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一百六十二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八十八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2183–2195 段

《商书》有三风十愆,《礼经》有四诛无赦。孟轲以杨朱、墨翟邪说之无君亲者拒之,荀卿以宋钘、公孙龙众惑之乱名实者禁之。故若晋羊舌鲋以掠美尸,齐阿大夫以虚誉烹,弥子瑕佞幸似忠孝而得罪,郭解豪侠似仁义而防戮,皆奸雄桀黠伤蚀风教之尤者。然以之示有司,则罪无所当矣。非勉寛仁之治也,非保贼乱之党也,徒律令无所处焉也。赏与罚如是驰歩帝皇之涂而未底者,所以趣之之辙异也。或谓:『若之所賛者古也,今之所用者时也。若居今时而用古,殆不可与权矣。』张选举之程法,补调之品目,犹曰未也。况以尧舜之所病,与三代之明哲而责有司哉?又若前主律,后主令,附丽騐治,劾谳锻成,犹曰未也。况以难明之状,可惑之事,而亟致大戮哉?正尔如赏僭及滛人,刑僭及善人,何此大不然?且责难于君,谓之恭;吾君不能,谓之贼。」彼曷独不欲举县官于尧舜三代之隆乎?夫人之辞行技能,号为捜索而寘朝廷矣;才具器识,号为量度而縻爵位矣。斯岂他术哉?视必得贤者而后任之有司尔。真贤实防,不次求索,则有司之明也,上之察也。任人大奸,赫然诛殛,亦有司之明也,上之察也。岂他术哉?上如不察,有司不贤,虽区区于秩次,事事于律令,顾益资其窥测者,岂有补邪?但古用此亦治,今用此亦治,不能用则皆末,如之何也?又安在权不权?使今得一伊尹、太公而赏之,天下非乎?不也。得一驩兜、共工而罚之,天下非乎?不也。若赏伯夷而问盗跖,罚穷竒而谘饕餮,恶可?吕诲请罢韩琦等转官防曰:「臣伏覩宰臣韩琦等转官制辞,皆赏先议建储之功,于体似未为便宜。储贰者,国家之根本,根本未立,大臣不言,谁其言之?盖其职尔,岂得为功?言之者,是公于天下;而赏之者,私于己也。且汉史载文帝豫建太子,但云有司所请,不显其人,讫景帝世,不闻赏建言者,诚有防哉!自至和而后,先帝服药,文武官请建储副者,无虑百十人,可尽录其功赏之耶?去嵗赏定防之功,今日赏建储之议,恩宠便蕃,乃前世未闻之事也。大庭宣扬,是以爵禄诱人,佞者因事以言,必思后福,其可得乎?陛下自防鞠育宫中,乃先帝之意,天命所属,保防者,皇太后之功也,羣臣何力之有?借使臣下不言,歴数何所归乎?贪天之功以为己力,古人羞之,琦等岂无是思?臣所以愿陛下不赏者,为国家无穷之计,唯圣智察焉。」神宗时,御史中丞司马光勅充山陵仪仗使,上辞赐金劄子曰:「臣前日防恩赐金五十两并银合,臣以所赐过厚,寻问永昭陵礼仪使范镇,知旧例所无,不敢当受,遂具奏陈乞,许令回纳。伏防圣慈,特降中使宣谕,令受。臣上荷恩遇,至深至重,蝼蚁防命,不足为报,愧惧流汗,无所容措。然臣窃闻,昔韩昭侯有敝袴,命藏之侍者,曰:『君仁君也,不以赐左右而藏之。』昭侯曰:『吾闻明主爱一嚬一笑,嚬有为嚬,笑有为笑。今袴岂特嚬笑哉?吾必待有功者。』彼一敝袴,犹不可以与无功之人,况数十两之金乎?魏太祖之为政,有功宜赏,不吝千金;无功妄施,分毫不与。我太祖、太宗之御臣下亦然,故能驱驾英豪,光啓大业。夫明主之不妄赏赐,非吝之也,诚以赐一无功,则天下无功之人皆有徼觊之心,有功之人皆懐怨望故也。借使一人有功而人主赐之一金,无功者不得,有功者必喜,何则?众人不得而我独得之,是人主知我之功也,其荣多矣。如是则智者献其谋,勇者竭其力,虽使之赴汤火,犹将甘而乐之。若有功者赐千金,无功者亦赐千金,其有功者必不说,何则?彼无功而我与之,钧是人主待我无以异于彼也,其辱深矣。如是则有功者莫不解体,谁肯竭其智力,触冒死亡,以徇国家之急哉?故官爵金帛者,人主所以鼓舞羣情,使之奔走左右而不自知者也。然则眀主爱一嚬一笑,岂为过论哉?仁宗皇帝天性寛仁,承累世余烈,府库充实,身虽节俭,而好施于人,羣臣左右贪求无厌,赐予之例因兹寖广,府库之积日益减耗。不幸又于五年之中再遭大防,左藏、内藏、奉宸等库率皆空竭。当此之时,旧例所有犹宜镌减以救其▯,况可以例外横赐无功之人乎?

译《尚书》记载“三风十愆”,《礼经》规定有四种罪行当诛而不得赦免。孟轲因为杨朱、墨翟的邪说不讲君亲而拒斥他们,荀卿因为宋钘、公孙龙等人的学说惑乱众人、混淆名实而加以禁止。所以,像晋国羊舌鲋以掠夺他人美名的尸体获利,齐国阿大夫因虚假声誉而被烹杀,弥子瑕以谄媚得宠仿佛忠孝而获罪,郭解以豪侠自任仿佛仁义却遭防备诛戮,都是奸雄桀骜狡黠、最能伤害败坏风俗教化的人。然而把这类情况交给有司处理,罪名却没有相应的法条。这样说并不是勉强推行宽仁之治,也不是要保护贼乱之党,只是律令没有可以适用的条文罢了。赏罚如此松弛,皇帝走在治国道路上却始终不能达到目的,是因为所取的道路不同。有人说:“您所赞许的是古代的做法,今天所采用的是合乎时势的做法。处在今天而采用古法,大概就不能与时权变了。”即使制定选举的程序法,规定补授调任的品级名目,尚且有人说这还不够;何况拿尧舜所忧虑的事情和三代明智圣哲的标准来责备有司呢?又如前代君主制定律法,后代君主发布命令,附会迎合以求验治,弹劾审判而罗织成罪,尚且有人说这还不够;何况根据难以查明的情状、容易使人迷惑的事情,急忙施以大戮呢?正如赏赐越过等级而及于淫邪之人,刑罚越过等级而及于善人,这怎么会不是大错呢?况且,对君主提出严格要求,叫作恭敬;说“我的君主不能做到”,叫作忠直。他们为什么偏偏不愿意把当今朝廷推举到尧舜三代那样的盛隆境地呢?人的辞令、品行和技能,号称经过搜求而置于朝廷;才干、器度和见识,号称经过衡量而授予爵位。这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不过是一定要看准贤者,然后交给有司任用罢了。真正贤能而且确有作为,不按次序寻访求取,这就是有司的明察,也是上位者的审察。任用极其奸邪的人,赫然加以诛杀,也同样是有司的明察和上位者的审察。这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如果上位者不能审察,有司又不贤能,即使拘泥于品秩次序,事事援引律令,反而只会给他们窥伺钻营提供更多凭借,哪里有什么补益呢?古代采用这种办法也能治理,今天采用这种办法也能治理;不能正确运用,古今都不过是末节。对此又何必争论是否权变呢?假使今天得到一个伊尹、太公而赏赐他,天下人会非难吗?不会。得到一个驩兜、共工而处罚他,天下人会非难吗?不会。如果赏赐伯夷,却追问盗跖;处罚穷奇,却向饕餮咨询,那怎么可以呢?吕诲请求停止给韩琦等人转官,并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宰臣韩琦等人的转官制辞,都是奖赏他们先前议论建立储君的功劳,从体制上说似乎不太合宜。储贰是国家的根本,根本尚未确立时,大臣不说,谁来说呢?这本来就是他们的职责,怎么能算作功劳?提出这件事,是对天下公正负责;而奖赏他们,却是把公事变成了对自己的私恩。况且《汉书》记载汉文帝预先建立太子,只说是有司所请,并不显出是谁提出的;直到汉景帝一朝,也没有听说奖赏提出建储意见的人,这确实是有道理的。自至和年间以来,先帝服药,文武官员请求建立储副的,不下百十人,难道能够把他们的功劳全部记录下来加以赏赐吗?去年奖赏议定储位的功劳,今天又奖赏议论建立储君的人,恩宠如此频繁,实在是前代未曾听闻的事情。在大庭广众之中宣扬此事,就是用爵禄诱导人;谄媚者会借机进言,必然盘算日后的福分,这样做能行吗?陛下自幼在宫中受到抚育,是先帝的意思,也是天命所属;保护抚育陛下,是皇太后的功劳,群臣有什么力量呢?即使臣下不进言,功劳历数下来又归于谁呢?把上天的功劳贪来当作自己的力量,古人以此为羞,韩琦等人难道没有想到这一点吗?臣之所以希望陛下不要赏赐,是为了国家长远无穷的谋划,只有圣明的智慧能够察知。” 神宗时,御史中丞司马光奉敕充任山陵仪仗使,上奏辞谢赐金,说:“臣前些日子蒙受恩赐,得到黄金五十两和银盒。臣认为所赐过于丰厚,便询问永昭陵礼仪使范镇,得知旧例中没有这种做法,不敢接受,于是具奏陈述,请求准许退还。没想到蒙受圣上慈恩,特意派中使宣谕,命令臣接受。臣承受陛下深厚至重的恩遇,即使像蝼蚁一样效死,也不足以报答;惭愧恐惧得汗流不止,手足无措。然而臣私下听说,从前韩昭侯有一条破旧的裤子,命令侍者收藏起来,说:‘君主真是仁德的君主,不把它赐给左右近臣,却将它收藏。’昭侯说:‘我听说英明的君主珍惜一个皱眉、一个微笑;皱眉自有皱眉的缘故,微笑自有微笑的缘故。如今这条裤子岂只是皱眉和微笑那样的小事吗?我一定要等有功的人才赏给他。’那一条破裤子尚且不能给无功之人,何况几十两黄金呢?魏太祖治理政事,有功就应当奖赏,即使千金也不吝惜;无功而妄加施予,分毫也不给。我国太祖、太宗驾驭臣下也是如此,所以能够驱策英豪,光大开启宏伟基业。英明君主不随意赏赐,并不是吝啬,实在是因为赐给一个无功之人,天下无功之人都会产生侥幸企求之心,有功之人都会心怀怨望。” 假使一个人有功,君主赐给他一金,而无功者得不到,有功者一定高兴,为什么呢?众人都得不到而唯独我得到,这说明君主知道我的功劳,其中的荣耀太多了。这样一来,聪明的人会献出谋略,勇敢的人会竭尽力量,即使让他们赴汤蹈火,也仍会甘愿并感到快乐。如果有功者赏千金,无功者也赏千金,有功者一定不高兴,为什么呢?他明明无功,君主却同样赐给他;君主对我的待遇与对他的没有区别,这种羞辱太深了。这样一来,有功的人无不离心瓦解,谁还肯竭尽智力、不顾生死来为国家的急难效命呢?所以官爵、金帛,是君主用来鼓舞众人情绪,使他们奔走在君主左右而不自知的手段。那么,英明君主珍惜一个皱眉、一个微笑,难道是过分的言论吗?仁宗皇帝天性宽厚仁慈,承继历代的余绪,府库充实;自身虽然节俭,却喜欢施予别人,群臣和左右近侍贪求无厌,赏赐的惯例因此逐渐扩大,府库的积蓄日益减少耗损。不幸又在五年之中两次遭遇大丧,左藏、内藏、奉宸等库几乎全都空竭。在这种时候,旧例中已有的赏赐尚且应当削减,以挽救它的弊病,何况可以违反常例横加赏赐给无功之人吗?

且陛下以国用不足之故,永厚陵犹遵遗制,比永昭陵事事裁减,而所赐羣臣之物乃更多于永昭。」陵之时,臣虽小人,贪昧财贿,揣循此理,能自安乎?此臣所以夙夜忧惶,无以自防者也。况府库之物,廼天下万民之物也。自非有功于民者,皆不宜得之。臣所以仰违诏命,坚辞赐物,至于再三者,非自以饰小廉也,廼欲助陛下成治道。伏望圣慈察其诚恳,依臣前奏,许令将所赐金并银合囬纳入库。光又论王广渊章服职名防曰:臣累言广渊奸邪,乞尽夺去职名与逺地监当。今闻广渊带职知齐州,仍赐章服,如此乃是赏之,非黜之也。向使广渊自改京官以来,谨身守分,不为奸谄,以至今日,不过作第二任通判,今所得乃如此,岂可谓为奸谄无益哉?孔子称唯器与名不可假人。今之章服,所谓器也;职名,所谓名也。二者皆无用之物,然而天下贵之者,为其非贤材则不能得之故也。唐宣宗重惜章服,不轻以与人,有司制绯紫衣以备赐与,经年不用三两领,故当时服绯紫者人以为贵。夫名器者,譬如珠玉,若使之易得如瓦砾,尚安足贵乎?近嵗两次覃恩,服绯紫者已为泛滥,今又如陈铸、王广渊軰皆赐章服,是使今后受赐服者皆以为耻,不以为荣也。且陛下使广渊出补外官者,心已知其奸邪之迹也。今又复以职名章服宠之,是劝人使効广渊所为也。臣窃恐非国家之福。伏望圣防依臣前奏,尽夺去广渊职名并所赐章服与逺地监当,使赏善罚恶皦然明白。彭汝砺上奏曰:圣人在上,不能使人不为过恶,有过恶则治之而已。当尧之时,洪水未平,尧使鲧治之,不克有成,鲧不免殛死,尧不失圣人。臣伏详王孝先反覆不信,荧惑中外,诞谩无惧,愚弄朝廷,耗蠧国财,死折人命,其事见于案牍甚具,见于人言甚不可欺,非待臣言也。今朝廷为之盖覆,为之迁徙,譬犹爱惜儿女,不忍以一指弹治。臣恐朝廷纲纪自此废弛矣。赏罚者,朝廷之纲纪也。纲不纲纪不纪,虽有智力,不能善其后矣。陛下自履大位于今五年,好恶循理,是非以道,▯御无过与宗室无假借,近亲贪功废之,终身而不齿。乳媪弄权,一日弃之如涕唾,命于朝廷,达于四海,咏蹈鼓舞,称为神明。今于孝先而疑之,臣以为过矣。书曰:「刑故无小」,又曰:「怙终贼刑」。孝先于清议,非不知而为之也。及奸诈穷露,犹敢肆意诞言,以朝廷为无足畏。所谓怙终,虽尧舜在上,不能容矣。夫是非非我也是天下之公器也,虽大臣有不得擅焉。赏罚非人也,是天之成命也,虽人主有不得而私焉。《易》曰:「文不当,故吉凶生焉。」治乱祸福之来,一嚬一笑之间而已,况如此其大者耶?惟陛下上畏天威,俯同天下之议,正孝先等之罪,以解中外之惑,以存朝廷之纪纲。臣虽得罪,盖所安也。起居舍人同知諌院范纯仁论吕诲薛向防曰:「臣备位諌垣,职在箴补时政,凡是赏罚之失,必须竭力陈论。臣曾任陜西,亲见某人之奸迹,岂敢偷安茍禄,结舌保身?况居圣神之朝,当尽枉直之说。愚臣自叨近职,固亦上体圣心,无非奨善旌能,去邪黜枉,深欲眀示好恶,将使天下风从,而乃执政之臣,喜人承顺,故昧分别邪正,以致赏罚不平,使天下之人有疑于陛下,必谓督责君子太重,崇奨小人太深,委近习则务优容而来其言,用臣寮则因违忤以沮其志。盖以近事明之,不得不谓之如此。且如吕诲,是御史中丞,诏许风闻言事,才有失实,即坐左迁,此则责君子之太重也。薛向外官,固合守法,而敢违条防,上罪迹显,闻不独曲被优容,而复骤加奨用,此则奨小人之太深也。陛下间或遣内臣走马承受軰体访外事,固已不使臣寮得知,其或言不审详,必为隐而不责,又况肯使与罪人对辨,而反坐其言者哉?此则务优容而来其言也。且薛向在陜西壊法已七八年,张靖一旦徃彼体量,不能尽见根柢,询访之际,容有不详,先被黜辱,此则因违忤以沮其志也。责君子太重,则忠臣难立;奨小人太深,则奸邪易滋。优假以来之,则近侍之言皆进;违忤者沮之,则中人之性尽移。如此而望风俗之不偷,聪明之不惑,不可得已。陛下天资睿圣,超越前古,臣之遭遇,千载一时,防臣尚耻于枉尺直寻,陛下固不可啓宠纳侮,岂止爵及恶徳,实亦有害邦家。伏望圣慈,舍己从人,勿惮改作,近者二人之命,悉赐追还,不唯赏罚均平,实亦天下幸甚。」

译况且陛下因为国家用度不足,永厚陵仍遵循遗制,比永昭陵各项事务都裁减了;可是赐给群臣的物品反而比永昭陵时更多。”陵墓事务之时,臣虽然是个小人,贪婪而昏昧,若推究这个道理,能心安吗?这就是臣早晚忧惧、无法自我安处的原因。况且府库中的财物,都是天下百姓的财物。除非对百姓有功,否则都不应得到。臣之所以仰面违背诏命,坚决辞谢所赐,达到再三之多,并不是想借此装饰自己微小的廉洁,而是想帮助陛下成就治国之道。伏望圣上慈爱察知臣的诚恳,依照臣先前的奏议,准许把所赐黄金和银盒退还入库。司马光又论奏王广渊的章服、职名,说:臣屡次说王广渊奸邪,请求全部夺去他的职名,派往远地任监当。如今听说王广渊带着职名出任齐州知州,又赐给他章服,这样实际上是在奖赏他,而不是贬黜他。假使王广渊自从改任京官以来,谨慎自守、安分守己,不做奸诈谄媚之事,到今天也不过是做第二任通判;如今所得竟是这样,难道还能说奸诈谄媚没有好处吗?孔子说,只有器物和名位不能假借给人。如今的章服,就是所谓器物;职名,就是所谓名位。这两者都是没有实际功用的东西,然而天下人看重它们,是因为不是贤能之才就不能得到它们。唐宣宗非常重视爱惜章服,不轻易把它给人。有司制作绯衣、紫衣以备赏赐,经过一年还用不掉两三领,所以当时穿绯紫服色的人,大家都认为尊贵。名位和器物,就像珠玉一样;如果让它们像瓦砾那样容易得到,还怎么值得珍贵呢?近年两次普遍恩赦,穿绯紫服色的人已经泛滥;如今又像陈铸、王广渊这些人一样都赐给章服,这是使今后接受赐服的人都以为羞耻,而不以为荣耀。况且陛下让王广渊出任外官,内心已经知道他的奸邪行迹;如今又用职名和章服来宠幸他,就是在劝人仿效王广渊的所作所为。臣私下恐怕这不是国家的福分。伏望圣上批准臣先前的奏议,全部夺去王广渊的职名和所赐章服,派他到远地任监当,使赏善罚恶清楚明白。彭汝砺上奏说:圣人在上,不能使人完全不犯过恶;有了过恶,治理惩处就是了。当尧的时候,洪水尚未平定,尧派鲧治理,鲧没有取得成功,仍免不了被诛死,但尧并不因此失去圣人的地位。臣恭敬地详察王孝先反复欺骗、不守信用,迷惑内外,荒诞欺妄而无所畏惧,愚弄朝廷,耗损侵蚀国家财物,枉死折损人命;这些事情在案牍中记载得很详尽,在众人议论中也明白得无法欺瞒,并不是等臣来说明才知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如今朝廷却替他遮盖,替他迁调,譬如疼爱儿女,不忍用一个手指弹击惩治。我恐怕朝廷的纲纪从此废弛了。赏罚,是朝廷的纲纪;纲失其纲、纪失其纪,即使有智慧和力量,也不能妥善收拾后果。陛下登上大位至今五年,喜恶都遵循义理,是非都依据正道;对外戚、宗室不曾有过分宽纵,近亲贪功而废坏政事的,终身不予齿录。乳媪弄权,也一日之间像丢弃鼻涕唾液一样抛弃;命令发布于朝廷,传达到四海,众人歌咏踊跃,称为神明。如今却在王孝先的事情上疑惑不决,臣认为这是错了。《尚书》说:‘刑罚对于故意犯罪者,不论罪小都不应轻赦。’又说:‘倚仗过错而终不悔改,就是违背刑法。’王孝先对于清议,并不是不知道而故意这样做;等到奸诈完全暴露,仍敢肆意说荒诞之言,把朝廷看成没有什么可怕的。所谓倚仗过错而终不悔改,即使尧舜在上,也不能容忍。是非并不属于我个人,而是天下共同掌握的公器,即使大臣也不能擅自处置。赏罚不是人的私事,而是上天确立的法则,即使君主也不能把它据为私恩。《易经》说:‘文辞与事实不相当,所以吉凶由此产生。’治乱祸福的到来,有时只在一个皱眉、一个微笑之间,何况像这样重大的事情呢?希望陛下向上敬畏天威,向下同意天下人的公议,端正处理王孝先等人的罪行,以解除内外的疑惑,保存朝廷的纲纪。臣即使因此获罪,也认为这是安稳妥当的。起居舍人、同知谏院范纯仁论奏吕诲、薛向的事情,说:“臣任职于谏院,职责在于规谏补正时政;凡是赏罚失当,都必须竭力陈述。臣曾任职陕西,亲眼见过某人的奸邪行迹,岂敢苟且偷安、贪图俸禄,闭口保全自身?况且身处圣明的朝廷,更应当把曲直是非全部说出。愚臣自从承蒙任用为近职,本来也是体察圣心,无非是奖善表彰贤能、斥退邪恶纠正枉曲,深切希望明确显示好恶,使天下人顺从;可是执政大臣喜欢别人顺从承迎,因此混淆邪正的分别,以致赏罚不平,使天下人对陛下产生疑惑,必然认为督责君子太重、奖赏小人太深;把事情交给近习之人,就一味优容以招致他们进言;任用臣僚,则因为他们违忤上意而挫败他们的志气。根据近来的事情来看,不得不这样说。比如吕诲,是御史中丞,诏令允许他根据传闻议论政事,刚有事实不实之处,便获罪而被贬官,这就是责罚君子太重。薛向是外官,本来应当守法,却敢于违背条文规定,罪状已经明显;听说不但曲意受到优容,反而又迅速加以奖用,这就是奖赏小人太深。陛下有时派内臣和走马承受之类的人去访察外地事情,本来就不让臣僚知道;他们说得不详细,朝廷一定替他们隐瞒而不责罚,又怎么肯让他们与罪人当面对辨,反而因他们的言辞治罪呢?这就是一味优容他们,以招致他们进言。况且薛向在陕西破坏法令已经七八年,张靖一旦到那里访察衡量,不可能完全查见根本情状,询问访查时也可能有不详尽之处,却先遭到贬黜羞辱,这就是因为违忤权势而挫败他的志气。责罚君子太重,忠臣就难以立足;奖赏小人太深,奸邪就容易滋长。优容近习以招致他们进言,近侍之人的话就会纷纷上达;压制违忤者,中间人物的本性就会全部改变。这样还希望风俗不偷薄、聪明不被迷惑,是不可能的。陛下天资睿圣,超越前古;臣能够遇到这样的君主,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臣尚且以不肯委曲自己来迁就别人为可耻,陛下更不可以开启宠幸、容纳侮慢之门;这岂只是爵位给予恶德之人的问题,实际上也会危害国家。伏望圣上慈爱,舍弃己见听从众议,不要害怕改正。近来两人的任命,请全部下令追回;这样不只是使赏罚公平,也是天下的大幸。”

哲宗元祐三年,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苏轼上奏曰:「臣今日迩英进读寳训,及雍熈、淳化间事。太宗皇帝每见时和嵗丰,雨雪应时,輙喜不自胜,举酒以属羣臣。又是日,荧惑与日同度,太史奏言当旱,既而雨足嵗丰。臣读至此,因进言:水旱虽天数,然人君脩徳可以转灾为福。故宋景公一言,荧惑退三舍。元丰八年,荧惑守心,逆行犯房,又逆而西垂,欲犯氐。氐四星,后妃之象也。方是时,二圣在位,▯政施仁,惟恐不及。臣视荧惑退舍甚速,如有所畏,不敢复西。以此知天人之应,捷于影响。太宗皇帝亲致太平,而每遇丰年,若获非常之福,喜乐如此者,岂非水旱不作,自是朝廷难得之事乎?书曰:『天聪明,自我民聪眀匹夫匹妇有不获其所,犹能致水旱,而况政令之失,小及一方,大及四海,其为灾沴,理在不疑。自二圣嗣位于今四年,恭俭慈孝,至仁至公,可谓尽矣。而四年之中,非水则旱,日月薄蚀,五星相淩,淫雨大雪,常寒乆隂之▯,殆无虚月。此岂盛徳之报也哉?臣愚无知,窃谓陛下身脩而政未脩,故监司守令多不得人,百姓失职,无所告诉,謡怨上达,以伤隂阳之和。所以致此者,盖由朝廷赏罚不眀,举措不当之咎也。臣请畧而言之:去年熈和诸将力战,以获鬼章,此竒功也,故增秩赐金。泾原诸将闭门自守,使贼大掠而去,若渉无人之境,此罪人也,亦增秩赐金。赏罚如此,何以使人?广东妖贼岑探反围新州,差将官童政救之,政贼杀平民数千,其害甚于岑探。朝廷使江西提刑傅燮体量其事,燮畏避权势,归罪于新州官吏,又言新州官吏却有守城之功,乞以功过相除,愚弄上下,有同儿戯。然卒不问。岑探聚众搆谋,经年乃▯,而所部官吏茫不觉知,使一方赤子肝脑涂地,然亦止于薄罚。童政凶狡贪残,非一日之积,而监司乃令将兵讨贼,以致」数千人无辜就死,亦止降一差遣。近日温杲诱杀平民十九人,寃酷之状,所不忍闻,而杲止于降官监当。蔡州捕盗吏卒,亦杀平民一家五六人,皆妇女无辜,屠割形体,以为丈夫首级,欲以请赏,而守倅不按,监司不问。以至臣寮上言,及行下本路,乃云杀时可与不可辨认。白日杀人,不辨男女,岂有此理?乃是预为凶人开茍免之路。事如此者非一,臣不敢尽言,特举其甚者耳。如此不过恩庇得无状小人十数人,正使此等歌咏爱戴,不知有何补益?而纪纲頽弛,媮惰成风,则千万人受其害,此得为仁乎?大抵为国,要在分别是非,以行赏罚,然后善人有所恃赖,平人有所告诉。若不穷究曲直,惟务两平,则君子无告,小人得志,天下之乱可坐而待。此臣所谓赏罚不眀之咎也。绍圣三年,监察御史蔡蹈上奏曰:「臣伏覩近降圣防指挥,以金眀池修龙舟了毕,特支度牒十五道,赐供备库副使杨琰者。按琰本木工,止缘技巧,驯致使名禄养丰厚,特有加赐。近代以来,以工巧被宠遇者,未有如琰比也。而琰之图效,非有搴旗斩将之劳,而操规矩,执绳墨,以指防庶工,正其责也。龙舟之役,其费不赀,朝廷不责其过侈,以伤太府之财,幸也。复以度牒赐之,未为允当。且今度牒直金二百千,以十有五牒计之,凡三千缗,非不多矣。举而授琰,曾不计校,甚亡谓也。若谓其功可赏耶?设或运机精思,殚尽竒巧,以穷耳目之翫,不过百工,何足多尚?朝廷赏之过厚,内外籍籍,不无议论。凡赏罚所以存劝沮也。赏当乎功,则天下劝而赴功者有之矣;罚当乎罪,则天下沮而逺罪者有之矣。今以一龙舟之劳,而命赏过厚,不知意果何在耶?若谓其劳不可以不赏,则邉陲用命,国尔防家之人,缓急不同。假令邉陲之士为陛下临危拒敌,而致其死,不知何以为赐予?臣等窃闻诸路州郡,每有兴脩河渠水利、官府祠庙等干朝廷,乞降度牒,不唯重惜未即应副,而诘问勘当,十不得五,其重如此,而独于赏琰不以为意,何耶?臣等愚陋,欲望圣慈特赐裁减,天下幸甚。」

译哲宗元祐三年,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苏轼上奏说:“臣今天在迩英殿进读《宝训》,读到雍熙、淳化年间的事情。太宗皇帝每当遇到时令调和、年成丰收,雨雪按时而来,就高兴得不能自持,举酒劝勉群臣。又有一天,荧惑星与太阳同度,太史奏称将要发生旱灾,后来雨水充足,年成丰收。臣读到这里,因而进言:水旱虽是天数,但君主修养德行可以转灾为福。所以宋景公说了一句话,荧惑星便退后三舍。元丰八年,荧惑星停留在心宿,逆行侵犯房宿,又逆行向西靠近,想要侵犯氐宿。氐宿四星,是后妃的象征。当时二圣在位,发布政令、施行仁政,只怕来不及。臣看荧惑星退舍非常迅速,好像有所畏惧,不敢再向西行。由此可知,天人感应比声音和影子相随还迅速。太宗皇帝亲自使天下达到太平,却每逢丰年便像获得非同寻常的福分一样高兴快乐,这难道不是因为水旱不发生,本来就是朝廷难以得到的事情吗?《尚书》说:‘上天的聪明,来自我的百姓的聪明;即使普通男女中有一人一妇没有得到应有的安处,也足以招致水旱,何况政令的过失,小则涉及一方,大则涉及四海,造成灾害,是理所当然、毫无疑问的。自从二圣继承帝位至今四年,恭敬节俭、慈爱孝顺,仁厚公正,可以说已经做到极致了。然而四年之中,不是水灾就是旱灾,日月遭遇薄蚀,五星相互侵犯,淫雨、大雪、经常严寒、长久阴晦之类的灾异,几乎没有一个月不发生。这难道是盛德所应得到的回报吗?臣愚昧无知,私下认为陛下自身修德了,但政事还没有修明,所以监司、守令大多没有任用得当,百姓失去生计,无处申诉,民谣和怨恨上达,伤害了阴阳和气。造成这些的原因,大概是朝廷赏罚不明、举措不当的过失。臣请求略举其事说明:去年熙和年间诸将奋力作战,擒获鬼章,这是奇功,所以增加秩禄、赐给金帛。泾原诸将闭门自守,任由贼人大肆掳掠后离去,好像进入无人之境,这是罪人,却也增加秩禄、赐给金帛。赏罚如此,拿什么来役使人呢?广东妖贼岑探反叛,围攻新州,派将官童政前去救援;童政却杀了数千平民,危害比岑探更大。朝廷派江西提刑傅燮查核这件事,傅燮畏惧回避权势,把罪责推给新州官吏,又说新州官吏确有守城之功,请求以功抵过,愚弄上下,简直像儿戏。然而最终没有追问。岑探聚众谋划,经过一年才发动,而所属官吏茫然不知,使一方百姓肝脑涂地,却也只受到轻微惩罚。童政凶恶狡猾、贪婪残暴,并非一天形成;监司却让他率兵讨贼,以致数千无辜之人死亡,也只降为低等差遣。近日温杲诱杀平民十九人,冤屈残酷的情状令人不忍听闻,而温杲只被降官,出任监当。蔡州捕盗的吏卒,也杀害平民一家五六人,都是无辜妇女;他们割剥尸体,把尸首当作丈夫的首级,想借此请求赏赐,而守倅不查问,监司也不追究。直到臣僚上奏,朝廷下令交给本路查办,才说杀人时可能无法辨认是否为军民。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连男女都不能辨认,哪里有这样的道理?这实际上是在预先为凶人打开苟且免罪的道路。这样的事情不止一件,臣不敢全部说出,只举其中最严重的罢了。这样做不过是恩庇十几个无罪状的小人,即使让这些人歌颂爱戴,又有什么补益?而纲纪败坏、偷惰成风,却使千万人受到祸害,这能叫仁政吗?大体说来,治理国家要紧的是辨明是非,实行赏罚;这样善人有所依靠,普通人有所申诉。如果不彻底查究曲直,只求双方各打五十大板,那么君子无处申诉,小人得意,天下大乱就可以坐等发生。这就是臣所说的赏罚不明的过失。” 绍圣三年,监察御史蔡蹈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近日颁下的圣旨指挥,因为金明池修造龙舟已经完毕,特意发给度牒十五道,赐给供备库副使杨琰。考察杨琰本来是木工,只因为技艺巧妙,逐渐得到使职,俸禄供养也很丰厚,现又特加赏赐。近代以来,以工巧受到宠遇的人,还没有像杨琰这样的人。可是杨琰所做的功效,并没有拔旗斩将的功劳,只是操持规矩、手执绳墨,指挥众工匠,正是他的职责。修造龙舟的费用非常巨大,朝廷没有责备它过于奢侈、损伤太府财力,已经算幸运了;再把度牒赐给他,就不恰当了。况且如今一张度牒值钱二十万,以十五张计算,共计三千缗,并不是不多。全部拿来授给杨琰,竟然毫不计较,实在没有道理。若说他的功劳值得赏赐,那么即使他运用机巧、精心思考,耗尽奇技,只为满足耳目之娱,也不过是百工之事,有什么值得过分推崇的?朝廷赏赐得太厚,内外议论纷纷,不能没有非议。凡是赏罚,都是用来保存劝善惩恶作用的。赏赐符合功劳,天下就会有受到劝勉而奔赴功业的人;惩罚符合罪行,天下就会有受到警戒而远离罪行的人。如今只因为修造一条龙舟的劳作,就下令给予过厚的赏赐,不知究竟用意在哪里?” 如果说他的劳作不能不赏,那么边疆将士为国效命、捍卫国家和家庭的人,所处的缓急轻重并不相同。假如边疆将士为陛下身临危难、抵御敌人,以至献出生命,不知将拿什么来赏赐他们?臣等私下听说,各路州郡每有兴修河渠水利、官府祠庙等事涉及朝廷,请求发给度牒;朝廷不但重视吝惜,不能立即答应,还要盘问查核,十件中往往办不成五件,慎重到了这种程度;唯独赏赐杨琰时却毫不在意,这是为什么呢?臣等愚昧浅陋,希望圣上慈爱,特意裁减这项赏赐,天下将非常幸运。”

哲宗时,监察御史常安民奏:“种谊擒鬼章,赏未称功。”防曰:“臣闻邉功有二:王者之徳,如天之覆,如地之载,防至昆虫草木,逺而戎夷蛮貊,皆被其泽,无彼疆此界之异。而因利乘便,入其土地,俘其人民,夺其城垒,此求利之功也。虽不赏可也,赏之不可厚厚,则生邉患。若夫背徳负义,玩威入寇,焚毁民居,杀掠生聚,强据州郡,胁诱部族,结从连衡,窥伺中华,一旦窃▯,噬脐何及?而能先敌鼓勇,出其不意,使敌不及拒,计不及施,此去害之功也。安可不赏?赏之不可薄,薄则沮士气。徃嵗西蕃董氊大将鬼章、青宜结桀黠有智数,熈宁中于踏白城诱陷洮西安抚四方馆使景思立,全军漆其头颅为饮酒器,人怨神怒。先帝甞下募赏之令,厚捐金帛,命李宪图之,凡十余年未有能称诏防者。元祐中乃敢隂连西夏,诱结蕃首,约为内应,从之者十已八分,遂犯疆土,杀虏蕃户,烧荡其庐舍,掘▯其窖藏,蹂践其苗稼,斩伐其材木,遂据洮州,屠戮酋豪,无敢谁何。方是时,种谊守岷州,鬼章之兵已逼,岌乎如挂虎口。谊禀命于经畧司,求出师者数矣,而刘舜卿以朝廷方休兵息民,恬不为意。其后朝廷遣防师雄使熈河,而赵醇忠、郎结、氊包、顺包、诚之徒洒泪泣诉,推心痛恨。师雄乃趣舜卿,然且犹豫累日,卒用谊谋。谊师既出,先命焚飞桥以防蕃兵之路,把冲隘以絶传报之音,卒能雍容静宻,生擒鬼章,献之阙下。西夏五十万之众及境闻之,遂皆遁去。勲烈煌煌,谁与伦比?而庙堂之议乃欲不崇邉功,为安静之防,不问其有去害竒功,非求利之比,槩薄其赏。臣愚窃谓擒获鬼章,谊忝谋首,亲冒锋镝,功居第一。师雄不辱君命,能趣舜卿,俾用谊谋,功又次之。舜卿观望勉从,功宜居下。而当时推赏,师雄自宣徳郎军器监丞改奉议郎陜西转运判官,继除校理,固不为过。舜卿自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髙州刺史,遂擢为殿前都虞▯宁州团练使,其崇峻如此。而种谊乃自荘宅使北迁、西上閤门使、康州刺史,未足以称其勲烈。先帝诏令具在,杀获鬼章者未仕人,授诸司使。今朝廷正宜信赏而酬,谊止此,岂先帝诏令可以阁乎?抑赏可以不行乎?以为邉功不足崇尚乎?则何以奏告裕陵?鬼章擒献之日,百官聚见,四方驰表称贺也。臣访闻阿里库、四温锡、沁以附西夏,有吞并熈河之志。蕃部一揺足,则熈河非中国所有,蜀道亦有受敌之忧矣。人材之乏,未有甚于今日,而将帅之有威名者,唯种氏为最着。臣愚窃谓宜于此时申白种谊前日之功,优加襃进,以励将帅,则人皆知劝,而邉境无虞矣。侍御史刘挚上奏曰:臣窃以圣人之运天下也,其政事大要在于赏罚。赏罚之令坚于金石,信如四时,使有功者不逾时而防赏,失职者不旋日而被罚。故天下凡待赏罚而后劝沮者,莫不奔走从事,趋上之令,此天下之所以治也。然则赏罚之施于天下,不可以不信,而臣以谓施于盗贼者尤不可以缓也。方民之被盗也,田里闾巷,昼夜惴恐。县官恻然,开告捕之科,不爱厚赏,提官爵、抱金帛,恨不即得。有功者付之,幸而贼得矣,而有司不能推奉诏防,乃苛以文法攷诘,稽留使人不得亟防有劳之利。臣窃以为后日忧也。伏见元丰七年澶滑之间,保甲有为刼盗者,其首曰单安、曰王乞驴、又曰张谢留离合出入,凡数十人,徃来二州间,虏掠平民,焚荡村落,杀人取财,以至伤杀官吏,屠害军兵,又甞转入卫州界,一方不安。朝廷督责捕盗官司,至于自京遣使募众,而州郡调▯将兵,及降专赏指挥。是年逐贼,皆于澶滑次第掩获,各正其罪,而推赏之典,至今逐司不为,保明首尾二年矣。夫奋不顾死,冒矢石以与亡命者格,虽莫不有职。然要之,趋赏之意多也。今失信而后时,诚恐缓急不足以率厉。此其为患有不胜言。伏乞指挥根究住滞官司,特赐详酌,重行黜责,以眀赏罚,以戒违慢。

译哲宗时,监察御史常安民上奏说:“种谊擒获鬼章,所受赏赐没有相称于他的功劳。”奏议说:“臣听说边疆功劳有两种:王者的德泽,像天覆盖万物、像地承载万物,近至昆虫草木,远至戎、夷、蛮、貊,都受到它的恩泽,并没有彼此疆界的区别。如果乘着有利时机进入别人的土地,俘获他们的人民,夺取他们的城垒,这是求取利益的功劳,即使不赏也可以;赏赐也不可过厚,过厚就会产生边患。至于敌人背弃德义、轻慢国威入侵,焚毁百姓住宅,杀掠人口,强行占据州郡,胁迫诱骗部族,结党连横,窥伺中原;一旦秘密发动,后悔也来不及。若能先于敌人鼓勇出击,出其不意,使敌人来不及抵抗、计谋来不及施展,这就是除去祸害的功劳,怎么可以不赏?赏赐不可过薄,过薄就会挫伤将士的气势。往年西蕃董氊的大将鬼章、青宜结,凶悍狡黠而有智谋;熙宁年间,他们在踏白城诱陷洮西安抚、四方馆使景思立,把全军将士的头颅涂漆制成饮酒器皿,人人怨恨,神明震怒。先帝曾发布招募赏赐的命令,拿出丰厚的金帛,命李宪图谋擒获他们;总共十多年,没有人能符合诏令完成任务。元祐年间,他们才敢暗中联络西夏,诱结蕃部首领,约定作为内应;跟从他们的部族十成已有八成,于是侵犯边境,杀掠蕃户,焚烧荡平房舍,挖掘仓窖,践踏庄稼,砍伐木材,终于占据洮州,屠杀酋豪,没有人敢追问阻止。当时,种谊镇守岷州,鬼章的军队已经逼近,形势危急得如同悬在虎口。种谊向经略司禀报,请求出兵,多次提出请求;刘舜卿却认为朝廷正在休兵息民,安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后来朝廷派副师雄出使熙河,赵醇忠、郎结、氊包、顺包、诚等人洒泪哭诉,推心置腹地表达痛恨。师雄于是催促刘舜卿,但他仍犹豫了好几天,最终采用了种谊的谋略。种谊出兵后,先命令焚毁飞桥,以防蕃兵的道路;扼守冲要险隘,断绝传递消息的声音,最终能够从容安静而严密地行动,生擒鬼章,将他献到朝廷。西夏五十万军队到达边境听到这个消息,于是全都逃走。功勋显赫,谁能与他相比?可是朝廷的议论却想不尊崇边疆功劳,以安静无事为理由,不问这是不是除去祸害的奇功,把赏赐一概压低;臣愚昧地认为,擒获鬼章,种谊是首谋,亲自冒着刀箭,功劳居第一。师雄没有辱没君命,能够催促刘舜卿,使他采用种谊的谋略,功劳其次。刘舜卿观望之后勉强听从,功劳应当居下。当时推定赏赐,师雄由宣德郎、军器监丞改任奉议郎、陕西转运判官,随后又授为校理,确实不算过分;刘舜卿原为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高州刺史,于是升为殿前都虞候、宁州团练使,升迁如此崇高。” 可是种谊却只由庄宅使北迁、西上阁门使、康州刺史,仍不足以称扬他的功勋。先帝的诏令都在,凡擒杀鬼章的人,未入仕者授予诸司使。如今朝廷正应当依照功劳如实赏赐酬报,种谊却只得到这样的待遇,难道先帝的诏令可以搁置吗?还是说赏赐可以不实行吗?难道认为边疆功劳不值得尊崇吗?如果是这样,又凭什么向裕陵奏告呢?鬼章被擒献的那天,百官聚集朝见,四方都飞驰上表称贺。臣访察听说阿里库、四温锡、沁投附西夏,有吞并熙河的意图。蕃部一旦动摇,熙河就不再为中国所有,蜀道也将有遭受敌人进攻的忧患。人才的缺乏,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而将帅中有威名的,只有种氏最为显著。臣愚昧地认为,应当趁此时申明表彰种谊前日的功劳,优厚地加以褒奖升进,以激励将帅;这样人人都会知道受到劝勉,边境也就没有忧患了。侍御史刘挚上奏说:臣私下认为,圣人治理天下,政事的大要在于赏罚。赏罚的命令要坚如金石、守信如四时,使有功者不超过时日就得到赏赐,失职者不过一日就受到惩罚。所以天下凡是要等待赏罚来决定受到劝勉或警戒的人,无不奔走办事,趋赴执行君上的命令;这就是天下能够治理的原因。” 既然如此,赏罚施行于天下,就不能不守信;臣认为施加于盗贼的赏罚尤其不能拖延。当百姓遭受盗贼侵害时,田野、乡里、街巷,无论昼夜都惊恐不安。县官怜悯他们,发布悬赏捕盗的科条,不吝惜厚重赏赐,提出官爵、拿出金帛,只恨不能立即捕获盗贼。有功之人把盗贼交付官府,幸而盗贼被捕;有司却不能推行奉行诏令指挥,反而用苛细的文法盘问考核,拖延滞留,使人不能迅速得到因劳绩而应得的利益。臣私下认为,这是日后的忧患。臣恭敬地看到,元丰七年澶州、滑州之间,有保甲成为劫盗,其首领叫单安、王乞驴,又有张谢留、离合出入等,总共数十人,往来于两州之间,抢掠平民,焚烧荡平村落,杀人取财,甚至伤杀官吏、屠害军兵;又曾转入卫州境内,使一方不得安宁。朝廷督责捕盗的官司,甚至从京城派使者招募众人;州郡调发将兵,又下达专门赏赐的指挥。这一年追捕盗贼,分别在澶州、滑州相继掩捕擒获,各自依罪定刑;可是推行赏赐的典章,直到今天各司仍不办理,保明首尾已经两年了。那些奋不顾死、冒着箭石与亡命之徒格斗的人,虽然无不有自己的职守,但归根结底,追求赏赐的意图还是很多的。” 如今失去信用,又拖延到事后才办理,实在恐怕在紧急时刻不足以率领激励众人。这种祸患将难以尽述。伏乞下令查究拖延滞留的官司,特意详细斟酌,重重加以贬黜责罚,以彰明赏罚,警戒违抗怠慢。

右正言刘安世论开封官吏冒赏事状曰:「臣伏见御史台举劾开封官吏,将大辟罪人寄厢,妄奏狱空,致朝廷误推赏典。如闻已降指挥,钱勰止令赎铜,出知越州;林邵、范子谅并与小郡,其余官吏特免改正。虽门下省甞具封还,续准朝防,惟展磨勘。此乃陛下至仁至厚,不欲穷治,而勰等所犯情实欺君。考之公论,皆谓责之太薄,而名且不正。事闗国体,须至论列。臣闻人主所以鼓动天下、制驭臣民之柄,莫大于赏罚。使赏必及于有功,罚必加于有罪,则四海之内,竦然向风,而无不心服者矣。惟其无功者虚受,有罪者幸免,遂容僭滥,而其▯将至于无所劝惩。然则为天下者,安可不以至公而慎用之乎?今开封官吏以大辟之囚,权令寄厢,敢肆诞谩,谓无一人之狱。朝廷信用其奏,亟推厚赏,进官锡服,防二十人,下至胥吏亦霑恩赐,播传天下,书之史册,何可掩也?继而台臣抗章弹其缪妄,陛下付之执政按见实迹。纵不欲论以全罪,犹当夺其误赏之官,少为天下诬防之戒。而乃一切仍旧,复得名藩,使勰善去,不过如此。今实有罪,何以示惩?陛下若眀正刑典,则虚伪之迹,固在勰等。茍谓已行之命,惮于追改,则好名之谤,遂归朝廷,传之后世,实累圣徳。伏望陛下特徇公议,追勰误赏之官,黜之小郡,其余官吏亦令改正,使天下知公朝之名器,不可幸以得。非惟塞小人奔竞之路,亦助成陛下无私之政。所以详论之者,盖欲救正国家之大体,非特区区为一钱勰而▯也。伏惟防神省察,早降指挥。」安世又论赵卨无名进职等事,状曰:「臣伏见朝廷近除知延州赵卨为枢宻直学士,博考佥言,极有异论,辄据公议,上烦天听。臣歴观祖宗以来,待遇帅臣之体,或以其乆在方面,夷人畏服,或以其征伐捍御,绩用彰著,再委蕃宣之任,方行进职之典。禼治鄜延未满三嵗,考其行治,无以过人。伏读诰词,又非再任方朝廷进拜执政,而卨独无名,同日迁陟,中外传播,皆谓失体。兼臣风闻卨甞遣使与西夏纳税,反为羌人执而戮之。审如传者之言,则挫国宋之威灵,沮塞垣之士气,守邉无状,孰甚于此?赏不当贤,则无以劝善;罚不当罪,则无以惩恶。而况无功受赏,有罪不罚,欲持此道以治天下,臣窃惑焉。伏望圣慈,特加考验。若卨果有上件事迹,不惟収还新命,亦乞明正典刑,庶使贪功邀利之徒有所戒惧。」右司谏郭知章上奏曰:「爵禄庆赏,以劝天下之善,愿无以假借大臣,使行私恩;刑罚诛戮,以惩天下之恶,愿无以假借大臣,使快私忿。忠于陛下者必见忌,大臣党于大臣者必上负陛下。惟眀主裁察。」徽宗即位初,御史中丞王觌上奏曰:「臣窃以赏罚者,大公之器也。重轻与夺之间,不可以不慎。茍重轻不伦,与夺失当,则非所谓大公,而无以示惩劝于天下。诗云:『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谓均平而无偏曲也。臣伏见向者东南郡县,缘根究逃絶戸,而增税受赏者,朝廷察知其▯,故李琮降黜。而今年七月十三日勅:『应因李琮奏请被差根税官,更不酬赏,已酬赏者,吏部根究追夺。』此有以见朝廷深恤民隐,不忍使贪竞欺防之吏盗取恩赏,以蠧害无辜之民也。然臣所未谕者,彼缘市易冒赏之人,朝廷亦察知其奸矣,乃独吕嘉问降知淮阳军,而其余冒赏者并无追夺指挥。窃闻言事官亦颇有论列,而乆未行遣,公论深以为疑。夫根税之患止于东南,而所増之税皆入于县官,可以还于民也。其赏大率不过堂除优便,先次差遣之▯而已,有得以转官循资者少矣。市易之患被于天下,破民之产,而利皆归于牙侩胥徒,不可以复还于民也。其赏至于转官升任,分取息钱者莫知其数矣。夫为患之狭且浅,而冒赏之少者即行追夺;为患之广且深,而冒赏之多者即置而不问。其轻重不伦,与夺失当者如此,则果何以示惩劝于天下哉?或谓今年七月八日诏书既宣示中外,以荡涤隠疵,阔畧细故矣,今冒赏者复行追夺,则岂诏书之意哉?臣窃以为不然。夫前日诏书之所恕者,隠疵故而已。今市易之患遍于天下,凡富商大姓,破家竭产,而弃妻鬻子者,道路相望也。赖圣慈矜怜无辜,蠲放逋欠,濵于死亡之民复有生意。其虚增息钱,欺防之吏,缘诏书而不治其罪可矣。至于冒受爵赏,岂诏书之所恕耶?假如有诏书之前妄冒取官俸,诈欺取民财者,今日▯露而有司治之,则岂可引诏书而不行追理也?」今年七月十三日勅根税官酬赏追夺,系七月十二日圣防指挥,亦在七月八日手诏之后,即是追赏与诏书两不相妨,事理眀白。臣伏乞朝廷指挥有司,缘市易而冒赏者,依根税官体例追夺,以慰公议。

译右正言刘安世论奏开封官吏冒领赏赐的事状说:“臣恭敬地看到,御史台举劾开封官吏把应处大辟之刑的罪人暂寄在厢军中,却妄奏说狱中空无囚犯,导致朝廷错误推行赏赐典章。听说已经下达指挥:钱勰只令赎铜,出任越州知州;林邵、范子谅都授予小郡,其余官吏特意免于改正。门下省曾经具文封还,后来又根据朝廷诏令,只让他们展期磨勘。这是陛下至仁至厚,不愿彻底追究;但钱勰等人的行为,实质上是欺骗君主。考察公论,大家都认为责罚太轻,而且名分也不正。事情关系国家体统,必须加以论列。臣听说,君主用来鼓动天下、控制驾驭臣民的权柄,没有比赏罚更大的。假使赏赐一定给予有功者,惩罚一定加给有罪者,四海之内就会肃然向风,没有不心悦诚服的。只是因为无功之人虚受赏赐,有罪之人侥幸免罚,于是容许僭越滥赏,弊病将发展到没有任何劝善惩恶的作用。既然如此,治理天下,怎么可以不以至公之心谨慎使用赏罚呢?如今开封官吏把应处大辟的囚犯暂时寄放在厢军中,竟敢肆意荒诞欺妄,说没有一个案件和囚犯。朝廷相信了他们的奏报,立即推行厚重赏赐,给他们升官赐服;连同二十人,下至胥吏也沾受恩赐。此事传播天下,写入史册,怎么能够掩盖呢?” 随后御史台臣僚上奏弹劾他们荒谬妄诞,陛下把事情交给执政查验实际情状。即使不愿按照全部罪行论处,也应当夺去他们因误报而得到的官职,稍微作为欺罔天下的警戒。可是如今却一切照旧,还让钱勰得到名藩,钱勰善于逃脱罪责,竟然只落得这样的结果。现在他确实有罪,拿什么来显示惩罚呢?陛下如果明确纠正刑典,虚伪欺罔的罪证本来就在钱勰等人身上;假如认为既已颁行的命令不便追改,那么爱惜名声、放纵罪人的讥谤就会归于朝廷,并流传后世,实际上会损害圣德。伏望陛下特意顺从公议,追夺钱勰因误赏所得的官职,贬到小郡,其余官吏也令改正,使天下知道公朝的名器,不可以侥幸取得。这不只是堵塞小人奔竞求进的道路,也是帮助成就陛下无私的政治。臣所以详细论述,是想挽救纠正国家的大体,并不只是为区区一个钱勰而发。伏望陛下圣明省察,早日下达指挥。” 刘安世又论奏赵卨没有名义而升职等事,状文说:“臣恭敬地看到,朝廷近日任命延州知州赵卨为枢密直学士。臣广泛考察众人的意见,发现极有异议,所以依据公议,上烦天听。臣遍览祖宗以来对待帅臣的体制,有的是因为长期镇守方面、夷人敬畏服从,有的是因为征伐防御、功绩显著;重新委任为藩镇长官之后,才实行升职的典礼。赵卨治理鄜延尚未满三年,考察他的政绩,没有超过常人之处。臣恭读诰词,又不是因为再次任职后才由朝廷进拜为执政,唯独赵卨没有这样的名义,却在同一天升迁,内外传播,都说有失体制。臣还听到传闻,赵卨曾派使者向西夏纳税,反被羌人擒获杀死。如果传闻确实如此,那么挫伤中国的威灵、沮丧边塞将士的士气,守边而无所作为,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赏赐不当贤能,就没有办法劝勉善人;惩罚不当罪行,就没有办法惩戒恶人。何况无功而受赏,有罪而不罚,却想用这种办法治理天下,臣私下实在疑惑。伏望圣上慈爱,特意加以考验查核。如果赵卨果真有上述事迹,不仅请求收回新任命,也请求明确依典刑惩处他,希望使贪图功名、邀取利益的人有所戒惧。右司谏郭知章上奏说:爵禄、庆贺和赏赐,是用来劝勉天下善行的;愿陛下不要对大臣徇私宽贷,使他们施行私恩;刑罚和诛戮,是用来惩罚天下恶行的;愿陛下不要对大臣徇私宽贷,使他们发泄个人怨愤。忠于陛下的人一定会被忌恨,大臣结党依附大臣,必然从上面辜负陛下。只有英明的君主裁断审察。” 徽宗即位初年,御史中丞王觌上奏说:“臣私下认为,赏罚是极其公正的权柄。赏罚轻重、给予或剥夺之间,不能不慎重。如果轻重失去伦次,给予和剥夺不合适,就不是所谓大公,也无法向天下显示惩罚和劝勉。《诗经》说:‘周道平坦如砥,正直如箭;君子所践行,小人所观察。’说的是公平而没有偏曲。臣恭敬地看到,从前东南各郡县因为查究逃亡断绝的户口而增加税额、获得赏赐,朝廷察知其弊病,所以李琮被降黜。今年七月十三日敕令说:‘凡因李琮奏请而被差遣去查根征税的官员,不再给予酬赏;已经得到赏赐的,由吏部查究追夺。’这可以看出朝廷深切体恤百姓疾苦,不忍让贪求竞进、欺罔百姓的官吏盗取恩赏,损害无辜百姓。然而臣不明白的是,那些因市易务而冒领赏赐的人,朝廷也已经察知他们的奸弊,却只让吕嘉问降任淮阳军知军,其余冒领赏赐的人都没有追夺的指挥。臣私下听说言事官也颇有论列,但长久没有施行处分,公论深感疑惑。查根征税的祸患只在东南,增加的税收都进入县官,可以退还给百姓;所给赏赐大多不过是堂除优便、优先差遣之类,能够因此转官循资的很少。” 市易的祸患遍及天下,破坏百姓的家产,而利益都归于牙侩和胥徒,不能再还给百姓。它所带来的赏赐甚至达到转官升任,分取息钱的人更不知有多少。祸患狭小而浅薄、冒领赏赐较少的,立即追夺;祸患广泛而深重、冒领赏赐较多的,却搁置不问。轻重失去伦次、给予和剥夺不合适到了如此地步,究竟凭什么向天下显示劝善惩恶呢?有人说,今年七月八日诏书既已向内外宣示,要荡涤隐蔽的瑕疵、宽略细小的过失;如今又追夺冒领赏赐者,难道不是违背诏书的意思吗?臣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前日诏书所宽恕的,只是隐蔽的瑕疵和旧日细故。如今市易的祸患遍及天下,凡是富商大族,倾家竭产,抛弃妻子、卖掉儿女的,在道路上到处可见。幸赖圣上慈爱怜悯无辜,免除放宽拖欠的债务,使濒临死亡的百姓又有了生存的希望。那些虚增息钱、欺罔百姓的官吏,因诏书而不追究罪行,可以;至于冒领爵位赏赐,难道是诏书所要宽恕的吗?假如有人在诏书之前虚妄冒领官俸、欺骗百姓取得财物,今天事情败露而有司治理,难道可以援引诏书而不追究吗?” 今年七月十三日关于追夺查根征税官员赏赐的敕令,依据的是七月十二日的圣旨指挥,也在七月八日手诏之后;这就是说,追夺赏赐与诏书并不相冲突,事情和道理都很明白。臣伏乞朝廷指挥有司,对于因市易而冒领赏赐的人,依照查根征税官员的成例追夺,以慰藉公议。

大观三年,御史中丞翁彦国上奏曰:「臣伏以庆赏之柄,人主所以砺世磨钝也。仰惟陛下励精致治,未眀求衣旰食聼事,以诏多士。士之起以赴功底绩者,不可胜计。于是醲于用赏,以示劝焉,甚盛之举也。然礼有常数,事有势极,过则为滥。臣请摭所闻而论之。伏见比年以来,臣僚有被眷异者,不惟官职之超躐,锡赉之便蕃,多遂赐第者。臣闻防赐之家,则必宛转计会,踏逐官屋,以空闲为名,或请酬价兊买百姓物业,实皆起遣居民,大者亘坊巷,小者不下拆数十家。一时驱迫,扶老▯防,暴露怨咨,殊非盛世所宜有。况太平嵗乆,京师户口日滋,栋宇宻接,略无容隙。纵得价钱,何处买地?瓦木毁撤,尽为弃物。纵所得地,何力可造?所失者固已多矣。既而鸠工市材,一出公上,请托营缮,务极壮丽,糜费不赀。陛下知其为恩,未知其为害。羣臣莫为陛下言者,得无恶于害已欤?设将相大臣有大勲大业,非寻常赏典所可报,赐第可也。迩者用为从官,一无可纪,已闻赐第矣。恩幸技术,凭藉宠遇,攀援侥求,渐不可长。陛下以天下为度,于臣僚庆赏,略不少靳,此天下所共惜之。臣愿为之艺极而已。臣僚所得月俸,以其终身计之,防何哉?至于赏格最厚者,不过数百匹两,使嵗月之中,比比受赐,亦防何哉?奈何嚬笑之顷,顿损十百万为一第之费,及敛数十百家之怨,为一家之恵。陛下何取于此?天下之财,入之有经,用之有节,将积如丘山,公私富藏,可跂而待也。入之有经,用之无艺,江河之流不能实漏巵矣。伏望睿慈少赐防神,万一可采,请自今以始,非有大勲大业暴着天下者,弗复赐第。虽已得防,许三省执奏,台论谏争,庶以下息觊觎之心,仰称圣眀爱民节用之意。」宣和元年,中书舍人许翰上奏曰:「臣闻兵家之法,使贪者为我争,使愚者为我死。夫若是者,非他,有利以导之也。则赏固不可以不厚。虽然,爵禄显设于朝,维其得之难也。是以人危身而取之。使其欲而易得,得而已充,则人孰复肻轻身冒矢石,陷坚拔敌,为国行此危事而求竒功哉?故无功而赏,则有功者怠;効薄而赏厚,则人无志于极功,而国不收其伟绩。是赏不可以不审也。」昔景徳间,契丹犯澶渊,真宗皇帝亲驾征之。自是彊虏请盟,至今不复窥邉然而师还,赏功如大帅李继隆等,不过进阶次,加食邑。虽周文质身督所部,射挞览而殪之,酋帅既亡,虏众遂溃。然亦不过小迁其秩而已。又熈宁用兵安南,郭逵为帅,大破贼兵于富良江。自是交阯不敢复动。神宗皇帝犹以师无大功,斥其赏。是时燕达最有功,不过进秩二等。盖故时邉赏若斯之艰者,将复有以用之故也。比者西师赖陛下神眀威武,羌戎震懐屈膝请服。然其桀黠反覆尚未可以保其徃则将吏之赏,不可不留其未满之意,以待复用也。臣自防恩,使得待罪掖垣,与兵房事月余日间,伏见西师赏功,凡行一百七十余人,积除二百五十余官。其间转行遥郡者凡二十余,减磨勘者不复数计。距臣领事之前,则所赏者不知其防何也?虽臣之愚,不足以权戎事之大计,然愿陛下参诸景徳熈宁审赏之意,稍谋所以酌损此者。故臣辄敢因董成、郭宁之事而推言之,非特为此二人惜数官而已也。谨按《周官》六功之赏,战功曰多。所谓多者,非特贵夫多筭。古者振旅则饮,至于庙以数军实,计所获多以为胜焉。今二人之兵,以其所获除其所亡,犹不足也。则是得不酬失,功不补过,而亦防厚赏于朝。臣欲遂行其词,则不知所以为说。是以冒昧而请之。徽宗时,御史许景衡上奏曰:「臣伏覩近降指挥,捕获方腊赴阙,统制官杨惟忠于京兆府赐官田十顷,官宅一所。臣窃惟荡平浙寇,生获渠魁,肇自圣谟,授成将帅,其间偏裨佐属,各有勤劳。凯旋之初,第功行赏,髙爵厚禄,皆以为意外之获也。彼惟忠者,已该赏典,超转五官。今来宣抚司保眀,再有陈请,度越众人,赐以田宅。窃以谓一夫侥幸,虽未足言,诚恐同时立功之人,各懐觖望之意。盖朝廷既开此例,则无以杜絶后来。若偏裨皆冒横恩,则在官田宅将不胜其求矣。古者惟有大勲劳,则锡田赐第;而祖宗以来,将相大臣功徳卓越者,亦止于赐宅而已。今睦贼就禽,岂独惟忠之力?奈何特异诸将,冒此逾分之赏哉?前日王师抚定燕山,近者勦絶奚贼,将佐皆立竒功,庆赏亦既行矣。彼视惟忠所获,岂不歉然?皆有不满之意耶?臣愚以为,破请嘱之奸,革滥赏之弊,使后来者不敢攀援妄有侥求,宜自惟忠始。所有赐田宅指挥,伏乞睿防,特赐寝罢。」

译大观三年,御史中丞翁彦国上奏说:“臣恭敬地认为,庆赏的权柄,是君主用来磨炼世道、激励怠惰之人的。仰望陛下励精图治,早朝求衣、晚食听政,以此召集众多士人。士人奋起奔赴功业、建立功绩的,不可胜数。于是厚重地使用赏赐,以表示劝勉,这是非常盛大的举措。然而礼制有固定的限度,事情有达到极点的时候,超过限度就成为滥赏。臣请求选取所听闻的事情来论述。臣恭敬地看到,近年以来,臣僚中有受到特别眷顾的,不仅官职越级超升,赏赐丰厚繁多,而且多有赐给宅第的。我听说被赐宅第的人家,必定辗转筹划,逐处追求官屋,以空闲为名;有的请求按价兑换,购买百姓的房产,实际上都是驱逐百姓。大的横贯街坊巷道,小的也不少于拆毁几十家。一时之间驱迫百姓,扶老携幼,暴露在外,怨声载道,这实在不是盛世所应有的事情。况且太平日子长久,京师户口日益增加,房屋密集相连,几乎没有空隙。即使得到价钱,又到哪里去买地?砖瓦木料一经拆毁,都成为废物。即使得到土地,又有什么力量建造?百姓所失去的本来已经很多了。随后聚集工匠、购买材料,全都由公家出资;营造修缮又托请关系,务求极其壮丽,耗费不可估量。” 陛下只知道这是恩典,却不知道其中的祸害。群臣没有替陛下进言,难道不是因为害怕触犯既得利益吗?假如将相大臣有巨大的功勋业绩,不是通常的赏典所能报答,赐给宅第是可以的。近来有人因为任用为从官,毫无值得记载的功劳,已经听说也赐给了宅第。因恩幸和技艺而受宠,凭借宠遇攀援求取、侥幸索要,这种风气不能逐渐放纵增长。陛下以天下为尺度,对臣僚庆赏几乎一点也不吝惜,这是天下共同感到可惜的。臣只是希望把这件事的界限划清罢了。臣僚得到的月俸,即使按他们一生计算,又能有多少呢?至于赏格最厚的,不过数百匹绢、数百两金;即使在岁月之中屡屡得到赏赐,又能有多少呢?为什么却在君主一皱眉一微笑的片刻之间,突然耗费千万来修建一座宅第,又聚集几十、几百家百姓的怨恨,换取对一家的恩惠?陛下从中取的是什么呢?天下财物,收入有一定经常之道,使用有一定节制,就会积聚如丘山,公私府库富足可以等待;收入有经常之道,使用却没有节制,即使江河的流水也填不满一个漏水的酒器。伏望陛下以睿智慈爱稍加省察,万一认为可以采纳,请从今以后开始,除非有重大功勋、功业显著于天下的人,不要再赐给宅第。即使已经获得赐第的命令,也允许三省执奏,台官论奏谏争;这样或许可以使下面的人停止觊觎之心,仰望相称于圣明爱民节用的意旨。” 宣和元年,中书舍人许翰上奏说:“臣听说兵家的法则,是使贪心的人为我争斗,使愚勇的人为我赴死。之所以能这样,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用利益来引导他们。因此,赏赐本来就不能不丰厚。不过,爵位俸禄虽然明白地设置在朝廷,关键在于取得它很难,所以人们才会冒险舍身去求取。如果让人们想要它却很容易得到,得到后欲望已经满足,那么还有谁肯再轻身冒着箭石、攻陷坚阵、拔除敌军,为国家做这种危险的事情来求取奇功呢?所以,没有功劳却给予赏赐,有功的人就会懈怠;功劳很小却赏赐丰厚,人们就不会立志建立极大功劳,国家也收不到他们的伟大功绩。因此,赏赐不能不慎重。过去景德年间,契丹侵犯澶渊,真宗皇帝亲自驾车出征。自此强悍的敌虏请求结盟,直到今天也不再窥伺边境。然而军队返还后,赏赐功臣如大帅李继隆等,不过是提升官阶、增加食邑。即使周文亲自督率部下,射死挞览,使敌方酋帅死亡、军众于是溃败,也不过略微升迁他的官秩而已。又如熙宁年间出兵安南,郭逵任统帅,在富良江大败贼兵。自此交阯不敢再发动战事。神宗皇帝还认为军队没有取得大功,反而削减对他的赏赐。当时燕达功劳最大,也不过提升官秩二等。” 大概过去边境上的赏赐之所以如此艰难,是因为将来还要再次任用他们。近来西部军队依靠陛下神明威武的力量,使羌戎震恐、怀服,屈膝请求归服。然而他们桀骜狡黠、反复无常,还不能保证已经彻底平定;那么过去将吏的赏赐,就不能不保留一些未完全满足的余地,以待日后再次任用。臣承蒙恩典,得以在掖垣任职,与兵房事务相处一个多月,私下看到西部军队的赏功情况,共行赏一百七十多人,累计授予二百五十多个官职。其中转任遥郡官的有二十多人,减免磨勘年限的更是数不清。与臣掌管此事以前相比,过去所赏究竟有多少,实在无法知道。臣虽然愚钝,不能权衡军务的大计,但希望陛下参考景德、熙宁年间慎重赏功的本意,稍稍谋划如何酌情减损目前的赏赐。因此臣冒昧借董成、郭宁的事情推而论说,并不只是替这两人惋惜少得几个官职。臣谨按《周官》所说六种功劳的赏赐,战功以斩获多为上。所谓“多”,并不只是看重多算首级。古人整军归来便饮酒,到宗庙中统计军事实况,以所俘获的多少计算胜负。如今董成、郭宁二人的军队,把所俘获的扣除损失的,仍然不够数;这就是所得不能补偿损失,功劳不能抵补过失,却还在朝廷得到丰厚赏赐。” 臣如果照这样把话说下去,就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所以冒昧提出请求。徽宗时,御史许景衡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近日颁下的指挥:捕获方腊并押赴朝廷,统制官杨惟忠在京兆府获赐官田十顷、官宅一所。臣私下认为,荡平浙江盗寇、生擒首领,起因于圣上的谋略,由将帅承办完成,其中偏裨将佐和属官各有勤劳。凯旋之初,论定功劳、实行赏赐,授予高爵厚禄,都是出乎本人意料的所得。杨惟忠已经按照赏典受到赏赐,越级转升五官。如今宣抚司保明其功劳,又提出请求,使他超过众人,赐给田地和住宅。臣私下认为,一个人侥幸获此厚赏,虽还不值得多说,但实在担心同时立功的人都会怀有不满。朝廷一旦开了这个先例,后来就无法杜绝。如果偏裨将佐都冒领这种横来的恩典,那么官田官宅将无法满足他们的请求。古代只有建立大功勋,才赐田宅府第;祖宗以来,将相大臣功德卓著的,也不过赐给住宅而已。如今睦州盗贼被擒,难道只是杨惟忠一人的力量吗?为什么偏偏使他不同于诸将,冒受这种超过分限的赏赐呢?前些日子王师平定燕山,近来又剿灭奚贼,将佐都建立了奇功,庆赏也已经施行。他们看见杨惟忠所得的赏赐,难道不会感到不足吗?” 他们难道都会有不满之意吗?臣愚昧地认为,要破除请托的奸邪,革除滥赏的弊病,使后来的人不敢援引先例、妄求侥幸,应当从杨惟忠开始。关于赐给田宅的指挥,伏望陛下明察,特赐诏令停止废罢。”

御史中丞王安中上奏曰:「臣窃以庆赏之柄,人主所专,故书曰:『惟辟作福』。而周官太宰,特以爵禄之事诏王,至于驭富驭贵,则惟王之听而已。以是知人臣之分,劳固不可自言,赏固不可先啓也。臣伏覩陛下亲洒宸翰,申戒滥赏,凡不以劳能定等,其保明官吏并受赏者,以违御笔论。又因眀堂钜典告成,推恩度越常格,申戒官司毋得攀援陈请。然则赏无轻重,惟务当功,朝廷守于上,台臣察于下,圣虑一定,其谁敢干?臣尚愿稍因近事,申儆一二。比者陛下修祖宗以来太平盛事,临幸西池,而雅饰池苑,东西八作事材等官十三员,輙援例乞推赏,恩将作监遂为取防収接敷奏。夫官以缮完为职,若每事邀赏,臣恐朝廷官爵有限,不足以待之。又中山府路帅臣、河北路转运使,以深州濬壕先事奏请,指期上功,其役甫休,干泽之书亟至。深州数里之城耳,所保奏者官三十七员,使臣胥吏三十二人。又诋大名五十余里之隍池为不足比。陛下灼见池苑因旧雅饰,深州壕功不大,并出宸防,更不推恩,此诚足以杜侥幸之原,破经营之计矣。然既曰更不推恩,是乃无足赏者,则官吏攀援,将作监取防収接,帅司漕臣先事奏请,独可无防功之罚乎?方今懐利之臣造端兴事,广辟置以来赇请媮嵗月,以糜添给,官资积累,遽至显列,财用耗屈,复扰齐民。将惩此风,盍自此始?臣愚欲乞特降防分,并赐行遣,仍乞申戒有司:自今非战多军胜,不许申眀收接陈乞恩赏事,及凡营缮去防,不许先事乞▯功毕保奏。其如显有功效,在所优赏,即乞临时出自圣裁,降防取索,旌一劝百,用尊主势。如此则下安分义,时无滥恩,操柄不移,名器随重,裕民足用,其本诸此,惟陛下裁择。」左正言任伯雨上言曰:「臣伏以人臣罪恶,无大于为逆。朝廷诛赦,莫先于正名。名曰奸凶,则永不可赦;设负寃抑,则合辩眀。若恶名未辩,而遽以恩数加焉,人所窃议,非朝廷之体也。臣伏见司马光等,皆已复官。但闻三省同奉圣防,依禀行下,而中外不知,所以遽复其官者,以何名也?窃惟光等昔以奸凶悖恶,无人臣之义,厥罪贯盈,已死难置。子孙亲属所得恩例,亦皆追夺。天下皆知其所以得罪之名矣。罪名如此,虽该大赦,岂在叙复之限?其家子孙,宁有再仕之理?今朝廷恩典,逮于存没,而有罪有寃,终未辩眀,授以美官,恶名犹在。使光等魂魄有知,岂敢以奸凶悖恶之身,偶因赦宥,而滥受无名之赐乎?臣谓光等前犯,若有实状,不当引赦原罪;如渉寃枉,则朝廷昭雪之惠,不可不发于训词也。昔用言章行遣,非先帝之本心;今以公议辩眀,乃圣人之善述。事无嫌碍,理可施行。伏望圣慈,特赐详酌指挥。」钦宗时,侍御史李光上奏曰:「臣窃惟圣主制世御俗之方,莫大于赏罚。所以行赏罚者,莫先于至公。古者爵人于朝,与众共之;刑人于市,与众弃之。明不敢以己之私恩,废天下之公议也。臣伏见金人内寇,都城危逼,士大夫委职而去者五十二员。近缘臣僚论列,有防令吏部具职位姓名,送大理寺根勘,约法防罪。陛下示大公之道,可谓尽矣。命下之日,士论纷然,或谓罪同罚异,致陛下有失刑之讥,大臣负党奸之谤,不可不察。如衞仲逹、张劝、冯温舒、蔡行兄弟皆从官也;林虞、刘焘、袁植皆致仕也。在仲逹、劝则除名勒停;虞则追五官,除名勒停;行兄弟及温舒、焘、植则置而不问。或旋求名目,如蔡绩、蔡续者;或妄托假故,如许仔、宋时者。种种奸欺,莫究虚实。其为擅去官守,一也。今诈冒者反得轻典,孤拙者多陷深文。陛下既已付之有司,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原情定罪,不容有所轻重,况得而私之哉。伏望圣慈,将大理寺定防到应干逃避臣僚,系在去年十二月十七日已后,不问有无事故,尽作擅去官守一等坐罪,庶防公道昭眀,人言弭息。不胜幸甚。」

译御史中丞王安中上奏说:“臣私下认为,庆赏的权柄由人主掌握,所以《尚书》说:‘只有君王能制作福命。’而《周官》中的太宰,专门以爵禄之事告知君王;至于驾驭财富、驾驭贵族,则只听从君王的裁决。由此可知,臣子的本分是:功劳固然不能自行陈说,赏赐也不能预先启请。臣恭敬地看到陛下亲笔书写诏谕,重申禁止滥赏:凡是不按劳绩和才能确定等级,却替官吏保明、使其受赏的,都按违背御笔论罪;又因明堂大典完成而推恩超越常格,重申告诫有关官司,不得援引先例陈请。既然如此,赏赐无论轻重,都只务求与功劳相当;朝廷在上面守持,台臣在下面监察,圣意既已确定,谁还敢干犯?臣还希望略因近来的事情,再加以警戒。近来陛下修治祖宗以来太平盛事,临幸西池,有东、西八作司事材等官十三人,擅自援引旧例请求推恩,恩典将作监于是替他们取旨、收接敷奏。官员以修缮完治为职责,如果每件事都请求赏赐,臣恐怕朝廷的官爵有限,不足以满足他们。又中山府路帅臣、河北路转运使,以疏浚深州城壕之事先行奏请,指定期限报功;工程刚刚结束,求取恩泽的文书就急忙送来。” 深州不过是几里长的城池,他们保明请求赏赐的官员有三十七人,使臣、胥吏有三十二人。他们又贬低大名府五十多里的城壕,说不能与之相比。陛下明察池苑只是因循旧有基础加以修饰,深州疏壕功劳不大,于是都发出宸旨,不再推恩;这确实足以堵塞侥幸求赏的根源,击破经营谋求赏赐的计策。然而既然说不再推恩,就是认为没有值得赏赐的功劳,那么官吏援引先例、将作监取旨收接、帅司和漕臣事先奏请,难道可以不追究隐瞒功劳的罪责吗?如今贪图利益的臣子制造事端、兴办工程,广泛开辟设置以来,借贿赂请托以偷取岁月、侵耗添给,官资逐渐积累,很快升到显要职位,财用因而耗尽,又扰害百姓。要惩治这种风气,何不就从此事开始?臣愚昧地请求特降诏旨并予以处置,同时请求告诫有关部门:从今以后,除非是战功多、军队获胜,不许申明收接、陈乞恩赏之事;凡营造修缮工程,不许事先请求等候完工后保明奏报。如果确实显著有功有效,应当优厚赏赐,就请临时由圣上裁决,降旨取索,以表彰一人而劝勉百人,用来尊重君主的权势。这样,下属就会安守本分,时常不会有滥施的恩典,权柄不会转移,名位器物会因而更加慎重,百姓富足、国家费用充裕,其根本就在这里,惟请陛下裁决选择。” 左正言任伯雨上奏说:“臣认为,臣子的罪恶没有比谋反更大的。朝廷诛杀或赦免罪人,没有什么比辨正名分更优先。名义上被称为奸邪凶恶之人,就永远不可赦免;如果实际蒙受冤屈压抑,就应当为他辨明。若恶名尚未辨明,便突然加以恩典,人们私下议论,这不合朝廷的体统。臣恭敬地看到司马光等人都已经恢复官职。但只听说三省共同奉行圣旨,依照禀报下达执行,朝廷内外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恢复官职,究竟依据什么名义。臣私下认为,司马光等人过去被视为奸邪凶恶、悖逆不善,毫无人臣之义,罪恶已经极其深重,即使已经死去也难以置之不问。他们子孙亲属所得的恩例,也都被追夺。天下都知道他们获罪的名义。罪名既然如此,即使遇到大赦,难道还在叙复官职的范围内吗?他们家中的子孙,难道还有再次出仕的道理吗?如今朝廷的恩典遍及生者和死者,但有罪还是有冤,始终没有辨明,却授予他们美官,恶名仍然存在。假使司马光等人的魂魄有知,难道会以奸邪凶恶之身,偶然因赦免而滥受无名的赏赐吗?臣认为,司马光等人过去的罪行,如果有真实证据,就不应援引赦令来宽免;如果涉及冤枉,那么朝廷昭雪的恩惠,也不能不在诏词中明白宣布。过去因言章而施行处置,并非先帝的本心;” 如今依据公议加以辨明,才是圣人善于继述先志的做法。事情没有什么妨碍,情理上也可以施行。伏望圣上慈悲,特赐详加斟酌,颁下指挥。” 钦宗时,侍御史李光上奏说:“臣私下认为,圣明君主治理天下、驾驭风俗的方法,没有比赏罚更重要的;施行赏罚,没有比极端公正更优先的。古代在朝廷给人爵位,与众人共同决定;在市集处刑,与众人共同弃绝,明白表示不敢凭自己的私恩废弃天下的公议。臣恭敬地看到金人入侵,京城危急逼近,士大夫中弃职离去的有五十二人。近来因臣僚分别论列,圣上命令吏部备具官职和姓名,送大理寺审查核实,依照法律定罪。陛下显示大公无私之道,可以说已经做到极点。命令下达之日,士大夫舆论纷纷,有人说罪行相同而刑罚不同,导致陛下受到失刑的讥讽,大臣背负结党包庇奸人的诽谤,这不可不察。如卫仲达、张劝、冯温舒、蔡行兄弟都是从官;林虞、刘焘、袁植都是致仕官。卫仲达、张劝被除名勒停;林虞追夺五级官阶,除名勒停;蔡行兄弟、冯温舒、刘焘、袁植则搁置不问。有的后来寻求名目,如蔡绩、蔡续;有的妄托借口,如许仔、宋时。种种奸诈欺骗,都没有查究虚实。他们擅自离开官守,罪行本来是一样的。如今诈冒之人反而得到轻刑,孤立笨拙的人却多陷入深文严法。” 陛下既然已经把此事交给有关部门,法律就是天子与天下共同遵守的,按照实情定罪,不容许有轻重差别,何况可以把法律据为私有吗?伏望圣上慈悲,将大理寺已经定案的、所有逃避职守的臣僚,凡在去年十二月十七日以后者,不论有无事故,一律按擅自离开官守同等治罪;这样或许可以使公道彰明,平息舆论,臣将感到万分庆幸。”

髙宗建炎元年,尚书右仆射李纲上奏曰:「臣闻运会之阨,何代无之?为臣子者,不幸而遇其时,则伏节死义,有死而已。国家涵养士▯,垂二百年,适遭金人之变,刼质二圣,拥銮舆而北迁,逼立臣僚,易姓建号。而近臣百官忘朝廷之厚恩,惜性命于俄顷,稽颡屈膝,奉命称臣。有为金人之股肱,驱逼道君太上皇帝、皇太子、后妃及搜捕宗室戚属者;有为金人之喉舌,传命令,废本朝而建伪楚者;有因为奸利,污染国戚者;有为伪楚之辅翼,揔其政事者;有受伪楚之官爵,与闻议论者;有肆为恶言,以辱本朝,以谄邦昌者;或为之草劝进之表,或为之定册立之仪,视之恬然,不以为怪。夫节义者,正所以责士大夫也。至于武夫,则当濶畧。昔李唐有安禄山之乱,大臣如达奚珣、陈希烈之流,皆相贼用事,而其余受伪命者,肃宗反正,以六等定其罪,然后唐之威令申,以有中兴之功。今宜仿此,考核其罪之轻重,以为之用:事者为一等,以受伪官迁职者为一等,以北面而臣事之者为一等。其有致仕及曾乞致仕而不许者,犹有羞恶之心,并与旌别。应以忠义为敌所杀,如李若水等,皆追赠而优卹其家,则善者知劝,恶者知戒,天下之士风丕变矣。夫节义者,天下之大闲也。近年以来,士知利而不知义,故平居无事之时,惟以保家谋身为得防,而一经变故,坐视君父如行路之人。自非一振国威,大变其风,天下未易理也。伏望陛下防而行之,以扶持节义之教,天下幸甚。」纲又上奏曰:“僭逆伪命,乃今日政刑之大者。张邦昌当道君朝,在政府者十年。渊圣即位,首擢为相。方国家祸难,金人为易姓之谋,邦昌如能以死守节,推明天下戴宋之义,以感动其心,敌人未必不悔祸而存赵氏。而邦昌方自以为得计,偃然正位,号防宫禁,擅降伪诏,以止四方勤王之师。及知天下之不与,不得已而后请元祐太后垂帘聼政,而议奉迎。邦昌僭逆始末如此,而议者不同。臣请备论,而以《春秋》之法防之。”夫都城之人,徳邦昌,谓因其立而得生,且免重科金银之扰;元帅府恕邦昌,谓其不待征讨而遣使奉迎。若天下之愤嫉邦昌者,则谓其建号易姓,而奉迎特出于不得已。都城徳之,元帅府恕之,私也;天下愤嫉之,公也。《春秋》之法,人臣无将,将而必诛。赵盾不讨贼,则书以弑君。今邦昌已僭位号,敌退而止勤王之师,非特将与不讨贼而已。刘盆子以汉宗室为赤眉所立,其后以十万众降光武,但待之以不死。邦昌以臣易君,罪大于盆子,不得已而自归朝廷,既不正其罪,又尊崇之,此何理也?陛下欲建中兴之业,而尊崇僭逆之臣,以示四方,其谁不解体?又伪命臣僚,一切置而不问,何以厉天下士大夫之节?纲又上奏曰:「臣窃以战,危事也。驱之于万死一生之地,蹈白刃,冒矢石,以首争首,以力搏力,而求胜于一日之间,非有赏刑之信,何以要结其心,鼓作其气,使之犯难防死而效命哉?古者赏必先士卒,而不逾时,欲其知劝也;诛不舍贵近,而无幸免,欲其知惧也。近年赏罚与此相违,赏之所行,皆权贵嘱托与亲随厮役之流,而士卒履行阵以立功者未必赏;将帅提兵以自卫,见敌不战,望风遁走者又不加诛,而士卒溃散亦以转山迷道为名而招集之,则彼何所劝而力战?何所惮而不走以求生哉?」臣顷在枢宻院,见童贯推燕山赏案沓及于朱勔父子,并其壻如知秀州周审言,皆未甞从军,则其余所赏者推▯可知。而西兵陈状乞赏,皆十数年前未施行者,诘其所以,则当时帅司既上功状,复送下保眀经隔嵗时,将帅移易,则保眀不至而赏不行。今虽欲行,亦无所考据矣。又赏功散于诸房,既无程限,又不委官▯检,人吏得以髙下其手,使有功者愤叹。然则欲士卒之知劝,何可得也?又闻燕山之役,刘延庆拥精兵十五万于卢沟河,燕山纵间言且将劫寨,延庆信之,遽焚积聚,以中军先遁,而十五万众一夕俱溃。童贯不能诛,而反以银绢招溃兵。然则欲士卒之知惧,何可得也?积习之乆将士玩以为常。靖康之间,虽骤赏力战如邹防节之军,斩梁方平、张帅正、王从道之徒,犹未足以革前日之▯故金人再犯都畿,将帅奔走,士卒溃散者不可胜计。今日之防非大变此风不能有济。欲乞令三省、枢宻院同置赏功司,专差人吏承行。应有战功者,并令将帅所辖官画时条具结罪保眀申奏赏功司,置籍承据功状,次第取防推赏。人吏承行,量事立程限,委左右司郎官、枢宻都承防▯检。违限者黜罚,因而受赂者依军法。即有冒赏而不实者,许人告推。治改正元,保眀官司重行窜责。其遇敌不战,輙逗挠奔北之人,必诛。别立约束,行下,庶防士心孚信,旧▯渐革。

译高宗建炎元年,尚书右仆射李纲上奏说:“臣听说,时运遭遇困厄,哪个朝代没有呢?做臣子的人不幸遇到这种时候,就只有伏守节义、以死报国而已。国家教养士人将近二百年,恰逢金人发动变乱,劫持二位圣上,挟持銮舆向北迁移,逼迫臣僚,改换国姓、建立年号。而近臣百官忘记朝廷的深厚恩德,舍不得在顷刻之间牺牲性命,叩头屈膝,奉行金人命令,自称臣属。有的做了金人的心腹,驱逼道君太上皇帝、皇太子、后妃,并搜捕宗室亲属;有的做了金人的耳目,传达命令,废除本朝而建立伪楚;有的为了奸邪私利,玷污国戚;有的做伪楚的辅佐,主管其政事;有的接受伪楚官爵,参与听闻其议论;有的肆意说恶毒的话侮辱本朝、谄媚邦昌;有的替伪楚起草劝进表,有的替它制定册立礼仪,却安然视之,不认为奇怪。节义正是用来责求士大夫的。至于武夫,则应当宽略处理。过去李唐有安禄山之乱,大臣如达奚珣、陈希烈一类,都相互依附贼人掌权;其余接受伪命的人,唐肃宗复归正统后,分六等定罪,然后唐朝威令得以伸张,才有中兴的功业。” 如今应当仿照这个办法,考核他们罪行的轻重,分别加以处置:参与伪政事者为一等,接受伪官并升迁职位者为一等,面向敌方称臣侍奉者为一等。其中有已经致仕,或曾请求致仕但未获允许的人,说明他们还存有羞耻憎恶之心,也应当分别表彰。凡是因忠义被敌人杀害的,如李若水等,都应追赠官爵并优厚抚恤其家属;这样善良的人知道受到劝勉,作恶的人知道受到警戒,天下士风就会大为改变。节义,是天下最大的界限。近年来,士人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义,所以平时没有事情时,只把保全家族、谋求自身作为得计;一旦遭遇变故,却坐视君父如同陌路人。若不振兴国威、大大改变这种风气,天下就不容易治理。伏望陛下颁诏实行,以扶持节义的教化,天下幸甚。” 李纲又上奏说:“僭越叛逆、发布伪命,是今天政事和刑法中最重大的问题。张邦昌在道君皇帝朝廷中任职,身居政府十年;渊圣即位后,首先提拔他为宰相。正当国家遭遇祸难、金人谋划改朝换姓时,张邦昌如果能够以死守节,推明天下共同拥戴宋朝的道义,使敌人受到感动,敌人未必不会悔恨自己的祸心而保存赵氏。然而张邦昌当时正自以为得计,安然登上正位,号令控制宫禁,擅自颁下伪诏,阻止四方前来勤王的军队。等到知道天下不赞成他,才不得已请求元祐太后垂帘听政,并商议奉迎皇帝。张邦昌僭越叛逆的始末就是这样,但议论此事的人意见不一。臣请求详细论列,并用《春秋》的法则来裁断。京城人感激邦昌,认为因他被拥立而得以活命,又免除了重征金银的骚扰;元帅府宽恕邦昌,认为他没有等到征讨便派使者奉迎。至于天下痛恨邦昌的人,则认为他改国号、换国姓,所谓奉迎只是出于不得已。京城人感激他,元帅府宽恕他,这是私情;天下人痛恨他,这是公议。《春秋》的法则说,臣下不应有谋逆之心,有谋逆之心就必诛。赵盾没有讨伐弑君的贼人,《春秋》就记载为赵盾弑君。如今邦昌已经僭越帝王名号,敌人退去后又阻止勤王军队,这不只是有谋逆之心和不讨贼而已。” 刘盆子是汉朝宗室,被赤眉军拥立,后来率十万人投降光武帝,光武帝也只给予他不死的待遇。张邦昌以臣下取代君主,罪行比刘盆子还大;他不得已自行归附朝廷,朝廷不但没有正确处理他的罪行,反而尊崇他,这是什么道理?陛下想要建立中兴功业,却尊崇僭逆的臣子给四方看,谁不会因此离心丧气?至于接受伪命的臣僚,一概搁置不问,又凭什么来激励天下士大夫的节义?” 李纲又上奏说:“臣私下认为,战争是危险的事情。把士卒驱赶到九死一生的境地,踏着锋利的刀刃,冒着箭石,以首级争首级,以力量拼力量,在一日之间求取胜利,如果没有可信的赏罚,凭什么团结他们的心志、振作他们的气势,使他们冒险赴死、献出生命呢?古代赏赐一定先给士卒,而且不超过时日,是想让他们知道受到劝勉;诛罚不放过显贵亲近之人,也不让人侥幸免罪,是想让他们知道畏惧。近年的赏罚却与此相反:实行赏赐时,得到的都是权贵请托者和亲随厮役一类人,而在军阵中立功的士卒未必受赏;将帅带兵只为自卫,遇到敌人不战、望风逃走的又不加诛罚,士卒溃散也只以转山迷路为名把他们招集回来,那么他们有什么可以受到劝勉而奋力作战,又有什么可以畏惧而不逃跑求生呢?臣前些时候在枢密院,看到童贯推行燕山赏功案,牵连到朱勔父子以及他的女婿、如知秀州周审言等人,他们都不曾从军,那么其余受到赏赐的人也可以类推而知。至于西部军队陈状请求赏赐的,都是十几年前未能施行的旧案。追问原因,原来当时帅司已经上报功状,又送下保明,经过一年时间,将帅已经调换,于是保明文书没有送到,赏赐也没有施行。” 如今即使想要施行赏赐,也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考核凭据的了。又因为赏功事务分散在各房,既没有办理期限,又没有委派专官查验,人吏便可以上下其手,使有功者愤懑叹息。这样还想让士卒知道受到劝勉,怎么可能呢?又听说燕山战役中,刘延庆带着精兵十五万驻扎在卢沟河,燕山方面散布离间之言,说将要劫营;刘延庆相信了,立即焚烧积聚的物资,自己率中军先逃,结果十五万大军一夜之间全部溃败。童贯不能诛罚他,反而用银绢招集溃兵。这样还想让士卒知道畏惧,怎么可能呢?积久的习惯使将士把这种事习以为常。靖康年间,即使突然赏赐邹抃节所部奋勇作战、斩杀梁方平、张帅正、王从道等人的功劳,也仍不足以革除过去的弊病,所以金人再次侵犯京畿时,将帅奔逃、士卒溃散的人数多得不可胜数。今天的局势如果不大大改变这种风气,就不能取得成功。臣请求命令三省、枢密院共同设置赏功司,专门差派人吏办理。凡有战功,都命令将帅所辖官员当时详细列具功劳,并结罪保明,申奏赏功司;赏功司登记簿籍,凭借功状办理,依次取旨推行赏赐。人吏办理事务,要根据事情大小规定期限,并委派左右司郎官、枢密都承旨负责查验。” 超过期限的,贬黜处罚;因而受贿的,依军法处理。若有冒领赏赐而事实不实的,允许他人告发查究。主管改正元年事务、负责保明的官司,应当重新严加贬责。遇到敌人不战,擅自逗留阻挠、向北逃跑的人,必须诛杀。另行制定约束条文下达执行,这样或许可以使士卒的心意诚信服从,逐渐革除旧日弊病。”

绍兴间,纲为江西安抚制置大使,又上奏曰:「臣伏见祖宗旧制,军功赏格以首级为法,每获一级,或转官资,或支银绢,是以当时赏功覈实,无伪滥之▯。自近年以来,纳级计功之法废,全军推赏之制行,诸将告捷,皆以弃头不斫,横尸满野,推堕崖谷,沉溺江湖,不可计数为言,遂使有司不得覈实,朝廷无所考据。一军千人,则千人推赏;一军万人,则万人计功。殚官爵不足以襃宠,竭府库不足以锡赉,嵗用之广,百倍徃时,罄百姓之脂膏,耗朝廷之根本,日益月增,殊无艺极。臣未见其可也。今者车驾廵幸建康,将定恢复中原之防,则所以懋赏报功,使将士知劝,节以制度,使国用不匮,不可不深为之虑也。臣愚,伏望圣慈,特降睿防,今后诸将告捷,并计级数,不得以弃头不斫,横尸满野,推堕崖谷,沉溺江湖为言。除保眀验实,计级推赏外,其有摧锋陷阵,彊弩破敌,立致竒功之人,虽不获级别,许保奏优异推恩,庶防实立功效之人有所激劝,而朝廷无滥赏之费,戡乱定功,不难致也。」纲又上奏曰:「臣窃思国宋近年以激劝将士之故,每一战胜则不计首级,全军推赏,习以成例,帑藏为虚。今者诸将咸捷,当行庆赐,欲广其施,则惧物力之不给;欲少其赐,则惧士心之未厌。此尤所当虑者也。夫人情感激,有不待赏而劝者;推赏先后,有未下车而封者。臣愿陛下降哀痛之诏,悯将士罹兵革之苦,凡死于战阵,先加封爵,厚给赙赠,收卹其家。死者襃,则生者劝矣。然后眀诏统帅,审定功状,俟防冬解严,庆赐并行。其谁曰不然?昔勾践厚养死士而士卒思奋,汉祖先封雍齿而反侧者安。急先务也。臣愚不达大体,惟陛下裁察。尘渎天威,无任惶惧战越之至。」建炎元年,知开封府宗泽上奏曰:「臣闻情生于爱,爱生于见,见生于目之所遇与左右之所接。所遇所接果顺于己,则喜;喜则赏之。赏之者,非懋其功也,赏其顺己而已耳。所遇所接果逆于己,则怒;怒则罚之。罚之者,非罚其罪也,罚其逆己而已耳。如是,则赏罚出于喜怒,喜怒出于逆顺,可谓之公无私乎?赏罚私徇,其何以砺世磨钝,大有为于天下乎?圣人无我,故忘情;防情,故忘逆顺;防逆顺,故防喜怒。故赏一善而天下之为善者劝,知其非私喜也;罚一恶而天下之为恶者沮,知其非私怒也。一赏一罚,归之至公,而我无容心焉,人其不心恱而诚服者乎?陛下所以号令天下,使人知所趋,知所避,知所行,知所止者,赏罚而已。昔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是怒也,岂▯于目之所遇于左右之所接哉?彼敌人横肆凶暴,侵犯我王室。臣愿陛下如文王、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有赏有罚,惟平惟一,至于应酬万机,进退取予之际,防之至公,以慰天下之望。」三年,赵元镇上奏曰:“臣窃谓国家武功之不立,以军政之不修;军政之不修,以劝赏之不眀也。自崇观用兵以来,积为斯▯。至有殒身锋镝之下而不防卹,赠执役权要之门而反被优恩,进退取舍无复公道。劝赏如此,何以责人死力?玩习之乆,今犹未除,遂使辕门之士扼腕窃议,愤愤不平,实祻乱所由兴也。虽然,赏不患乎吝,患乎滥;赏至于滥,与无赏等。盖赏以待有功,以功被赏,人则为荣,乐事赴功率为我用。今也有功者赏,无功者亦赏,得之固不为荣,亦何必有功而可得?幸门百出,贿赂相髙,临敌当先,果谁用命?奏功来上,人得挂名,淆乱其间,公私相半。受赏者则懐恩于私室,无赏者则归怨于朝廷,是皆冒滥之▯,有以致之,不可不察也。前此固不可以槩举,昨勤王之赏最为有法,髙下品第,人无间言。虽朝廷立意尽公,不容少紊,而有司受情作▯,岂得无私?窃闻常州通判梁汝嘉之弟身在衢州,常州推官林达卿之弟身在福建,挂名功状,随例补官,足迹未甞及军,将士不识其靣,与临阵効死之人同被战功之赏,此物论所以未免纷纷也。然臣所知者止此二人而已,其所不知可胜计哉?臣愚,欲望特降指挥,别作措置。今后将帅及应干有司,保眀功状,未甞立功而輙敢挂名者,重立赏钱,许人告捉,有官人夺所有之官,无官人夺所冒之官,尽以授之,量事大小,更与推恩。保眀官吏及冒赏之人,重寘于法。所给赏钱,亦令均备,稍革▯病,以劝忠勤,是乃君天下役使羣动之术也。”

译绍兴年间,李纲任江西安抚制置大使,又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祖宗旧制,军功赏格以斩获首级为准绳,每获得一个首级,或者升转官资,或者发给银绢,因此当时核实军功,没​​有虚报滥赏的弊病。近年以来,纳首级计算功劳的办法废止,按全军推算赏赐的制度实行。各将领报捷,都说敌军丢弃首级未及砍取,尸体遍野,有的坠入山崖谷地,有的沉入江湖,数量无法计算,于是使有关部门不能核实,朝廷也无从考据。一军有一千人,就给一千人推算赏赐;一军有一万人,就给一万人计算功劳。耗尽官爵也不足以褒宠,竭尽府库也不足以赏赐,年年支出的扩大,是过去的百倍,耗尽百姓的脂膏,损害朝廷的根本,日益增加,完全没有止境。臣没有看到这样做有什么可取之处。如今车驾巡幸建康,将要谋定恢复中原的方略,那么如何厚重赏赐、酬报功劳,使将士知道受到劝勉,同时以制度节制,使国家费用不至匮乏,不能不深思熟虑。臣愚昧,伏望圣上特降睿旨:今后诸将报捷,一律计算首级数目,不得再以首级被丢弃未砍、尸体遍野、坠入山崖谷地、沉溺江湖为理由。” 除保明并核验事实、按首级数推行赏赐之外,对于冲锋陷阵、以强弩击破敌人、立即建立奇功的人,即使没有取得首级,也允许保明奏报,给予优异推恩;这样既可以使确实建立功效的人受到激励,又不至于使朝廷承担滥赏的费用,平定祸乱、建立功业也就不难实现了。” 李纲又上奏说:“臣私下考虑,宋国近年以来因为激励将士,每次战胜都不计算首级,而按全军推赏,逐渐成为惯例,国库因而空虚。如今诸将都已获胜,应当施行庆赏;想扩大赏赐范围,又担心物力不足,想减少赏赐,又担心士卒之心不能满足。这尤其是应当忧虑的。人的情感受到感动激发,有时不必等待赏赐也会受到劝勉;推行赏赐有先有后,也有未及下车便封爵的人。臣希望陛下颁下降哀痛的诏书,怜悯将士遭受战争的痛苦;凡是死于战阵的,先行加封爵位,厚给赙赠,收养抚恤其家属。死者受到褒奖,生者就会受到劝勉。然后明白诏告统帅,审定功状,等到严冬解除、战事缓和后,一并施行庆赏。谁会说这样不对呢?过去勾践厚养死士,士卒便想着奋勇;汉高祖先封雍齿,反侧不安的人便安定下来。这是当务之急。臣愚昧,不能通达大体,惟请陛下裁察。冒犯天威、烦渎圣听,臣惶恐战栗至极。” 建炎元年,开封府知府宗泽上奏说:“臣听说,情感产生于爱,爱产生于所见,所见产生于眼睛所遇见的事物和身边所接触的人。所遇所接果然顺合自己的心意,就高兴;高兴就赏赐他。赏赐他,并不是因为要勉励他的功劳,而只是赏赐他顺合自己的心意罢了。所遇所接果然违逆自己的心意,就发怒;发怒就惩罚他。惩罚他,并不是因为惩罚他的罪行,而只是惩罚他违逆自己罢了。这样,赏罚出于喜怒,喜怒出于逆顺,能说是公正而没有私心吗?赏罚私自偏徇,又凭什么磨砺世人、振作懈怠,在天下大有作为呢?圣人没有私我,所以忘却个人情感;忘却个人情感,所以不受逆顺影响;不受逆顺影响,所以不受喜怒支配。因此,赏赐一个善人,天下行善的人都会受到劝勉,因为知道这不是私人的喜爱;惩罚一个恶人,天下作恶的人都会受到阻止,因为知道这不是私人的愤怒。一赏一罚,都归于极端公正,而我不存私心,人们难道不会从内心喜悦而真诚服从吗?陛下用来号令天下,使人知道应当趋向什么、避开什么、做什么、停止什么的,只有赏罚罢了。过去文王一发怒,便使天下百姓安定;武王也一发怒,便使天下百姓安定。这种发怒,难道是由于眼睛所遇见的事物和身边所接触的人引发的吗?” 如今敌人横行肆虐、凶暴残害,侵犯我国王室。臣希望陛下像文王、武王一样,也发一次义怒来安定天下百姓。有赏有罚,只求公平一致;至于应对万机、任免取舍的时候,也应当一概以极端公正为准,以慰藉天下人的期望。” 三年,赵元镇上奏说:“臣私下认为,国家武功不能建立,是因为军政没有修治;军政没有修治,是因为劝功赏赐不明。自崇宁、大观年间用兵以来,弊病逐渐形成。甚至有人死在刀锋箭镞之下却不加抚恤,而把财物赠给在权要门下服役的人,反而给他们优厚恩典;官员进退取舍,再没有公道。劝功赏赐如此,凭什么要求人们拼死效力?这种习惯日久,至今还没有革除,于是使军门中的将士扼腕私下议论,愤愤不平,实在是祸乱兴起的原因。即便如此,赏赐不怕吝啬,只怕滥施;赏赐到了滥施的程度,就等于没有赏赐。赏赐本来是用来等待有功之人;凭功劳受赏,人们就以此为荣耀,乐于赴功,尽力为国家所用。如今有功的人受赏,无功的人也受赏,得到赏赐固然不觉得光荣,那么又何必立功呢?求取恩幸的门路到处都是,贿赂彼此攀比;临敌时谁肯当先、谁肯真正效命?报功文书送上来,人人都能挂名,真伪混杂其中,公私各半。受赏的人便在私下感恩,无赏的人便把怨恨归于朝廷,这些都是冒滥赏赐的弊病造成的,不可不察。过去的情况固然不能一概而论,最近勤王之赏最为有法度,等级高下分明,人们没有异议。” 虽然朝廷立意极其公正,不容稍有紊乱,但有关部门接受私情而制造弊病,难道能没有私心吗?臣私下听说,常州通判梁汝嘉的弟弟身在衢州,常州推官林达卿的弟弟身在福建,却在功状上挂名,随例补授官职;他们的足迹从未到过军中,将士也不认识他们的面孔,却与临阵效死的人一同获得战功赏赐,这就是舆论不能不纷纷议论的原因。然而臣所知道的只有这两人而已,不知道的还数得过来吗?臣愚昧,希望陛下特降指挥,另行设置办法。今后将帅及所有有关部门保明功状时,凡未曾立功却胆敢挂名的,重重设置赏钱,允许他人告发捉拿;有官职的人,夺去他现有的官职;没有官职的人,夺去他冒领的官职;所夺官职全部授予告发者,并根据事情大小另行推恩。保明的官吏及冒领赏赐的人,都要依法严惩。所发赏钱也命令一律备足,稍稍革除弊病,以劝勉忠勤之人;这正是君主统治天下、役使万物的方法。”

建炎中,左正言邓肃上防曰:「臣甞备员鸿胪主簿,因敌人须道释板籍,以职出拘于敌中,凡五十日。敌人之情,已备知之。自尼堪以下至于歩卒,分朝廷所赐之绢,人得五十有五疋。计朝廷所出之数,以千万为率,则尽敌人之数,不过十六万有余而已。况有阵亾者,有疾病者,有以事还敌者,有随军以供战具者,其得绢亦与尼雅满等。以诸色人所占之数,当与战卒中分,则敌人正兵固不过八万耳。因得朝廷所与绫锦等,敌人谓之表段。当时分散其数虽同,其物不等。金人得锦,勃海得绫,契丹得缂织之▯,而九州所得者杂色而已。一日忿然欲起相攻,则敌人之心亦不齐矣。忽一日有敌人遇臣,泣下。臣问之,对曰:「某兄弟三人荷戈而来,伯亾于真定,季亾于京城。今闻元帅之兵大集,而南方兵马动连数州,某岂复得见乡曲耶?」臣初不信其语,及见敌中士夫道释各有饷飰之人,其皇恐之语皆如臣所闻,则敌兵亦何甞不怯也?夫敌兵之数既不甚多,又加之以其心离,其气怯,傥合天下之力以攻之,若无足畏者。然敌兵未甞少挫,而中国之势陵迟至此,其故何也?盖敌无他长,惟信赏必罚,不假文字,故人各用命,不以死为畏耳。朝廷则不然,有同时立功而功又相等者,或已转数官,或尚为布衣,轻重上下止在吏人之手。赏既不明,人谁自劝?此正朝廷之大病也。臣愚欲望圣慈,专立赏功一司,用重禄法,使凡立功者人人自陈。若功状已明,辄逾旬日而不得告者,有所立之功同而赏有轻重者,有立功之时等而赏有后先者,并重寘之法,常赦不原。又专委台谏官二员提▯其事,若台谏不知觉察,亦寘之法。如是则寸功无不录矣。夫寸功毕录,人孰不乐赴功名之会乎?若天下人人有乐赴功名之心,而使之攻八万已骄之敌,则社稷生灵又何」患哉,惟陛下留神。肃又上论严赏罚曰:「太祖太宗之时,法严而令速,事简而官清,未甞旁搜曲引以稽赏罚,故能以十万精兵混一六合。自时厥后,羣臣无可论者。今日献一防,明日献一言,烦冗琐碎,惟恐不备,此文书所以日烦,而政事所以益缓也。今兵戈未息,岂可揖逊进退,尚循无事之时?欲乞限以旬日,期于必至,庶防法严事简,赏罚之权不至濡滞。」绍兴四年,王之道论赏罚不当防曰:「臣观今日天下之大患,不在夫强敌与盗贼,而在夫赏罚不当。盖赏罚,人主之大柄也。人主髙居深拱,而能使四方万里鼓舞震动,忽然如神,日以奔命赴功,而天下若不足为者,恃有此耳。使其不当,则赏非特不足以劝能,而能者且怠矣;罚非特不足以惩恶,而为恶者益得以自肆矣。然则天下何由而治乎?」「古人善用兵者,莫如孙武。其言曰:『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吾以此知胜负矣。夫论兵家之胜负,而始乎主孰有道,终乎赏罚孰眀其言有深意也。」「伏望皇帝陛下慨然奋发,以赏罚为中兴之要务。夙寤晨兴,思所以求其当。赏自贱始,必欲当其贤;罚自贵始,必欲当其罪。何者为当?贤赏一人而千万人恱,晓然咸知为善之利者,斯当贤也。何者为当?罪罚一人而千万人畏,晓然咸知为不善之害者,斯当罪也。赏当贤,罚当罪,而天下自治矣。天下既治,而敌人之不宁,盗贼之不灭,未之有也。」九年,右正言陈渊上奏曰:「比年以来,恩恵太滥,赏给太厚,颁赉赐予之费太过。所用既众,而所入实寡,此臣所甚惧也。周官唯王及后世子不防,说者谓不得以有司之法治之,非周公作法,开后世人主侈用之端也。臣谓▯宰以九式均节财用,有司虽不会冡宰,得以越式而论之。若事事以式,虽不防,犹会也。臣愿陛下凡有锡赉,法之所无而于例有疑者,三省得以共议,戸部得以执奏,则前日之▯可息矣。」渊又论郑亿年状曰:「臣伏覩正月二十八日指挥,郑亿年复资政殿学士,依旧提举醴泉观行在居住,仍奉朝请。臣闻赏罚者,国之纲纪也。圣人用之,有万世之公,有一时之权。万世之公可常而不可变,一时之权可暂而而不可乆。故能赏当其功,罚当其罪,而国之纲纪立矣。今者忘万世之公,而任一时之权,用贼豫之所以恱亿年者,以宠亿年,将使为善者不劝,而为恶者不惧,无益于纲纪,而有害于中兴之政。臣固不得不论也。臣谨按,亿年故相居中之子,虽甞为从官,无他技能,而有从贼之丑。夫陷于贼,固非人之所欲,然从之而得美官,必有取非其道者。因赦而复之,是以贼豫之所恱而与之者,为正也?其可乎?且去嵗大霈,所谓权也,凡有官者不夺,亦所以安反侧耳。而又有襃而迁之者,以其不辱僭叛,其义不可掩也。

译建炎年间,左正言邓肃上奏说:“臣曾任鸿胪寺主簿,因敌人索取道士、僧人名籍,奉职出行而被拘留在敌中,共五十天,因此已经完全了解敌人的情形。从尼堪以下直到步卒,分配朝廷所赐的绢,每人得到五十五匹。按照朝廷所出的总数,以千万为单位计算,那么敌人的总数不过十六万多人罢了。何况其中还有阵亡的、有患病的、有因事情返回敌国的、有随军供应战具的,这些人所得的绢也和尼雅满等人相同。把各种人员所占的数量同战斗士卒平均分配,那么敌人的正规兵力本来不过八万人。由于还得到朝廷所给的绫锦等物,敌人称之为表段。当时分配的数量虽相同,物品却不相等:金人得到锦,勃海人得到绫,契丹人得到缂织之类,而九州人得到的只是杂色绢罢了。有一天,他们愤怒地将要互相攻打,那么敌人的心也不会一致了。忽然有一天,一个敌人遇见臣,流下眼泪。臣问他,他回答说:‘我兄弟三人扛着武器前来,大哥死在真定,小弟死在京城。如今听说元帅的军队大举集结,而南方的兵马又连续惊动数州,我哪里还能再见到乡里亲人呢?’” 臣起初不相信他的话,后来看到敌军中的士大夫、道士、僧人各有供给饭食的人,他们惊恐的言语都和臣所听到的一样,那么敌军又何尝不害怕呢?敌兵的数量既然不算很多,又加上他们人心离散、气势怯弱,假如集合天下的力量去攻打他们,他们就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然而敌军从来没有受到严重挫败,中国的形势却衰败到这个地步,原因是什么呢?大概敌人没有别的长处,只是赏赐必信、惩罚必行,不依靠繁琐文书,所以人人都愿意效命,不把死亡当作畏惧。朝廷却不是这样:同时立功而功劳又相等的人,有的已经升了几级官,有的还只是平民;赏罚轻重、职位高下,全掌握在吏员手中。赏赐既然不明白,人谁还会自我劝勉?这正是朝廷的大病。臣愚昧,希望圣上慈悲,专门设置赏功司,采用重赏之法,使凡是立功的人都能各自陈报。如果功状已经明确,却超过十日仍不能上报;有立功相同而赏赐轻重不同的;有立功时间相同而赏赐有先后的;都应重重依法处理,常赦也不得原宥。又专门委派台谏官二人负责查验此事;如果台谏官不知道、不察觉,也一并依法处理。这样一来,一点功劳都不会遗漏,谁还不乐意奔赴建立功名的机会呢?” 如果天下人人都有乐于奔赴功名的心志,再让他们攻打那八万名已经骄惰的敌兵,那么国家和百姓还有什么可忧患的呢?惟愿陛下留意。” 邓肃又上奏论述严明赏罚说:“太祖、太宗时期,法令严明而政令迅速,事务简约而官员清廉,从不旁搜曲引、拖延赏罚,所以能够凭十万精兵统一天下。此后群臣便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今天进献一项建议,明天进献一句话,烦琐冗杂,唯恐不完备;这就是文书日益繁多、政事日益迟缓的原因。如今战争尚未停息,怎么可以像太平无事时那样相互谦让、进退周旋,仍旧遵循无事时期的做法?臣请求限定在十日之内,务期一定办理完毕,这样或许可以使法令严明、事务简约,赏罚的权力不至于迟滞。” 绍兴四年,王之道论述赏罚不当的奏疏说:“臣观察今天天下最大的祸患,不在强敌和盗贼,而在赏罚不当。赏罚是人主手中的大权柄。人主居于高位,深居拱手,却能够使四方万里欢欣鼓舞、震动服从,忽然之间如神灵一般,每天奔走听命、赴功效力,而天下仿佛没有什么不能做成的,所依靠的就是这个。假使赏罚不当,那么赏赐不仅不足以劝勉贤能,贤能之人反而会懈怠;惩罚不仅不足以惩戒恶人,作恶的人反而更加放肆。这样一来,天下凭什么治理呢?古人善于用兵的,没有超过孙武。他说:‘君主谁有道?将领谁有才能?天时地利谁能得到?法令谁能执行?军队谁强?士卒谁训练有素?赏罚谁明?’我凭这些就知道胜负了。论说兵家的胜负,开始说君主谁有道,最后说赏罚谁明,其中的含意很深。伏望皇帝陛下慨然奋发,把赏罚作为中兴的要务。早早醒来、早早起身,思考怎样求得赏罚恰当。赏赐从卑微者开始,务必使贤能者得到应有赏赐;惩罚从尊贵者开始,务必使有罪者得到应有惩罚。什么叫作恰当?赏赐一个贤能之人而使千万人喜悦,明白知道行善的利益,这才是赏贤得当。” 什么叫作恰当?惩罚一个有罪之人而使千万人畏惧,明白知道不行善的祸害,这才是惩罪得当。赏赐合于贤能,惩罚合于罪行,天下自然就治理好了。天下已经治理好,敌人却不能安宁、盗贼却不能消灭,这是从来没有的事。” 九年,右正言陈渊上奏说:“近年以来,恩惠过于泛滥,赏给过于丰厚,颁赐赏予的费用过多。支出已经很多,而收入实在很少,这是臣最为害怕的事。《周官》说,只有君王、王后和太子不受有关部门法令的限制;解释的人认为,这并不是说可以不受有关部门法规治理、为后世人主奢侈用度开端。臣认为,冢宰用九式调节节制财用;有关部门即使不能会同冢宰,也可以依据超过九式来论奏。假如每件事都按照九式办理,即使君王、王后和太子不受其限制,仍然要会同议论。臣希望陛下凡有赏赐,若法律没有规定而按旧例又有疑问,三省可以共同议论,户部可以据理执奏,那么过去的弊病就可以止息了。” 陈渊又论述郑亿年的奏状说:“臣恭敬地看到正月二十八日的指挥:郑亿年恢复资政殿学士,依旧提举醴泉观,居住在行在,仍然奉朝请。臣听说,赏罚是国家的纲纪。圣人使用赏罚,有万世不变的公道,也有一时权宜的权力。万世的公道可以常守而不可改变,一时的权宜可以暂用而不可长久。因此,能够使赏赐合于功劳、惩罚合于罪行,国家的纲纪就树立起来了。如今忘却万世的公道,而任用一时的权宜,利用贼豫用来取悦郑亿年的办法来宠幸郑亿年,将使行善的人不受劝勉、作恶的人不知畏惧;这对国家纲纪没有益处,却有害于中兴的政事。臣实在不能不论说。臣谨按,郑亿年是故宰相居中的儿子,虽曾任从官,却没有其他才能,又有跟随贼豫的耻辱。陷入贼党固然不是人的本意,但跟随贼党而取得美官,必然有以不正当手段取得的原因。如今因赦免而恢复他的官职,难道就是把贼豫所喜欢并赐给他的东西当作正当的吗?这怎么可以?况且去年大赦,是一时权宜;凡有官职的人不予剥夺,也是为了安定那些心怀疑惧的人。另有受到褒奖而升迁的,是因为他们没有辱没名节、没有参与僭叛,其义行不可掩盖。”

又有迁而用之者,以其明习将畧,其才不可废也。亿年名在侍从之列,其可自同于反侧者乎?其义果可襃,而其才果可用乎?此不待臣言也。然则用权以废公,非所以待亿年,亦明矣。而其所以可恕者,宰辅之世,身为从官,不幸而陷于贼,为不足诛耳。然居中之秉政无状,天下所共知者,亿年夤缘以取两制,使无他过,以至今日,犹在讨论追削之域,而况于已甞从贼,不夺旧官,而加之以职名乎?夫以从官所宜得之职名,亿年其可与乎?且资政隆名,贼豫之所窃而与之者也,固不可以言复矣。陛下必以复为言者,则已着其从贼之罪矣。使亿年粗有知识,必不敢受,强而授之,则彼以义而获襃,如▯唐佐李亘之党,必曰:「亿年以仕贼,亦襃矣,吾属何荣?」彼以才而见用,如李显忠、赵彬之軰,必曰:「亿年以负国,亦用矣,吾属何安?」由是而推之,必又谓甞为贼豫将相者,他日来归,未必不以将相处之也。此声一传,谁不解体?是以一时」之权宠,一亿年,初无所补,徒使为善者不劝,为恶者不惧,自壊赏罚之纲纪,而更为今日中兴之累也。此而不改,民将失望,后必难悔矣。伏望防自圣心,将亿年所带职名,特赐追寝,使之在外居住,庶防逺去班列,少息纷纷之论。臣不胜幸甚。髙宗时,虞允文上奏曰:「臣窃闻晋守卿以监▯易院増课,当赏。太宗谕之曰:『通事舍人改官,须为閤门副使。若以利而进此职,则守邉宣力之臣,何以为劝?』呜呼!祖宗閤门贴职,所以奨励邉功,而惜名器,不以妄予,盖如此。载惟陛下聪明睿智,既不惑于私谒,庆赏刑威,又足以以动化天下,而兢兢业业,一以祖宗为法。臣所亲闻而亲见之也,用敢抵冒天威,裨万分一。谨按金鼐以财豪东南,因纳粟命官,交结故相秦桧,以看閤子为名,专任南亩出纳之责。四为国信所,三节人皆以纳赂得之,累官至正使。在廷百僚旧所不齿,今一旦授以上閤之秩,羣议籍籍不置。臣窃以为决非陛下本意,伏望睿慈特赐追寝。」尚书右丞许翰论吴敏防曰:臣闻《春秋》之义,扬善伐恶,垂着王道,以诏万世。然晋文公乗恵懐之无亲,得反其国。髙梁之祸,天下之大恶也,而《春秋》不书。周襄王出居于郑,晋文为之诛子大叔,以定其位。阳樊之师,诸侯之极功也,则又不书。而书晋文防自伐曹、侵衞之后,是何故也?圣人之意,以谓晋侯既有大恶,亦有极功,絶此补彼,使得相除,是以皆没不书。一与之新,而后践土之勲烂然独着于《春秋》。使王道而不本忠恕如此,则晋侯入国之恶不除,盖诛絶之不暇,岂复有此霸业之伟哉?

译又有升迁而任用的,是因为他们明白熟悉将帅谋略,他们的才能不可废弃。郑亿年的名字列在侍从官之中,难道可以把自己与那些心怀疑惧的人同等看待吗?他的义行果真值得褒奖,他的才能果真值得任用吗?这些不用等臣来说明也很清楚。既然如此,用权宜之计废弃公道,显然不是对待郑亿年的正当办法。至于他可以被宽恕的理由,无非是身处宰辅世家、本人又任从官,不幸陷入贼党,因此罪不足诛。然而居中执政无状,这是天下共同知道的;郑亿年借此攀缘取得两制官职,即使没有其他过错,直到今天仍处在讨论追削官职的范围内,何况他已经跟随贼党,既不剥夺原有官职,反而再给他职名呢?从官本来应当取得的职名,郑亿年难道配得上吗?况且资政是显贵的美名,是贼豫私自窃取并赐给他的,当然不能说是恢复。陛下如果一定要说“恢复”,就已经明白承认他跟随贼党的罪行了。假使郑亿年稍有见识,必定不敢接受;如果强行授给他,那么那些因道义而受到褒奖的人,如▯唐佐、李亘一党,必定会说:‘郑亿年以出仕贼党也能受褒奖,我们这些人有什么荣耀?’那些因才能而被任用的人,如李显忠、赵彬一类,也必定会说:‘郑亿年以辜负国家也能被任用,我们这些人还怎样安心?’ 由此推论,将来人们一定还会认为,过去做过贼豫将相的人,日后归来,未必不能再以将相之位处置。这种话一传开,谁不会离心丧气?因此,一时权宜的宠幸,只是宠幸一个郑亿年,起初没有任何补益,白白使行善的人不受劝勉、作恶的人不知畏惧,自己破坏赏罚的纲纪,反而成为今天中兴事业的累赘。此事如果不改,百姓将会失望,以后必定难以悔改。伏望陛下从圣心裁断,将郑亿年所带的职名特赐追夺停止,使他居住在外;这样或许可以使他远离朝廷班列,稍稍平息纷纷的议论。臣不胜庆幸。” 高宗时,虞允文上奏说:“臣私下听说,晋守卿因为监管榷易院、增加课税,应当受到赏赐。太宗告诫他说:‘通事舍人改任官职,必须升为閤门副使。如果因为逐利而升任这个职位,那么守卫边境、竭力效命的臣子,靠什么受到劝勉?’唉!祖宗设置閤门贴职,是用来奖励边功而爱惜名器、不因妄求而授予,原来就是这样。现在想来,陛下聪明睿智,既不被私下请托所迷惑,庆赏和刑威又足以感化天下,并且兢兢业业,一心以祖宗为法。这些都是臣亲自听到、亲自看到的,所以才敢冒犯天威,希望能补益万分之一。臣谨按,金鼐凭财力称豪于东南,因纳粮而授官,结交故相秦桧,以看閤子为名,专门负责南方田亩出纳之事。他四次任国信所职,三次出任节人,都是靠纳贿取得,屡次升官至正使。在朝百官过去都不屑与他为伍,如今一旦授予他上閤的官秩,群臣议论纷纷,不能停止。臣私下认为,这决不是陛下的本意,伏望陛下仁慈,特赐追寝此命。” 尚书右丞许翰论述吴敏的奏疏说:臣听说《春秋》的义理,是褒扬善行、贬斥恶行,彰明王道,以此告示万世。然而晋文公利用惠公、怀公不得人心的局面,得以返回自己的国家;高梁之祸,是天下最大的恶行,《春秋》却不记载。周襄王出居郑国,晋文公替他诛杀太叔,以安定他的君位;阳樊之战,是诸侯所建立的最大功劳,《春秋》却也不记载。可是《春秋》记载晋文公在讨伐曹国、侵犯卫国之后,才开始显露功业,这是什么缘故呢?圣人的意思是,晋侯既有大恶,也有极大功劳,以这一方面抵补那一方面,使它们可以相互抵消,所以都隐去不记。等到重新给予他机会以后,践土之会的功勋便在《春秋》中光明显著地独自流传。假使王道不以忠恕为根本,像这样处理,那么晋侯入国时的恶行还不能消除,恐怕诛杀断绝他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有后来霸业的伟大成就呢?”

传曰:「记人之功,防人之过,宜为君者也。」其义盖出《春秋》。臣伏见宣和之季,金人始乱,上下大震,不知所为。吴敏以给事中伏閤请对,首建内禅之防,以坚外御之心。是时太上皇帝乆懐冲挹,然而外无朝廷之助,内有左右之沮,尧舜之志未有以发。也会敏白发其端,击节叹息,遂定大议。渊圣皇帝自在东宫,恭俭闻天下,及嗣位祚,万方相庆,乖离之心一变归徃。至今天下固不可解。夫使人君以天下传,此古今之所至难言也。而敏以孤臣眇然,冒雷霆之威,防家族之祸,而建明之,此天下之竒节而去嵗秋,唐恪、聂昌、耿南仲、陈过庭等用事,百计诬蔑,窜之涪川,伤忠义之心,折蹇谔之气,非所以视天下观臣子也。陛下龙兴,四海防泽,当此时始望生还,而坐城下之盟,复窜岭表,使其垂白重亲,泣血万里,臣诚伤之。且城下之盟,自有主其议者,敏于是时未为宰相,众说▯曜,依违其间。至于金人已还,敏为宰相,遂决意追袭,但为已失事机,斯敏之罪云尔。得谴不当与众人等,以是遂废定防之功,则已重矣。今录其过,因废其功,臣窃谓非仁圣本意,当时议者不详,失于建明而已。谓宜眀诏还之,赦智谋之不逮,着忠力之无忘,以劝事君,非小补也。且臣当去嵗之春数诋朝廷专和议,则于敏非敢私也。当彼隆盛之时,臣与之争;及此斥逐,而为之言,区区何心?其间端为国体而已矣。中书舍人洪遵经筵进故事曰:「周世宗亲征刘旻,战于髙平,兵始交,樊爱能、何徽退走。世宗躬督战士,士皆奋命争先,旻遂败。世宗休军潞州,大宴将士,斩败将樊爱能、何徽等七十余人,军威大振。」臣闻人君不难于用兵,而难于御将。其要无他,赏罚而已。方其摧锋陷阵,奋不顾身,必谨录之所以为劝也。及乎巽懦退缩,偷生自营,则诛之殛之,在所不赦。诚如是,则人人自励,安得不致死于敌哉?周世宗当五季之末,干戈日寻,国威不振。髙平之役,一日而诛败将七十人,上下慑服。至于奋命戮力,莫敢内顾,遂能变弱为强,因败为功。五六年间,取秦陇,平淮甸,复三关,雄武之声耸动夷夏。向使世宗优防少防,循姑息茍且之政,二将奔命,不能明正典刑,方且覆亡之不暇,欲其征伐之克,纪纲之行,难矣哉!夫天有时以生,有时以杀,故雨露以润之,雪霜以肃之。二者相须以成嵗功。人君持赏罚之柄,亦犹是矣。臣谓驾御将帅,彊兵克敌,大要无出于此。遵又乞皇太后庆八十增恩数劄子曰:臣仰惟陛下睿孝生知,皇太后圣徳茂盛,天锡纯嘏,新嵗八十,溥天之下,孰不欣恱?恭审宫中讲庆贺之礼,仍许宰臣率百官称贺,甚盛举也。臣侧聆欲以正旦降诏加恩,士庶八十以上及宗室恩数,不闻其他。臣窃谓非常之庆,当有非常之恩,而郊祀肆眚未逺,若复举行,徒为小人之幸耳。臣愚欲乞于诏书中増益数事:如陞朝官有父母者,并与加封一次;命官服绿服绯及年八十以上,与改赐服色;民庶八十以上,略如汉制,赐以米肉酒;绍兴平江府、湖州被水人户,明年夏税不以多寡,并与放免。仍乞下户部检会二十九年州县合纳和买防绢,无拘等第,蠲除其半,庶防锡▯之泽徧于敷天,而实惠浃洽,和气懽声蒸为太平,则皇太后膺亿万年之夀,与天无极,不为小补。臣诚固陋,窃不胜狗马心,冒犯天威,无任战栗。遵又上奏曰:臣伏见陛下总揽权纲之初,愤秦桧专政,时所用台谏皆鹰犬傅丽,排抑忠良,辜负耳目之寄。故丙子之冬,诏书首下,用以申饬。在列圣徳昭明,灼见奸伪,无毫髪锱铢之隠。然则一时朋附之人,因兹以得髙位者,所宜旋踵窜逐,以为万世之戒。臣谨按故端明殿学士李文会,凡下妄庸奴事秦桧,献谀售佞,交济其恶,遂自选调得编修官,既而改秩即为御史。考其平日所为,未有不迎桧之指意者,以故曾不三年躐登政府。继虽斥去,犹得守遂宁帅泸南。士大夫合辞惋叹,以为失刑。徃嵗陛下亲政,以辅臣之旧例,遣人颁以茶药。文防自知罪大,专用媚灶之术,摩足奉溺,无所不至。及为成都,贪毒弛缪,动为民害。吴援在绵州,肆其苛暴,千里重足而立。文防不惟坐视,至于剡章论荐,仰欺圣君,俯负全蜀,凶慝彰露,鬼得而诛。文会之死,蜀人交口相庆,使其茍生以至今日,必防放殛。之刑,然则四官之赠遗,恩之及尽,用前执政礼,臣所未谕。臣愚,欲望圣慈,特赐睿防,暴文防之恶,罢其卹典。上以应明诏,中以慰蜀人,下以全公议。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八十八<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左传》说:“记载人的功劳,掩盖人的过错,这是做君主的人所应当做的。” 其中的义理,大概出自《春秋》。臣私下看到,宣和末年,金人开始作乱,朝廷上下大为震动,不知如何是好。吴敏以给事中的身份伏在殿阁门下请求召见,首先提出防止内禅的办法,以坚定对外御敌的决心。当时太上皇帝长久以来怀有谦抑退让之意,然而外面没有朝廷的支持,内部又有身边人的阻挠,尧舜那样的志向没有机会施行。适逢吴敏揭开此事的端绪,击节叹息,于是议定了这一重大谋议。渊圣皇帝当时身在东宫,恭敬节俭,天下皆知;等到继承帝位,四方万民无不相庆,原本离散的心意一下子全都归附。直到今天,天下的局势本来就不可解脱。让君主把天下传给别人,这是古今最难以言说的事情。吴敏以一个孤立而微贱的臣子身份,冒犯雷霆般的天威,防备家族遭祸,仍然把这件事明确提出,这是天下罕见的节义。而到了去年秋天,唐恪、聂昌、耿南仲、陈过庭等人当权,想尽办法诬陷毁谤,把他贬逐到涪川,伤害了忠义之心,挫折了直言敢谏的气节,这不是用来昭示天下、示范臣子的做法。陛下兴复帝业,四海蒙受恩泽,到了这时,臣才希望吴敏能够生还;可是他却因城下之盟,又被贬逐到岭表,使他白发之年还要重新牵挂亲人,泣血奔波万里,臣实在为此痛惜。况且城下之盟,自有主持这一谋议的人;吴敏当时还不是宰相,众说纷纭,他只是处在其中犹豫应对而已。至于金人已经退去以后,吴敏做了宰相,便决意追击,只是已经错失了时机,这才是吴敏的罪过。若只因这一点获罪,却与众人同样处罚;再因此抹杀他当初定策防变的功劳,那就太过分了。如今只记他的过失,因而废弃他的功劳,臣私下认为这并不是仁圣的本意,只是当时议论此事的人没有详察,失于明确说明罢了。臣认为应当发布明确诏令召他回来,赦免他谋略不及之处,表彰并记住他不曾忘却的忠心和力量,以此劝勉臣子事奉君主,这并不是小小的补益。况且臣在去年春天曾多次抨击朝廷专意主张和议,对吴敏并不是存有私心。当他势力盛大时,臣还同他争辩;如今他被斥退放逐,臣反而替他说话,区区之心是什么呢?其中完全是为了国家体面罢了。中书舍人洪遵在经筵讲说前代故事时说:“周世宗亲自征讨刘旻,在高平交战。刚一交锋,樊爱能、何徽便退逃。周世宗亲自督率将士作战,士卒都奋勇拼命、争先向前,刘旻于是败退。周世宗在潞州休整军队,大宴将士,并斩杀败将樊爱能、何徽等七十多人,军威大为振作。” 臣听说,君主用兵并不难,难的是驾驭将领。其关键没有别的,只在赏罚二字。将领冲锋陷阵、奋不顾身时,必须认真记录他们的功劳,用来劝勉;等到有人软弱怯懦、退缩逃避、只顾偷生自保,就应诛杀惩处,不能赦免。如果确实这样做,那么人人都会自我激励,怎么会不拼死与敌人作战呢?周世宗处在五代末年,战争连日不断,国威不振。高平一战,一天之内诛杀败将七十人,上下都受到震慑而服从。至于将士奋命尽力,没有人敢顾念自身,于是能够把弱军变成强军,转败局为功业。五六年之间,攻取秦陇,平定淮甸,收复三关,雄强威武的声势震动夷夏。假如当时周世宗过分宽纵,稍有姑息,沿用苟且的政策,两个将领逃跑以后不能依法严正处刑,那么连覆亡都来不及,哪里还谈得上征伐取胜、纲纪得以施行呢?上天有时使万物生长,有时使万物肃杀,所以用雨露滋润,用霜雪肃整;二者相互配合,才能成就一年的功业。君主掌握赏罚的权柄,也正是如此。臣认为驾驭将帅、强兵克敌,根本原则不外乎此。洪遵又请求皇太后庆祝八十岁增加恩典的札子说:臣仰念陛下天生聪慧而极为孝顺,皇太后圣德隆盛,这是上天赐予的福禄;新年恰逢八十岁,天下之下,谁不欢欣喜悦?臣恭敬听说,宫中将举行庆贺之礼,并允许宰臣率领百官称贺,这是极为盛大的举措。臣私下听说,陛下打算在正旦下诏施恩,只给士庶八十岁以上的人以及宗室增加恩典,其他方面没有听说。臣私下认为,这种非常的庆典,应当有非常的恩典;而郊祀时大赦已经不久前实行过,若再举行,只会成为小人的侥幸。臣愚昧地请求在诏书中增加几项:如陞朝官中有父母在世的,都加封一次;命官中穿绿、穿绯服的,以及年满八十岁以上的,改赐服色;民庶八十岁以上的人,大略仿照汉代制度,赐给米、肉、酒;绍兴年间平江府、湖州遭受水灾的人户,明年夏税无论多少,一律免除。还请求下达户部,查核二十九年州县应缴纳的和买防绢,不论等第,一律免除一半。这样或许可以使恩赐的恩泽遍及天下,使实际的恩惠充分普及,和气与欢声汇聚而形成太平,那么皇太后就能享有亿万年的寿命,与天地同久,这并不是小小的补益。臣实在浅陋,私下不胜犬马般的忠心,冒犯天威,惶恐战栗。洪遵又上奏说:臣私下看到,陛下刚开始总揽朝廷权纲时,痛恨秦桧专权,当时所任用的台谏官都像鹰犬一样依附秦桧,排斥压制忠良,辜负了耳目之官的寄托。因此丙子年冬天,诏书首先下达,用来申明告诫。列圣的圣德光明昭著,对奸邪虚伪看得清清楚楚,没有丝毫隐蔽。那么当时那些结党依附、因而得到高位的人,理应立即放逐,以作为万世的警戒。臣谨考查故端明殿学士李文会,他一向以妄庸奴才的态度侍奉秦桧,献谀奉承,推销奸佞之言,与秦桧相互助成恶行,于是从选调官直接取得编修官,随后改换品秩便做了御史。考察他平日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不是迎合秦桧的意旨,因此不到三年便越级登上政府。后来虽被斥退,仍然能够出任遂宁知州、泸南帅臣。士大夫一致叹惋,认为这是刑罚失当。去年陛下亲政,按照旧日辅臣的惯例,派人赐给他茶和药。李文会自知罪大,专门使用媚惑灶神般的手段,甚至为人按摩脚部、奉承侍候,无所不用其极。等到他任成都官职时,贪婪狠毒,放纵荒谬,动辄成为百姓的祸害。吴援在绵州时,任意施行苛刻暴虐的政策,千里之内百姓都畏惧得两脚并立。李文会不但坐视不管,反而上章荐举他,向上欺骗圣明君主,向下辜负全蜀百姓;凶恶罪行已经完全暴露,连鬼神都应当诛杀。李文会死后,蜀地百姓众口一词地相互庆贺;假如让他苟且活到今天,必定还会受到放逐诛戮之刑。那么,四位官员对他的赠赐和恩典竟然用尽,完全按照前任执政的礼数办理,臣实在不明白。臣愚昧,希望圣上慈悲,特赐明察,揭露李文会的罪恶,罢除对他的恤典。对上可以回应明确诏令,对中可以安慰蜀地百姓,对下可以维护公议。《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八十八。《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八十九眀 杨士竒等 撰赏罚宋髙宗时,龙图阁直学士汪藻乞重罚赃吏劄子曰:「臣窃惟东南遭戎马之祸,生灵涂炭,城郭丘墟,其荼毒可谓甚矣。幸于敌去,民力稍寛,而国家迫于赡飬官兵之须,征敛未尝少息。重以羣盗窃▯,官军经由所至,焚残甚于敌至。朝廷熟视无以制之,而民心拳拳尊君亲上,一如平时。陛下所当矜怜而思有以恤之也。厥今所谓寛恤之大者,莫先于去贪残之吏。自崇宁以来,功利之说兴,士大夫不复知有防耻,赃汚之人横行州县,非特不忧绳治,而挟赀谐结者輙得美官。故小人相效于入仕之初,即汲汲干没,以不能俸外经营为耻。此风相承至今未殄,縁此国家为敌人侵淩,束手无计。呜呼,亦可以少惩矣。比来则又甚焉,治州县者▯以贼不入境,官军不至,无科率借手为恨。何则?平居之时无军兴之警,无法外之敛,十目所视,须粗守三尺。一有缓急,则假此以掊民,官取其一,私取其十,椎髄剥肤,至无可诛求而后已。此元元之民所以寃结而无告也。臣窃闻祖宗时吏犯赃者,无小大皆论弃市,故人重犯,法官曺为清。今縦未能举祖宗之典,如择其一二大者真决黥配,以戒其余,仍令台谏官以上嵗举郡守一人,保其终身,如后奸赃与之同罪,不得以自首原减。而郡守监司于部内有赃吏不以闻朝廷,而为他人所劾者,罪亦如之。庶防斯民渐被实恵。」藻又上奏曰:「臣昨论王革等,不当因赦复职。陛下亲防徳音,以为王革等系▯酌元犯防等陞叙。今来臣僚论列,若全不叙复,即不霑登极赦恩。可于逐官更行减等防职。臣狂瞽之言,既防陛下防听,又烦圣训委曲开谕。如此臣虽至愚,岂不知幸?然臣区区犹有不能已者,敢因宋晦再为陛下陈之。」臣闻:「庆赏刑威,曰君。言赏而人不以为庆,刑而人不以为威者,非人君之道也。」陛下自临御以来,半年于兹矣。宵衣旰食,侧躬修行,非不励精焦劳,是宜天下之人无不畏威懐徳。然兵出则叛,将用则北,士大夫方命偃蹇,莫知听上,其何故哉?以赏不当功,罚不当罪故也。其赏罚不当,莫甚于因赦复职之人。昔齐侯之郭问父老曰:「郭何故亡?」曰:「以其善善恶恶也。」曰:「若子之言,贤君也,何至于亡?」父老曰:「郭君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所以亡。」自崇宁以来,纲纪日紊,其兼官据势者,非赀结权幸,则权幸之亲也;非误国开边以取赏,则奴事阉官以进身也。如此等軰,皆仆厮之材,本非士▯,乗时誖谬,攘取公噐如盗贼然。考其平生,一无分毫可得之理,以此清议不伸,搢绅道防,天下切齿,驯致今日之祸。幸陛下中兴,清议亦望稍伸,搢绅亦望行志,承平之风庶防可复。彼一时饕窃之人,虽尽行削夺,适还其素分,况名位已极矣,家赀已积矣,子弟已官矣,亲戚已显矣。士大夫犹谓有已不可追夺者,为国家之恨。今陛下亦既深知其非,乃徒以赦恩之故,复使累累然玷污清贯,将使终身保其宠荣,一何小人常幸而君子常不幸耶?臣恐蹈郭君不能去恶之戒,而四方解体也。或谓登极赦者,人主非常之恩也。于此而不复,非所谓旷然一新者。臣以为赦所当复者,复其阶官耳,职不当复也。何以言之?阶官者,积嵗月可至而职名者,人主所以待天下英俊一时。甄擢之权,苟非其人,终身莫得而至也。且谓之复者,言其才足以当此,偶縁过失夺之,今赦其过失复之耳。既止縁侥幸,初无当得之理,何名为复哉?若小人其初得之如此其易,既得之后夺之如此其难,则英俊之人有以相谓矣,曰:「我何以砥砺为哉?」正使褒迁不过与此曺等耳,欲望风节之强,事功之立,岂不难哉?议者又谓彼职名者,朝廷既已与之矣,若夺而不还,如咨怨何?臣以为人主与夺,但问其当与不当而已。昔管仲夺伯氏骈邑三百,饭蔬食,没齿无怨言,以其公也。李吉甫相宪宗,省冗官八百员,吏千四百员,亦不闻其咨怨也。彼管仲、吉甫,人臣耳,犹能使人退听如此,岂陛下以人主权势之利,革数十年名噐之滥,而忧此数鄙夫不乐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八十九。明代杨士奇等编撰。赏罚。宋高宗时,龙图阁直学士汪藻请求严惩贪赃官吏的札子说:臣私下认为,东南地区遭受战乱之祸,百姓涂炭,城郭成为废墟,其受毒害可以说极为严重。幸而敌人退去,民力稍稍宽缓;可是国家迫于供养官兵的需要,征收赋税从未稍有停止。又加上群盗不断窃发,官军经过的地方,焚烧残害比敌人到来时还严重。朝廷眼看着这一切,却没有办法制止,而百姓拳拳然尊奉君主、亲近上位者,一如平常。陛下应当怜悯他们,想办法救济他们。如今所谓宽恤百姓的大事,没有什么比除去贪婪残暴的官吏更优先的了。自崇宁以来,功利之说兴起,士大夫不再知道什么是廉耻,贪赃污秽的人横行州县;他们不但不担心受到法律惩治,反而凭借钱财结交权贵的,往往得到优良官职。因此小人从刚开始做官时就互相效仿,急切地搜刮侵吞,把不能在俸禄之外经营钱财看作耻辱。这种风气相沿至今仍未消灭,国家也因此受到敌人的侵凌,束手无策。唉,这种情形也可以稍加惩治了。近来情况更加严重,治理州县的人,大都因为盗贼没有进入境内、官军没有到来,没有借口征发和借取民财而感到遗憾。为什么呢?平时没有军务紧急的警报,也没有法外征敛,众目睽睽之下,还必须勉强遵守法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一旦遇到缓急之事,他们就借此盘剥百姓,官府取一分,私人却取十分,捶打骨髓、剥削肌肤,直到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搜刮才停止。这就是百姓怨恨郁结而无处申诉的原因。臣私下听说,祖宗时期官吏犯贪赃罪,无论大小都判处弃市,所以人们不敢重犯,执掌法令的官署也因此清明。如今即使不能完全实行祖宗的法典,若能选择其中一两个罪大恶极的官吏,确实处决并刺配,以警戒其他人;仍命台谏官以上的官员每年举荐一名郡守,并保证其终身操守,日后若发现他有奸贪赃罪,举荐者与之同罪,不得因自首而从宽减免。郡守、监司如果辖区内有贪赃官吏却不向朝廷报告,反而被别人弹劾,罪罚也应如此。这样或许可以使这些百姓逐渐受到实际的恩惠。汪藻又上奏说:臣前些日子论说王革等人,不应因赦免而恢复职务。陛下亲自批答恩旨,认为王革等人是因为斟酌原先罪犯的等级而升叙。如今臣僚接连论列,如果完全不给他们叙复,就不能沾受登极赦恩。可以对各官员再按等次减降处分、恢复职务。臣狂妄浅陋的话,既蒙陛下俯听,又烦劳圣上详细开导说明。这样一来,臣虽然极其愚昧,难道不知道这是幸事吗?然而臣私下还有不能停止的事情,谨借宋晦之事再为陛下陈说。臣听说:庆赏和刑威,是君主的职责。说到赏赐而人们不认为是庆幸,说到刑罚而人们不认为是威严,这就不是君主之道。陛下亲自临朝执政以来,到现在已经半年了。早起晚睡,亲身修养德行,并不是不振作精神、焦心劳苦;按理说天下人应当无不畏惧威严、感怀恩德。然而军队一出动就违命,将领一任用就败退,士大夫又抗命傲慢,没有人知道听从君上的命令,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赏赐不符合功劳,刑罚不符合罪行。赏罚失当,没有比因赦免而恢复职务的人更严重的了。从前齐侯在郭国询问父老说:‘郭国为什么灭亡?’父老说:‘因为郭君喜爱善人、憎恶恶人。’齐侯说:‘按你的话说,他是贤君,怎么会灭亡呢?’父老说:‘郭君虽喜爱善人,却不能任用;虽憎恶恶人,却不能除去,所以灭亡。’ 自崇宁以来,纲纪日益紊乱。那些兼任官职、凭借权势的人,不是用钱财结交权贵宠臣,就是权贵宠臣的亲属;不是以误国开边来取得赏赐,就是像奴仆一样侍奉宦官以求进身。这些人全都是仆役奴隶一类的材料,本来不属于士人;他们乘时而起,荒谬妄行,把公器抢夺过来,像盗贼一样。考察他们一生,没有丝毫可以取得这种地位的道理,因此清议不能伸张,士大夫的道义受到阻塞,天下人切齿痛恨,逐渐导致了今天的祸患。幸而陛下中兴,清议也希望稍稍伸张,士大夫也希望能够施展志向,太平时期的风气或许可以恢复。那些一时贪婪窃取权位的人,即使全部削夺官爵,也不过是恢复他们本来的身份;何况他们的名位已经达到极点,家产已经积聚,子弟已经做官,亲戚已经显贵。士大夫还认为有些既得利益不能追回,这实在是国家的遗憾。如今陛下既然深知他们不对,却只因为赦免之恩,重新让这些人接连玷污清贵的官籍,岂不是要让他们终身保持宠荣?为什么小人总是幸运,而君子总是不幸呢?臣恐怕会重蹈郭君不能除恶的教训,使四方离心。有的人说,登极赦免是君主非常的恩典;在这种情况下不让他们复职,就不是所谓豁然一新。臣认为,赦令所应恢复的只是阶官,职名不应恢复。为什么这样说呢?阶官是积累年资可以达到的,而职名则是君主用来对待天下一时英俊之士的;甄别提升的权力,如果不是适当的人,终身也未必能够得到。况且称作‘复’,是说这个人的才能足以担当此职,只是偶然因过失被夺去,如今赦免他的过失,所以恢复它。若本来只是凭侥幸得到,起初根本没有应当得到的道理,怎么能称作恢复呢?如果小人起初如此容易得到职名,得到以后却如此难以夺去,那么英俊之士就会彼此说:‘我为什么还要磨炼自己呢?’即使升迁褒奖也不过同这些人一样,想要使风节坚强、事业功绩建立起来,难道不困难吗?议论此事的人又说,那些职名朝廷既然已经给了他们,如果夺去而不归还,怎么能禁得住他们怨恨呢?臣认为,君主给予或夺取,只须问该不该给予罢了。从前管仲夺取伯氏的骈邑三百户,使他只能吃粗蔬,到老也没有怨言,因为处理得公正。李吉甫辅佐宪宗时,裁减冗余官八百员、吏一千四百员,也没有听说他们怨恨。管仲、李吉甫只是臣子,尚且能使人这样退让听命,难道陛下凭借君主权势的便利,革除数十年来名器滥授的弊病,却还要担心这几个鄙陋小人不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