措置和籴。又下诸郡以常平司钱,随多寡之数籴义仓米,以为一旦水旱不可猝办之用。
译所以尧的圣德,不过在于诚实恭敬;舜的圣德,不过在于温和恭敬;商代中宗享有国家五十九年,仍然以严肃恭敬自我约束;卫国武公享寿百年,仍然作《抑》诗来自我警戒,这都是肃敬而使应时雨水顺利降下的道理。陛下有世所罕见的睿智圣明资质,没有沉溺声色、游乐田猎的过错,而且年岁渐高,在位日久,所阅览的天下义理越来越多,威德向外普遍施及而没有边疆忧患,政教在内修明而屡有丰收的应验。因此大臣仰望您的清明威光而不敢企及,只敢顺从迎合,不敢正言匡救;台谏知道陛下没有可指摘的过失,只在委婉启发上下功夫,而不敢直言触犯。这样,陛下有尧舜舍己从人的圣德,群臣却没有禹、皋陶、伯益那样以违逆之言辅弼的忠诚。我恐怕陛下忽视之心容易产生,骄傲之心容易到来,又怎么能希望肃敬而使应时雨水迅速降下呢?今天的旱灾,上天的意思或许正是用它来警戒陛下的心,使陛下增进德行吧?成汤遇旱而祈祷,关键不在于用自身充作祭牲,而在于以六件事情自我责备的一句话;宣王遇旱而恐惧,关键不在于遍祭各神而没有遗漏,而在于侧身修养德行这一件事。我的这些话,听到的人会认为十分迂阔,懂得的人却会认为意义十分重大。只愿陛下不要忽视,千万不要忽视。至于防备旱灾的紧急事务,我还有四点意见:一是宽缓州县,二是核查积藏,三是落实劝富民分财的赏赐,四是奖赏救荒的官员。所谓宽缓州县,并不是宽缓州县本身,而是用来宽缓我们的百姓。朝廷近来设置催征官,这是代替版曹执行督责之政,已经有损朝廷体统。古代钱粮之事不上达朝廷,陈平也说:‘陛下如果询问钱粮,应当责问治粟内史。’古代的治粟内史,就是今天的版曹。版曹是有司,有司催逼严急,朝廷还可以加以缓解宽免;朝廷正是用来统领有司的,有司已经急迫,朝廷反而亲自加急,又凭什么缓解有司的急迫呢?这就是上下都实行急迫的政令,百姓怎么承受得了?何况正值旱年,催讨欠款更加急迫,州县将从哪里拿出钱粮呢?只能从遭受旱灾荒歉的百姓那里拿出。臣认为,版曹所积欠款很多的地方,如湖州、秀州一类,能否因这次大旱而予以蠲免,施行非常之恩?催征官所催讨的欠款,都是有名无实,实际上没有可以催理的财物,也能否因这次大旱而予以蠲免,施行非常之恩?所谓核查积藏,指的是常平仓的粮食。如今天下常平仓的粮食不许挪作他用,这项法令十分严重。然而有这样严厉的法令,却没有不被挪用的实际情况,为什么呢?州县贫困空虚,军人等待粮食供给,如果不幸省仓没有粮食,就不得不支取常平仓的粮食。因此常平仓的粮食往往只是账面上有这个数目罢了。如今进行核查,就是核查它的盈亏、多少,朝廷预先为来年救荒作好安排,不至于临时措手不及。所谓落实劝分的赏赐,朝廷并不是没有赏格,只是常常不能兑现罢了。如淳熙十一年吉州发生旱灾,守臣赵师▯设置赏格招募富民,有一位姓钟的人拿出一万石粮食交给官府,吉州报告上去,朝廷至今没有授予他一级爵位。如今江西又报告旱灾,来年富民的粮食还肯听从官府劝说拿出来分给灾民吗?这是值得忧虑的。所谓奖赏救荒官员,如乾道年间江西发生旱灾,奖赏四名小官;又如淳熙年间浙西发生旱灾,同时奖赏常平使者,将他们提升入朝任职之类。这四条意见,陛下都曾实行过;我再次提起,是希望陛下大力推行。虽然如此,防备旱灾的四条意见,或许还只是枝末。请整治根本。臣只是一个小臣,请陛下不要鄙弃我的愚陋,并垂询清问。臣敞开胸臆,尽情进言,不知避忌,坐在私室的草垫上,等待上天降下诛罚。校书郎兼国史院编修官罗▯因天旱应诏上言说:‘如今奸邪之风日益严重,议论十分庸陋,没有什么可以非难的,就说这是得体、随世浮沉,就说这是有分寸;众人都沉默,唯独发言,就说是在沽名;众人都污浊,唯独清白,就说是在标新立异。这种风气不改变,陛下即使想要在天下大有作为,也看不出能够实现。自从旱灾肆虐以来,陛下向群祠祈祷,赦免有罪之人,都不足以感动上天。等到早晨征求直言,晚上就得到及时甘雨,上天的心意所显示的,明白而没有虚妄。只是还不知道陛下征求言论,究竟想不想采用。如果想采用,那么希望把所上密封奏事反复详细审阅,合宜的审慎后施行,有疑问的咨询后决定。这样,治国的景象就会日益显著,祸乱的萌芽自然消除。’ 孝宗时,虞允文上奏西蜀草木出现妖异以及安排水旱、盗贼防备的事情,奏疏说:‘臣私下想到,陛下四方耳目的听闻,没有遥远而不能到达之处;四方的忧患,即使细微也不置之不问。盛大的德行昭然上升,至诚之心暗中感通,固然足以把妖异变成祥瑞,把灾咎革除而招来福庆。这岂只是全蜀的幸运,也是天下的幸运。臣查得今年二月间,成都府附近一带,有李树结出像菜瓜一样的果实,桃树结出像豆荚一样的果实,杏树发出的叶子像紫苋,枣树开裂的花朵像牡丹形状,这些都是树木的妖孽。有的认为它们应验在盗贼和大水上。果然不久卭州、蜀地发生盗乱,蔓延到附近郡县。近来嘉州、眉州、泸州、叙州、果州发生水灾。事情既已有小的应验而很快平定,但春季中彭州、汉州、怀安三郡的雨雹异常,庄稼受到损伤,虽然已经依照条例核查减免赋税,但今天最应急迫处理的是,各郡仓库大多空虚,没有防备灾害的储备。臣前些日子已经具奏,请求制置司的度牒已经分发给彭州、汉州、石泉等州。近来又上奏请求成都府路经总制司拿出年度定额以外的剩余钱,想在卭州、蜀地等州一并安排和籴。又下令各郡用常平司的钱,按照多少不等的数额买进义仓米,以备一旦发生水旱灾害时不能仓促办理之用。’
而夏中积雨,成都路往往漂壊隄堰。臣之寸心,日夜不胜皇皇。今仰慿陛下格天之徳,雨旸顺序,秋田当大熟,储积之计可遂,而蜀忧寛矣。其次当略修兵备。日者,臣与晁公武共议,輙差一提举官邓安国前去成都府,拘收本路系将不系人,再行拣汰,团结队伍,依大军格法教习武艺。臣亦已应副衣甲之类,使声势稍张,则盗贼自息,人心亦安也。自古天菑流行,治世有所不免,而盗贼之祸不作于有备之国。臣之愚虑,所以急急于此。至于积逋虚额之害,明知不可徴取而存之于案籍,适所以长吏奸者,亦已令总领所逐一开具,今别劄缴进,乞自睿断施行。所有苛目之当损,宿弊之当去,凡为民蠧者,见不任讲求,须先经理余财,使有实効,乃敢议及寛减,以副陛下轸念逺方之意。若守令不防,弃法害民,如卭州首乱之地,臣已即按劾,亦已防圣断施行。继今有贪恶不悛之吏,臣敢不仰遵睿训次。」第以闻伏乞睿照。知长沙王师愈上奏曰:「臣闻天人之际,本无二致。究观人事,则天意可卜。辛巳之冬,金人败盟,大举入冦,自谓谈笑可以渡江。未几而天怒人怨,变生肘腋,竟自毙陨。明年陛下诞膺景命,嗣有丕图,因知卒已之役,天所以眷顾陛下,光咨中兴,延我宋万世无疆之休,葢昭昭矣。而臣窃有疑者,伏自陛下即位以来,灾异之作,无嵗无之。始则飞蝗蔽天,灾见于昆虫,可谓微矣。次则敌人复败盟淮上,流血灾生于夷狄,亦云逺矣。既而连年辅郡大水、大火、旱熯、疾疫、死徙者不知其几,其为灾异也骎骎乎大且近矣。又其甚者,雷震于郊祀之旦,祸及于骨肉之亲,益可惧矣。窃惟陛下修己任徳,未尝少懈,何上天眷顾于前,而灾异洊臻于后?或者以谓应天之实,恐有所未尽善耳,不然何为而若是也?昔商髙宗因升鼎之雉,周宣王遭旱魃之虐,皆能侧身修省,为商周中兴之贤君。以是知灾异者,乃天心仁爱人君之深,亦人君恐惧致福之本也。陛下天纵聪明,逺过髙宗、宣王,诚能鉴其弭灾之由,尽其应天之实,则商周中兴之功,不患难致也。」卫泾上奏曰:「臣观董仲舒告汉武帝曰:『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又曰:『国家将有失道之败,廼先出灾害以谴告之,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廼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是知天人之际,其应若响,灾异之变,良不虚发。自昔帝王未尝无灾异,惟睹变思惧,则灾变自弭,转祸为福;未闻安于时数之适,然而不思所以应天者也。仰惟陛下严恭寅畏,恪谨天戒,二十六年之间,兢业之诚,有同一日。人君患不勤俭,陛下宵衣旰食,菲饮恶衣,勤俭根于天性;人君患不慈恕,陛下勤恤民隠,谦恭接下,慈恕本于至诚。宫室苑囿,无所增崇;狗马珍竒,无所玩好;游心典籍,探赜道原,凡君徳之所宜有者,陛下兼而全之矣。每遇灾眚,侧身修行,惟恐不至,陛下畏天之诚,真得圣人之用心矣。窃见五月以来,恒旸为沴,田苗就槁,川泽多枯,旱暵之灾所及,浸广既逾秋序,膏泽尚屯,寛恵屡施,祷祠几徧,而旱气盘结,卒未荡除。云油然而复,收雨将降而輙止。陛下焦劳于上,百姓嗷嗷于下,羣臣左右相顾骇愕,莫知所为。道路传闻,或云诸郡间亦得雨,而畿甸之内独尔愆期,此尤足以见天心爱君之仁,正陛下恐惧修省之日也。借曰君徳全尽,无有阙遗,陛下亦安可以是自喜也?成汤至圣也,政之不节,使人之疾,苞苴之行,谗夫之昌,女谒之盛,宫室之营,宜皆所无有也,而桑林之祷必举此六事以自责,葢圣人畏天之深,为民之切,躬自贬损,宁过乎厚,出于此心之诚,非有所勉强,不得已而然也。况夫庶事之间,容有未正,上泽壅格而不得下究,下情抑鬰而不能上通,天意人心不甚相逺,以人求天,上下不交则为否矣,变异之见,非为此乎?
译‘到了夏季中期,连日积雨,成都路往往冲毁堤坝。臣内心忧虑,日夜不能不惶恐不安。如今仰仗陛下感通上天的德行,雨水晴气调顺,秋田应当大获丰收,储积粮食的计划可以实现,蜀地的忧患就能缓解。其次应当略微整修军备。前些日子,臣与晁公武共同商议,擅自差遣一名提举官邓安国前往成都府,收集本路编制内但尚未隶属军队的人员,再次拣选裁汰,编组队伍,依照大军的格法训练武艺。臣也已经供应衣甲等物,使军威声势稍稍壮大,那么盗贼自然平息,人心也会安定。自古以来天灾流行,太平之世也有不能避免的;但盗贼的祸患不会在有防备的国家发生。臣的愚见之所以对此急切处理,原因就在这里。至于积欠和虚报额数的危害,明知不能征取却仍把它保存在案籍中,正好是助长官吏奸弊,臣也已经命总领所逐一开具,现另行札付缴进,请求由陛下圣明裁断施行。所有应当削减的苛细项目、应当革除的积弊,凡是成为百姓祸害的,目前不敢妄自议论,必须先经营处理剩余财物,使其产生实际效果,才敢谈及宽减,以符合陛下挂念远方的心意。如果守令不加防范,抛弃法令、残害百姓,像卭州这个首倡叛乱的地方,臣已经立即按劾,也已经听候圣断施行。’ ‘今后如有贪婪凶恶而不悔改的官吏,臣岂敢不仰遵陛下的圣训,依次办理。’现将这些情况上报,伏请陛下圣明鉴察。知长沙王师愈上奏说:‘臣听说,天与人的关系,本来没有两样。仔细观察人事,就可以推测天意。辛巳年的冬天,金人背弃盟约,大举入侵,自以为谈笑之间就可以渡过长江。不久天怒人怨,变故从身边发生,金人最终自取灭亡。第二年陛下承受上天降下的重大使命,继承伟大的基业,由此可知在卒已之役中,上天所以眷顾陛下、光明显助中兴,使我大宋延续万世无疆的福祚,大概已经十分明显了。然而臣私下有疑惑:自陛下即位以来,灾异发生,没有一年没有。起初是飞蝗遮蔽天空,灾祸显现在昆虫之中,可以说还微小;其次是敌人再次在淮上背弃盟约,流血的灾祸发生在夷狄方面,也可以说还遥远;后来接连多年,京畿辅郡发生大水、大火、旱灾、瘟疫,死亡迁徙的人不知有多少,灾异渐渐变得重大而且逼近。更严重的是,在郊祀的早晨发生雷震,祸患波及骨肉亲属,更加令人恐惧。臣私下想到,陛下修养自身、任用德行,从未稍有懈怠,为什么上天先前眷顾陛下,后来灾异却接连到来?有人认为,真正以行动感应上天,恐怕还有没有完全做好的地方;不然为什么会这样呢?从前商代高宗因为鼎上出现野鸡,周宣王遭受旱魃灾害,都能侧身修省,成为商、周中兴的贤君。’ ‘由此可知,灾异正是上天深切仁爱君主之心的表现,也是君主因恐惧警戒而招致福祉的根本。陛下天生聪明,远远超过商高宗、周宣王,如果确实能够鉴察他们消弭灾害的原因,尽力实行真实的应天之道,那么商、周中兴的功业,就不必担心难以达到。’ 卫泾上奏说:“臣下我观察董仲舒告诫汉武帝说:‘天与人相互感应的关系,实在是非常可畏的。’又说:‘国家将要发生背离正道的败亡时,上天便先降下灾害来谴责、告诫;接着又出现怪异现象来使人警醒、恐惧;如果还不知道改变,灾祸败亡就会到来。’由此可以看出,上天的心意是仁爱君主,希望制止君主的祸乱。因此可知,天人之间的感应如同回声应声一样迅速,灾异的变化确实不会无故发生。自古以来,帝王未曾没有遇到灾异;只是看到变异便思考并感到恐惧,那么灾害变异自然会消除,转祸为福;从未听说有安然接受时运变化,却不思考用什么来回应上天的。臣仰念陛下严肃恭敬、谨慎畏惧,恭谨地遵守上天的警戒;二十六年之间,始终战战兢兢、勤勉戒惧的诚心,和第一天完全一样。君主所担忧的是不能勤劳节俭,陛下早起晚睡,勤于政事,吃粗淡的饮食,穿简朴的衣服,勤俭出于天性;君主所担忧的是不能慈爱宽恕,陛下勤勉体恤百姓的隐忧,谦逊恭敬地接纳臣下,慈爱宽恕本于至诚。宫室苑囿,没有增建崇饰;狗马珍奇,没有拿来玩赏;留心于典籍,探究精微深奥的道理根源。凡是君主之德所应当具备的,陛下都兼备而且完全做到了。每当遇到灾异,便侧身自省、修养德行,唯恐做得还不够;陛下敬畏上天的诚心,确实领会了圣人的用心。” 臣私下看到,自五月以来,持续的晴热已经成为灾害,田里的禾苗逐渐枯槁,河流湖泽大多干涸;旱灾所波及的地方日益扩大,已经超过秋季的时序,雨露恩泽仍然滞留不降。宽缓的恩惠多次施行,祈祷祭祀几乎遍及各处,但旱气盘结不散,始终没有消除。云层浓厚地聚集起来,似乎又要降雨,却总是刚要下便停止。陛下在上面焦虑劳苦,百姓在下面嗷嗷哀告,群臣左右彼此相顾,惊骇惶惑,不知道该怎么办。道路上的传闻说,有的州郡之间也已经得到雨水,只有京畿之内独独延误不降,这尤其足以看出上天爱护君主的仁心,正是陛下应当恐惧警醒、修身省察的时候。即使说君主的德行已经全部完备,没有任何缺失,陛下又怎么可以因此自我欣喜呢?成汤是最圣明的君主,按理说政事失于节制、使人民患病、贿赂盛行、进谗之人得势、女宠干政、营建宫室这些事本来都不应存在,但他在桑林祈雨时,却一定列举这六件事来责备自己。这是因为圣人深深敬畏上天、切实为百姓忧虑,亲自贬损自己,宁可把责任承担得过重;这种做法出自内心的真诚,并非有所勉强、不得已才这样做。何况各种政务之间,或许还有没有处理端正的地方;上面的恩泽受到阻塞,不能深入下达,下面的民情受到压抑,不能向上通达。上天的意旨和人的心情相距并不很远,以人的情况来推求上天,上下不能交相通达,就形成了《否》卦所说的闭塞局面。灾变异象的出现,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
顷者都城喧传,谓陛下内出诏音求言自辅,人人踊跃,莫不思奋,侧听旬日,始命都省降防言事而」责躬之诏尚迟回而未下,陛下岂以是为虚文,而所以应天者不在此耶?如近日避殿、减膳、彻乐、奏告天地宗庙社稷,臣知陛下将次第而举行之矣。臣窃惟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丕烈懿范未易殚叙,求其所以致治之盛,莫若尽敬天之诚信。史昭垂烂然可覩。庆歴四年旱,谓辅臣曰:“方嵗旱而飞蝗滋甚,百姓何罪?黙祷上帝,愿移灾于朕躬。”七年以久不雨,避殿减膳,下诏责躬,求直言,戒励百官,罢免辅臣,以答天戒。仁祖敬天为民如此其切,何灾不弭,何福不臻?太平之盛,冠古莫及,良有以也。臣愿陛下逺监成汤,近法仁祖,谨思天变,骏发徳音,布宣罪己之辞,益广直言之路。陛下所以应天者至矣尽矣,为陛下之臣而不能辅宣主徳,实恵生民,所以伤和气而致乖异者,宜如何自处也?然后严敕大臣、执政、侍从以下及州县之吏,更相警惧,思所以致旱之由,为所以恤灾之备,封章来上,虚心听纳,庶几下情尽达,精意感通,上天降康,灾沴销释,天下幸甚。臣充赋馆职,恩许言事,既得面对,拳拳爱君忧国之诚,不能自已,敢无一言先以开广陛下之心?所有政事阙失及当今急务,续具条奏。臣冒犯天威,罪当万死。时集英殿修撰帅福建赵汝愚以地震乞降诏求言疏曰:臣不量鄙陋,輙有区区蝼蚁之诚,冒渎天听。臣所治福州,五月初九日丑时地震。臣自梦中惊觉,悸惧不知所以,但觉所卧牀榻动荡如船在波浪中,窗户栋榱互相摩戞,皆杂然有声,如是良久方定。臣询问此方父老,皆言前此所未尝有。臣实忧惧,因询问得往来士大夫,窃闻江浙闽广数路皆然而本路漳州独甚,时动止经渉五日方定,民居官舍颇多摧陷,一时居民亦有被压而致死者。臣已行下本州,委自知通多方赈救外,臣窃惟坤厚载物,本以安静为义。今耳目所接,绵亘数千里,同时俱震,此其为变异非小。臣不敢逺引诸儒之说,繁紊宸严,姑以目前庶事论之。今彊敌在外,民力困穷,盗贼滋多,士卒贫悴,有志之士无不深忧。虽陛下盛徳在躬,动天以实,然于政事之间,委任之际,亦岂无可议者?臣尝读国朝防要,伏见景祐、熙宁及太上皇帝绍兴中,皆尝以地震下诏,许羣臣言事,岂非徇独见之明者,不如尽众人之智?方此弭灾消变,尤宜引咎责躬,屈己从谏也。若圣意勿欲张皇显言其故,则乞遵用祖宗故事,祗以手诏询问阙失,或开天章阁命辅臣条画,或御迎阳门召侍从台谏条对,或令中书门下颁告在廷之臣,许直言过失,或宻札赐旧徳名臣,询问机事。所冀诚意昭达,羣议毕陈,惟舍短而用长,斯转祸而为福。汝愚又论客星出传舍疏曰:「臣闻之,知星者曰:『自今夏六月有客星出传舎守之既三月矣。』臣谨按《晋书·天文志》:『传舎九星,在华葢之上,近河,宾客之馆,主邉人入中国。』客星守之,备奸使,亦曰敌兵起。臣窃惟华葢之上有传舍,又曰宾客之馆,若以人事参之,即今掖门之外,閤门客省,是其处也。臣闻閤门中有用事者,陛下委之招接北来人士,踪迹甚秘,其间真伪相杂,固不可尽知。然窃闻之道路之言,或谓亦有奸细之人,反用之为间,而其人莫之寤者。臣始疑之,不以为信,后徐以事考之,然亦有可信者。葢西北豪杰之士,其资性与南方不同,彼忠纯者极其忠纯,其狡诈者亦极其狡诈,恐非常识浅虑所能窥测,故虽堕其计中,而未必寤也。臣又闻陛下委以将帅之权,付之帷幄之任,竒谋秘画,世莫得闻,然而不见其形,当视其影,使陛下用之,其人能为陛下选择将帅,训齐士卒,俾中国隠然有不防之势,顾虽未能勒铭燕然,扫清塞北,有识之士固自知其可任。今数年以来,将帅屡易,视所居官有同客寄,经营掊敛,惟恐或后,故军职迁补类不以公选,真才实能之士皆屈沈于下,无以自见,士卒嗟怨盈于道路,此非陛下抚之不勤,葢为之主帅者无以素服其心故尔。然则缓急之际,岂不深悮陛下委令之寄哉!今者不幸灾异屡见,人情动揺,诚恐一旦狂狡外兴,奸宄内应,萧墙之事可为深忧。臣又伏思上天垂象,端不虚发,今昭然示戒,独出于传舍客馆之间,若明告陛下于其处者,葢是天心仁爱,陛下诚欲陛下圣心觉寤,庶几改为,犹销铄于未然也。不然则楚庄王何以无灾而致惧耶?臣世受国恩,义同休戚,惟望朝廷所行皆善政,所用皆忠臣,葢决不敢肆为谗毁以陷害忠良,亦非敢卖直要名,争权取宠,实以事关庙社,理切安危,故敢采。」诸舆议沥陈愚欵,惟陛下鉴察。
译“近来都城喧传,说陛下从宫内发出诏书,征求言论来辅助自己,人人都踊跃振奋,无不想着奋发进言;侧耳等待了十多天,才命令都省下达征求言事的诏令,而责躬的诏书却还迟疑未下。陛下难道认为这些只是虚文,认为回应上天不在于此吗?至于近来避居正殿、减少膳食、撤去音乐,以及向天地、宗庙、社稷奏告,臣知道陛下将要按次序举行这些事情了。臣私下认为,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他伟大的功业和美好的典范难以全部叙述;要探求他达到盛治的原因,没有比竭尽敬畏上天的诚信更重要的了。史书昭然垂示,灿烂得可以看见。庆历四年发生旱灾,仁宗对辅臣说:‘正值年岁干旱,飞蝗又非常滋盛,百姓有什么罪过?朕默默向上帝祈祷,愿意把灾害转移到朕自身。’庆历七年,因为长久不下雨,仁宗避居正殿、减少膳食,下诏自责,征求直言,告诫激励百官,罢免辅臣,以此回应上天的警戒。仁宗敬畏上天、为民忧虑,迫切到了这样的程度,还有什么灾害不能消除,还有什么福泽不能降临?太平盛世的盛况,古来没有能够超过它的,确实是有原因的。臣愿陛下远则以成汤为鉴,近则效法仁宗,谨慎思考天变,迅速发布有德的诏令,公布宣示自责的言辞,进一步扩大直言进谏的道路。陛下用来回应上天的措施,已经达到极致、完备无遗了;作为陛下的臣子,却不能辅助宣扬君主的德行,使百姓得到实际恩惠,那么对于伤害和气、招致灾异的人,应当怎样自处呢?” 然后严肃告诫大臣、执政、侍从以下直到州县官吏,使他们互相警戒畏惧,思考造成旱灾的原因,筹划救济灾害的准备;让封章奏疏不断上呈,虚心听取采纳,希望下面的实情都能上达,精诚感动而上下相通,上天降下安康,灾害消散,天下幸甚。臣充任赋馆职,蒙恩允许议论政事,既然得以当面进见,拳拳爱君忧国的诚心不能自已,岂敢不先说一番话来开阔陛下的心胸?至于政事中的缺失和当前的紧急事务,臣将继续逐条上奏。臣冒犯天威,罪当万死。当时集英殿修撰、福建帅臣赵汝愚因地震请求下诏征求意见,上疏说:臣不自量才疏浅陋,贸然怀有一点蝼蚁般的诚心,冒犯圣听。臣所治理的福州,在五月初九日丑时发生地震。臣从梦中惊醒,惊悸恐惧,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所睡的床榻像船在波浪中一样摇荡,窗户、栋梁、椽子相互摩擦,杂乱地发出声响,过了很久才停止。臣询问当地父老,他们都说此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臣实在忧惧,于是又询问往来的士大夫,私下听说江、浙、闽、广数路都发生了这种情况,而本路漳州最为严重;震动时作时止,经历五天才平定,民居官舍有很多倒塌,居民一时之间也有被压死的。臣已经下令本州,除委派知通等多方赈济救援外,臣私下想到,大地厚重承载万物,本来以安静为原则。如今耳目所及,绵延数千里,同时都发生震动,这种变异并不小。臣不敢远引诸儒的说法,烦扰圣上,只姑且就眼前各种事务来议论。如今强敌在外,民力困穷,盗贼日益增多,士卒贫困憔悴,有志之士无不深深忧虑。即使陛下盛德在身,确实能够感动上天,然而在政事处理和任用人员方面,难道就没有值得议论的地方吗?臣曾读《国朝会要》,恭敬地看到景祐、熙宁年间以及太上皇帝绍兴年间,都曾因地震下诏,允许群臣议论政事。这难道不是认为一己独见的明智,不如汇集众人的智慧吗?如今正当消除灾害、平息变异之时,尤其应当引咎自责,谦抑自己听从劝谏。如果圣意不想大张旗鼓地明说其中原因,那么请遵循祖宗旧例,只用手诏询问政事缺失;或者打开天章阁,命辅臣逐条谋划;或者到迎阳门召见侍从、台谏,逐条回答;或者令中书、门下告示在朝群臣,允许他们直言过失;或者秘密札付赐给有旧德的名臣,询问机要事务。所希望的是使诚意明白传达,群臣的意见全部陈述出来,只要舍弃短处而采用长处,就能转祸为福。汝愚又因客星出现在传舍而上疏说:臣听说,懂得观星的人说:‘从今年夏季六月起,有客星出现在传舍,守在那里已经三个月了。’臣谨按《晋书·天文志》说:‘传舍有九星,在华盖之上,靠近银河,是接待宾客的馆舍,主管边地之人进入中国。’客星守在这里,是防备奸诈使者,也说是敌兵将要兴起。臣私下认为,华盖之上有传舍,又称宾客之馆;如果参照人事来看,就是如今掖门外的閤门客省,正是这个地方。臣听说閤门中有掌事的人,陛下把招待接引北方来人的事务委托给他,行迹非常隐秘,其中真假混杂,本来不可能全部知道。但臣私下听到道路上的传言,有人说其中也有奸细,反而被任用来充当间谍,而那些人却没有察觉。臣起初对此有所怀疑,不认为可信,后来逐渐以事情加以考察,却也有可以相信的地方。西北豪杰之士的资质性情与南方人不同,其中忠诚纯厚的极其忠诚纯厚,狡猾诈伪的也极其狡猾诈伪,恐怕不是通常浅薄的见识和思虑所能窥测的,所以即使陷入他们的计谋,也未必能醒悟。臣又听说,陛下把将帅的权力、帷幄谋划的职责交给此人,奇谋秘密计划,世人无法听闻;但既然看不见他的形迹,就应当观察他的影响。假如陛下任用他,他能够替陛下选择将帅、训练整饬士卒,使中国隐然具有不可防御的声势,即使还不能在燕然山刻铭记功、扫清塞北,有识之士自然知道他是可以任用的。如今数年以来,将帅屡次更换,把所任官职看得如同暂寄之处,只顾经营搜刮,唯恐落在别人后面,因此军职的迁调补授大多不按公正选拔,真正有才干能力的人全都沉沦在下位,无法自我显露;士卒的叹息怨恨充满道路。这并不是陛下抚恤他们不勤勉,大概是担任他们主帅的人没有平素使他们心悦诚服的缘故。这样一来,在紧急关头,难道不会严重耽误陛下委任他们的托付吗?如今不幸灾异屡次出现,人心动摇,实在担心一旦外面有狂妄狡猾的人兴兵,内部有奸邪之人响应,宫墙之内的祸乱便会成为深重忧患。臣又伏地思考,上天显现的征象,确实不会无故发生。如今明白显示警戒,偏偏出现在传舍、宾馆之间,仿佛明白告诉陛下事情所在,大概是上天仁爱,诚心希望陛下圣明之心觉醒,或许还可以改变作为,灾祸仍能在发生之前消解。否则楚庄王当年没有灾害,为什么还会感到恐惧呢?臣世代承受国家恩典,义与国家同安危,只希望朝廷所施行的都是善政,所任用的都是忠臣;臣决不敢任意进谗毁谤来陷害忠良,也不敢借直言来求取名声、争夺权力、取得宠幸,实在是因为事情关系宗庙社稷,事理切关国家安危,所以才敢采集众议,竭尽陈述自己的愚见。只望陛下明察。”
袁说友应诏上言曰:「臣今月九日恭承明诏,以雷震非时,淫雨为灾。陛下责己求言,命台谏侍从各以朕躬过失、朝政阙违条疏以闻,俾之无有所隠。臣仰见陛下祗畏奉天,恐惧修省,思欲培厚圣徳,讲行仁政,上销天变,下慰人心。虽汤以六事自责,宣王遇灾而惧,殆不过此,诚宗庙社稷之休,四海苍生之幸。臣叨缀从列,身逢不讳之朝,所愿披沥肺肝,尽言无隠,惟陛下财赦。臣闻之,《书》曰:「皇天无亲,惟徳是辅。」又曰:「惟天降灾祥,在徳。」又曰:「咸有一徳,克享天心。」故修徳者,圣王应天之实,未有徳不修而能格天者也。又曰:「天明畏,自我民明威。」又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又曰:「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故安民者,圣王奉天之本,未有民不安而能事天者也。陛下嗣服之初,阅时未久,举行初政,每轸圣懐。如五日一朝以隆孝治,恪意讲学以基逺图,收召人才,爱惜内帑,坐朝不倦,荒政修明。其于修徳安民,次第而举,宜若天意人事相为助顺。廼者天降灾异,人心忧疑,方当十月之交,雷已归地,而震电交作,大雨随至,浃三昼夜。此葢阳气弗藏,隂出用事。考之古占,其在刘向《五行传》则曰:「冬大雨水而雷电,是阳不闭隂出渉危。」难其在李寻所占则曰:「冬靁电,葢喜怒赏罚不顾时禁。」二人之占,上系君临,下关民治,其亲切如此。则今日之异,葢必有致之者。以至荧惑犯心宿,弗循轨道;天目峯断裂,山复移徙;中夜地震,都邑水灾,又皆廹近帝城,悉非小异。陛下其将隠之于心,考之于事,岂无有上干和气,下拂众情者乎?岂无有施置未当,而徳意未孚者乎?臣不敢旁举逺引,以事空言,敢以陛下所当修徳而安民者,摭其今可举行凡八条。伏惟圣慈垂听焉。臣所谓修徳者有四:其一曰,恭覩太上皇帝安处夀康,已逾三月,陛下定省之礼,风雨弗渝,孝诚」之专中外叹仰,而尚违膝下,未浃亲欢,父子之意未孚,军民之情犹郁。虽陛下自知亲意,非外庭所得尽闻,然而相见之期或更迤逦,不惟浸疑观听,亦恐别起猜端。要当力图调防之方,宛转之防。陛下内有慈母可以日达诚意,外有伯祖、元舅可以时道圣衷,庶几委曲既深,或可一旦感悟。兼日来传,夀康圣体微爽,节宣虽未敢信,然陛下既未一见,则凡慈父之意皆所未知。至于夀康宫中左右执侍,与凡供御百物,果能日应所需否?今本宫月得俸料,与内帑月所贡献者,总不下数万缗,未知职掌为谁支用应副,果惬太上圣意否?一或不然,则慈抱愈郁,无以自娱。司马光言于英宗皇帝曰:「向者皇太后听政之时,左右侍卫之人不敢不恪,求须之物无敢不备。既委去政柄,臣窃虑有无知小人随势倾移,侍奉懈慢,供给有阙,则天下之责皆归陛下,此不可不留意朝夕省察者也。臣愿陛下于未得一见之前,尤当日戒宫中官属等,俾之加意供侍。凡有圣意,委曲顺承,惟欲上恱慈顔,益保康乐,少有怠堕,必罚无赦,则两宫安怿,亲侍有期,孝道无阙矣。」臣侧闻已降指挥,责以限日修整南内。陛下急欲还御正朝,宻侍慈极,此葢孝念之切,故为是图。惟是大行之丧今既在殡,陛下久留重华以侍丧几。今若于发引之前急还大内,则是三月侍丧,一朝遽舍,追念皇祖情若未安。况夀康今已安处,倦勤而陛下又数行问安之礼,若且留丧侧以俟发引,然后还内,情既可安,事亦为顺。其二曰:臣窃观陛下布政之初,倚任大臣,塞聪蔽明,不以自用,深得帝王用人之先务,垂拱仰成之要道也。仁宗皇帝尝谕谏官韩绛曰:「朕固不怿自有处分,所虑未中于理,而有司奉行则其害己加于人,故每欲先尽大臣之虑而后行之。」大哉圣人之谟训也。葢人主处于深宫,凡人才之髙下,事情之当否,安得而尽知?故黜己聪明,任人以事,以朝廷为基本,以大臣为腹心,进退人才,废置机务,宁屈独断,惟务循公,是以黜陟废兴,动合众望。其或虑权柄之下移,欲威福之自已,听有偏闇虑,或不周,小有非宜,人情必惑,甚则左右乘间,窃弄国权,主势浸微,危乱立至。稽之方册,可证弗疑。臣愿陛下念主势之轻重,实系于朝廷,而权柄之下移,实由于自用,上法仁皇之训,深思独断之难,凡命由中出,少留圣虑,则陛下尽为君之体,而朝廷无失职之忧矣。其三曰:台谏者,天子之耳目。凡论思献纳,箴规劘切,而关于人主之身者,则台谏为尤重。
译袁说友应诏上言说:臣本月九日恭敬接受明诏,诏书说雷电不合时令、淫雨成为灾害。陛下责备自己而征求意见,命令台谏、侍从各自把朕身的过失和朝政的缺失逐条奏报,不许有所隐瞒。臣仰望看到陛下敬畏奉行天意,恐惧而修身反省,想要培厚圣德,讲求施行仁政,在上消除天变,在下安慰人心。即使成汤以六件事自责、周宣王遇到灾害便恐惧,也大概不过如此;这实在是宗庙社稷的福祉、四海百姓的幸运。臣忝列侍从,身逢允许直言不讳的朝廷,所愿披露肺腑,竭尽言论而无所隐瞒,只望陛下裁量宽赦。臣听说,《尚书》说:‘皇天没有亲疏,只辅助有德之人。’又说:‘上天降下灾祥,都取决于德行。’又说:‘人人具有同一德行,就能享有上天的心意。’所以修养德行,是圣王回应上天的实际行动;从未有德行不修而能够感通上天的。又说:‘上天的明察和畏惧,是从我们百姓显出的威严。’又说:‘上天所看,来自百姓所看;上天所听,来自百姓所听。’又说:‘上天保佑下民,替他们立君主,立师长。’所以安定百姓,是圣王奉事上天的根本;从未有百姓不安而能够奉事上天的。陛下继承帝位之初,时间还不久,推行初期政务,每每牵动圣心。” 比如每五日上朝一次以弘扬孝治,恭谨专心讲学以奠定长远谋略,召集任用人才,爱惜内帑财物,临朝不倦,救荒政务修明。陛下在修养德行、安定百姓方面依次施行,似乎天意与人事相互帮助、顺利推进。近来上天降下灾异,民心忧虑疑惧;正当十月交替之时,雷本已归于地下,却雷电交作,大雨随即降临,连续下了三昼夜。这大概是阳气没有闭藏,阴气出来掌权。考察古代占验,刘向《五行传》说:‘冬天下大雨而有雷电,是阳气不能闭藏、阴气出来涉险。’至于李寻的占验则说:‘冬天有雷电,大概是喜怒赏罚不顾时令禁忌。’二人的占验,上面关系君主临御天下,下面关系百姓治理,切近得如此。由此看来,今天的灾异一定有导致它的原因。以至于荧惑侵犯心宿,不遵循运行轨道;天目峰断裂,山体又移动迁徙;半夜发生地震,城邑遭受水灾;这些也都逼近帝城,全不是小的异常。陛下难道不能把这些藏在心中、在政事上加以考察,想想是否有上面触犯和气、下面违逆众情的地方?难道没有施行处置不当、德意尚未使人信服的地方吗?臣不敢从旁罗列、远引事例来充实空泛言辞,只敢把陛下应当修德安民的事项,摘列出当前可以施行的八条。伏望圣上慈悲垂听。臣所说修德有四条:第一,恭敬地看到太上皇帝安居寿康宫,已经超过三个月,陛下按时前往问安的礼节,无论风雨都不改变,孝顺的诚心专一,内外都感叹仰慕;但陛下还没有违背礼制地亲近膝下,未能充分享受亲情欢乐,父子之间的心意尚未完全相通,军民的情绪仍然郁结。虽然陛下自己知道父亲的心意,不是外廷能够全部听闻的;然而相见的日期如果一再拖延,不仅会逐渐使舆论疑惑,也恐怕另生猜疑。应当竭力谋求调和安排的办法,委婉曲折地加以周旋。陛下内有慈母,可以每天传达诚意;外有伯祖、元舅,可以随时转达圣上的心意,希望委曲周全、情意深厚,或许能够有一天使太上皇帝感悟。近来又传闻寿康宫圣体稍有不适,节制调养的情况虽不敢当作确实,但陛下既然还没有见过一面,那么慈父的各种心意便都无从知道。至于寿康宫左右侍奉人员,以及各种供御物品,究竟能否每天满足所需?如今本宫每月所得俸料,加上内帑每月供奉的物品,总数不少于数万缗,不知掌管此事的是谁,是否支用供应得当,果真符合太上皇帝的圣意吗?如果有一处不合适,那么慈父心中的郁闷就会更加深重,也就无法自我排遣。司马光曾对英宗皇帝说:‘从前皇太后听政时,左右侍卫人员不敢不恭谨,需要的物品没有敢不准备齐全的。’ 既然已经交出政权,我私下担心有无知小人会随势转移,侍奉懈怠怠慢,供给有所缺失,那么天下的责备都会归到陛下身上;这是不能不在早晚留心省察的。臣希望陛下在还没有亲自见到太上皇帝之前,尤其应当每天告诫宫中官属等人,让他们更加用心供奉侍候。凡是圣上的意旨,都要委曲顺承,只求让太上皇帝喜悦,进一步保养康乐;稍有懈怠堕落,一定严惩不赦,那么两宫就会安宁喜悦,亲自侍奉的日期也会到来,孝道就没有缺失了。臣私下听说,已经下达指挥,责令限期修整南内。陛下急于回到正朝,秘密侍奉太上皇帝,大概是孝心迫切,所以作此安排。只是大行皇帝的丧事如今已经停柩,陛下长久留在重华宫侍奉丧礼。现在如果在灵柩出发之前急忙回到大内,那么三个月侍丧便在一日之间突然离开,追念皇祖,心中恐怕不安。况且寿康宫如今已经安居,太上皇帝因年老倦于政事,而陛下又多次行问安之礼;如果暂且留在丧侧等候发引,然后再回宫,情理既能安妥,事情也顺当。第二,臣私下观察陛下开始施政时,倚重大臣,闭塞自己的耳目,不以个人意志专断,深得帝王任用人才的首要事务和垂衣拱手仰赖臣下成事的要道。仁宗皇帝曾经告谕谏官韩绛说:‘朕本来不喜欢亲自作出处理,只是担心所考虑的事情不合于理,而有关部门奉行以后,危害已经加在百姓身上,所以每每想先充分听取大臣们的意见,然后再施行。’圣人的谋略训诫真伟大啊!君主身处深宫,人才高下、事情是否恰当,怎么能全都知道?所以抑制自己的聪明,把事务交给臣下,以朝廷为根本,以大臣为腹心;人才的进退、机务的废置,宁可委屈自己的独断,也只求遵循公议。因此官员的升降、政事的兴废,往往都符合众望。有的人担心权柄向下转移,想使威权恩福归于自己;如果听取意见有所偏颇昏暗,考虑有所不周,即使小有不妥,也一定会使人心迷惑,严重时左右近臣便会乘机暗中玩弄国权,君主的权势逐渐削弱,危乱立即到来。考察史册,可以证明这一点毫无疑问。臣希望陛下想到君主权势的轻重,实际系于朝廷,而权柄向下转移,实在是由于君主自用;向上效法仁宗皇帝的训诫,深思独断的困难。凡是从宫中发出的命令,都稍作圣虑,那么陛下就完全尽到君主的职责,朝廷也没有失职的忧虑了。第三,台谏是天子的耳目。凡是议论思考、进献意见、规劝切谏,关系到君主本身的,台谏尤其重要。
故台谏之一进一退,实系于人主取舍之公,端不可以私意迩言而进退之也。唐介为殿中侍御史,以论事而去,仁宗皇帝念之,复畀旧官,时论者谓天子优容言事之臣,近世未有,岂非台谏者上则示人主之好恶,下则系中外之观瞻?一有少差,事关理乱,纲纪纷纠,邪正混淆,诚不可忽。臣愿陛下念朝廷之纲纪,本于言责,而台谏之用否,切于治功,取舍进退,重之难之,勿轻勿易,则纪纲立而邪正分,朝廷治而主势重矣。其四曰:今嵗水旱为灾,民以饥馑,淮浙诸郡无不告歉,饥民流离,浸以相望。陛下日议赈卹,捐金发粟,毫髪不靳,惟是朝廷桩管所积数目已少,版曹经常已乏,无可更蠲,常平义仓支拨殆尽,楮币度牒印卖已多。今去来嵗麦熟之期尚逾半嵗,接续赈济已无长策。臣窃观仁宗皇帝景祐元年,以淮南嵗饥,出内藏绢二十万代充上供;庆歴四年,出内库银三万下陜西籴谷麦以济饥民;皇祐二年,以河朔水灾,出内库银四十万,防绢六十万以助军储。是三者皆因嵗歉以捐内帑,仁宗之意,岂特以朝廷州县之积已不足用,而上轸饥荒之念?葢欲急以及民,故与之再三而不惜。也陛下临御以来,俭以足用,浮费尽蠲。窃闻内帑之储,今已百倍于前,中外闻之,无不感叹。惟是目今赈济,日月尚长,所幸江西、湖南皆得上熟,可以运米东下以及淮浙。臣愿陛下念淮浙饥民之甚众,知公家事力之已穷,特法仁宗故事,多捐内库金帛,付之朝廷措置,籴米百万斛,接续以充赈济。陛下仁心仁闻,浃于亿兆生灵,格天之徳,孰大于此?臣所谓安民者有四:其一曰,民户嵗输夏税,其间折钱者,总曰折帛。当时立价既髙,州县浸复增数,积嵗既久,民困重输。今中产之家已为希有,况于兼并者乎?比者台臣尝及蠲减折帛之价,侧闻朝廷见议施行,此诚损上益下也。臣不敢再述。惟是丁钱一项,尤切于农民。葢游手末作不在科丁之数,独民不得幸免。顷嵗各因守臣之请,有蠲有减,今所存第五等身丁,丁、盐、绵、绢四色,皆有上供与州用之数。为钱则当四十一万余缗,而上供者计一十一万耳,余皆州郡自得支用也。臣窃谓此钱既切于农民,今水旱为灾,民方艰食,田家枵腹,不保朝暮。若复征以官赋,何止太山之压也!今若未能尽以蠲放,臣愿陛下深念农民饥馑之廹,将来年第五等身丁并丁盐两色钱共四十一万一千余贯,尽与除放,其今年未足之钱,且令住催。上供者则户部别议对补,州用者则州郡随宜措置,庶几田家人人各受实恵,足以感召和气矣。其二曰,顷嵗朝廷两下蠲减房金之令,葢欲取有余以恵不足。细民受赐,诚为弗轻。再减之后,今已八年,而有力之家新剏房廊,悉皆髙定赁直,以备将来裁减。都城新屋,尤倍他州。臣愿陛下特降诏防,应内外房赁已经再减之后,其新造赁屋不曾经减者,并照前来指挥,三分减一,则闾阎细民欢声洋溢,立可召和,无不均受厚恩矣。其三曰,天下州县税塲虽各有定额,而州郡利于赢余嵗增其数,间有租额素重,趂办实难,塲务横征,商旅被害,贸易既艰,公私俱困,两浙诸郡,其害尤甚,殆非细故也。嘉祐六年,仁宗皇帝诏三司取天下塲务旧额裁减,别立新额,征税既寛,商贾被恵。今两浙税额最重,而议者指为常事,多不以言。臣愿陛下明诏两浙转运司,防本路各州应干税务之额,取其所收最少年分之数,别立新额,明示商贾,使之收趂,上无厚征之数,下无横取之扰,庶几商贾以寛,虽居者亦受其恵矣。其四曰,国家刑辟之制具存三尺,而近年监司郡守多有逞威弃法,悉由己意,刺配之罪出于临时,谓之特配,画一之法视为虚文,固有黥配相望于道,而以特配行者凡十五六,甚亡谓也,岂不重干和气哉。臣愿陛下申严见行条法,监司郡守毋得輙用特配之例,须情法相当,照条结録而后可施行,内外台常切觉察,亦足以全民生而召和气也。臣仰惟陛下以天纵之资膺付托之重温,恭允塞,每以诚意为先,寅畏严恭,不敢以位为乐,中外爱戴,如出一辞,其于畏天之威,应天以实,必已躬行而身履之矣。然而自昔天灾流行,固未尝以絶夫人也,而况人主代天作子,以牧斯民,天之黙示儆爱之心,在人主尤不可忽。汉董仲舒之告武帝曰:“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异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廼至于此。”
译所以台谏官的升迁和退黜,实在取决于君主取舍是否公正,绝不能因为个人意愿或亲近之人的话而任免他们。唐介任殿中侍御史时,因议论政事而被罢去,仁宗皇帝思念他,又授予原来的官职。当时议论的人说,天子优容敢于议论政事的臣子,近世没有这样的事。这难道不是因为台谏向上可以显示君主的好恶,向下关系内外的观瞻吗?一旦稍有差错,就关系国家治乱,纲纪会纷乱,邪正会混淆,实在不能忽视。臣希望陛下想到朝廷纲纪根本在于言官的责任,而台谏是否任用,切实关系治政功效;对取舍进退要慎重、困难地作决定,不要轻率,不要轻易改变,那么纲纪就能建立,邪正就能分明,朝廷得到治理,君主的权势也会加重。第四,今年水旱成为灾害,百姓因而遭受饥荒,淮浙各郡没有不报告歉收的,饥民流离失所,渐渐到处可见。陛下每天议论赈济抚恤,拿出金钱、发放粮食,丝毫不吝惜;只是朝廷桩管积存的数目已经很少,户部掌管的经常性财用已经匮乏,没有什么可以再行蠲免,常平仓、义仓的支拨也几乎用尽,楮币、度牒的印发出售已经很多。如今距离来年麦子成熟还要超过半年,继续赈济已经没有长久的办法。臣私下看到,仁宗皇帝景祐元年,淮南年成饥荒,拿出内藏绢二十万匹,代替上供之物;庆历四年,拿出内库银三万两,送到陕西买粮食和麦子救济饥民;皇祐二年,因为河朔发生水灾,拿出内库银四十万两、防绢六十万匹来帮助军队储备。这三件事都是因年成歉收而拿出内帑,仁宗的用意难道只是因为朝廷和州县的积存已经不足以使用吗?大概是想赶紧使百姓得到救济,所以再三给予而不吝惜。陛下即位以来,以节俭使财用充足,浮费全部蠲除。臣私下听说内帑的储备如今已经是从前的百倍,内外听到这件事,没有不感叹的。只是眼下赈济的日子还很长,幸好江西、湖南都获得大丰收,可以把米运到东边来救济淮浙。臣希望陛下想到淮浙饥民人数极多,知道公家的财力已经穷尽,特别效法仁宗旧例,多拿出内库的金帛,交给朝廷筹办,买粮一百万斛,接续充作赈济之用。陛下的仁心仁德声誉,遍及亿万生灵,能够感通上天的德行,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臣所说安民有四条:第一,百姓每年缴纳夏税,其中折合钱缴纳的,总称为折帛。当初制定价格已经很高,州县后来又逐渐增加数额,年久之后,百姓困于重复缴纳。如今中等财产之家已经很少,何况兼并土地的富户呢?近来台臣曾提到减免折帛价格,臣私下听说朝廷正在商议施行,这确实是损上益下的好事,臣不敢再作重复陈述。只是丁钱这一项,对农民尤其紧迫。游手之民和从事末业的人不列入按丁征收的数目,只有百姓不能幸免。前些年各地因守臣请求,有的蠲免,有的减免;如今所保留的第五等身丁,丁、盐、绵、绢四项,都有上供和州用的数额。折合钱应当有四十一万多缗,而上供的只计算一十一万缗,其余都是州郡自行支用的。臣认为,这笔钱对农民已经十分紧要,如今水旱成灾,百姓正艰难地寻找食物,农家饿着肚子,连早晚都难以保全。如果再按官赋征收,岂止像泰山压顶一样沉重!如今如果还不能全部蠲免,臣希望陛下深切想到农民受饥荒逼迫,将来年份第五等身丁以及丁盐两项钱,共四十一万一千余贯,全部予以除免;今年不足的款项,暂且命令停止催缴。上供部分由户部另行议定抵补办法,州用部分则由州郡酌情处理,希望农家人人都能受到实际恩惠,足以感召和气。第二,近年朝廷两次下令蠲减房金,大概是想取有余来帮助不足。贫民受到恩赐,确实不是小事。再次减免以后,如今已经八年;而有财力的人家新建房屋走廊,全都把租价定得很高,以备将来裁减。都城的新建房屋,租价尤其比其他州高一倍。臣希望陛下特别下诏规定:内外房租在已经两次减免之后,新建而从未减免过的租屋,也一律按照以前的指挥,减去三分之一。这样街巷中的贫民就会欢声四起,很快可以招来和气,也没有谁不能共同受到厚恩。第三,天下州县的税场虽然各有定额,但州郡以多收余利为好,每年增加数额;有的租额向来很重,实际办理十分困难,税场又横征暴敛,商旅受到危害,贸易既然艰难,公家和私人都困乏。两浙各郡所受的危害尤其严重,绝不是小事。嘉祐六年,仁宗皇帝诏令三司取天下税场旧额加以裁减,另立新额;征税既宽,商人也受到恩惠。如今两浙税额最重,而议论的人把它当作常规,多数不认为值得进言。臣希望陛下明发诏令给两浙转运司,规定本路各州一切税务的数额,取历来所收最少年份的数目,另立新额,明白告示商人,使他们容易收缴;上面没有厚重征收的定额,下面没有横取骚扰。这样或许商人因税宽而得利,即使居住当地的人也能受到恩惠。第四,国家刑罚的制度完整地保存在法令之中,但近年监司、郡守中有许多人逞强用威、抛弃法律,完全凭自己的意愿办事;刺配之罪临时决定,称为特配,把统一的法律看成空文。于是有不少被黥面刺配的人接连出现在道路上,而采用特配的竟有十五六起,实在毫无道理,难道不会严重伤害和气吗?臣希望陛下重申并严格执行现行条法,监司、郡守不得擅自使用特配的例子;必须使情节和法律相称,依照条文结案记录以后,才可以施行。内外台应当经常认真察看,这也足以保全百姓生命、招来和气。臣仰想陛下凭借上天赋予的资质,承担先帝托付的重任,温厚恭敬、诚信充实,总是把诚意放在首位,敬畏严肃,不敢以居帝位为快乐;内外爱戴陛下,众口一词。至于敬畏上天的威严、以实际行动回应上天,陛下一定已经亲自实行、亲身履行了。然而自古天灾流行,本来未曾因此断绝人的生命,更何况人君代替上天成为百姓的父母,牧养这些百姓;上天默默显示警戒和爱护的心意,人君尤其不能忽视。汉代董仲舒告诫武帝说:‘国家将要发生失道败亡的祸患,上天便先降下灾异来谴责告诫;如果不知道自我反省,又降下怪异来警醒恐惧;如果还不知道改变,灾祸败亡就会到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尽欲扶持而全安之。陛下试观仲舒之言,则知天之所以眷念人主者,其委曲绸缪如此。陛下继统御极,甫阅一时,而天变甚洪,昔所少见,感召之自虽未易知,然皇天谴告警惧之意,以冀陛下自省而知变者,其彰彰已如此,使陛下内发于畏心,外形于仁政,有阙必补,有善必迁,忠言必听,不以切直而恶闻,长策必图。不以难行而遽止,修徳于己,而天变自销;安民于下,而天意自恱。则仲舒谓“天尽欲扶持而全安之者”,真如桴鼓之应矣。臣愿陛下终始惟一,不替厥初。凡臣之所谓修徳者,日进而不已;臣之所谓安民者,日行而不怠。则受天之祜,而享鬼神之灵,宗社緜长,而端命于上帝,殆将与天亡极矣。又何灾异之可言哉?《诗》曰:“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懐多福。厥徳不回,以受方国。”惟陛下深思而力行焉,天下幸甚。
歴代名臣奏议卷三百七<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八明 杨士竒等 撰灾祥宋光宗绍熙二年春,雷电交作,有防访时政阙失。殿中侍御史林大中以事多中出,上疏曰:“仲春雷电,大雪继作,以类求之,则隂胜阳之明验也。葢男为阳,而女为隂;君子为阳,而小人为隂。当辨邪正,毋使小人得以间君子;当思正始之道,毋使女谒之得行。”太学博士彭▯年论雷雪之异疏曰:「臣伏覩尚书省劄子,备奉圣防云云。臣官为博士,不当越思。然自二月庚辰,忽见此异,即尝博考经史,推验天人,徒积忧惶,不敢论奏。及见朝廷访求谠直,已至馆职啓沃之论,当亦不少。举而行之,天意自回。及今旬日,沴气未散。辛卯之夕,狂风大作,已复为雪。逮至壬辰,日光已见,暖气已效,而雪犹不止。隂盛侵阳,一至于是。圣心忧恻,必倍于前。臣履陛下之朝,食陛下之禄,则安得不忧陛下之忧?忧而不告,是谓欺君;越职而言,亦为犯上。勿欺而犯,前训具明,敢假便文之辞,以负事君之义?又况秦置博士,掌通古今;逮及汉朝,亦承疑问。然则采摭古今之事,以裨国家之阙,乃臣职分所当然也。臣谨先取经史所载雷雪之异,开列如后。」一按《春秋》隠公九年三月癸酉大雨震电,庚辰大雨雪。《公羊传》曰:“大雨震电,何以书记?异也。何异尔?不时也。庚辰大雨雪,何以书记?异也。何异尔?俶甚也。”何休注曰:“此桓将怒而弑隠之象。”胡安国传曰:“震电者,阳精之发;雨雪者,隂气之纵。周三月,夏之正月也。雷未可以出,电未可以见,而大震电,此阳失节也。雷已出,电已见,则雪不当复降,而大雨雪,此隂气纵也。
译这说明上天的心意仁爱人君,希望制止他的祸乱;只要不是严重失道的时代,上天总想扶持君主,使他保全安定。陛下试着观察仲舒的话,就会知道上天眷顾惦念人君,竟然这样委曲周详、深切缜密。陛下继承统绪登临帝位,才过一段时间,天变却十分盛大,是过去少见的;虽然招致它的原因不容易知道,但皇天谴责告诫、警醒恐惧,希望陛下自我反省、知道改变的意思,已经如此明显。这应当使陛下内心产生畏惧,外在表现为仁政:有缺失一定补正,有善行一定改进,忠直的话一定听取,不因话语切直而厌恶听闻;长远的策略一定谋划,不因难以实行而立即停止。自己修养德行,天变自然消除;在下面安定百姓,天意自然喜悦。这样,仲舒所说的‘上天总想扶持并保全安定他’,就真正会像鼓槌击鼓一样得到回应。臣希望陛下始终如一,不改变最初的志向。凡臣所说的修德之事,每天推进而不停止;臣所说的安民之事,每天实行而不懈怠。这样就会承受上天的福佑,享有鬼神的护佑,宗庙社稷绵延长久,上天所授的国命也会长存,几乎可以与上天一样没有尽头。又有什么灾异值得谈论呢?《诗经》说:‘就是这位文王,小心谨慎,明明地侍奉上帝,于是得到众多福祉。’ ‘他的德行不偏不倚,因此承受四方诸侯的归附。’只望陛下深思并竭力实行,天下幸甚。《历代名臣奏议》第三百七卷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第三百八卷 明代杨士奇等撰 灾祥 宋光宗绍熙二年春天,雷电交作,有关部门访求当时政治的缺失。殿中侍御史林大中认为事情多由宫中发出,便上疏说:‘仲春时节发生雷电,接着又下大雪,按同类事物推求,这是阴气胜过阳气的明显验证。男子属于阳,女子属于阴;君子属于阳,小人属于阴。应当辨明邪正,不要让小人得以离间君子;应当思考端正开端的道理,不要让女宠干预政事。’ 太学博士彭龟年论述雷雪异常的奏疏说:‘臣伏地看到尚书省札子,完整奉行圣旨,大意如此。臣的官职是博士,本不应越职思议。但自二月庚辰忽然出现这种异常,臣曾广泛考察经史,推求验证天人关系,只是徒然积聚忧惧,不敢上奏。等到看见朝廷访求正直言论,已经到了馆职人员进言启发君主的意见,应该也不少了。把这些意见提出施行,天意自然会转变。但到现在十多天,灾气还没有消散。辛卯夜晚,狂风大作,已经又下起雪来。到了壬辰,日光已经出现,暖气也已显现,但雪仍不停。阴气强盛而侵凌阳气,竟到了这种地步。圣心的忧伤,必定比以前加倍。臣身在陛下的朝廷,享用陛下的俸禄,怎么能不忧虑陛下的忧虑?忧虑却不告诉陛下,这叫欺骗君主;越过职分进言,又是冒犯上级。不欺骗而又不冒犯,前人的训诫已经说明;臣岂敢借口文字方便,辜负侍奉君主的义理?何况秦朝设置博士,掌管通晓古今;到了汉朝,也承受君主的疑问。这样看来,采集古今事例来补助国家缺失,本来就是臣职分所当然的事。臣谨先把经史记载的雷雪异常取出,开列如下。’ 一、考察《春秋》:隐公九年三月癸酉日,下大雨并有雷电;庚辰日,下大雨雪。《公羊传》说:‘下大雨并有雷电,为什么记载?因为是异常。什么异常?因为不合时令。庚辰日下大雨雪,为什么记载?因为是异常。什么异常?因为灾变突然严重。’何休注说:‘这是桓公将要发怒并杀害隐公的征象。’胡安国传说:‘雷电,是阳精的发作;雨雪,是阴气的放纵。周历三月,就是夏历正月。雷还不应当出现,电还不应当显现,却发生大雷电,这是阳气失去节度。雷已经出现,电已经显现,就不应当再次下雪,却下了大雨雪,这是阴气放纵。阴阳运行有常而不差错,凡是失去常度,都是人为之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