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二十七

歴代名臣奏议卷五十八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719–729 段

其六曰:今嵗适当大礼之年,今大行在殡,遂降九月明堂指挥。陛下既履宝位,即与太上皇帝事体不同。叅之礼经,严父莫大于配天,盖谓尊父以配天也。陛下若行明堂,则于尊父之礼实有所碍。兼陛下临御之初,正欲修明号令,耸动观听。臣▯陛下以明堂尊父之礼既有所碍,亟与大臣商议,仍旧讲行郊祀之礼。如冬至之前未得发引,即照乾道元年正月郊祀之例,别降徳音。其肆赦支犒恩数等,亦照隆兴二年十一月冬至日指挥施行,庶几陛下御极之始,即见上帝于昭格天地敛福庶民,实为初政之助。臣备数从班,职在献纳,既未得即侍天威,面控愚虑,而于六事实不可缓,用敢亟具奏劄,上渎圣聦。惟陛下谅其忠悃,而早行之。至于躬节俭之徳以先天下,惜内帑之财以养国力,两宫定省之日,风雨不渝,防安之礼极其优厚,倚信大臣,视为心腹,收召人物,必先忠良,早朝晏罢,日以勤政为务,臣下章奏可否随即施行,内侍之任以忠直老成为先,见在宫嫔稍加斟酌裁减,随龙恩数必合旧制而后行,左右请求必惟成法而后与,戒饬诸屯主帅,务令修举军政,申严防邉,守臣专以固圉为职。凡此数端,望陛下曲留圣衷,节次施行,则尧舜三代之治,日月可冀矣。臣不胜激切控沥之至。卫泾上奏曰:「臣闻人君之治天下,无不原于此心。治安常得于忧勤,祸败每基于逸乐。盖方其多事,则惧心必生,故忧勤而图治;居安既久,则骄心易起,故逸乐而不自知。茍非聦明过人,鲜能自克。臣恭惟陛下天资濬哲,智略髙逺,万无是事。臣区区愚虑,不能自已于言。且声色易于移人,陛下非不知声色之不可迩也,而耳目为难防;宴安同于酖毒,陛下非不知宴安之不可怀也,而志意为易惰;财用生民之膏血,陛下非不知财用之当节也,而牵于姑息,则有所未暇节;名器人主之操柄,陛下非不知名器之当惜也,而溺于贵幸,则有所未暇惜。自陛下即位,人臣之进说者非一防,陛下之听言者非一日。虽改过不吝,见善必从,而弊隙尚多,冗滥未革。陛下意谓时之无事,不必过忧;事之至微,未足害治。然恐陛下此念生于自喜,则骄心得以乘之。骄心一萌,则所以体天意者亦几于怠矣。况朝廷庶事未可谓尽当,四方幽隐未可谓尽达。年糓虽丰,民困重敛;夷狄虽顺,意实不测。大计未立,大雠未复。天之望陛下者若是,正宜惕息脩省,其可有一毫之骄心耶?臣▯陛下图患于不见,保治于未形,一起居言动,一云为注措,兢兢业业,常若上帝临之在上,质之在傍。声色之陈于前,必思玉体之当爱;宴安之动于念,必思徳业之当勉;爵赏之施,必思名器不可以假人;赐予之颁,必思民力不可以困竭。此心无日不与天相似,则陛下所以体天意者既至,天心所以爱陛下无穷。凡陛下所当为之事,皆次第而举矣。昔仁祖谓休祥之臻,惧省不类;灾异之见,儆畏厥繇。乃攷箕畴之传,稽汉儒之说,裒类五行六沴祸福之应,为书十二卷,名曰《洪范政鉴》,以示天人感召之理。夀皇尝谕近臣《无逸》一书,享国久长,皆本寅畏。爰缉尚书所载天事,列为二图,名曰《敬》。」天朝夕观览仁祖夀皇所以饬躬修徳克谨天戒见于三书者不外此数事成效昭然于今可覩。不然治教刑政大抵粗略而天之报贶乃同于已安已治之时,臣诚恐天幸不可以为常,祸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也。惟陛下留神省察,岂特臣之幸,实宗社生灵之幸。泾又上奏曰:「臣恭惟陛下聦明天纵,嗣承大统,舜禹授受,千古有光。遵夀皇之成规,对廷臣于黼座,将以讲求治道,夫岂徒应故事而已?臣侧闻群臣进言者,多劝陛下即位之初,当大有所施设,以竦动四方之观听。陛下圣意以循循为治,臣有以见宸虑髙明,度越千古,固非常情之所能量度也。臣窃观自昔欲有为之君,非不好大喜功,志髙慕逺,方其锐意图治,凡创端造业,皆足以震耀群动,兴起人心。论治者亦皆喜谈而乐道。及阅嵗逾时,意销气沮,曽无尺寸之效,而沦胥以败。往往锐始者必怠终,兢虚美而本无诚心,故其害至此。孰若因人情之所欲,审事势之所宜,图实效而不隆虚名,务逺谋而不趋近利?其初虽若循循未快人意,然尽力于躬行,用功于悠久,积日累月,寖明寖昌,计筭见效,反出于欲有为者之上,得失可槩见矣。

译第六件事说:今年正好是举行大礼之年,如今大行皇帝停柩在殡,于是已经降下九月举行明堂礼的指挥。陛下既已登上帝位,就与太上皇帝的身份和事体不同了。参照《礼经》,尊奉父亲没有比配享上天更大的礼,这就是说尊父而使其配享上天。陛下如果举行明堂礼,在尊奉父亲的礼制上实际上会有所妨碍。况且陛下临朝统治之初,正想修明号令,震动天下人的视听。臣愿陛下既然认为明堂尊父之礼有所妨碍,就赶快与大臣商议,仍旧筹办举行郊祀之礼。如果冬至以前还没有发引,就照乾道元年正月郊祀的先例,另行降下恩德诏令。大赦、支给犒赏以及恩典数额等,也照隆兴二年十一月冬至日的指挥施行。这样或许陛下登极之初,就能在上天面前举行祭祀,使天地显明感应、收聚福泽于百姓,实在是对初政的帮助。臣身居从班,职责在于献纳意见,既然未能立即侍奉天威、当面陈述愚见,而这六件事又确实不可迟缓,所以冒昧赶快写成奏札,上渎圣明。只愿陛下谅察臣的忠诚,早日施行。至于亲自奉行节俭的德行以率先天下,爱惜内帑财物以培养国力,两宫定省问安的日子无论风雨都不改变,对太上皇帝和太皇太后的安奉礼数极其优厚,倚重大臣、视为心腹,召集任用人物必先选择忠良,早朝晚退、每天以勤于政事为要务,臣下章奏可否立即施行,内侍的任用以忠直老成者为先,现有宫嫔略加斟酌裁减,随龙恩数一定符合旧制后才施行,左右近臣的请求一定只依照成法然后给予答复,告诫各屯驻军的主帅,务必整顿振作军政,重申严密边防,守臣专门以巩固边境为职责。以上这些事项,希望陛下仔细留意圣心,依次施行,那么尧舜和三代的治理,就可以在日月之间实现了。臣激切陈述至此,实在难以抑制。卫泾上奏说:“臣听说君主治理天下,无不根源于这颗心。治理安定通常由忧劳勤勉获得,祸患败亡往往以安逸享乐为基础。当事情多的时候,畏惧之心必然产生,所以忧劳勤勉而谋求治理;处在安定状态已经很久,骄纵之心容易兴起,所以安逸享乐而自己却不知道。倘若不是聪明超过常人,很少能够自我克制。臣恭敬地认为陛下天资深厚明智,才智谋略高明远大,绝不会有这种事情。但臣区区的愚见,不能停止进言。况且声色容易使人受到诱惑,陛下不是不知道声色不可接近,只是耳目很难防范;宴饮安逸和鸩毒相同,陛下不是不知道安逸不可贪恋,只是意志容易懈怠;财物是百姓的膏血,陛下不是不知道财用应当节省,只是受姑息迁就牵累,便有所顾不上节省;爵位和名号是君主所掌握的权柄,陛下不是不知道名器应当珍惜,只是沉溺于尊贵宠幸,便有所顾不上爱惜。自陛下即位以来,臣下进言的不是一个人,陛下听取言论也不是一天。虽然陛下改过不吝惜,见到善行一定听从,但弊端和漏洞仍然很多,冗员滥授尚未革除。陛下或许认为时局没有事情,不必过分忧虑;事情极其细微,不足以妨害治理。但臣恐怕陛下这种想法生于自我满意,于是骄纵之心便有机可乘。骄纵之心一萌发,那么用来体察天意的心也几乎要懈怠了。何况朝廷的各项事务还不能说全都妥当,四方隐微的情况还不能说全都通达。年成虽丰收,百姓却困于重税;夷狄虽顺服,内心实在难以测度。国家大计尚未确立,重大仇恨尚未报复。上天对陛下寄予如此厚望,正应当战栗屏息、修身反省,怎么可以有一丝一毫的骄纵之心呢?臣愿陛下在祸患尚未显现时谋划防患,在治理尚未形成问题时加以保全;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切施为措置,都战战兢兢、勤勤恳恳,常常如同上帝正在上面临视、在身旁质问。声色陈列在面前,一定要想到身体应当爱护;安逸享乐在心中发动,一定要想到德业应当勉力;施行爵禄赏赐,一定要想到名器不可以随便授予他人;颁赐财物,一定要想到民力不可以困乏耗尽。若这种心意没有一天不与天意相似,那么陛下体察天意就达到极致,上天爱护陛下的心也将无穷无尽。凡是陛下应当办理的事情,都可以依次兴举了。从前仁祖说,祥瑞降临,应当担心自己的反省是否相合;灾异出现,应当警戒畏惧其原因。于是考察《箕畴》的传文,研究汉代儒生的学说,汇集归类五行、六沴所对应的祸福,编成十二卷书,名为《洪范政鉴》,用来显示天人感应召致的道理。寿皇曾经把《无逸》一书告诫近臣,说享有国祚长久,都根本在于敬畏。于是辑录《尚书》所记载的天事,列为两图,名为《敬》。仁祖、寿皇早晚观览,用来约束自身、修养德行、谨慎对待天戒,见于这三部书中的道理不外乎这些事情,成效至今清楚可见。否则,治理、教化、刑法、政事大体还很粗略,而上天的报偿却同于已经安定、已经治理的时期,臣实在担心上天的恩幸不可以视为常态,祸患的机关多隐藏在细微之处,却从人们忽略的地方爆发。只愿陛下留神省察,岂只是臣的幸运,实在是宗庙社稷和百姓的幸运。” 卫泾又上奏说:“臣恭敬地认为陛下聪明,是上天纵予的资质,继承大统,像舜禹相授受一样,光耀千古。陛下遵循寿皇的成规,在黼座前接见廷臣,是要讲求治理之道,难道只是应付旧例而已吗?臣私下听说群臣进言,大多劝陛下说,登基之初应当大有施设,以震动四方的视听。陛下圣意在于循序渐进地治理,臣由此看出陛下的思虑高明,超越千古,确实不是常情所能测度的。臣私下观察,自古以来想要有所作为的君主,并不是不喜欢宏大功业、志向高远;当他们锐意谋求治理时,凡是创始立业,都足以震动众人、振奋人心,谈论治理的人也都喜欢称道。等到年岁和时日过去,意志消退、气势沮丧,竟然没有一点实际成效,反而相继败亡。往往开始锐意进取的必然最后懈怠,只追求虚名而本来没有诚心,所以祸害达到这种地步。哪里比得上顺应人情所希望的,审察事势所适宜的,谋求实际成效而不抬高虚名,致力于长远谋划而不追逐眼前利益?起初虽然像是循序渐进,不能使人立刻满意,但竭力亲自实行,长期下功夫,日积月累,渐渐昌明兴盛,谋划计算显出成效,反而超过那些想要有所作为的君主,得失大概可以看清了。

昔尧以兢兢日行其道,舜以业业日致其孝,禹之克勤,汤之检身若不及,文王之翼翼小心,武王之继志述事,凡诗书所称,此六七圣人,不过畏天命,保人心,侧身修行,恭己任贤,慢游逸乐之是儆是戒,忧勤恭俭之是训是图,初未尝为惊世骇俗,轻发易变之举也。然后世称圣之盛,治之极,必曰唐虞三代,岂非循循之效哉?陛下以不世出之资,享夀皇已成之业,践阼以来,薄海内外,小大臣民,倾耳拭目,以徯维新之政。陛下圣意先定,周宻详重,谨于所发,不为目前可喜之事,诚有得于圣贤循循之义矣。臣愚犹有私忧过计,试为陛下言之:陛下慈仁本于天禀,未尝不恭俭也,而恭俭之徳未信服于人心。陛下日昃视朝,咨询忘倦,未尝不忧勤也,而忧勤之志未昭白于天下。爵赏所以励臣工也,而人以为多滥。纪纲所以尊朝廷也,而人以为未振。有纳谏之盛徳,而未闻行谏之英断。有恤民之仁心,而未闻宽民之实惠诏百官以修职业,而茍且之习未革;敕将帅以厉军政,而贪刻之徒寔繁。半嵗之间,课效未见,救过不给。众人窃议,有识忧疑:毋乃陛下虽知循循之可尚,而未能践其实乎?夫圣贤之循循与世俗之因循相近,而实相逺也。圣贤之循循,亦顺至理之当然,力行而不息耳。茍无诚心实徳,悠悠玩日,时乎无事则茍安,而不虑事变之至,则仓卒而无谋,徇一时之娱,忘千载之患。此乃世俗因循之害,非唐虞三代所以为治之意也。况今日风俗頽靡,百度弛纵,人材削弱,国势未张,汲汲有为,尚恐不济。若犹因循,其弊将至于不可为矣。臣虑臣下或闻陛下有循循之志,遂希旨迎合,饰因循之说,以误圣听,非忠于为陛下计也。臣▯陛下刚健笃实,励精图政,躬朴素以杜奢侈之渐,防逸豫以戒宴安之毒,则恭俭之徳彰矣。辍燕闲之暇以揽机务,絶左右之私以亲正人,则忧勤之心着矣。公予夺以示惩劝,惜名器以待功劳,罢内降之命,遵累朝之法,则爵赏知所谨矣。毋以朋党轻疑外廷,毋以道学并弃贤士,择任耳目之寄,大开公正之涂,则纪纲庶乎振矣。有奨饰而未闻防擢,有开纳而无所施行,非所以崇谏也。务斥谄谀之说,防养忠直之气,斯得听言之要矣。贵近之滥恩未革,无益之费用未省,非所以寛民也。条无名之横敛,议蠲减而必行,斯有惠下之实矣。擢亷勤之吏以励偷惰,严按察之司以治赃汚,则职业修矣。昔之以贿赂进者,果于弃而不用;今之以贪黩败者,寘于法而不贷,则军政肃矣。凡此八者,陛下果事事而加谨,物物而加察,勿以小善无益而不为,勿以小恶无伤而不去。仁心善政与日俱新,如火之然,如泉之达,使圣徳日以光大,功业日以休显,斯足以尽循循之实矣。茍怀安怠忽,无所施为,臣恐未免终堕于因循之说也。惟陛下留神幸甚。泾又上奏曰:「臣闻天下虽大,治之在心。自昔君臣相与讲明治道,未尝不以此心为先务。禹之告舜曰:『安汝止。』伊尹之告太甲曰:『钦厥止。』傅说之告髙宗曰:『惟厥攸居,政事惟醇。』周公之告成王曰:『文王惟克宅厥心,乃克立兹常事。』盖心者,万事之纲,致治之本。未有不先定其心而能成治道者也。」臣恭惟陛下以聦明英睿之资,承慈皇付托之重,忧勤在御,三载于兹,虚怀任人,屈已从谏,帝王盛徳蔑以加此。是宜盈成之业有光,太平之期可卜。顾求治虽勤,课效未见,上下悠悠,偷安嵗月,毋乃圣心所向,容有未定,而莫知所用力之地欤?夫惟圣心未定,故小大之臣议论不明,趋向不一,家持一说,人立一见,或习頽堕,或贡防佞,或务迎合,或事谗邪,皆不过窃取陛下爵禄,其为身计足矣。陛下临政,▯治何所望于此乎?《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又曰:「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乆言天下之事,茍至于穷极,必贵于变通,乃为可乆之道也。臣观当今事势,往往多弊,而其弊将穷矣。民极于贫,而莫究赈恤之宜,平时犹且思乱;兵极于养,而莫止饥寒之怨,临事孰肯用命?官极于冗,而澄汰之无防,徒困于缺少;财极于敛,而寛省之无计,每患其不支。士大夫知有禄位,而不知有名节,缓急何所倚仗?风俗知有奢靡,而不知有条制,逾僭何所限节?举天下大事,无出此五六者,而其弊至此极矣。尚頼朝廷清明圣徳,容覆祖宗仁泽在人,中兴以来,培植益厚,维持固结,幸以无事。然平居暇日,已怀懔懔之惧。脱有谗谄在侧,群邪并进,得以挠乱陛下之纪纲法度,公道不伸,国体浸弱,奸雄睥睨,或生轻侮之心。一旦事变起于细微,祸机萌于所忽,向之维持固结者,有时而不可恃,亦可为寒心哉!

译从前尧以战战兢兢的态度每天奉行正道,舜以勤勤恳恳的态度每天致力于孝行,禹能够勤劳,汤检点自身唯恐有所不及,文王小心谨慎,武王继承先王的志向、完成先王的事业。凡是《诗经》《尚书》所称道的,这六七位圣人,不过是敬畏天命、保全人心、约束自身而修养德行、恭敬自己而任用贤能,以安逸游乐为警戒,以忧劳勤勉和恭敬节俭为训诫和追求,起初从未有过惊世骇俗、轻率发动、轻易变更的举动。可是后世称颂圣人的盛大、治理的极致,必定说是唐虞三代,难道不是循序渐进的成效吗?陛下凭借世所罕有的资质,享有寿皇已经成就的事业,自登基以来,海内外大小臣民都侧耳注目,等待革新政治。陛下圣意早已确定,周密详慎,发布政令谨慎,不做眼前虽令人高兴的事情,确实得到了圣贤循序渐进的要旨。臣愚昧,仍有私下的忧虑和过度的担心,试为陛下陈说:陛下仁慈,本来出于天性,从来不是不恭敬节俭,只是恭敬节俭的德行还没有使人心信服。陛下每天过了日中还临朝听政,询问政事而不知疲倦,从来不是不忧劳勤勉,只是忧劳勤勉的志向还没有向天下昭然显示。爵禄赏赐本来是用来激励臣工的,人们却认为授予太多、太滥。纲纪本来是用来尊重朝廷的,人们却认为还没有振作。陛下有广纳谏诤的盛德,却还没有听说有实行谏言的英明决断;有体恤百姓的仁心,却还没有听说有宽减百姓的实际恩惠。下诏百官修治各自的职业,但苟且因循的习气还没有革除;命令将帅整顿军政,但贪婪刻薄之徒实在很多。半年之间,考核成效还没有显现,补救过失已经来不及。众人暗中议论,有识之士忧虑疑惑:莫非陛下虽然知道循序渐进值得崇尚,却还不能实行它的实质吗?圣贤的循序渐进与世俗的因循表面相近,实际却相差很远。圣贤的循序渐进,也是顺应至理的当然之道,竭力实行而不停止罢了。倘若没有诚心和实际德行,悠悠然消磨时日,时局无事便苟且求安,却不考虑事变到来,那么仓促之间便没有谋划;追求一时的享乐,忘记千年的忧患,这就是世俗因循的祸害,不是唐虞三代用来治理天下的意思。何况如今风俗衰败,百事松弛,人材削弱,国势尚未振作,即使急切有所作为,还恐怕不能成功。如果仍然因循,弊端将发展到无法挽救的地步。臣担心臣下有人听说陛下有循序渐进的志向,便迎合圣意,粉饰因循的说法,误导圣听,这并不是忠心替陛下谋划。臣愿陛下刚健笃实,振作精神谋求政事,亲自奉行朴素以杜绝奢侈的渐变,防止安逸享乐以戒除宴安的毒害,那么恭敬节俭的德行就彰明了。停止燕居闲暇,把心力用来处理机要政务;断绝左右近臣的私情,以亲近正直之人,那么忧劳勤勉之心就显著了。公正地决定官员的任用和罢黜,以表示惩罚和劝勉;爱惜名器,留待有功劳的人;停止内降的命令,遵守历代的法令,那么爵禄赏赐就知道谨慎了。不要因为朋党而轻易怀疑外廷,不要因为道学而一概抛弃贤士;慎重选择担任耳目之职的人,大大开辟公正的道路,那么纲纪或许就能振作。有奖励表彰,却没有听说破格提拔;有开诚纳谏,却没有实际施行,这不是尊崇谏诤的做法。务必排斥谄媚阿谀的言论,防止忠直之气受到损害,这才掌握了听取言论的要旨。贵近之人的滥施恩典还没有革除,无益的费用还没有裁省,这不是宽待百姓的做法。清理没有名目的横征暴敛,商议减免并且一定实行,这才有施惠于下民的实际。提拔廉洁勤勉的官吏以激励懒惰者,严格督察按察机构以治理贪赃污秽,那么官员的职守就修治好了。从前靠贿赂进身的人,果断抛弃而不任用;如今因贪污而败坏的人,置于法律之下而不宽贷,那么军政就整肃了。以上八件事,陛下如果一件一件都更加谨慎,事事都更加明察,不要因为小善无益就不去做,不要因为小恶无伤就不去除。仁心善政与日俱新,像火焰燃烧,像泉水通达,使圣德一天比一天光大,功业一天比一天美盛显著,这才足以完全实现循序渐进的实质。倘若心怀安逸而懈怠疏忽,没有任何施为,臣恐怕终究免不了陷入因循的说法。只愿陛下留意,臣就万幸了。卫泾又上奏说:“臣听说天下虽然广大,治理却在于人心。自古以来君臣共同讲明治理之道,从来没有不把端正这颗心作为首要事务的。禹告诫舜说:‘安定你的心志。’伊尹告诫太甲说:‘敬慎地守住他的心志。’傅说告诫高宗说:‘只要安居于应当安居之处,政事就会纯正。’周公告诫成王说:‘文王能够存养他的心,才可以建立这些常法。’心是万事的纲领,是达到治理的根本。从来没有不先安定自己的心,而能够成就治道的。”臣恭敬地认为,陛下凭借聪明英睿的资质,承受慈皇托付重任,忧劳勤勉地临御至今三年,虚心任用人才,屈己听从谏诤,帝王的盛德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如此本应使已成的功业更加光辉,太平的时期可以预期。只是陛下求治虽然勤勉,考核成效却还没有显现,上下都悠悠度日,偷安于岁月,莫非陛下圣心所向还有没有确定之处,因此不知道应当在哪里用力吗?圣心没有确定,所以大小臣僚的议论不明,趋向不一,各家坚持一说,各人树立一见;有的习于颓废,有的献纳谄佞,有的专门迎合,有的从事谗邪,都不过是窃取陛下的爵禄,满足自身的打算罢了。陛下临政治国,还能指望从这些人那里得到什么呢?” 《易经》说:“通达事物的变化,使百姓不感到疲倦。”又说:“变化。”事物困穷到极点就会发生变化,发生变化就能通达,通达就能长久。世上的事情,倘若到了困穷的极点,必然以变化通达为贵,这才是可以长久的道路。臣观察当今的事势,往往弊端很多,而且这些弊端将要走到穷极。百姓困穷到了极点,却没有人研究救济抚恤的适宜办法,平时尚且想着作乱;军队供养到了极点,却没有人止息饥寒的怨恨,临到战事谁肯效命?官员冗滥到了极点,却没有办法澄清裁汰,反而徒然困于官缺不足;财赋搜刮到了极点,却没有宽减节省的办法,常常担心财用不能支撑。天下的大事,大多不出这五六项,而弊端已经到了这种极点。还仰赖朝廷清明、圣德深厚,祖宗仁泽仍在人间;自中兴以来,培植更加深厚,维持更加牢固,幸而能够相安无事。然而平日闲暇之时,已经怀有战栗不安的恐惧。倘若有谗谄之人在身边,群邪一同进用,得以扰乱陛下的纲纪法度,使公道不能伸张,国体渐渐削弱,奸雄窥伺,或许会产生轻视侮慢之心。一旦事变从细微处兴起,祸患的机关在被忽略之处萌发,先前维系巩固的一切就有时不能再依靠,岂不令人寒心!”

陛下试当清闲之燕,事物不衡于虑,嫔御不接于前,平心定气而静思之,微臣之言必有黙契于渊衷者,然则变通之道,其在今日,诚圣心所宜先定也。臣伏愿陛下体干健之徳,广离明之照,审观事势之所系念,其弊之为己穷,察其弊之所由起,览大易之言,求变通之道,圣心先定,然后明诏大臣,逮中外百执事,朝夕讲磨,同心协力,及今而亟图之,勿坐待其极而至于不可救。凡行一事,必曰其有益于变通之实欤,不可以尝试而幸成也;每出一令,必曰其有合于变通之理欤,不可以轻发而骤改也;进一人才,必曰果可以任吾变通之责欤,不可以顺适目前而用之也;听一言议,必曰果有以助吾变通之政欤,不可以投合所见而受之也。夫既知所用力之地,循循而行之,孜孜而为之,虽无立见之効,而有驯致之功,前五六者之弊,庶乎有瘳,而天下之治可次第举矣。不然,当庶事极弊之时,譬之一身四体岌如药伤补败,犹恐不给,而希合茍容之徒养交持禄,方且谓雨▯时若,咏诵太平以规荣利,及其意得志满,奉身而退,它时独以忧劳遗陛下,岂不误哉,可胜悔哉!此理非难晓,其事非难行,特在陛下加意与否而已。臣拙戅不量踈外僭论大体,窃惟国朝储养馆职之意甚厚,仁皇盛时诏特许以言事,臣待罪册府,首尾五年,三获瞻望清光,每竭愚衷輙防寛赦,兹不敢以去国而忘葵藿之诚。昔魏征陈十渐以戒太宗,其末有曰:“千载休期,时难再得,明主可以为而不为,此臣所以欝结而长叹也。”臣敢以征之言为陛下献,惟陛下财幸。焕章阁待制侍讲朱熹上奏曰:「臣迂愚衰贱,无以逾人,仰荷圣明,召从逺外,置之近侍之列,处以劝诵之官,此岂私于小臣者哉?意者必以其粗尝讲学,稍有思虑,不肯随众黙黙,或有以仰裨圣治,万分之一也。而臣伏自到阙,三获进对,狂妄之言,时防采纳,如増添讲日,看详封事,不受贺表之属,皆得施行。臣窃不自知,以为庶几可以披沥肝胆,毕义▯忠,而无负于陛下所以收録使令之意。又窃惟念,服在内朝,实以从容讽议为职,故虽被求言之诏,亦不敢輙同外臣撰述文字,以致宣泄,但尝面奏一二,意望陛下自以圣意施行。而累日以来,窃观天意,雷霆之后,继以阴雨,沈欝不觧,夜明昼昏,此必政事设施大有未厌人望,以致阴邪敢干阳徳者。而臣前日所尝言之大者,尚亦未防省察。若但碌碌随群觧释文义,时时陈说一二细微,以应故事,则不唯非陛下所以召用愚臣之意,亦岂愚臣所以服事陛下之志哉?今有微诚,须至倾竭。臣之所言,其最大者,则劝陛下凡百自奉,深务抑损,自宫闱之私,居处服用,且如潜邸之旧,以至外庭礼数,仆御恩泽,亦未可遽然全享万乘之尊,庶几有以感格亲心,早遂晨昏定省之▯,以为陛下必垂开纳。而数日来乃闻有旨修葺旧日东宫为屋三数百间,外议皆谓陛下意欲速成,早遂移跸,以为便安之计,不惟未能抑损,乃是过有増加。臣不知此果出于陛下之心,大臣之议,军民之▯耶?抑亦左右近习倡为此说,以误陛下,而欲因以遂其奸心也?臣恐不惟上帝震怒,灾异数出,正当恐惧修省之时,不当兴此大役,以咈谴告警动之意,亦恐畿甸百姓饥饿流离,阽于死亡之际,忽见朝廷正用此时大兴土木,修造宫室,但以适已自奉为事,而无矜恻悯怜之心,或能怨望忿切,以生他变,不唯无以感格太上。」皇帝之心,以致未有进见之期,亦恐夀皇在殡,因山未卜几筵之奉,不容少弛。太皇太后、皇太后皆以尊老之年,茕然在忧苦之中,晨昏之养,尤不可阙。而四方之人,但见陛下亟欲大治宫室,速得成就,一旦翩然委而去之,以就安便,六军万民之心,必又将有扼腕而不平者矣。前鉴未逺,甚可惧也。至于一离尊亲之侧,轻去倚庐之次,深宫永巷,园囿池台,耳目之娱,杂然而进,臣又窃恐陛下之心,未易当此纷华盛丽之荧惑感移,虽欲日亲儒士,讲求经训,以正厥事,而进徳修业,亦将有所不暇矣。此又臣之所大惧也。至于夀康定省之礼,则臣尝言之矣,而其意有未尽也。今闻迩日一再过宫,亦未得见,而不亟为之虑,如臣所谓下诏自责,频日继往者,顾乃逶迤舒缓,无异寻常之时,泛然而往,泛然而归。太上皇帝闻之,必以为此徒备礼而来,实无必求见我之意,其深闭固拒而不肯见,固亦宜矣。

译陛下试在清闲燕居之时,不让事务扰乱思虑,不让嫔妃近侍出现在面前,平心定气,静静思考,臣微薄的言论一定有与陛下深心默然相合之处。既然如此,变化通达的道路,正在今日,确实是圣心应当首先确定的。臣愿陛下体察乾健的德性,扩大离明的照察,审慎观察事势所关联的关键,思考弊端为什么已经穷极,察看弊端由何处发生,阅览《大易》的言论,寻求变通之道。圣心先行确定,然后明白诏告大臣,直到朝廷内外百官,早晚共同讲习研磨,同心协力,趁现在赶快谋划,不要坐等弊端达到极点而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每办理一件事,都要说:它是否真正有益于变通?不能只因试行而侥幸求成。每发布一条命令,都要说:它是否符合变通的道理?不能轻率发布而又突然更改。每进用一个人才,都要说:他果真能够承担变通政事的责任吗?不能只为顺应眼前而任用。每听取一条言论,都要说:它果真能够帮助变通的政务吗?不能只因迎合自己的看法便接受。既然已经知道用力的地方,就循序渐进地实行,勤勉不懈地办理,虽然没有立即可见的成效,却会有逐渐达到的功效,前面五六项弊端或许能够痊愈,天下的治理也可以依次兴举了。” 否则,在各项事务弊端极重的时候,就好比一个人的四肢已经危险得像是药物伤害、补救败坏还来不及,然而希图迎合、苟且容忍的人却结交朋党、保持俸禄,竟还说风调雨顺,歌咏太平,以求取荣华利禄;等到他们心愿满足、志得意满,便全身而退,把忧劳独自留给陛下,难道不是误国吗?那将是多么可悔恨啊!这个道理并不难明白,事情也不难实行,关键只在陛下是否加以留意。臣愚钝浅陋,不自量力,又身处疏远之外,却冒昧议论国家大体。我私下想到,本朝储养馆职之意非常深厚,仁宗皇帝盛治之时曾下诏特许馆职官员议论政事。臣待罪于册府,前后五年,三次有幸瞻望圣颜,每次竭尽愚诚,往往蒙受宽赦;如今不敢因为离开国都,就忘记葵藿向日般的忠诚。从前魏征陈述“十渐”来告诫唐太宗,最后说:‘千载难逢的美好时机,时机难以再次得到,明主可以做而不做,这就是臣内心郁结而长叹的原因。’臣敢以魏征的话献给陛下,只愿陛下裁察。” 焕章阁待制、侍讲朱熹上奏说:“臣迂腐愚昧、衰老卑微,没有什么超过别人,却仰承圣明,蒙召从远方来到京城,置身近侍之列,任为劝讲诵读的官员,这难道是偏爱小臣吗?想来一定是因为臣粗略讲习过学问,略有思考,不肯随众人默默无言,或许能够对圣明的治理有万分之一的补益。然而臣自到宫阙以来,三次得到进见答对的机会,狂妄的言论有时得到采纳,例如增加讲读日期、详审封事、不接受贺表等,都得以施行。臣自己也不敢相信,以为或许可以倾吐肝胆,尽力表达忠义,而不辜负陛下收录任用臣的用意。臣又私下想到,臣身在内朝,实际上以从容讽谏议论为职责,所以虽然蒙有求言的诏令,也不敢随便同外臣一样撰写文字,以免泄露,只曾当面陈奏一两件,希望陛下自行以圣意施行。然而这些日子以来,臣私下观察天象,雷霆之后接着阴雨,阴沉郁结不能消解,夜晚明亮而白昼昏暗,这一定是政事施行还有很不符合人望的地方,以致阴邪竟敢侵犯阳德。况且臣前些日子曾经陈说的重大事项,也还没有得到充分省察。如果只是碌碌无为地随群臣解释经义,时时陈说一两件细微事情,来应付旧例,那么不仅不是陛下召用愚臣的本意,也难道是愚臣侍奉陛下的志向吗?” 如今臣有一点微薄的诚意,必须倾尽陈述。臣所说的事情中,最大的一件,是劝陛下凡是日常供奉自己,都务必深加抑制减损;从宫闱内的私事、居住、服饰器用,暂且都依照潜邸旧日的样子,直到外庭礼数、仆从侍御和恩泽,也不可以马上完全享受万乘之尊,希望这样能够感动太上皇帝的心,早日实现晨昏定省的愿望,臣以为陛下一定会加以采纳。然而这几天却听说有旨意修葺旧日东宫,建造三四百间房屋,外间议论都说陛下想要迅速完工,早日移驾,以求安便,这不但没有抑制减损,反而是过分增加。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出自陛下的心意、大臣的议论,还是军民的愿望?抑或是左右近习倡导这种说法来误导陛下,想借此实现他们的奸邪用心?臣恐怕这不但会使上帝震怒、灾异屡次出现;正应当恐惧修省的时候,也不应兴起这样的大工程,违背上天谴责告诫、警动人心的意思;还恐怕京畿百姓正处在饥饿流离、濒临死亡之际,忽然看见朝廷正在此时大兴土木、修造宫室,只把满足自己的供奉享受当作事情,却没有怜悯同情之心,或许会怨恨愤怒到极点而引发其他变故,不但不能感动太上皇帝的心。” 也会使皇帝父亲的心因此更加难以安定,从而没有进见的日期;还恐怕寿皇停柩在殡,葬山尚未择定,几筵的奉祀不能稍有松懈。太皇太后、皇太后都年高尊老,孤独地处在忧苦之中,晨昏奉养更不可缺少。可是四方之人只看见陛下急于大规模修治宫室,迅速使其完工,一旦轻快地把它弃置而离开,去求安适便利,六军和万民心中必然又会有握腕不平之感。前面的鉴戒还不远,实在可怕。至于一旦离开尊亲身边,轻易离开倚庐之处,深宫长巷、园林池台以及耳目的娱乐纷纷而来,臣又私下担心陛下的心未必容易抵挡这些繁华盛丽的诱惑和感移;即使想要每天亲近儒士、讲求经训以端正政事,进德修业也将有所顾不上。这又是臣极其恐惧的事情。至于寿康宫定省问安的礼制,臣曾经说过,但意思还没有完全说尽。如今听说近来一两次经过宫门,却仍未能见面;如果不赶快筹划,像臣所说的下诏自责、连续多日前往,反而拖延舒缓,与平常时候没有不同,泛泛地前往,泛泛地回来。太上皇帝听说后,一定认为陛下只是备办礼节前来,实际上并没有一定要见我的意思;他深闭宫门、坚决拒绝而不肯相见,也确实是适宜的。”

又闻太上皇后惧忤太上皇帝之意,不欲其闻太上之称,又不欲其闻内禅之说,此又虑之过者。殊不知若但一向如此,而不为宛转方便,使太上皇帝灼知陛下所以不得已而即位者,但欲上安宗社,下慰军民,姑以代已之劳,而非敢遽享至尊之奉,则父子之间,上怨怒而下忧惧,将何时而已乎?父子天伦,三纲所系,不惟陛下之心深所未安,而四方观听,殊为不美。乆而不图,亦将有借其名以造谤生事者,此又臣之所大惧也。至于朝廷纪纲,尤所当严。上自人主,以下至于百执事,各有职业,不可相侵。盖君虽以制命为职,然必谋之大臣,参之给舍,使之熟议,以求公议之所在,然后扬于王庭,明出命令而公行之,是以朝廷尊严,命令详审,虽有不当,天下亦皆晓然知其谬之出于某人,而人主不至独任其责,臣下欲议之者,亦得以极意尽言而无所惮,此古今之常理,亦祖宗之家法也。今者陛下即位,未能旬月,而进退宰执,移易台谏,甚者方骤进而忽退之,皆出于陛下之独断,而大臣不与谋,给舍不及议。正使实出于陛下之独断,而其事悉当于理,亦非为治之体,以啓将来之弊。况中外传闻,无不疑惑,皆谓左右或窃其柄,而其所行又未能尽允于公议乎?此弊不革,臣恐名为独断,而主威不免于下移。欲以求治,而反不免于致乱。盖自隆兴以来,已有此失,臣尝再三深为夀皇论之,非独今日之忧也。尚頼夀皇圣性聦明,更练世事故,于此辈虽以驱使之故,稍有假借,实亦阴有以制之,未至全堕其计。然积习成风,贻患于后,其害已有不可胜言者。如陈源、袁佐之流,皆陛下所亲见也。奈何又欲袭其迹而蹈之乎?且陛下自视聦明刚断,孰与夀皇?更练通达,孰与夀皇?夀皇尚不能制之于前,而陛下乃欲制之于后,臣恐其为患之益深,非但前日而已。此又臣之所大惧也。至于▯宫之卜,偏听台史胶固谬妄之言,堕其交结▯惑之计,而不复广询术人以求吉地,但欲于祐思诸陵之傍儹那迁就,茍且了当。既不为夀皇体魄安宁之虑,又不为宗社血食乆逺之图,则自宰执侍从以至军民,皆知其非而不敢力争。夫以夀皇之丰功盛烈,百世不忘,而所以葬之如此其草草也,此岂不又大咈天人之心,以致变异之频仍,而贻患于无穷乎?此又臣之所大惧也。凡此四惧,皆非小故。臣▯陛下深察愚言,而反之于心,明诏大臣,首罢修葺东宫之役,而以其工料回就慈福、重华之间,草创寝殿一二十间,使粗可居。又于宫门之外,草创供奉宿卫之庐数十间,勿使其有偪仄暴露之苦。如是,则上有以感格太上皇帝之心,而速南内进见之期,又有以致夀皇几筵之奉,而尽两宫晨昏之礼;下有以塞群下窥观▯惑。之奸,而慰斯民饥饿流离之叹,此一事也。若夫过宫之计,则臣又▯陛下下诏自责,减省舆卫,入宫之后,暂变服色,如唐肃宗之改服紫袍,执控前马者,预诏近属尊行之贤,使之先入,首白太上皇后,以臣前所陈宛转方便之说,然后随之而入,望见太上皇帝,即当流涕伏地,抱膝吮乳,以伸负罪引慝之诚,而太上皇后宗戚贵臣左右环拥,更进譬谕觧释之词,则太上皇帝虽有忿怒之情,亦且霍然云消雾散,而懽意浃洽矣,此二事也。若夫朝廷之纪纲,则臣又愿陛下深诏左右,勿预朝政,但使朝廷尊严,纪纲振肃,而国家有泰山之安,则此等自然不失富贵长乆之计。其实有勲庸而所得襃赏未惬众论者,亦诏大臣公议其事,稽考令典,厚报其劳,而凡号令之弛张,人才之进退,则一委之二三大臣,使之反复较量,勿徇己见,酌取公论,奏而行之,批旨宣行,不须奏覆,但未令尚书省施行,先送后省审覆,有不当者,限以当日便行缴驳,如更有疑,则诏大臣与缴驳之官,当晚入朝面议于前,互相论难,择其善者,称制临决,则不惟近习不得干预朝权,大臣不得专任己私,而陛下亦得以益明习天下之事,而无所疑于得失之筭矣,此三事也。

译又听说太上皇后担心违背太上皇帝的心意,不想让他听到“太上”的称呼,也不想让他听到“内禅”的说法,这又是考虑过度了。却不知道如果只是一味这样,而不设法委婉周全、提供方便,使太上皇帝明白知道陛下之所以不得已即位,只是想上安宗社、下慰军民,暂且代替自己承担劳苦,并不是敢于立刻享受至尊的奉养,那么父子之间上面有怨怒,下面有忧惧,将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父子是天然的伦理关系,是三纲所系,不只是陛下心中深感不安,四方人的观听也很不美。长久不设法解决,还会有人借这个名义制造谤言、滋生事端,这又是臣极其恐惧的事情。至于朝廷纲纪,尤其应当严明。上自君主,下至百官,各有自己的职分,不可以相互侵越。君主虽然以制定命令为职责,但一定要与大臣谋议,交给给事中、舍人参议,使其充分讨论,以求得公议所在,然后在朝廷公开宣布,明确发布命令而共同施行。这样朝廷才尊严,命令才详慎,即使有不恰当之处,天下也都能明白知道错误出自某人,君主不至于独自承担责任;臣下想要议论的,也能够尽意进言而无所畏惧。这是古今常理,也是祖宗的家法。” 如今陛下即位还不到一个月,进退宰执、调换台谏官,严重的甚至有人刚刚突然进用,随即又忽然退罢,全都出自陛下的独断,而大臣没有参与谋议,给事中、舍人也来不及议论。即使确实出自陛下独断,而事情又全部合乎道理,也不是治理国家应有的体制,还会开启将来的弊端。何况朝廷内外传闻,无不疑惑,都说左右近臣或许暗中窃取了权柄,而他们所行之事又不能完全得到公议的认可。这个弊端不革除,臣恐怕名义上虽说是独断,实际上君主的威权却免不了向下转移。想要求得治理,反而不免导致混乱。自隆兴以来,已有这种过失,臣曾多次深切地向寿皇论说,这并不是今日才有的忧虑。还好寿皇圣性聪明,又熟悉世事,对于这类人,虽然因驱使之故稍有借用宽容,实际上也暗中设法控制他们,未让他们完全实现阴谋。然而积习成风,给后世留下祸患,其害处已经多得无法说尽。像陈源、袁佐这一类人,都是陛下亲眼见过的。为什么又要重走他们的旧路、重蹈覆辙呢?况且陛下自己看,聪明刚断比得上寿皇吗?熟悉世故、通达事理比得上寿皇吗?寿皇尚且不能在先前制服他们,陛下却想在后面制服他们,臣恐怕他们造成的祸患会更加深重,不只是前些日子的程度而已。” 这又是臣极其恐惧的事情。至于择卜山陵,陛下偏听台史固执荒谬的言论,落入他们相互结交、蒙蔽诱惑的计谋,不再广泛询问术士以寻求吉地,只想在祐陵、思陵各陵附近迁就安排,苟且了结。既不为寿皇遗体安宁考虑,也不为宗社长久享受祭祀谋划,那么从宰执、侍从直到军民,都知道这样不对却不敢竭力争辩。寿皇有如此丰功盛烈,百世不忘,而安葬他却这样草率,这难道不是又大大违背天人之心,以致灾变频频发生,给后世留下无穷祸患吗?这又是臣极其恐惧的事情。以上四种恐惧,都不是小事。臣愿陛下深切察看臣的愚见,反躬在心中思考,明白诏告大臣,首先停止修葺东宫的工程,把工料转用于慈福宫、重华宫之间,草草创建一两百间寝殿,使其大致可以居住;又在宫门外草创供奉、宿卫人员的房舍几十间,不要让他们有狭窄逼仄、暴露在外的困苦。这样,上可以感动太上皇帝的心,促成南内进见的日期,又可以供奉寿皇的几筵,尽到两宫晨昏定省的礼数;下可以堵塞群臣窥视、观望和受蒙蔽 奸邪的途径,慰藉百姓饥饿流离的叹息,这是第一件事。至于过宫的办法,臣又愿陛下下诏自责,减省车舆仪卫;进宫以后,暂时改变服色,像唐肃宗改穿紫袍那样;对于牵马在前的人,预先诏令近属中尊长而贤能的人,使他们先入宫,首先向太上皇后说明臣先前所陈委婉周全、提供方便的主张,然后陛下跟随他们进去。望见太上皇帝时,就应当流泪伏地,抱膝吮乳,以表达负罪引咎的诚意;太上皇后、宗室亲戚、贵臣和左右近侍环绕拥护,再进一步进说譬喻、解释其中缘由,那么太上皇帝即使有愤怒之情,也将立刻如云消雾散,父子欢意交融了,这是第二件事。至于朝廷的纲纪,臣又愿陛下严诫左右近侍,不要干预朝政,只要使朝廷尊严、纲纪振肃,国家有泰山一样的安定,那么这些人自然不会失去长久享有富贵的打算。确有功勋而所得褒赏未能符合众议的,也应诏令大臣公议其事,考查法令典章,厚重报答其功劳;至于号令的宽严、人才的进退,则全都交给二三位大臣,让他们反复比较权衡,不要顺从个人意见,斟酌采纳公论,奏请后施行。批下圣旨宣布施行,不必再次奏请复核,但在命令尚未交尚书省施行前,先送后省审查复核;有不恰当的,限在当天立即封还驳正;如果还有疑问,就诏令大臣和封还驳正的官员,当晚入朝在陛下面前讨论,互相辩论诘难,选择妥善的意见,由陛下称制裁决。这样不但近习不能干预朝廷权力,大臣不能专门任凭个人私意,陛下也可以更加明白熟悉天下的事务,对得失的筹算不再疑惑,这是第三件事。”

若夫山陵之卜,则臣前日尝以议状进呈,近日又与同列连名具奏,今更不敢频烦圣听,亦望特宣大臣,使详臣等前后所论,而决其可否于立谈之间,先寛七月之期,次黜台史之说,别求草泽以营新宫,使夀皇之遗体得安于内,则宗社生灵皆防福于外矣,此四事也。凡此四事,皆今日最急之务,切乞留神反覆思虑,断而行之,以答天变,以慰人心,上以彰圣主用人求谏之实,下以伸小臣爱君忧国之忠,则臣不胜千万大幸。又窃念臣老病之余,寒斋独宿,终夜不寐,忧虑万端,而进对之时,率多遗忘,言语精神又不能以自达,是以前日一再面奏,所陈数事有未防深察者,今因入侍,敢复冒昧輙形纸墨。伏惟圣明,独赐详览而择其中。至于孤危之踪,不敢自保,窃恐自今以往,不获乆侍清闲之燕矣。臣无任瞻恋恳切皇恐,俟罪之至。驾部员外郎李鸣复上奏曰:「臣闻有帝王之规模,当有帝王之事业。规模宏阔,而事业又与之相符,天下不足治矣。唐魏征之言曰:『五帝三王不易民以教行帝道而帝,行王道而王,顾所行何如耳。』世盖未有行其道而不着其效者。尧舜其君,而俗不唐虞;禹汤文武其君,而治不三代。此必有其故也。恭惟陛下以天纵之资,笃日新之学。嗣位之始,首増讲员;听政之余,垂精经典。书中庸至圣之章,而日加省察;阅大学章句之疑,而特垂顾问。大庭彂防,昭明此书;琼林赐诗,彰示此意。为天下国家之经有九,既取之以为出治之规;明明徳于天下之序有八,亦视之以为力行之要。此其规模,岂汉唐诸君所敢望?虽六五帝、四三王可也。然自登大宝于今七年,天下翘首以望太平,倾心以观至化。雍熈防和之风不见,而叹息愁恨之声转闻。规模则古,事业不古,独何欤?臣尝读《孟子》,见其言有曰:『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又曰:『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盖有是心也,而能行是政,则付之掌运而有余;有是道也,而不以其政,则求以平治而不足。今陛下之心,尧舜之心也。未知陛下之施于政者,果足以发是心乎?否也?陛下之道,尧舜之道也。未知陛下之见于政者,果足以行是道乎?否也?民政壊于守令之贪残,军政壊于将帅之掊尅,朝廷之政又壊于士大夫之茍安。三者之弊未去,而欲与古帝王齐驱而并驾,臣知其难矣。三代之得天下也,得其民也。得其民者,得其心也。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而今之为州县者,以抚字为迂谈,以催科为急务。此犹曰用之公家也,囊橐之私胜,而民不聊生矣。苞苴之计行,而民无所赴愬矣。使天下不敢言而敢怒,昔人以是为虐民之戒。今则不惟敢怒,又至于敢叛矣。夫置吏所以养民,而民之叛端自吏始,国家何頼焉?前车既覆,后车当戒。近甸之地,咫尺君门,握符之寄,辍从朝列,召杜之咏,罕见而苛如虎者踵相接也。▯袴之歌,鲜闻而剥及肤者袂相聮也。民无常产,因无常心,即不幸带牛佩犊,相扇而起,又何以为防?民政如此,陛下亦常思之否乎?古者寓兵于农,初无养兵之费;后世以民养兵,遂有蠧民之患。然使其如霆如雷,足以折外侮;有严有翼,足以彊国势,是犹曰于以固吾圉也。兵以精为贵,今则老弱相半矣;兵以气为勇,今则冻馁交作矣。与士卒同甘苦,昔人以是为将兵之法;今则势分隔絶,又剥之以自利矣。竭天下之力以养兵,而反竭兵之力以奉主帅,国家何益焉?不遇盘根,曷知利器?潢池赤子,盗弄戈矛,鼠窃狗偷,顾何足道?然江上分备御之屯,而贼之凶焰未戢也;京都辍禁卫之旅,而贼之猖獗自如也。小寇尚尔,大敌何若?即不幸奸雄勍敌,观衅而动,复何以为计?军政如此,陛下亦尝思之否乎?夫治乱之迹,虽见于天下,转移之机,实系于朝廷。四郊多垒,此何等时?而列武周行,因循度日,谓惟静可以制动,是则然矣;静而流于偷堕,恐其动未易息也。谓惟常可以御变,是则然矣;常而失之弛玩,恐其变未易弭也。谓雍容和缓可以镇安人心,是则然矣;然内无可恃之实,外有可忧之形,此犹驾弊舟于惊涛之中,寝积薪于然火之上,恐人心亦未易安也。陛下非不忧勤也,大臣非不焦劳也,百司庶尹亦未尝无惴惴不宁之懐也。而积习既乆,防风浸成,务为虚文,掩覆实状。所陈者,▯非军国之急务;

译至于山陵的择卜,臣前些日子曾经把议状进呈,近日又和同僚联名具奏,如今不敢再频繁烦扰圣听,也希望陛下特意宣召大臣,使他们详细研究臣等前后所论,在片刻交谈之间决定可行与否;先宽延七月的期限,再黜退台史的主张,另行寻访民间术士营建新的陵寝,使寿皇的遗体能够在陵内得到安宁,那么宗社和百姓也都会在外面分享福泽,这是第四件事。以上四件事,都是今日最急迫的事务,恳切请求陛下留神反复思虑,决断后施行,以回应天变,慰藉人心;上可以彰明圣主任用人才、寻求谏言的实际,下可以伸张小臣爱君忧国的忠诚,臣将万分幸运。臣又私下想到,臣年老多病,独自在寒斋住宿,整夜不能入睡,忧虑万端,而进见答对之时往往多有遗忘,言语精神又不能充分表达自己,因此前些日子一两次当面奏对,所陈数事有未能深切察知的地方,如今因入宫侍奉,敢再冒昧地写在纸上。伏望圣明独自赐予详阅,选择其中可取的。至于臣孤立危疑的处境,不敢自保,私下恐怕从今以后不能长久侍奉陛下清闲燕居了。臣怀着无限的瞻望眷恋、恳切惶恐之情,等候治罪。” 驾部员外郎李鸣复上奏说:“臣听说,有帝王的规模,就应当有帝王的事业。规模宏大,事业又与之相符合,天下就没有不能治理的。唐代魏征说:‘五帝三王不改变百姓来施行教化;实行帝道就成为帝,实行王道就成为王,关键只在所实行的究竟怎样。’世上从来没有实行了正道而不显现成效的。君主是尧舜,风俗却不能达到唐虞;君主是禹汤文武,治理却不能达到三代,这一定有其中的原因。臣恭敬地认为,陛下凭借上天赋予的资质,专心致力于日益更新的学问。继承帝位之初,首先增加讲读官员;听政之余,专心研究经典。读《中庸》至圣之章,每天加以省察;阅览《大学章句》的疑义,特意垂问。大庭举行讲论,彰明此书;琼林赐诗,显示这一用意。治理天下国家的纲领有九条,陛下已经取来作为施政治理的规范;在天下彰明明德的次序有八条,陛下也把它看作努力实行的要领。这种规模,难道是汉唐诸君所敢于企望的吗?即使说比得上六位五帝、四位三王也是可以的。然而自陛下登上大宝至今已经七年,天下翘首等待太平,倾心观察至高的教化。雍熙、咸和的风气没有出现,叹息、忧愁、怨恨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多。” 规划仿效古代,事业却不像古代,究竟为什么呢?臣曾读《孟子》,看到其中说:“把不忍心伤害人的心,用来施行仁政,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运转一样容易。”又说:“尧舜的治道,如果不施行仁政,就不能使天下得到太平。”大概有这样的心,又能施行这样的政,就会觉得治理天下绰绰有余;有这样的治道,却不施行相应的政,就会求其治理天下而力量不足。如今陛下的心,是尧舜的心。却不知道陛下施行于政事的措施,果真足以发扬这种心意吗?恐怕未必。陛下的治道,是尧舜的治道。却不知道陛下体现于政事的措施,果真足以实行这种治道吗?恐怕未必。民政坏在守令贪婪残暴,军政坏在将帅搜刮克扣,朝廷政事又坏在士大夫苟且偷安。这三方面的弊病还没有除去,却想同古代帝王并驾齐驱,臣知道这是很困难的。三代取得天下,是因为得到了百姓;得到百姓,就是得到了百姓的心。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才安宁。如今治理州县的人,把抚恤教养百姓当作迂阔之谈,把催征赋税当作当务之急。即使说征税是用于公家,官吏个人囊橐中的私财却超过了公用,百姓已经无法生活。行贿送礼的办法盛行,百姓也就没有地方申诉了。使天下人不敢说话却敢于愤怒,前人把这种情形作为虐待百姓的警戒。如今不仅敢怒,甚至发展到敢于反叛。设置官吏本来是为了养护百姓,可百姓反叛的端绪却从官吏开始,国家还能依靠什么呢?前面的车已经翻倒,后面的车应当引以为戒。京城附近的地方,距离君门不过咫尺;那些受命执掌一方的官员,离开朝列而任职地方,其中像召公、杜母那样的赞歌很少听到,像虎狼一样苛刻的官吏却接连不断。使百姓穿暖裤的歌谣很少听到,剥削深入肌肤的官吏却接踵而来。百姓没有固定的产业,因而也没有固定的心志;如果不幸有人牵牛佩犊,相互煽动而起事,又凭什么防备呢?民政到了这种地步,陛下也曾经思考过吗?古代把兵员寓于农民之中,起初没有养兵的费用;后世让百姓养兵,于是产生了侵蚀百姓的祸患。然而,如果军队能像雷霆一样威猛,足以挫败外来侮辱;严整而有威仪,足以增强国势,这还可以说是用来巩固我国边防。军队贵在精锐,如今却老弱各半;军队以士气为勇,如今却饥寒交迫。与士卒同甘共苦,前人把这作为统率军队的方法;如今将帅与士卒上下隔绝,又剥削士卒以谋私利。耗尽天下力量来养兵,反而耗尽士兵力量来供奉主帅,国家得到什么好处呢?不碰到盘根错节的树根,怎么知道刀刃是否锋利?像池塘边的百姓那样的小民,盗取兵器、玩弄戈矛,不过是鼠窃狗偷,难道值得一提吗?然而长江沿岸分散了防备敌人的屯驻军队,盗贼的凶焰仍未收敛;京都停止调发禁卫军,盗贼仍然猖獗自如。小股盗寇尚且如此,大敌来临又会怎样?如果不幸有奸雄和强敌窥伺时机而行动,又拿什么办法应对呢?军政到了这种地步,陛下也曾经思考过吗?治乱的迹象虽然表现于天下,改变局势的关键,实际上系于朝廷。四郊多有敌垒,这是什么时候了?朝廷却排列武官班行,因循敷衍,混日子,认为只有安静才能制服变动,这话本来也对;但安静如果流于偷懒怠惰,恐怕一旦发生变动就不容易平息。认为只有保持常态才能抵御变化,这话本来也对;但保持常态如果失之松弛玩忽,恐怕变化就不容易消除。认为从容和缓可以安定人心,这话本来也对;但内部没有可以依靠的实际力量,外部又有值得忧虑的形势,这就像驾着破船处在惊涛骇浪中,睡在堆积的柴薪上而火已经燃起,恐怕人心也不容易安定。陛下并非不忧虑勤勉,大臣并非不焦急劳苦,各部门官员也未尝没有惴惴不安的心情。然而积久的习气已经形成,防范[原文疑误]逐渐成为[原文疑误],专门做表面文章,掩盖实际情况。所陈述的,大多不是军国的急务。

所事者,不过簿书之常程。日甚一日而恠证生,嵗复一嵗而元气削。朝政如此,陛下又尝思之否乎?陛下居今行古,其规模为甚髙;而以古准今,其事业犹弗逮,则亦有是心而无是政故尔。夫政者,所以推吾之心而达之天。下者也,茍无其政,心何自而达?茍非其人,政何自而举?《立政》一书,周公所以训戒成王者,谆切备至。上自禹、汤,下自文、武,陈其已往之实用为方来之规。推而至于诘尔戎兵,陟禹之迹,所以着其功业之盛,以觐文王之景光,以扬武王之大烈,所以彰其继述之美。然要其所以致此,亦惟曰:勿以憸人克用,常人而已。是知人才之贤否,国政成败之所関,不可不谨也。昔仁宗皇帝享国最乆,遇变最多,然众贤聚于内,而朝廷尊;按察使分布于外,而郡国治。帅得一仲淹,而西贼丧胆;使得一富弼,而北敌降心;将得一狄青,而南凶授首。四十二年之治,号为太平,皆自得人始。臣▯陛下稽仁祖致治之法,味姬旦告君之辞,不徒究之于心,而必发之于政;不徒求之空言,而必见之行事。必吏称职,民安业,而政之在民者无不理;必车马修,器械备,而政之在军者无不肃;必九徳咸事,百工惟时,而政之在朝者无不举。为政在人,无使一小人或得容其奸;政在养民,无使一细民或不被其泽。政事修于内,变故息于外,理有必至,势无甚难,特在陛下加之意尔。不然,学与政一道也,勤于学而不及于政;知与行一理也,致于知而不力于行。譬如五糓不腹,而欲以疗饥;良药不口,而欲以己病,臣未知其可也。臣生长万里外,洊叨误渥,获玷郎曹,旧典有常职,当登对有懐不吐,不惟负陛下,亦负所学。惓惓之忠,惟陛下察焉。鸣复为侍御史,又奏曰:“臣闻九官相逊,所以为虞廷之盛;多士济济,所以致周室之隆。盖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未有乖争淩犯之习交肆于内,而安静和平之治能成于外者也。中庸言:‘位天地,育万物,必以致中和为本。’洪范论:‘敛五福,锡庶民,必以建皇极为要。’中庸之与洪范异书而同旨,中和之与皇极异名而同意。古圣王治天下,所以措一世于防和,跻斯民于仁夀,其道未有不本诸此。陛下以天纵之资,膺天位之重,知出治之道在问学,故垂精经典;知进学之益在讲读,故留意经筵。正心诚意之实,持之惟惧其不严;治国平天下之理,究之惟恐其不熟。有君如此,其忍负之?而十年之间,柄臣专国,钳天下之口而夺之气。正者引遁,直者销沮,迎合茍容之辈擢置朝行,寡防鲜耻之徒散在郡国。故中外附和,如出一口,而天下之俗弊于防坚,氷顿消,太阳正照。天下拭目以观维新之化,戢者思奋,屈者求伸,不得其平者乆喑而欲鸣,不获乎上者乆愤而欲吐。故谈辩风生,矫枉过正,而天下之俗又伤于激防,固非盛世事也。激而不已,亦岂国家之福哉?光禹之持禄保位,无以起西汉之衰;南北部之互相讥揣,适以招东汉之祸,可为万世鉴也。国朝之治,莫盛于庆厯,又莫盛于元祐。祠醉之举,网傲歌之摘瑕,赖老于谋国者力行救正,而绍述之论一起,群凶得志,善▯吞声。其初起于邪正之交攻,而其末遂至于夷夏之不靖,岂不甚可畏哉?厥今权归人主,政在中书,若有将治之机,而外寇尚强,内势尚弱,未有平治之实。生我王国,置身周行,谓宜不竞不絿,同心同徳,各扬乃职,无旷厥官。而迩者都司之争几于奋臂,台臣之辩至于交章,含沙或寓于奏对之间,下石或托于防谈之口,此何等气象而见于今日?不知是数者之纷纷施之国家所益者何事?所补者何防也?陛下圣性髙明,随宜区处,或用或舍,或去或留。虽浩乎天地之兼容,而亦截乎毫厘之有辨。百官知所戒惧矣。然臣窃以为天下之患,每成于既着;圣人之虑,常谨于至微。与其别是非于交鬬之余,不若絶偏党于无形之始。盖人性本于善,外物感之而后性始迁;人心一于正,利欲汨之而后心始杂。克念罔念,圣狂之所以分为善为利;舜蹠之所由判,犹之水焉,澄其昏秽则清者自存;犹之鉴焉,涤其氛埃则明者自若。臣▯陛下宻运中和之化,大开皇极之门,无有作好,无有作恶。在上者既一惟斯道之遵,则无有淫朋,无有比徳;在下者亦皆惟有极之防。喜怒哀乐发必中节,偏陂反侧咸归于中。上下共由于大公至正之途,相与于和协辑睦之境。将见有所不为,为无不成;有所不动,动无不济。其或不然,上作而下不应,君倡而臣不和。此方待以休休有容之量,而彼乃甘为截截小人之归。则国有常刑,理有公是。臣亦不敢畏避怨仇,以孤陛下责任之意。臣防恩简防拊,已兢皇惟有愚忠仰图报称,故于请对之始审量事势,揆度时宜,首以致中和建皇极之说,为陛下献。惟陛下垂听而力行之,天下幸甚。

译所办理的,不过是文书簿册上的日常程序。一天比一天严重,怪异的征兆便产生;一年又一年过去,国家的元气逐渐削弱。朝政到了这种地步,陛下又曾经思考过吗?陛下身处今日而实行古道,规划确实很高明;但用古代的标准来衡量今天,事业却仍然赶不上古代,这也是因为只有这样的心而没有这样的政罢了。政,是把我的心意推行出去、向下传达到天下的东西。如果没有政,心意凭什么传达?如果没有合适的人,政又凭什么施行?《立政》一书,是周公训诫成王的话,谆谆切切,十分完备。上自禹、汤,下至文王、武王,陈述过去实际施行的经验,用来作为将来的准则。进一步说到“整顿你的戎兵”,登上禹的功业之迹,是为了彰显功业的盛大;以此承接文王的光辉,发扬武王的伟烈,是为了彰显继承先业的美德。然而追究其所以达到这一切,也不过是说:不要让奸邪小人得到任用,任用平常而正直的人罢了。由此可知,人才贤能与否,是国政成败所关,不能不谨慎。昔日仁宗皇帝在位最久,遭遇变故最多,但众多贤臣聚集朝廷,朝廷因此尊严;按察使分布各地,郡国因此得到治理。统帅得到一个范仲淹,西方贼寇便丧胆;使者得到一个富弼,北方敌人便降服;将帅得到一个狄青,南方凶贼便授首。四十二年的治理,被称为太平,都是从得到贤能之人开始的。臣愿陛下考察仁祖达到善治的方法,体会姬旦告诫君主的话,不只是放在心里研究,而且一定要落实到政事上;不只是寻求空洞的言论,而且一定要见于实际行动。一定要使官吏称职、百姓安居乐业,使民政没有一项不治理好;一定要使车马修整、器械完备,使军政没有一项不严整;一定要使九德之士都任职、百官按时尽责,使朝政没有一项不振兴。治理政事在于任用人才,不要让一个小人有机会容纳他的奸邪;施政在于养育百姓,不要让一个普通百姓不能受到恩泽。内政修明,外部变故平息,按道理必然会达到,按形势也没有多难,只在于陛下是否加意罢了。否则,学习和政事是一条道,勤于学习却不能落实到政事;认识和实行是一条理,达到认识却不努力实行。譬如五谷不入腹,却想用来解除饥饿;良药不入口,却想用来治愈疾病,臣不知道这怎么可能。臣生长在万里之外,屡次承受错误而得到的恩遇,得以充任郎曹;按照旧典有固定职责,应当入对时有话却不吐露,不仅辜负陛下,也辜负所学。臣拳拳不已的忠心,唯愿陛下明察。鸣复又任侍御史,再次上奏说:“臣听说九官相互谦让,所以形成了虞舜朝廷的盛况;众多士人济济一堂,所以成就了周王室的兴盛。大概众多贤人在朝廷和谐相处,天下万物才会在民间和谐。没有在内部任由乖张争斗、凌犯侵扰的习气肆行,却能在外部成就安静和平的治理。 《中庸》说:‘使天地各安其位,使万物得到养育,必须以达到中和为根本。’《洪范》说:‘聚敛五福、赐给百姓,关键在于建立皇极。’《中庸》和《洪范》虽是不同的书,旨趣却相同;中和与皇极虽名称不同,意义却相同。古代圣王治理天下,把一代人置于中和之中,使百姓进入仁爱长寿的境地,其道无不以此为根本。陛下凭借上天赋予的才质,承受上天赋予的帝位重任,知道出政治国的道理在于问学,所以专心经典;知道增进学业的益处在于讲读,所以留意经筵。端正内心、意念真诚的实践,始终担心不够严谨;治国平天下的道理,研究它唯恐不够熟悉。有这样的君主,臣怎忍心辜负?然而十年之间,掌权的大臣专擅国政,钳制天下人的言论,夺去天下人的气势。正直的人引身退避,耿直的人消沉沮丧;迎合取容之辈被提拔列入朝廷,少有防范、缺乏廉耻的人散布在郡国。所以朝廷内外附和,像出自同一张口,而天下的风俗却败坏在防坚[原文疑误]之中,坚冰顿时消融,太阳正在照耀。天下人擦亮眼睛等待维新教化,受压制的人想要奋发,被屈抑的人要求伸张,长期得不到公平而沉默的人想要发声,长期得不到上级理解的人满怀愤懑而想要倾吐。因此谈论辩说风生水起,纠正偏差却又超过了适度,而天下的风俗又受到激烈偏执的伤害,这当然不是盛世应有的事情。激烈偏执如果不停,又难道是国家的福气吗?光禹[原文疑误]贪图俸禄、保全职位,无法挽救西汉的衰败;南北部[原文疑误]互相讥讽猜忌,反而招来了东汉的祸患,都可以作为万世的鉴戒。本朝的治理,没有比庆历年间更盛的,又没有比元祐年间更盛的。祠醉之举、网傲歌之摘瑕[原文疑误],多亏熟悉国事的老臣竭力匡救纠正;但绍述之论一兴起,群凶得志,善类只能忍气吞声。它起初是邪正双方互相攻击,最后竟发展到夷夏关系不得安宁,难道不是非常可怕吗?如今权力归于君主,政事掌握在中书,似乎已经有了治理国家的机会;但外敌仍强,内部势力仍弱,还没有出现实现太平的实际成效。我们生在王国,身处朝廷班列,本应不争强、不急躁,同心同德,各自发扬职守,不要荒废职官。可是近来都司之间的争执几乎到了挥臂相斗的程度,台臣之间的辩论甚至到了互相递交奏章的地步;含沙射影有时藏在奏对之间,落井下石有时借托于议论之口,这是什么样的气象,竟在今天出现?不知道这几种纷纷扰扰的做法施加于国家,究竟有什么益处?能补救什么弊病?陛下圣明高远,能够根据情况分别处理,有的采用,有的舍弃,有的罢免,有的留用。既有如天地般广大的包容,也能像刀切毫厘一样明辨是非。百官都知道应当戒惧了。然而臣私下认为,天下的祸患往往形成于已经显露之后,圣人的忧虑却常常谨慎于最细微之处。与其在争斗之后再辨别是非,不如在偏党尚未成形的开端就断绝它。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受到外物感应之后,本性才开始迁变;人的心本来专一于正,被利欲扰乱之后,才开始混杂。能克制念头与不能克制念头,是圣人与狂人的分界,也是人趋于善还是趋于利的分界;舜与盗跖的区别,也是由此而定。它如同水,澄清昏浊污秽,清澈自然存在;又如同镜子,洗去尘埃,明亮自然如旧。臣愿陛下暗中运用中和的教化,大开皇极之门,不要任意偏爱,也不要任意憎恶。在上位者既然专一遵循这条道,就不会有淫朋,也不会有结党营私的德行;在下位者也都只遵循皇极的规范。喜怒哀乐发出时都合乎节度,偏斜反常的情形都归于中正。上下共同走大公至正的道路,共同处在和谐亲睦的境地。这样就会看到有所不做时,所做之事无不成功;有所不动时,一旦行动就无不成功。如果不是这样,上面有所作为而下面不响应,君主倡导而臣下不和。这时朝廷本应以宽厚有容的度量对待他们,他们却甘愿成为截截小人[原文疑误]。那么国家自有常刑,公理自有公断。臣也不敢畏惧、躲避怨仇,以此辜负陛下委托责任的心意。臣承蒙陛下特加简拔和抚拊,已经战战兢兢地想到自己只有愚忠,仰望报答称职,所以在请求召见的开始,审察事势,衡量时宜,首先把达到中和、建立皇极的主张献给陛下。只愿陛下听取并努力实行,天下幸甚。”

鸣复又奏曰:「臣闻善图治者,当勉其所未至;善虑患者,当察其所未形。未至而能勉,则实政日举,而天下之治因以成;未形而能察,则公理常存,而天下之患因以息。有天下国家者,不可不致其谨也。陛下自更化以来,杜群枉之门,开众正之路,易之所谓「内君子,外小人」;书之所谓「任贤勿贰,去邪勿疑」。陛下固已得之,此正天下将治之秋,四海生灵延颈企踵,以望太平之日也。然臣窃有言焉:天下之事,惟其实而已。名者,实之賔也。茍徒务其名,则不足以致治。天下之理,惟其公而已。私者,公之对也。茍或溺于私,则适足以害治。臣观今日朝廷之上,佩玉黼黻者,皆名胜;抜茅征吉者,皆善▯。其阙然犹可议者,实效之未着耳。且恢复大事也,断而行之,名非不美也,空国以出,百费且兴,丧师而返,一筹不画,恢复之实安在?防计急务也,举而行之,名非不正也,费用日广,今且无节,征敛日繁,今犹无度,防计之实安在?称提楮币,名曰便民,而便民之实未见;蠲除苛取,名曰惠民,而惠民之实未闻。宰椽枢属更易不常,问其政今犹昔也;百司庶府除授不一,课其效今犹昔也。天下事岂真盘错而不可为哉?特务其名不覈其实尔。果能责之以实,则九徳咸事,足以凝庶绩;六卿分职,足以阜成兆民。虽隆古盛治有不难及,不然观美有余,实用不足,臣恐画龙不足以致雨,流为西晋之浮虚,未可知也。臣故谓当勉其所未至者,此也。臣观今日士大夫近清光者,皆恳恻以爱君;列庶位者,每忠诚而体国。其隐然犹可虑者,已私之未克耳。且王言所以寓训戒也,力求删去者有之,公乎私乎?台防所以示劝惩也,委曲覆防者有之,公乎私乎?甲以为是,乙或以为非;此以为然,彼或以为否。往者都司有争,贻讪朝路,此风何可长也?往者台臣有辩,至劳圣断,此举不宜再。」也,天下事,岂真淆乱而不可决哉?特牵于私,不顾其公尔。果能处之以公,则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虽盛时气象,有不难复;不然,好恶既异,朋比渐生。臣恐蚁穴或足以溃隄,激而为东汉之党锢,未可知也。臣故谓当察其所未形者,此也。夫使有小人焉,而或旷其职,击而去之,未足忧也;皆君子也,而实政不举,则深可忧。有小人焉,而或背乎理,排而斥之,未足虑也;皆君子也,而私情不戢,则深可虑。然则如之何?其可曰:是不难,定其意向者,在陛下;握其枢机者,在宰相耳。任之以是事,必责之以是实。夫谁敢慢?公言则播而行之,私请则拒而絶之,夫谁敢肆?今朝多吉士,野无遗贤,瞻之在前,有唐虞三代之可企;瞠乎其后,有汉室晋氏之可鉴。治乱安危之分,实系于此。▯陛下与二三大臣,择斯二者而亟图之,天下幸甚。宗学博士许应龙上奏曰:臣闻人主有善始之意,固天下之所深喜,亦天下之所深望也。夫飞龙在天,万物咸覩,意谕色授,而六服震动;言传号涣,而万里奔走。茍意向之或偏,举动之不审,则治忽之机,实肇于此。今也,讲学以进徳,求贤以辅治,开言路以通下情,此帝王盛徳之事,而皆举行于临政▯治之初。是其初意之善,固足以耸动观听,天下安得不以为喜?然是意也,易长亦易消,易勤亦易怠。必守之以坚,行之以力,则日就月将以极其缉熈之功。言听谏从,以尽其施行之实。求之必用,用之必信,而使贤者能者无不尽其才之叹,此岂非天下之所深望哉?茍能为其所喜,而复满其所望,则唐虞三代之盛,有不难致者矣。共惟陛下以神圣之资,绍延洪之业,体元居正,厉精思治。谓多闻乃可以建事也,则锐情经术,増置讲官;谓帝王之徳莫大于纳谏也,则下明诏以求直言,命群臣以上封事;谓邦基之立,惟在于得贤,也则播告中外,各举才识。凡此设施,无非治道之大端。则善始之意,固已不容言矣。然臣惓惓之忠,尤望坚守而不变焉。盖自昔人主,固有留意于经理者矣,而为黄老养性之说,或欲以沮其勤,不欲人主观书者,又欲以售其术,稍不加察,则近便嬖之时多,亲儒生之时少,而好学之勤不能如其初矣。亦有锐意于求言者矣,然逆耳之谏难受,顺旨之言易从,一或偏听,则剀切者谓之沽名,讦直者疑其讪上,而悦谏之心必不能如其初矣。亦有汲汲于求贤者矣,然君子鲠直而易踈,小人柔顺而易亲,亲则莫见其非,踈则莫见其是,故积年信而任,或一朝疑而弃,则好贤之心复有始而无终矣。

译鸣复又上奏说:“臣听说善于谋划治理的人,应当勉力去做尚未达到的事情;善于考虑祸患的人,应当察看尚未形成的迹象。事情尚未达到而能努力,实际政务就会日益兴举,天下的治理也因此形成;祸患尚未形成而能察觉,公理就会常存,天下的祸患也因此平息。拥有天下国家的人,不能不极其谨慎。陛下自从更化以来,堵塞群邪的门路,打开众多正人的道路,正如《易》所说的‘亲近君子,疏远小人’,又如《书》所说的‘任用贤人不要怀疑,除去邪人不要迟疑’。陛下已经做到了这些,这正是天下将要得到治理的时候,四海百姓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盼望太平的日子。可是臣私下还有话要说:天下的事情,关键只在实际效果。名声,是实际的宾客。如果只追求名声,就不足以达到治理。天下的道理,关键只在公正。私心,是公正的对立面。如果沉溺于私心,恰好足以损害治理。臣看今天朝廷之上,佩玉、穿黼黻服饰的人,都是声名卓著者;受到征召、如拔茅草般被选用的人,都是善类。如今还可以议论的缺憾,实际上只是成效尚未显著罢了。况且恢复失地是大事,果断实行,名声自然美好;但倾尽全国兵力出征,百般费用随之兴起,军队损失而返回,连一个计策也没有制定,恢复的实际成效在哪里?防计是急务,提出并实行它,名义当然正当;但费用日益扩大,如今还没有节制,征收日益繁多,如今仍没有限度,防计的实际成效在哪里?兑换提举楮币,名义上说是便利百姓,但便利百姓的实际效果没有显现;免除苛刻征取,名义上说是惠及百姓,但惠民的实际效果没有听闻。宰属、枢属的更替没有常规,考察他们的政绩,如今仍和过去一样;各部门、各府的任命不一,考核其成效,如今仍和过去一样。天下的事情难道真是盘根错节、不可办理吗?只是专门追求名声而不核实实际罢了。如果果真按实际效果考核,就能使九德之士都任职,足以汇聚各种功绩;六卿各司其职,足以使万民富足安定。即使古代隆盛的治理,也没有什么难以赶上的;否则只是外表好看有余,实际功用不足,臣恐怕会成为画龙而不能求雨,流于西晋的浮华虚空,这就难说了。臣所以说应当勉力去做尚未达到的事情,就是这个道理。臣看今天接近圣明的人,都恳切悲悯而爱戴君主;列于各级官位的人,也多忠诚而以国家为重。暗中仍值得忧虑的,只是他们尚未克服私心罢了。君王的言语是用来寄托训诫的,有人竭力要求删去其中内容,这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台谏是用来表示劝善惩恶的,有人委曲掩盖台谏的意见,这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甲认为是对的,乙却认为不对;这个认为正确,那个却认为不正确。过去都司发生争执,给朝廷造成讥讽,这种风气怎么可以长久?过去台臣发生辩论,甚至劳烦圣上裁断,这种举动不应再有。天下的事情,难道真是混乱不清、不可裁决吗?只是被私心牵累,不顾公义罢了。如果果真以公心处理,就会无偏无党,王道广大平坦;无党无偏,王道平正宽广。即使盛世的气象,也没有什么难以恢复;否则好恶各不相同,朋党依附逐渐产生。臣恐怕蚂蚁蛀蚀的洞穴也足以冲垮堤坝,激化后成为东汉党锢之祸,这就难说了。臣所以说应当察看尚未形成的迹象,就是这个道理。有小人存在,偶尔荒废职守,攻击并罢黜他,还不足以忧虑;如果全是君子,而实际政务仍不能兴举,那就非常可忧。有小人存在,偶尔违背公理,排斥并驱逐他,还不足以顾虑;如果全是君子,而私情不能收敛,那就非常可虑。那么应当怎么办?可以说:这并不难,确定意向在于陛下,掌握枢机在于宰相。把事情交给他们,就一定要按实际成效责成他们。这样谁敢怠慢?公正的意见就传播并实行,私人的请托就拒绝并断绝,这样谁敢放肆?如今朝廷中多有吉士,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抬头看前方,有唐虞三代值得企及;回头看后方,有汉室、晋氏可以鉴戒。治理与动乱、安定与危亡的分界,实际上就系于此。臣愿陛下和几位大臣,在这两件事中选择其一,赶快谋划实行,天下幸甚。宗学博士许应龙上奏说:臣听说君主有一个良好开端的意向,本来就是天下人深为喜悦的,也是天下人深切期望的。飞龙升上天空,万物都能看见;君主的意旨通过神情传达,六服为之震动;言语传下、号令发布,万里之内都奔走响应。如果意向稍有偏颇,举动稍不审慎,那么治乱兴衰的关键,实际上就从这里开始。如今讲学以增进德行,求贤以辅佐治理,开放言路以通达下情,这些都是帝王盛德之事,而且都在临政治国的开端实行了。这个开端的善意,本来足以震动天下人的视听,天下怎么会不感到喜悦?然而这种意向容易增长,也容易消退;容易勤勉,也容易懈怠。一定要坚定地守住它,用力实行它,才能日积月累,达到持续光明的功业。使言论能够被听取,劝谏能够被采纳,以充分实现施行的实际效果。求取贤才就一定任用,任用之后就一定信任,使贤能之人不再有不能竭尽才力的叹息,这难道不是天下人深切的期望吗?如果能做到天下所喜悦的事情,又满足天下人的期望,那么唐虞三代的盛治,也没有什么难以达到的。共同想到陛下凭借神圣的资质,继承绵延宏大的基业,体察天道、居守正位,振作精神谋求治理。认为广泛听闻才可以建立事业,于是专心研究经术,增加设置讲官;认为帝王的德行没有比采纳劝谏更大的,于是下明诏征求直言,命群臣进呈封事;认为国家根基的建立只在于得到贤才,于是向朝廷内外发布告示,各自荐举有才识的人。凡此种种设施,无不是治道的大端,那么善始的意向,本来已经不必再说了。然而臣拳拳的忠心,尤其希望陛下坚定守持而不要改变。自古以来,君主固然有留意治理政事的,但有人以黄老养性之说想要削弱君主的勤勉;又有人不愿君主读书,想借机推行自己的学术。稍不加以察辨,亲近便幸之人的时候就多,亲近儒生的时候就少,好学的勤勉便不能像最初那样。也有君主热切求取直言的,但逆耳的劝谏难以接受,顺从旨意的话容易听从;一旦偏听,切直恳切的人就被说成沽名钓誉,直率揭露的人就被怀疑为讥讽君上,于是喜爱劝谏的心必然不能像最初那样。也有君主急切求贤的,但君子耿直而容易被疏远,小人柔顺而容易被亲近;亲近小人就看不见他的过错,疏远君子就看不见他的长处。因此年年信任任用的人,可能一朝之间就被怀疑抛弃,好贤的心又会有开头而没有结尾。

凡若此者,皆后世人主之通患。茍非天徳清明,纯亦不己,未有不蹈其辙者。陛下退朝之暇,犹勤观览,切直之谏,优加褒擢,收召耆徳之臣,旌表清防之守,此皆真心实徳之所形见,固非勉强而行者。而臣犹以坚守为言,是岂为是过计哉。盖自强不息,斯可合干徳之大终始,惟一乃可底日新之盛,否则动揺于浮言,而迁易于邪佞,此心转移一息间耳,而治势安危所关者,大臣不复援引古昔,请近述国朝之事以明之。昔元祐初,选择名儒,劝讲经幄,广开言路,増置讲员,擢旧徳于散地,设十科以荐贤,一时之治,灿然更新,疑若可以无遗虑矣。而当时之臣犹有隐忧焉,刘挚则曰:“已行之令,持循勿变,则治道成。”王岩叟则曰:“惟当日笃此心,不可少移初意,以至日谨一日,天下之事不足虑。”程頥言之终则念始不可不勉,傅尧俞又言之,无非欲其坚守不变,以成其初政之美。哲宗信用其言,故元祐之盛,度越今昔。异时此论一摇,或以绍述之说进,或以调停之说进,则事体非复前日矣。然则进言于今日者,可不以是为戒哉。虽然,人主一心,攻者甚众,少懈而受其一。则陷溺其中而不自觉。太宗皇帝尝曰:「人主当澹然无欲,使嗜好不形于外,则邪佞无自而入。」此先正其心之意也。此心一正,则私意不足以乱其真,而外物不足以更其所守。以之讲学,则专而精;以之听言,则公而明;以之任贤使能,则无所处而不当。《书》曰:「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惟陛下留神。应龙又奏曰:「当国家多事之日,而欲兴起治功者,其大要有二:议论不可以不一,命令不可以不谨。盖一则公是公非,无甲可而乙否;谨则令出惟行,无骤更而数易。古先圣人,凡有大疑,必谋及卿士,谋及庶人,翕然大同,然后从之。以为不如是,则异论者得以惑吾听,巧言者得以肆其欺,而国是无由定。凡有政令,必质之人情,参之舆议,罔有不臧,然后行之。以为不如是,则上作而下不应,朝行而暮复改,而国事何由举?奈何时君世主,无独断之明,谋臧不从,不臧覆用,故佞者迎合以取容,而伪者诞谩而求售,辩者纷更以生事,而戅者矫亢以卖直,各执其说,互相矛盾,岂知议论不一,人将何所适从欤?无一定之规则,慕美名而忘实患,急近效而昧逺图,事不问是非而径欲施行,法不权轻重而遽欲更革,岂知命令不谨,乌能经乆而不变欤?如此则虽有听言之名,而反为多言所累;虽有善治之意,而终无致治之期。明主独观万化之原,其必有以处此矣。」窃观更化以来,言路广开,下情无壅,论事切直者罔不嘉纳,上书狂悖者亦示优容。建政立事,兴利除害,戒饬官吏,御札屡颁;勤恤民隐,诏书洊下。百姓咸曰:「大哉王言,一哉王心!」固宜庶政和而万邦宁。然悠悠嵗月,成效蔑然,岂道逺难骤致,事大难速成耶?推原其故,无不议论命令之间,犹有所当审者乎?且今之议论如何哉?意境土之可复,则献恢拓之谋;一或少沮,则谓和议之当讲。虑老弱之无用,则申拣汰之请;及至激变,则复咎区处之失宜。御教之议,或谓可从,或虑重费;履畆之议,或谓可行,或谓亟免。若是之▯,皆议论之不一也。度牒不应敷,何既敷而随免?官劵不必截,胡既截而复造?帑藏赤立,遽建督府,恐费用之难支;谪籍未消,复颁除命,恐师言之未穆。若此之▯,皆命令之不谨也。诚使决以独见,不惑群议,是者从之,非者违之,何至前后之抵牾?作事谋始,随时施宜,可则因之,否则革之,何患施行之不当?盖今日之弊,谋虽广而未能从众,闻虽多而未能择善,故议论不一而终难成事。务名而不务实,知利而未知害,故命令不谨而易至反汗。然议论与命令实相関系,议不主乎公,则命之出也必不合乎公论;不当于理,则令之行也必有背于理。是则议论者,其命令之枢乎?然持是枢者,实在大臣。留屯之议,公卿议臣以为不可,而赵充国以为可,魏相能主充国,而先零之强不战而服。珠崖之叛,陈万年以为当击,贾捐之以为不当击,于定国主捐之,而终汉之世絶无邉患,此又大臣所宜加察。

译凡是这种情况,都是后世君主共同的忧患。如果不是天德清明、纯粹专一而不停止努力,就没有不重蹈覆辙的。陛下退朝之后仍勤于阅读,切直的劝谏优厚地加以褒奖擢用,召集年高有德的大臣,表彰清廉有操守的人,这些都是真心实德的表现,本来不是勉强而行的。臣却仍然以坚定守持来进言,难道是考虑过度吗?自强不息,才能符合《乾卦》天德始终如一的精神;专一守持,才能达到日新月异的盛治。否则稍受浮言动摇,就会迁就改变于邪佞之人,这颗心的转移只在一息之间,而治道的安危却系于此。大臣们不再援引古代事例,臣就近陈述本朝事例来说明。元祐初年,选择名儒,劝讲于经筵,广开言路,增加讲官,从闲散之地擢用旧德之臣,设置十科荐举贤才,一时的治理焕然更新,似乎可以没有遗憾了。然而当时的大臣仍有隐忧。刘挚说:‘已经施行的法令,应当持守遵循,不要改变,这样治道才能成就。’王岩叟说:‘只应当日日笃守这颗心,不能稍微改变最初的意向,以至于一天比一天谨慎,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程颐在结尾说,不能不勉励自己记住开始;傅尧俞也这样说,无非是希望坚定守持、不改变,以成就初政的美好。哲宗信任并采用了他们的话,所以元祐时期的盛治,超过了古今。后来这种主张一旦动摇,有人以绍述之说进言,有人以调停之说进言,事情的情势便不再像从前了。既然如此,今天进言的人,难道可以不以此为戒吗?然而君主的一颗心,攻击它的人很多,稍一懈怠而接受其中一种,便会陷入其中而自己还察觉不到。太宗皇帝曾说:‘君主应当淡泊无欲,使嗜好不显露在外,那么邪佞之人就无从进入。’这就是先端正内心的意思。内心一旦端正,私意不足以扰乱真实的本心,外物也不足以改变所守。用这样的心讲学,就能专一而精深;用这样的心听取言论,就能公正而明察;用这样的心任用贤能,就没有处置不恰当的地方。《书》说:‘以先王成法为鉴戒,就能长久没有过失。’只愿陛下留意。应龙又上奏说:‘国家多事之时,要兴起治功,大要有两点:议论不能不统一,命令不能不谨慎。统一,就能公认是非,不会甲认为对而乙认为错;谨慎,就能使命令发出后只管执行,不会骤然更改、屡次变换。古代圣人凡遇到重大疑难,一定同卿士谋议,同庶人谋议,等到众人完全赞同后才实行。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异议者就会迷惑我们的听闻,巧言者就会任意施展欺骗,国事的是非便无法确定。凡有政令,一定要考察人情,参考舆论,没有不完善的才实行。因为如果不是这样,上面有所作为而下面不响应,早晨施行晚上又改掉,国事凭什么办成?为什么当时的君主没有独断的明见,好的谋划不采用,不好的谋划反而重复采用?于是奸佞迎合以求取容悦,虚伪者荒诞欺骗以求推行,善辩者纷纷更改以制造事端,鲁莽者故作高亢以卖弄正直。各自坚持自己的说法,互相矛盾,难道不知道议论不统一,人们将无所适从吗?没有确定的规则,羡慕美名而忘记实际祸患,急于追求眼前效果而不顾长远谋划,事情不问是非就径直施行,法令不权衡轻重就仓促改革,难道不知道命令不谨慎,怎么能够长久而不改变吗?’ 这样,虽然有听取言论的名声,反而会被过多的言论拖累;虽然有善于治理的意愿,最终却没有达到治理成效的时期。明智的君主独自观察万物变化的根源,一定会有办法处理这种情况。臣私下观察自从更化以来,言路广泛开放,下情没有阻塞,议论政事切直的人无不受到嘉奖采纳,即使上书狂妄悖逆的人也表示优容。建立政令、办理事务、兴利除害、告诫官吏,御札屡次颁发;勤于体恤百姓隐情,诏书接连下达。百姓都说:‘王言多么伟大,王心多么专一!’本来应当百政和顺、万邦安宁。然而岁月悠悠过去,成效却微乎其微,难道是大道太远、不能骤然达到,事情太大、不能快速完成吗?推究其原因,恐怕无不在议论和命令之间仍有应当审慎之处。况且如今的议论怎样呢?认为疆土可以收复,就献上拓展恢复的谋划;一旦稍有沮丧,就说应当讲求和议。担心老弱士兵没有用处,就再三请求拣选淘汰;到了发生激变时,又责怪处置不当。御教的议论,有人说可以实行,有人担心费用太重;履亩的议论,有人说可以施行,有人说应立即免除。像这一类,都是议论不统一。度牒本不应当摊派,为什么已经摊派后又随即免除?官券本不必截留,为什么已经截留后又重新制作?国库空虚,竟仓促建立督府,恐怕费用难以支撑;贬谪名籍尚未消除,又重新颁发授官命令,恐怕众人的议论还没有平息。像这一类,都是命令不谨慎。果真能够依据独立的见解作出决定,不被众议迷惑,是对的就听从,是错的就违背,何至于前后相互抵牾?做事先谋划开端,随着时势采取适宜措施,可以实行就沿用,否则就改革,何必担心施行不当?如今的弊病,是谋划虽然广泛却不能采纳众议,听闻虽然很多却不能选择善言,所以议论不统一,最终难以成事。追求名声而不追求实际,知道有利而不知道有害,所以命令不谨慎,容易发展到反悔收回。可是议论与命令实际上相互关联:议论不以公正为主,命令发出就一定不合乎公论;议论不合乎道理,命令施行就一定违背道理。这样看来,议论是命令的枢纽吗?然而掌握这个枢纽的,实际上在于大臣。留屯的主张,公卿和议臣认为不可,赵充国却认为可以;魏相能够支持赵充国,于是先零部落强大却不战而降服。珠崖反叛,陈万年认为应当进攻,贾捐之认为不应进攻;于定国支持贾捐之,于是直到汉朝结束始终没有边患。这又是大臣应当认真考察的。

虽然,天下之事有经有权,而又有机。机者,所以制治于未乱,销患于未形者也。一或不宻,则害成矣,其所系尤重也。矧敌情叵测,而备御当严,逆俦未馘,而事变方激,谋画精审,则转危而安;处置失宜,则召衅稔祸。凡一竒之出,一计之画,固不容不周宻也。今所图者,万分未获其一,而迹之布于天下,已若泥中之鬬兽,而况兵之多寡,财之有无,战舰之未具,城壁之或缺,将帅之不和,逺近传播,纎悉靡遗,潜窥而阴伺者,傥乘▯而投隙,其能无岌岌乎?且用兵之法有之:不可使人知,无之不可使人疑。今朝廷之上,虽务安静,而道听涂说者多张皇以惑众,傥以无为有,以虚为实,岂不啓疑贰而滋反侧乎?苏轼有言:“智者图事,贵于无迹,故功已成而人不知。”此切时之论也。惟陛下与大臣亟图之。应龙为太学博士,又奏曰:「臣闻天下有向安之势,人主无幸安之心,则治功有隆而无替矣。夫事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此特茍简目前者之见。至于无事而为有事之备,无患而为防患之谋,非忧深思逺者,岂能计虑及此人主茍以是为念,则乆安长治之效,又乌有难致者哉?《易》之防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正无咎。』夫居防之世,圣人不以为可乐,而以为可惧者,何哉?天下之理无常,平而不陂者无常,往而不复者惟能艰危其思虑,正固其施为,则可以无咎。夫防者,通也。天下极安之时也,圣人犹以为戒,况未至于极安之时乎?且今日之事,非臣所当僭言也,亦尝窃观天下之大势矣。河北、山东虽入职贡,而版图犹未尽复;残敌垂亡,防魂假息,而遗▯犹未尽灭;豪杰归附,人心响应,而大勲犹未遽集。是虽有向安之势,又不可不为乆安之图。必思患而预防,随机而应变,然后可以乆安;必振发以立志,果锐以图功,然后可以乆安。臣不敢逺引古昔,请近述髙宗之事以明之。敌人退避,若可以少安矣,而犹欲大立其恢复之模;强敌遽毙,若可以自贺矣,而犹欲自治以待其衅。以至论中兴之有时,则谓必有所施为而后可以得志;论自古人君,则以为未有安坐而不勤于四方者。由是而观,则髙宗固不以既安之日而懐幸安之心,故上焉有以建中天之业,下焉有以垂亿万载之基。其成效大验,盖可覩矣。率由旧章,岂非今日之所当勉乎?今朝廷之上,亦未尝不加意于此也。宣威置于全蜀,制阃列于邉陲,新复郡县经理而绥懐之,流移邉氓劳来而安集之。城壕则为之修筑,関隘则为之葺理。若此之类,固非因循茍安者之为也。然而自治之防,未易毕举。将帅虽择,果皆贤于长城如李勣之守并州者乎?士卒虽练,果皆艺能精锐如徳裕之雄邉子弟者乎?邉食虽蓄,果能有十年之积,如羊祜之在襄阳者乎?若犹未也,则激厉以作其气,委任以责其成,使守御之备无一而不举,则主威益振,国势益尊,中兴之业可指日以冀矣。《诗》曰:「是究是图,亶其然乎?」臣不胜拳拳。应龙又奏曰:「臣闻韩琦之论曰:『天下之事,惟审其是,定而不易,乃可成务。』苏轼亦曰:『先定其规模,而后从事。』治亦多术耳,而独以定为先者,盖能定而后能应天下之大事,机之繁,以有限之力而应无穷之变。茍所守不坚,则议论之角立,贤否之杂进,政事可因可革,其将何以处之?惟吾心有一定之见,以之听言,则无稽勿听,弗询勿庸;以之用人,则任贤勿贰,去邪勿疑;以之出令,则坚如金石,信如四时。三者既定,顾何事之不可为哉?」共惟陛下厉精更始,緫揽权纲。急于听言,则论事之切直者悉防崇奨,上书狂悖者亦示优容;公于用人,则收召耆哲,招来俊彦,无一艺之不庸,虽寸长而不弃;谨于出令,则亲洒宸翰,洊颁徳音,或戒饬以警庶官,或奨谕以厉将士。圣化日新,四方风动,太平之盛,可翘足以待也。然臣区区之愚,犹欲坚守而不变者,岂顾为是过计哉?盖尝敬观元祐之事,而参之今日之治,则知定之一说,信乎其所当务也。今观其时,进拟可行之言,看详奏对之防,擢旧徳于散地,起忠谠于谪籍,停水利而厚农桑之业,罢青苗而复常平之旧,免保甲而去民兵之扰,一时之治,絶后光前,宜若可以无遗虑矣。而当时之臣犹有隐忧焉:刘挚则曰:「已行之令,持循勿变,则治道成。」王岩叟则曰:「惟当日笃此心,不可少移。」初意无非欲其一定不易,以为长治乆安之计。夫何异议之人日夕摇撼?未几国论一变,或以调停之说进,或以绍述之说进,新学废矣而复兴之,新法罢矣而复行之,邉隙息矣而复啓之,召衅稔祸,遂诒伊戚。然则言治于今日者,可不以是为鉴乎?且今朝廷之上,凡所施行,固不容议,惟▯不以异议而摇,不以小不如意而沮。

译然而,天下的事情有常道、有权宜,还有时机。所谓时机,就是在天下尚未混乱时制止动乱,在祸患尚未显形时消除祸患。一旦不够缜密,祸害就会形成,它所关系的事情尤其重大。何况敌情难以测度,防御应当严密;叛逆之徒尚未斩杀,事变正在激烈发展。谋划精细审慎,就能转危为安;处置失当,就会招来祸端、酿成灾祸。凡是出一个奇计、谋划一件事情,本来就不能不周密。如今所谋划的事情,万分之中还没有取得一分,但迹象散布天下,已经像泥中的野兽互相争斗;更何况兵力多少、钱财有无、战舰尚未具备、城墙有的残缺、将帅不和等,远近传播,细节没有遗漏。暗中窥伺、等待时机的人,倘若乘隙投机,他们岂能不处于危险之中?况且用兵的法则是:不可使人知道的事,不要让人知道;没有的事,也不可使人怀疑如今朝廷虽然致力于安静,但道听途说的人很多,常常夸大事实以迷惑众人;倘若把没有说成有,把虚假说成真实,难道不会开启猜疑、助长反叛吗?苏轼说过:‘有智慧的人谋划事情,贵在不露痕迹,所以功业已经完成,而人们还不知道。’这是切合时势的论断。只愿陛下和大臣赶快谋划。应龙任太学博士,又上奏说:‘臣听说天下已有趋向安定的形势,君主却没有侥幸求安的心,那么治功就会日益隆盛而不会衰替。事情到了才准备,祸患发生了才防备,这只是苟且应付眼前的人所持的见解。至于在无事时准备有事,在无患时谋划防患,如果不是忧虑深、思虑远的人,哪里能考虑到这些?君主如果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长久安定、长期治理的成效又哪里难以达到呢?《易》的《否》卦说:‘没有平地不变成陡坡,没有前进不转为退回;艰难守正就没有灾咎。’处在否塞的时代,圣人不认为值得快乐,反而认为值得警惧,为什么呢?天下的道理没有永恒不变的,平坦而不变陡斜是没有常理的,前进而不倒退也没有常理;只有使自己的思虑处于艰危之中、使施政坚定守正,才可以无咎。否,就是闭塞不通,是天下极不安定的时候。圣人尚且以此为戒,何况如今还没有达到极其安定的时候呢?况且今天的事情,本不是臣应当越职妄言的,但臣也曾私下观察天下的大势。河北、山东虽然已经入贡称臣,但版图还没有全部恢复;残余敌人将要灭亡,苟延残喘,但残余部众还没有全部消灭;豪杰归附,人心响应,但伟大的功勋还没有立即完成。这虽然是趋向安定的形势,却不能不谋划长久安定的办法。必须思考祸患并预先防备,随着时机应对变化,然后才可以长久安定;必须振奋精神、树立志向,果断锐意谋求功业,然后才可以长久安定。臣不敢远引古代,只近述高宗的事情来说明。敌人退避,似乎可以稍稍安定了,但高宗仍想大力建立恢复的规划;强敌突然死亡,似乎可以自行庆贺了,但高宗仍想整顿自己来等待敌人的变化。至于谈论中兴何时可以实现,就说必须有所施为后才能如愿;谈论自古以来的君主,就认为没有安坐不动而能不勤于经营四方的。由此看来,高宗本来没有因为已经安定的日子而产生侥幸求安的心,所以向上能够建立中兴大业,向下能够为亿万年奠定根基。其成效巨大而明显,确实可以看见。遵循旧有章法,难道不是今天应当勉力做到的吗?如今朝廷之上,也未尝不对此加意。把宣扬威势的机构设置在全蜀,把统辖边防的制阃部署在边疆;新近收复的郡县,整顿治理并加以安抚;流离迁徙的边民,加以慰劳招集,使其安居。城池壕沟就替他们修筑,关隘就替他们修葺治理。像这一类事情,本来不是因循苟安的人所能做到的。然而,整顿自身的防务,不容易全部办好。将帅虽然经过选择,果真都比得上李勣镇守并州那样的长城吗?士卒虽然经过训练,果真都像德裕统率的边地子弟那样技艺精熟、精锐强健吗?边境粮食虽然有所储备,果真能有十年的积蓄,像羊祜镇守襄阳那样吗?如果还没有达到,就应当激励振作以鼓舞士气,委以重任来责成他们取得成效,使防守抵御的准备没有一项不完备。这样君主的威势更加振作,国势更加尊盛,中兴大业就可以指日而待了。《诗经》说:‘这样研究,这样谋划,确实是这样吗?’臣不胜拳拳之心。应龙又上奏说:‘臣听说韩琦说过:‘天下的事情,只有审察它是否正确,确定之后不再改变,才能办成事务。’苏轼也说过:‘先确定规划,然后再做事。’治理天下的方法很多,但唯独把确定作为首要,是因为能够先确定,之后才能应对天下的大事和纷繁的时机,用有限的力量应对无穷的变化。如果所守不坚定,那么议论互相争立,贤能与否的人混杂进用,政事有的可以沿用、有的可以改革,将用什么来处理呢?只有我们心中有确定的见解,用它来听取言论,就不考核查证的话不要听,不经过询问的话不要任用;用它来用人,就任用贤者不要怀疑,除去邪人不要迟疑;用它来发布命令,就坚如金石,守信如四时运行。三件事既然确定,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呢?’共同想到陛下振作精神、革新开端,总揽权纲。急于听取言论,就全部褒奖崇尚议论事情切直的人,对上书狂妄悖逆的人也表示宽容;公正地用人,就召集年高有德之士,招来俊秀贤才,没有一种才能不加以任用,即使只有一点长处也不抛弃;谨慎地发布命令,就亲自书写宸翰,屡次颁发德音,有时告诫官员以警戒百官,有时褒奖晓谕以激励将士。圣明教化日益更新,四方受到感召,太平盛盛的景象,抬脚就可以等待了。然而臣这点浅陋的见识,仍想坚定守持而不改变,难道是只顾虑过度吗?臣曾恭敬考察元祐年间的事情,再同今天的治理相参照,才知道‘确定’这一主张,确实是当前应当致力的事情。如今考察当时,进呈拟议可行的意见,审阅奏对的条目,从闲散之地起用旧德之臣,从贬谪名籍中起用忠诚正直的人,停止水利方面的事务而厚植农桑事业,废除青苗法而恢复常平旧制,免除保甲而去掉民兵的扰累。当时的治理,光耀后世、超过前代,似乎可以没有遗憾了。然而当时的大臣仍有隐忧:刘挚说:‘已经施行的法令,应当持守遵循,不要改变,这样治道才能成就。’王岩叟说:‘只应当每天笃守这颗心,不能稍微改变。’最初的意图无非是希望确定不变,作为长久治理、永久安定的谋划。可是为什么仍有人日夜动摇它?不久国论发生变化,有人以调停之说进言,有人以绍述之说进言;新学废止后又兴起,新法废除后又施行,边境的嫌隙平息后又重新开启,招来祸端、酿成灾祸,最终留下忧患。既然如此,今天谈论治理的人,难道能不以此为鉴吗?况且如今朝廷之上,凡是已经施行的事情,本来不容轻易议论;只希望不要因异议而动摇,不要因小小的不如意而沮丧。

且机会可乘之言,固快人意也,而量时度力,则未可以轻举。上防自治之说,若委靡不振也,而实可以图。全揣摩迎合,虽若可听,然信而用之,必至于误事;忠鲠戅直,虽若逆耳,然推而行之,实切于时政。此心一定,是非莫惑,尚何筑舍道旁之虑哉?臣故曰:听言不可以不定。例不当得而得,则扳援而妄求者,头鑚而肘刺;才不足用而用,则经营以求进者,肩摩而袂接。硕徳伟绩,超躐迁擢,人谁敢议?名实未加于上下,而遽膺不次之选,则人懐幸得之心,必以沈沦为恨。把麾持节,善最上闻,増秩进职,彼自知劝。若迭更数易,人无固志,不惟迎送之重费,尤恐绩用之弗成。凡此四弊,一意杜絶,则各安其分,无复侥觊,尚何贤否之混殽哉?臣故曰:用人不可以不定。禁专杀,谨徒刑,所以示钦恤之仁;戒掊克,惩贪墨,所以洗旧污之染。若是者,断在必行,犯者勿贷,孰不▯然而知警?乃若蠲免赋租,固欲寛民力也,而州郡乃以用度不赡,而冀朝廷之裨补;输纳用劵,固欲捄折阅也,而常赋所入,亏损过半。既乏见镪以应军衣之支,复窘财用以供经常之费。若是者,尤当通融其有无,斟酌而蠲减,否则廹于文移,急于逃责,必至创立名色,肆行科罚,倚法以削民,何以堪若是?则虽有恤下之美名,未必有及民之实惠。必详考熟究,使公私俱便,庶可立为定制。不然,则朝行暮改,徒为墙壁之虚文耳。臣故曰:出令不可以不定。虽然,此非至难之事也,特在乎一转移之顷耳。然尤有大于此者,敢以関于理乱之原者陈之。昔吕陶言于哲宗之朝,有曰:君子小人,分辨则治道成;邪正杂揉于朝,则治体不能以纯一。今之君子固彚进于朝矣,岂无投闲置散而未尽用者乎?今之小人固斥逐无余矣,岂无潜窥阴伺以冀其复进者乎?天下之患,莫大乎君子有挟持天下之志,而小人得叅其间,使不得以展布焉。夫君子不得以展布,君子何病也?君子一去,而小人得以鼓舞而窃其权。肆意妄行,不至于极弊大壊则不止。然则人主果何利于此哉?今大明当天,魑魅尽伏,固无所容其迹。然药石于强壮之时,乃臣子拳拳忧国之忠。《易》曰:「履霜坚氷,阴始凝也。」是必防其微,杜其渐,则天下可以常为防而不为否矣。臣位卑言髙,罪在不赦,惟陛下恕其愚。

歴代名臣奏议卷五十八

译况且‘有机会可以利用’的说法,固然使人听来痛快,但衡量时机、估计力量,就不能轻率行动。上奏自治的主张,似乎萎靡不振,实际上却可以谋划;全盘揣摩迎合,似乎值得听取,但相信并采用它,必然会误事;忠诚耿直、鲁莽直率,似乎逆耳,但推行它,实际上切合当前政事。这颗心一旦确定,是非就不会迷惑,还担心什么在道路旁筑舍、意见反复的忧虑呢?所以臣说:听取言论不能不确定。按例本来不该得到却得到官职,那么攀援关系、妄求进用的人就会钻头探脑、争先恐后;才能不足以任用却被任用,那么经营钻营以求进身的人就会肩挨肩、衣袖相接。道德功绩卓著而破格越级升迁,谁敢议论?名声和实际功劳尚未在上下之间得到认可,却仓促承受非常规选任,人们就会产生侥幸得到的心态,必然把沉沦失意视为遗憾。执掌军政、持有符节,政绩优异而为上级所知,增加俸禄、晋升职位,任职者自然知道受到劝勉。如果反复更改、屡次变动,人就没有坚定的志向,不仅迎送调动耗费很大,更恐怕政绩功用不能完成。以上四种弊病如果一概杜绝,各人安守本分,不再侥幸觊觎,还担心什么贤能与否混杂呢?所以臣说:用人不能不确定。禁止擅自杀人、谨慎处理徒刑,是为了显示敬慎恤刑的仁德;告诫搜刮克扣、惩治贪污,是为了洗除旧日污秽的污染。像这样的事情,决定了就必须坚决实行,犯者不得宽免,谁不会震惊而知道警戒?至于免除赋税租税,本来是想宽减民力,但州郡却以用度不足为由,希望朝廷补助;用输纳官券,本来是想救济折耗,但常赋收入却损失过半。既缺少现钱来供应军衣支出,又使财用困窘来供给日常费用。像这样的情况,更应当调剂有无,斟酌减免;否则受制于文书往来,急于逃避责任,必然创立新的名目,任意施行科罚,倚仗法令削剥百姓,怎么承受得了?这样即使有体恤下民的美名,也未必有真正施及百姓的实惠。必须详细考察、熟悉研究,使公家和私人都便利,才可以制定为固定制度。否则早晨实行、晚上改变,只会成为墙壁上徒有其表的空文。所以臣说:发布命令不能不确定。虽然如此,这并不是最难的事情,只在于转移改变的一刹那罢了。然而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关系到治乱根源,臣斗胆陈述。昔日吕陶在哲宗朝说过:君子与小人,分别清楚,治道就能成就;邪正混杂在朝廷,政治体制就不能纯一。如今的君子固然都汇聚朝廷,难道没有投闲置散而尚未完全任用的吗?如今的小人固然已经斥逐殆尽,难道没有暗中窥伺、等待时机,希望重新得到进用的吗?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君子怀抱治理天下的志向,而小人得以参与其中、使君子不能施展更大的。君子不能施展,君子有什么可忧虑的?君子一旦离去,小人就能鼓舞而窃取权力,任意妄为,不达到极度弊坏、大为崩坏就不会停止。既然如此,君主从中究竟得到什么好处呢?如今大明当空,魑魅都已潜伏,本来没有地方容纳它们的踪迹。然而在国家强盛之时预先使用药石,正是臣子拳拳忧国的忠心。《易》说:‘踏到初降的霜,就知道坚冰将要形成,阴气开始凝聚了。’所以必须防范细微之处,堵塞渐渐形成的趋势,天下才可以常处于否卦将通之前的警戒,而不陷入闭塞。臣地位低微而言辞高远,罪过本来不可赦免,只愿陛下宽恕臣的愚昧。《历代名臣奏议》卷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五十九明 杨士竒等 撰治道宋宁宗时,知澧州曹彦约上奏曰:「臣伏读正月二十三日诏书,求言于搢绅之彦,刍荛之微,以为厥今百度未厘,三边未靖,人才乏而未究搜扬之术,民力困而未明惠养之方,救此弊端,宁无良策?乃若箴规主失,指摘官邪,人所难言,朕皆乐听。臣读至此,未尝不耸动太息,识陛下望治之切也。窃惟陛下嗣登大寳,十有五年,内无宫室苑囿之美,外无弋猎狗马之好,以此为治,宜将上咸五帝,下登三王。然而奸臣所以怙势,公论所以靡容,屏蔽聪明,排斥忠直,致使更化再逾于月律,求言罕见于奏封。有如诏书所云者,则为治之道,岂固有所扞格而不可至哉?祖宗设求言之法,其于人主之一身,审矣。台谏之职,所以议论是非;给舍之官,所以紏驳章奏;侍从之有已见,则论思者可以无废;职史官之有直前奏事,则记注者可以无隠情。至于讲读之侍燕闲,两制之备顾问,朝殿之有轮对,暇日之进故事,莫不启沃帝心,助成圣学。下至于主兵官之有倚仗,子枢属之有承防,公事外任官之有朝见朝辞,草茅韦布之有封章,亦皆互相发明,无有壅蔽。朝思夕惟,可因否革,与二三大臣谋谟而力行之。造命于上者,谓之万机;着见于下者,谓之百度。顺此而行,何治之不致?陛下在潜邸时,尊儒重道,讲论经理,无有厌斁;龙飞之初,每欲延见旧学,咨询治道,收召名儒,虚怀听纳。当此之时,天下仰望,谓髙宗、孝宗之治,指日可见。自庆元改元之后,当宁恭黙,大臣奏事不闻有所折衷,小臣奏事不闻有所训饬,士大夫絶念,谓陛下无意于政矣。今者大明公道,诏求直言,治病于己病之后,改过于悔过之时,是宜明哲天临,奸蠧睍消。然而外郡章奏累月不下,军机急速逾月不行,省部之事未免稽留,庙堂之务失于丛脞。内而京局,外而州县,奉行不防,絶意治功。」置邮传命,稽违程式,无前日专权之患,而有上下不任责之忧。此则勉强之道未行,而瞑▯之药未进也。木本无蠧,根不茂则蠧有时而生;人本无疾,气不盛则疾有时而作。人主于刚健之时,明君人之道,审为政之理,则奸邪无自而执柄,近习无自而用事。惟夫翫时愒日,不以稼穑艰难为忧;居安忘危,不以祖宗积累为念,则贤人君子必皆遂其难进之心,憸人佞夫复有以坚其患失之意。利害莫从而上逹,福威因得以下移。百度未厘,常必有此。今不开公正之门,鉴偏信之弊,而独拘拘谫谫,守常执固,以簿书为实政,以岁月为无用。此何时也,而固为是不切之政耶?陛下闵百度之未厘,则必以持守为难,以逸豫为戒。大臣造膝,必与之反覆详尽;羣下进见,必为之谦虚接纳。至于军国庶政,亦以委任责成。筭计见効,正不在于惩沸而吹▯也。臣闻兵所以拨乱,亦所以起乱。因乱而拨之者,其兵直;无乱而起之者,其兵曲。古人之用兵,一皆为民而已。彼其困于锋镝之惨,弊于转饷之劳,父子不得以相见,兄弟妻子不得以相保,闻拨乱之声,则必欣欣喜色而相告,此箪食壶浆之礼所以至,而奚为后我之言所以发也?若其耕田凿井以为乐,仰事俯育以为安,身不履行阵,老不见兵革,闻起乱之声,则必疾首蹙额而相告。此岂言语之所能诏告,而刑罚之所能驱迫防?是故圣王重兵,生民厌兵,老师宿儒不敢谈兵,武夫悍将不敢佳兵,顺乎天而应乎人,如此而已。彼首兵议者,何所见而为之耶?谓国论已定欤?则朝行而夕改矣。谓国势已振欤?则兵冗而将骄矣。谓国用已备欤?则帑无十年之财,廪无一年之蓄。谓敌人已弱欤?则起兵百万而空虚之证不见,开边三年而中原之豪杰未归。兵已连而不觧,和已议而难成,遂▯贻忧君父,流毒百姓,三边之未靖,将何术之可救也?疾痛未深,可以导引;转祸患未成,可以言语感。今起兵衅而失地利,求和议而竭国力。诛首谋不足以厌其心,频遣使不足以得其意。事势急矣,非可以常说觧也。主国是者,贵持重;决大议者,尚操略。夫使恃强则欲战,畏弱则请盟。寒气至而厉甲兵,暖气効而防边备,则庸人妄夫皆足以有为,何贵乎豪杰之士?应酬万变而不穷也。敌虽顽梗,而兵机变诈,乃其素讲,非如中国之人习熟礼义,遇有缓急,取兵事而徐议之耳。彼其大举于丙寅,以威声胁我;疲弊于丁卯,以和议欵我。察其情实,岂不以岁币为利?惟其所问輙应,所求輙得,以我为易与,而直以无道行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五十九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治道 宋宁宗时,澧州知州曹彦约上奏说:“臣恭读正月二十三日的诏书,向搢绅中的贤士以及地位卑微的草野之人征求意见,认为如今百般政务尚未整治,三边尚未安定,人才缺乏而搜罗荐举人才的方法还没有穷尽,民力困顿而抚恤养息百姓的办法还没有明确;要挽救这些弊端,难道没有良策吗?至于规谏君主的过失、指摘官吏的邪曲,都是人们难以说出口的,朕却都乐于听取。臣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为之震动叹息,知道陛下求治之心是多么迫切。臣私下以为,陛下继承大宝已经十五年,内无宫室苑囿的华美,外无射猎犬马的嗜好;用这样的态度治理天下,本应上承五帝,下及三王。然而奸臣之所以能够凭恃权势,公论之所以不能容纳,蒙蔽圣明,排斥忠直,以致变更政治已经超过两次月律,而求言之举却很少见于奏封。如果像诏书所说的这样,那么治理天下的道路,难道果真有什么阻碍而不能达到吗?祖宗设置求言的制度,对于君主一身的约束和监督,已经十分周密了。台谏的职务,是议论是非;给事中、中书舍人的官职,是纠正驳斥章奏;侍从官有自己的见解,就可以使论思之职不致废弃;史官有直前奏事的职责,就可以使记注之事不隐瞒实情。至于讲读官在燕闲之时侍奉,翰林两制官备任顾问,朝殿上安排轮流奏对,闲暇日子进呈前代故事,没有不启发滋养皇帝心志、帮助成就圣学的。下至掌兵官拥有倚仗,枢密属官有承防之职,任公事而出任外官者有入朝拜见和朝辞,草野平民有封章,也都彼此启发说明,没有堵塞蒙蔽。早晚思考,哪些事情可以因循,哪些事情应当革除,并同几位大臣谋划而努力实行。上面制定命令,叫作万机;下面具体显现,叫作百度。顺着这个道理实行,哪一种治理不能达到呢?陛下在潜邸时,尊崇儒学、重视道义,讲论经义政理,从不厌倦;登基初年,常想召见旧日儒学之士,询问治国之道,收召名儒,虚心听取采纳。当时天下仰望,都说高宗、孝宗那样的治绩指日可待。自庆元改元以后,陛下临朝恭谨沉默,大臣奏事听不到有什么裁决,小臣奏事也听不到有什么训诫,士大夫绝了希望,说陛下无意于政事。如今陛下大力彰明公道,下诏征求直言,在自身疾病之后医治,在悔过之时改正,正应当以明哲之德临御天下,使奸邪蠹虫很快消灭。然而外郡的章奏积压数月不能下达,军机急务超过一个月仍不能施行,省部事务也不免耽搁,朝廷政务则失于繁杂琐碎。内至京城各局,外至州县,奉行命令没有防备,完全断绝了求取治理功效的念头。”设置驿站传达命令,稽查违误、遵守程式,虽然没有从前专权的祸患,却有上下都不肯担责的忧虑。这就是勉强振作的办法没有实行,而[疑字“瞑▯”]之药还没有服下。树木的根本本来没有虫害,但根部不茂盛,虫害就会有时发生;人的身体本来没有疾病,但元气不旺盛,疾病也会有时发作。君主在刚健有为的时候,明白统御臣民的道理,审察为政的原则,奸邪就无从掌握权柄,近习也无从干预政事。只是如果玩弄时日,不把农事的艰难当作忧虑;身处安定而忘记危险,不把祖宗积累的基业放在心上,那么贤人君子一定都会遂行其难以出仕的心愿,奸佞小人也会因此更加坚定其患得患失的想法。利害没有途径上达,福威便得以向下转移。百般政务没有整治,通常一定会这样。如今不打开公正之门,不鉴戒偏听偏信的弊端,却只是拘泥浅陋,墨守常规,以文书簿册充当实际政绩,把岁月视为无用。这是什么时候了,为什么还固守这种不切实际的政务呢?陛下忧虑百般政务没有整治,就一定要把持守原则视为困难,以安逸享乐为戒。大臣到近前密奏,陛下一定同他们反复详尽地讨论;群臣进见,陛下一定谦虚地接纳他们。至于军国各项政务,也应当委任专责,使其完成任务。计算谋划要见到成效,实在不在于[疑字“惩沸而吹▯”]。臣听说,军队既可以平定祸乱,也可以制造祸乱。因祸乱而出兵平定的,出兵就是正当的;没有祸乱却兴兵制造祸乱的,出兵就是不正当的。古人用兵,全都是为了百姓而已。百姓困苦于刀兵的惨害,疲敝于转运粮饷的劳苦,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妻子不能相互保全,听到平定祸乱的消息,就一定欢喜地相互告知;这就是百姓用箪食壶浆迎接军队的礼节所以出现,也是“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的话所以产生的原因。若是百姓以耕田凿井为乐,以奉养父母、抚育子女为安,自己不进入军阵,老来也不见兵革,听到制造祸乱的消息,就一定会头痛皱眉地相互告知。这难道是语言所能宣告、刑罚所能驱迫防止的吗?所以圣王重视用兵,百姓厌恶用兵,老成博学的儒者不敢谈兵,武夫悍将不敢以好战为能,不过是顺应上天、符合人心罢了。那些首先提出用兵的人,他们看到了什么才这样做呢?说是国策已经定了吗?那么早晨实行、晚上就改变了。说是国势已经振作了吗?那么军队冗滥而将领骄横。说是国用已经充足了吗?那么府库没有十年之财,粮仓没有一年之蓄。说敌人已经衰弱了吗?那么出动百万军队却没有使敌人空虚的证据,开边三年而中原豪杰还没有归来。战争已经接连不断而不能解脱,和议已经商议却难以成功,于是终于遗留下忧患给君父,把毒害流给百姓;三边尚未安定,将用什么办法来挽救呢?病痛还不深,可以用导引调养;祸患还没有形成,可以用言语感化。如今挑起战争却失去地利,求取和议却耗尽国力。诛杀最初谋划的人不足以平息人心,频繁派遣使者也不足以满足敌人的意图。事势危急,不能再用通常的说法来解释了。主持国策的人,贵在持重;决定重大议论的人,崇尚谋略。假如敌人依仗强盛就想交战,害怕弱小就请求结盟,那么寒气到来便整治铠甲兵器,暖气发生便防守边境,这样一来,庸人妄夫也都足以有所作为,又何必看重豪杰之士来应付万般变化而不困窘呢?敌人虽然顽固强横,但用兵的机变诈术本来就是他们平日所讲习的,不像中国人习惯礼义,遇到缓急,拿军事事务慢慢商议而已。他们在丙寅年大举进攻,用声势威胁我们;在丁卯年疲惫困敝,用和议欺骗安抚我们。考察他们的真实情形,难道不是把岁币当作利益吗?只是我们对他们所问的总是应答,对他们所求的总是满足,使他们以为我们容易对付,于是径直用无道的方式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