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八十九
毣毣孤忠,惟陛下幸择。」胡宏上书曰:「治天下有本,仁也。何谓仁?心也。心官茫茫,莫知其乡,若为知其体乎?有所不察,则不知矣。有所顾虑,有所畏惧,则虽有能知能察之良心,亦浸消亡而不自知。此臣之大忧也。夫敌国据形胜之地,逆臣僭位于中原,牧马骎骎,欲争天下。臣不是惧,而以良心为大忧者,盖良心充于一身,通于天地宰制,万事统摄,亿兆之本也。察天理,莫如屏欲;存良心,莫如立志。陛下亦有朝廷政事,不干于虑,便嬖智巧不陈于前,妃嫔佳丽不幸于左右,时矣。陛下试于此时沈思静虑,方今之世,当陛下之身,事孰为大乎?孰为急乎?必有歉然而馁,恻然而痛,坐起彷徨,不能自安者,则良心可察,而言可信矣。昔舜以匹夫为天子,瞽叟以匹夫为天子。父受天下之养,岂不足于穷约哉?而瞽叟犹不悦。自常情观之,舜可以免矣。而舜蹙然有忧之举,天下之大,无足以解忧者。徽宗皇帝身享天下之奉,几三十年。钦宗皇帝生于深宫,享乗舆之次,以至为帝,一旦刼于雠敌,逺适穷荒,衣裘失司服之制,饮食失膳夫之味,居处失宫殿之安,妃嫔之好动无威严,辛苦垫隘。其愿陛下加兵敌国,心目睽睽,犹饥渴之于饮食,庶防一得生还,父子兄弟相持而泣,欢若平生,引领东望,九年于此矣。夫以臣之踈贱,念此痛心,当食则嗌,未甞不投箸而起,思欲有为,况陛下当其任乎?而在廷之臣不能对扬天心,充陛下仁孝之志,反以天子之尊,北面雠敌。陛下自念,以此事亲于舜何如也?且羣臣智谋浅短,自度不足以任大事,故欲偷安江左,贪图宠荣,皆为身谋尔。陛下乃信之以为必持,是可以进抚中原,展省陵庙,来归两宫,亦何误邪?万世不磨之辱,臣子必报之雠,子孙之所以寝苫枕戈,弗与共天下者也。而陛下顾虑畏惧,忘之不敢以为雠。臣下僭逆,有明目张胆,显为负贩者;有协赞敌人,为之羽翰者;有依随两端,欲以中立自免者。而陛下顾虑畏惧,寛之不敢以为计。守此不改,是祖宗之灵终天暴露,无与复存也。父兄之身终天困辱,而求归之望絶也。中原士民没身涂炭,无所赴愬也。陛下念亦及此乎?王安石轻用已私,纷更法令,弃诚而懐诈,兴利而忘义,尚功而悖道。人皆知安石废祖宗法令,不知其并与祖宗之道废之也。邪说既行,正论屏弃,故奸防敢挟绍述之义以逞其私,下诬君父,上欺祖宗,诬谤宣仁,废迁隆祐,使我国家君臣夫妇之间顿生疵疠,三纲废壊,神化之道泯然将灭,遂使敌国外横,盗贼内讧,王师伤败,中原陷没,二圣逺栖于沙漠,皇舆僻寄于东吴,嚣嚣万姓,未知攸底,祸至酷也。
译可以用来比喻大事。臣怀抱微薄而专一的忠心,只愿陛下幸而加以选择。胡宏上书说:“治理天下有根本,这根本就是仁。什么叫仁?就是心。心这一官能广大无边,没有人知道它的归宿,怎么能够认识它的本体呢?如果有所不察觉,就不能认识它;如果心中有所顾虑、有所畏惧,那么即使有能够认识、能够察察的良心,也会逐渐消亡而自己还不知道。这是臣最大的忧虑。敌国占据形势险要的地方,逆臣在中原僭越称帝,牧马快速逼近,想要争夺天下。臣并不是害怕这些,而把良心是否保存作为最大的忧虑,是因为良心充满人的全身,贯通天地,主持万事、统摄一切,是亿万百姓的根本。观察天理,没有比排除欲望更好的办法;保存良心,没有比树立志向更好的办法。陛下也有朝廷政事,如果不让它们牵涉思虑,宠幸的近臣和机巧之人不陈说于面前,妃嫔美色不侍立于左右,正是时候。陛下不妨在这个时候沉思静虑:当今之世,在陛下自身所承担的责任中,什么事情最大?什么事情最急?如果一定会感到惭愧而饥馁,悲痛而哀伤,坐立徘徊,不能自安,那么良心就可以被察知,所说的话也就可信了。从前舜以平民身份成为天子,瞽叟也以平民身份成为天子的父亲。父亲享受天下供养,难道还会困穷贫约吗?可是瞽叟仍然不高兴。从常情来看,舜本来可以不再顾虑了;但舜忧愁迫切,天下这样广大,也没有什么足以解除他的忧愁。徽宗皇帝享受天下的奉养将近三十年。钦宗皇帝生长在深宫,享受乘舆的待遇,直到成为皇帝;一旦被仇敌劫持,远行到穷荒之地,衣裘失去司服所掌管的制度,饮食失去膳夫所调制的滋味,居住失去宫殿的安适,妃嫔的美好举止也失去威严,处境辛苦而狭窄困顿。他们希望陛下向敌国用兵,心心念念,犹如饥渴之人想得到饮食,只希望有一天能够生还,父子兄弟相互扶持哭泣,欢乐如同平生相处,伸长脖子向东遥望,到今天已经九年了。臣身份疏远卑微,想到这些尚且痛心,吃饭时喉咙哽塞,未曾不放下筷子站起,想着要有所作为,何况陛下正承担这样的责任呢?可是朝廷中的臣子不能上体天心、充实陛下仁孝的志向,反而凭借天子的尊严,向仇敌面北称臣。陛下自己想一想,用这样的事情侍奉父亲,与舜相比怎么样呢?况且群臣智谋浅短,自知不足以担当大事,所以想在江左偷取安逸、贪图宠幸荣耀,都是替自身谋划罢了。陛下却相信他们,认为一定要坚持这样做,这样难道可以进而抚定中原、巡视陵庙、迎回两宫吗?又会造成什么错误呢?万世不可磨灭的耻辱,是臣子一定要报的仇,是子孙睡草席、枕兵器、誓不与敌人共同存在于天下的原因。然而陛下却顾虑畏惧,忘记这些,不敢把它们当作仇敌。臣下中有僭越叛逆、明目张胆而公然进行负贩活动的;有协助赞成敌人、替敌人羽翼辅佐的;有依附两边、想以中立来免祸的。陛下却顾虑畏惧,宽容他们,不敢把他们作为应当处理的事情。守着这种状态而不改变,那么祖宗的神灵终将永远暴露在外,再也没有人与之共同保存。父兄的身体终年困顿受辱,寻求归来的希望也断绝了。中原士民终身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没有地方可以奔走申诉。陛下想到这些了吗?王安石轻率地任用自己的私见,纷纷更改法令,抛弃诚信而怀抱欺诈,兴办财利而忘记道义,崇尚功利而违背道理。人人都知道王安石废弃祖宗的法令,却不知道他连祖宗的道也一并废弃了。邪说一旦流行,正论被屏弃,所以奸臣敢于借绍述祖宗的名义来放纵私欲,对下诬陷君父,对上欺骗祖宗,诬谤宣仁太后,废黜迁徙隆祐太后,使我国君臣、夫妇之间顿时产生弊病,三纲废坏,神明教化的道路暗淡得将要灭亡,于是使敌国在外横行,盗贼在内争斗,王师受伤失败,中原陷落,两位圣上远居沙漠,皇帝车驾偏僻地寄居东吴,喧嚣不安的万民不知道最终归宿,祸患到
若犹习于因循,惮于更变,亡三纲之本性,昧神化之良能,上以利势诱下,下以智术干上,是非由此不公,名实由此不核,赏罚由此失当,乱臣贼子由此得志,人纪由此不修,天下万事倒行逆施,人欲肆而天理灭矣,将何以异于先朝求救祸乱而致升平乎?
译了极其惨酷的地步。如果仍然习惯因循守旧,害怕变更,丧失三纲的根本天性,蒙昧于神明教化的良能;上面用利益和权势诱导下面,下面用智术来求取上面的支持,那么是非由此不公,名实由此不相符,赏罚由此失当,乱臣贼子由此得志,人伦纲纪由此不能修明,天下万事都倒行逆施,人的欲望放纵而天理灭亡;这样与先朝想求救于祸乱却招致升平的做法有什么不同呢?
末言陛下即位以来,中正邪佞更进更退,无坚定不易之诚。然陈东以直谏死于前,马伸以正论死于后,而未闻诛一奸邪,黜一防佞,何摧中正之力,而去奸邪之难也?此虽当时辅相之罪,然中正之士乃陛下腹心耳目,奈何以天子之威,握亿兆之命,乃不能保全二三腹心耳目之臣以自辅助,而令奸邪得而杀之,于谁责而可乎?臣窃痛心伤陛下威权之不在已也。知饶州李弥逊上奏曰:「臣闻光武起南阳,一年而破新室;肃宗起灵武,一年而复两京;元帝起建康,数月而君臣之礼定,遂成东晋之基。事虽不同,皆谋深志定,力行而不疑,故功效之成如此其速也。窃惟国家之患,振古未闻。天祐宋德,陛下兴起于艰难之中。以陛下英睿神武,何啻并驾汉唐之君?而祖宗流泽入人之深,比方数代,何啻相什百也?然阅时滋久,大勲未集者,良由圣志未定,庙谟未决,上下无所遵承,小大之臣无路以自效也。爰自多事以来,朝廷虽未甞不以复境土为急,而前后议者各私其説,以相矛盾。主和者以征讨为败谋,好攻者以守备为失计,彼是而此非,朝令而夕改,纷纭殽乱,上紊宸听,犹豫不决,日复一日而已,迫防秋之期矣。故八九年间,排难解纷之不暇,其于恢复之图,初未有定计也。求治效之成,难矣哉!夫千金之家为巨室者,必先度方隅,正基陛,然后鸠工庀材,藩垣而栋宇之则室成矣。不然,虽有良工,无所施其巧也。况天下之大,不正其基址,定其规模,而可为乎?《书》曰:『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伏望陛下奋刚健勇智之德,考前古已行之事,酌今日当务之宜,断自宸▯,定其规模而力图之。奸言浮议,排斥不用。上志既定,然后询谋一二同心之臣,任之勿疑,责以成效,恢复境土,岁月可待也。天下之事,未有不为而成,亦未有为而不成者也。古人有言:『患莫大于以为不足为而不为。』愿陛下早图之。」弥逊又上奏曰:「臣闻易曰:『介如石,不终日,吉。』孔子曰:『茍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天下之事,方其临机应变,间不容发,朝闻而夕行,犹恐失之。至于恢逺图,振长防,贻谋百世之后,非先其根芽,封植而长养之,不能成功。故不俟终日,不以为速;期月、三年之间,不以为久。为国者不可偏废也。国家靖康之末,法度大壊,陛下继绍丕图,日新庶政,当如创业之初,条举而叙行之。然外患内忧,无有宁嵗,尽心力而为之,仅救目前之急,其逺者大者有所未暇,此亦临机应变,随时之义,不得已尔。而上下习熟,便谓当然,御敌之外,一切不议。间有陈一说,论一事,利在岁月之后者,众皆指为迂阔,非笑而诋訿之。朝廷因以为不急之务,置而不知,妨功害治,莫此为甚也。孟子曰:『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茍为不蓄,终身不得。』
译最后说,陛下即位以来,中正之臣和邪佞之臣轮流进退,却没有坚定不变的诚意。然而陈东先因直言劝谏而死,马伸后来因正直言论而死,却没有听说诛杀一个奸邪之人、贬斥一个邪佞之臣,这究竟是为什么摧折中正之士如此有力,而除去奸邪却这样困难呢?这虽然是当时辅相的罪过,然而中正之士本来就是陛下的心腹和耳目,为什么凭借天子的威势、掌握亿万人的性命,却不能保全两三个作为心腹耳目的臣子来辅助自己,反而让奸邪之人能够杀害他们,这该责问谁才可以呢?臣私下为陛下威权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而痛心悲伤。知饶州李弥逊上奏说:“臣听说,光武帝从南阳起兵,一年就攻破新室;肃宗从灵武起兵,一年就收复两京;元帝从建康起兵,几个月内君臣之礼便确定下来,终于成就东晋的根基。事情虽然不同,但都因为谋划深远、志向坚定,努力实行而不迟疑,所以功效完成得这样迅速。臣私下认为,国家的祸患,自古以来从未听闻有这样严重的。上天保佑宋朝的德运,陛下在艰难之中兴起。凭陛下英明睿智、神武勇略,哪里只是可以与汉、唐的君主并驾齐驱呢?而祖宗流传下来的恩泽深入人心,比起前代数位君主,哪里只是相差十倍百倍呢?然而时间越拖越久,大功尚未完成,实在是因为圣上的志向还没有确定,朝廷的谋略还没有定下来,上下没有可以遵循承受的方向,大小臣子也没有途径来施展自己的才能。自从多事以来,朝廷虽然未曾不把收复国土作为急务,但前后议论的人各自偏执自己的主张,彼此相互矛盾。主张和议的人认为征讨是失败的谋略,喜欢进攻的人认为守备是错误的计策;认为自己正确而认为对方错误,早晨下令晚上就改变,纷乱错杂,向上扰乱圣听,犹豫不决,只是一天天拖延罢了,眼看秋防的期限就要到了。所以八九年间,连排除困难、解决纷争都来不及,对于恢复失地的谋划,起初根本没有确定的计策。希望取得治理成效,真是困难啊!一个拥有千金、建造大宅的人,必定先测量四角,端正地基,然后召集工匠、备办材料,筑起围墙、建造房屋,这样房子才会建成。不然即使有良工,也没有地方施展他的技巧。何况天下这样广大,不能端正它的根基、确定它的规模,怎么能够治理好呢?《尚书》说:“办事不以古人为准则,而想使国家长久存在,这是没有听闻过的说法。”恭请陛下振奋刚健勇智的德性,考察前代已经实行的事情,斟酌今天应当办理的事务,从皇帝内心独自裁断,确定规模而竭力谋划。奸邪的言论和浮泛的议论,排斥而不用。皇上的志向确定以后,再询问一两个同心的臣子,任用他们而不怀疑,责成他们取得成效;恢复国土,指日可待。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去做却能成功的,也没有做了却不能成功的。古人有话说:“祸患没有比认为事情不值得做而不去做更大的。”希望陛下早日谋划此事。” 弥逊又上奏说:“臣听说《易经》说:‘坚定得像磐石,不等到一天终了,便作出决断,吉祥。’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个月以后就可以见到成效,三年就会取得成功。’天下的事情,正当面临时机、应对变化时,间隙连头发丝也容不下,早晨听到便在晚上实行,还担心会错失时机。至于扩大长远的谋划,振兴长久的防务,把谋略留给百代之后,如果不先培植根芽,封土培育并长期养护,就不能成功。因此不等到一天结束,并不算急促;一月、三年之间,也不算长久。治理国家的人不能偏废其中任何一项。国家在靖康末年,法度大为败坏,陛下继承宏大的事业,每天更新各项政务,应当像创业之初一样,逐条提出,依次施行。然而外有祸患、内有忧患,没有安宁的岁月,竭尽心力去办理,也只是勉强救目前的急难;那些长远而重大的事情有所来不及,这也是临机应变、随时处置的道理,是不得已罢了。但上下习惯成自然,便把它当作理所当然,除了抵御敌人以外,一切事情都不再议论。偶尔有人陈述一个主张、讨论一件事情,只要利益在几年以后,众人就都指责它迂腐空疏,嘲笑诋毁它。朝廷因此把它看作不急迫的事务,搁置起来而不加理会,妨害功业、损害治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孟子说:‘患了七年的疾病,却想临时寻找三年生长的艾草来医治;如果平时不积蓄,终身也得不到。’
传曰:『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岂有为国之虑,不及三年之近乎?伏望陛下诏左右辅弼之臣,御敌之暇,取社稷经逺之计,治安乱危之所系者,条具以进。陛下少加宸虑,审其先后缓急而推行之,日滋月益,必有成效,上禆中兴之治,庶几国有定安之期,民有休息之望。」弥逊又上奏曰:「臣闻图治安者,忘艰难险阻之为劳,故终于逸乐,而克成永世之基;溺宴安者,忽因循茍且之可虑,故怠于闲暇,而驯致一朝之患。在昔多事之时,人君未甞不欲求安,而每至于颠隮离析者,乐于茍且而倦于艰难故也。仰惟陛下聪明睿智,负兴衰拨乱之才,践祚以来,焦心劳思,图回治功,是宜措天下于泰山之安矣。然而国步未宁,民居未奠,一有小警,上下骚动,陛下不得髙枕于九重之中,臣所未喻也。岂尚或怠于闲暇,而救焚援溺之防,不汲汲于朝夕耶?何以言之?臣窃观累年敌退之后,中外熈然,便谓无事,朝廷有偃武之象,将帅思归马之期。一日无事,幸一日之安;一月无事,幸一月之安。欲求终岁之安,已不可得,而求天下之安,可乎?贾谊居文帝时,谓犹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今日方之,岂不为寒心哉?易于萃除戎器,戒不虞于既济,思患而预防之,居安虑危,犹不可缓,而况欲转危为安乎?』臣愿陛下不以艰难险阻为甚劳,而以因循茍且为甚可虑,忘目前朝夕之娱,为社稷万世长久之计,天下幸甚。」弥逊又上奏曰:「臣近准大臣宣谕圣防,令臣条具今日当行事件。臣惶恐震惧,罔知所措。自惟空疎,不识治体,何以仰副圣训?輙罄愚▯,少布犬马之诚。臣痛念国家多事,十有余年,前后失图,屡有改作,致误陛下焦劳如此,未见成效。臣谨稽合公论,参酌事宜,今日规模,当急为自治之计,先令国势日安日强,以图恢复,方为万全之防。安强之术,其目有六:一曰固藩维以御外侮;二曰严禁衞以尊朝廷;三曰练四方之兵以壮国势;四曰富国用以备军食;五曰收民心以固根本;六曰择守帅以责实效。信能行此六者,则一年而安,三年而强。然后资闽广之利以守淮南,积四川之财以窥关陜。政事既修举,则必胜;不然,按兵固守,传檄遣间,逺者自至。惟陛下用之尔。然臣之所陈,拯危救乱之防,难以循守,故常当如创业之初为之。先须陛下圣虑深思熟计,灼见利害,确然不疑,必欲力行,不为浮议所揺,方可择人以任之。数年之间,可见成效。良以国势空虚危弱至此已甚,不以持久,不能有成。若但应目前,以为迂阔而不为,孟子论三年之艾,政可为比。陛下既欲力行,而又委任得人,则于听言之际,尤不可不审也。盖兴大利必有小害,图逺业必无近功,▯非众人所能窥测。兼立言者甚易,立事者至难。若事有小害辄罢,人有小失辄废,一守前日之辙,臣恐徒养小惠,有害陛下安危大计,日复一日,事无立期,加以数年,天下有不可胜虑者矣。臣冐渎圣聪,罪不容诛。伏望圣慈察臣区区之忠,不敢爱身,上酬天地生成之赐,贷臣万死,使得少图报效。臣不胜惶恐激切屏营之至。」兵部侍郎王庶入对,上曰:“召卿之日,张浚已去,赵鼎未来,此朕亲擢,非有左右之助。”庶顿首谢,因奏曰:“恢复之功,十年未立,其失在偏听,在欲速,在轻爵赏,是非邪正混淆。诚能赏功罚罪,其谁不服?昔汉光武以兵取天下,不以不急夺其费,不知兵者不可使言兵。又口陈手画秦蜀利害。”上大喜,即日迁本部尚书。岳飞为太尉,从幸建康,以王德、郦琼兵▯飞,诏谕德等曰:「听飞号令,如朕亲行。」飞数见帝论恢复之畧又手疏言:「金人所以立刘豫于江南,盖欲荼毒中原,以中国攻中国,金人因得休兵观衅。臣欲陛下假臣月日,便则提兵趋京洛,据河阳、陜府、潼关,以号召五路叛将。叛将既还,遣王师前进,彼必弃汴而走河北京畿、陜右,可以尽复。然后分兵濬、滑,经畧两河。如此则刘豫成擒,金人可灭,社稷长久之计,实在此举。」帝答曰:「有臣如此,顾复何忧!」进止之机,朕不中制,防与张浚不协,乞终母防,诏强起慰遣之。飞因奏:「比者寝閤之命,咸谓圣断已坚,何至今尚未决?臣愿提兵进讨,顺天道,因人心,以曲直为老壮,以逆顺为强弱,万全之效可必。」又奏:「钱塘僻在海隅,非用武地,愿陛下建都上游,用汉光武故事,亲率六军徃来督战,庶将士知圣意所向,人人用命。」未报,而郦琼叛,浚始悔。飞复奏:「愿进屯淮甸,伺便击琼,期于破灭。」不许,诏驻师江州,为淮浙援。
译《传》说:‘没有三年的储蓄,就称不上是自己的国家。’ 难道治理国家的谋划,连眼前三年的事情都顾不上吗?恭请陛下诏令左右辅弼之臣,在抵御敌人的空闲时间,取用有关社稷长远大计、治安与动乱危亡根本的谋划,分条详细上奏。陛下稍加思虑,审察事情的先后和缓急而推行,日积月累,必定会有成效,从上面辅助中兴的治理,或许国家能够有确定安定的日期,百姓能够有休养生息的希望。”}], 弥逊又上奏说:“臣听说,谋求天下安定的人,不把艰难险阻视为劳苦,所以最终能够安享逸乐,并成就万世长久的基业;沉溺于宴饮安逸的人,忽视因循苟且的危险,所以在闲暇中懈怠,终于招致一旦之间的祸患。从前在多事之时,君主没有不想求得安定的,但往往到了颠沛覆败、离散崩析的地步,正是因为乐于苟且而厌倦艰难。臣仰思陛下聪明睿智,具有振兴衰败、拨乱反正的才能;自登基以来,焦心劳思,谋求治理的功业,本来应该已经使天下安稳如泰山了。然而国势尚未安宁,百姓尚未安居,稍有警报,朝野上下便骚动不安,陛下也不能在九重深宫中高枕安睡,这一点臣实在不明白。难道陛下还可能在闲暇中懈怠,对于救火救溺的防备,不能从早到晚急切办理吗?为什么这样说呢?臣私下观察,连年敌人退却以后,朝廷内外一片和乐,便认为没有事情了;朝廷已有停止武备的迹象,将帅也想着卸甲归马的日子。一天没有事情,便庆幸一天的安宁;一个月没有事情,便庆幸一个月的安宁。想求得一年四季的安宁,已经不可得了,何况想求天下长久安宁,可能吗?贾谊处在汉文帝时,曾说这就像把火种放在堆积的柴薪下面,自己睡在柴薪上面,火还没有燃烧,便因此说是安全的。” “拿今天的情形与此相比,难道不令人寒心吗?《易经》说在萃卦中整治兵器,在既济卦中警戒意外;想到祸患而预先防备,处在安定时考虑危险,尚且不可迟缓,更何况想把危急转为安定呢?”臣希望陛下不要把艰难险阻看作非常劳苦,而要把因循苟且看作非常值得忧虑;忘掉眼前朝夕的享乐,为国家社稷万世长久的计策打算,天下幸甚。” 弥逊又上奏说:“臣近来奉大臣传达的圣旨,命臣逐条陈述今天应当施行的事务。臣惶恐震惧,不知所措。自念才疏学浅,不懂治国的根本,凭什么仰承圣训?只好竭尽愚诚,略陈犬马之诚。臣痛心想到国家多事,已经十多年,前后谋划失误,屡次改弦更张,以致误使陛下如此焦心劳苦,却还没有看见成效。臣谨按考察公议,斟酌事务,认为今天的政略规模,应当赶紧采取自行整治的办法,先使国势一天天安定、一天天强盛,以图谋恢复,这才是万全的防备。使国家安定强盛的办法,分为六项:一是巩固藩篱,以抵御外来侵侮;二是严整禁卫,以尊崇朝廷;三是训练四方军队,以壮大国势;四是充裕国家财用,以储备军粮;五是收取民心,以巩固根本;六是选择守边将帅,以责成实际成效。如果确实能够实行这六项,那么一年可以安定,三年可以强盛。然后凭借闽、广的财利来守卫淮南,积聚四川的财富来窥伺关陕。政事既已整顿兴办,就一定能够取胜;否则便按兵坚守,传发檄文,派遣间谍,远方的人也会自行归附。只在于陛下是否采用罢了。然而臣所陈述的,是拯救危局、平定乱事的防备,难以沿袭旧制,所以平时也应当像创业之初那样办理。” “首先必须陛下深思熟虑,明白看见利害,坚定而不疑惑,确实决意努力实行,不被浮泛的议论所动摇,然后才可以选择人才来任用。几年之间,就可以看见成效。实在是因为国势空虚、危弱到这种地步,已经非常严重;不采取持久的办法,不能有所成就。如果只应付眼前,把长远计划认为迂阔而不去做,孟子所说三年蓄艾的道理,正可以拿来作比。陛下既然想努力实行,又委任了合适的人才,那么在听取意见时尤其不可不审慎。因为兴办大利必然会有小害,谋划长远事业必然不会立刻见功,这类道理不是普通人所能窥见的。况且提出言论很容易,建立事业却极其困难。如果事情稍有小害便立即停止,任用的人稍有小过便立即废弃,一味沿袭前日的旧路,臣恐怕只是徒然施行小恩小惠,却损害陛下安危的大计,日复一日,事情没有建立的期限,再过几年,天下就会有不胜忧虑的事情了。臣冒犯圣聪,罪该万死。伏望圣上察知臣一片忠心,臣不敢顾惜自身,愿以上报天地生成之恩;请宽赦臣万死之罪,使臣能够略微谋求报效。臣惶恐激切、战栗不安到了极点。” 兵部侍郎王庶入朝应对。皇上说:“召见卿的那天,张浚已经离开,赵鼎还没有到,这是朕亲自擢用卿,并不是有左右近臣帮助。”王庶叩头谢恩,因而上奏说:“恢复大业十年没有建立,过失在于偏听偏信、急于求成、轻视爵位赏赐,使邪正是非混杂。果真能够赏有功、罚有罪,谁会不服?从前汉光武帝凭军队取得天下,并不因为事情不急就夺取军费;不了解军事的人,不可以让他谈论军事。”又当面陈说并用手比画秦、蜀的利害。皇上非常高兴,当天就升任他为兵部尚书。岳飞任太尉,随驾到建康。皇上把王德、郦琼的军队隶属给岳飞,诏令告诉王德等人说:“听从岳飞的号令,就如同朕亲自出征。”岳飞多次见皇帝,议论恢复大业的谋略,又亲自上疏说:“金人之所以在江南扶立刘豫,大概是想荼毒中原,让中国人攻打中国人,金人便可以停兵休整,坐观形势。臣希望陛下借给臣一些时日,若时机便利,便率军直趋京洛,占据河阳、陕府、潼关,以此号召五路叛将。叛将既已归还,便派王师前进,他们一定会放弃汴京而逃走;河北京畿、陕右都可以全部收复。然后分兵进取濬、滑,经营两河。这样刘豫就可被擒,金人可以消灭,社稷长久的计策,实在就在这一行动。”皇帝答道:“有这样的臣子,还忧虑什么恢复大业!”进退行动的关键,朕不加以牵制。岳飞担心与张浚不合,请求终止母亲丧期,诏令强行起用并加以慰问遣送。岳飞于是上奏说:“近来寝阁中关于此事的诏命,人人都说圣断已经坚定,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决定?臣愿率兵进讨,顺应天道,凭借人心,以曲直判断强弱,以逆顺判断强弱,万全的成效可以保证。”又上奏说:“钱塘偏处海角,不是用兵之地。希望陛下在上游建立都城,采用汉光武帝的旧例,亲自率领六军往来督战,这样将士或许知道圣意所向,人人都能效命。” 诏令尚未答复,郦琼便叛变了,张浚这才后悔。岳飞又上奏说:“希望进军屯驻淮甸,等待时机攻击郦琼,务期将其击破消灭。”皇上不许,诏令军队驻扎江州,作为淮、浙的援军。
监察御史郑刚中上奏曰:「臣闻执一隅之见,偏信自守者,谓之众人;见善则改,惟义之适者,谓之智人;通流变化,不可测知者,谓之圣人。惟圣人之见,髙出一世之上,故能宰制笼络,御天下而为之主。臣谓和议,髙世之见,陛下得之矣。何则?敌人虐犯中国,祸毒流布,则号呼怨恨,思欲犁庭而报耻者,众人之所同也。而有智者不以为然,顾我之势既未可与为敌,料彼之情犹不敢以为信,则卑辞逊意,姑曰从之者,智士之所同也。而陛下不以为然,陛下之意决谓敌人之心在于休兵,河南之地必以归我,故于众论犹豫之时,守以刚明不回之断,所以得陜、得洛、得汴,又得禁军弓箭手以备西入之夏,得谷粟布枲以寛出蜀之兵,可谓盛举矣。然而今也,迎请之使半留半返,凡我所以恳祈于彼者,皆靳且迟。陛下于此虽已有髙世之见,然通流变化,区区臣子之心,尚有望于陛下焉。盖敌今日之势,非前日之势也;我之势,非前日之势也。何以言之?昔为敌谋者,主为和好者也;而今为敌谋者,其和好非自己出也。然敌舍河南之地,敛迹而北,非其国中内有牵制之患,外无及人之力,当未至此,则通和之议,彼岂遽变?第其谋国之臣,必不肯一遵前议,势须少示龃龉艰难之状。然则我所以恳祈于彼者,能一请而遂乎?臣故曰:敌今日之势,非前日之势也。河南之民,方其陷没,日有懐朝廷之心;今其归矣,日有失朝廷之忧。臣比见陜西兵民,具言敌无技能,用一人可当其四五。臣卜之曰:『如是则关陜当永无亡失之患。』对曰:『不然,朝廷主之则敌为可胜,朝廷弃而不顾,则又复解散而已。』呜呼,殆眞情也!使果有解散之患,其何以为国哉?臣故曰:我之势,非前日之势也。夫彼已之势,皆有不同,则所以通敌人,所以保新疆者,必有道焉。静而勿躁,缓而弗迫,坚忍。」以济其诚,虑逺以防其变。如有须于我者,于其所可,酌中道以从之;于所不可,逊辞意以违之。此通敌人之道也。定帅臣以专其托,通兵势以示其形。料理三京,使其血脉相连;分委大将,使其号令相及。此保新疆之道也。刚中又上奏曰:「臣闻人君之有天下,犹人之有四体也。人之四体,惟血气浃洽,脉络流通,然后疾病不生。一者有痞塞,则肤理为之不荣。人君之天下,惟德意交孚,政事徧举,然后危乱不作。一者废隔,则纲纪为之不贯。国家多故以来,江淮之北,隂邪之气,结为痈疽,聚为痼癖者,不可胜数。赖陛下感动天地,强敌革心,和气一通,而大河以南妖沴平息,甚盛德也。」臣今年四月被防为枢宻院行府叅谋官,渡江逾淮,道京洛,抵关陜,甞为陛下详观今日天下之势。关陜新复,而且逺,然其就绪也必易。三京去东南为近,然其就绪也尚难关陜就绪矣,三京之力又从而相接,则关陜之安久而可保。茍三京之力衰敝不振于中,则关陜孤絶,后当有可虑者。臣请备言之。陜西诸路虽号新复,然得禁军可四万,皆壮勇善战之人,是官不至于无兵也。弓箭手旧额一十四万,今犹得六万,是民尚可以为兵也。年谷既狼戾,官中见管之粟与和籴相当,共可以足一岁之食,是土地不全旷也。今又益之以秦凤熈河出蜀之兵,宣抚使节制其间,有一旦之警,利兵据险,六经畧趋走而闻号令,未易窥也。臣故曰就绪为易。惟洛阳百战之余,凋残尤甚。其西则陜府为邻,陜自李彦僊死守,敌悉力取之,民无噍▯。其东则汴京应天府一带,久为刘豫凶焰所焚,焦痛未苏。三京户口今计虽仅四十万,比平时不能十分之三。近又縁屯田司收其已租之田,追其元买农具,公私相碍,宿麦不入土,民力殊困。论其地势,则平川通道,不见藩篱,无一兵可以受甲,无一家可以输上。孤城乍聚之众,不相统属,衅隙之所易生。臣故曰就绪为难。夫关陜先就绪,而三京不能振起,则朝廷之德意政事痞塞于数千里之间,有如盗贼防死,徼幸乗执事之不备,则潼关以西不过自能保守当。无气力相援,纪纲废隔,岂不再贻关陜之忧哉?臣愿陛下与二三大臣讲究所以保养三京之道,选任名德重望之士,置之要郡,审择材猷敏博之吏,使为监司,增广戍兵而谨备不虞,精究屯田而俾民安业,使朝廷和气自东南达乎西北,中间血气浃洽,脉络流通,起居食息日就安彊,则事功之兴起未易量也。茍惟不然,肤理不荣,复有受病之处,不治将深矣。
译监察御史郑刚中上奏说:“臣听说,固守一隅之见、偏听偏信而自以为是的人,叫作众人;见到善处便改正,只以合乎义为准的人,叫作智人;能够通达流转、随时变化而不可测知的人,叫作圣人。只有圣人的见识高出一世之上,所以能够驾驭统摄天下,成为天下之主。臣认为和议,是高出世人的见识,陛下已经具备了这一见识。为什么呢?敌人侵虐中原,祸害流布,于是大声呼号、怨恨敌人,想要捣毁敌庭、报仇雪耻,这是众人的共同想法。有智慧的人却不这样认为,考虑到我们的形势还不能与敌人抗衡,料定敌人的心意又不敢相信,于是用谦卑的言辞、恭逊的态度,姑且说顺从他们,这是智士的共同想法。陛下却不这样认为,陛下认定敌人的心意在于休兵,河南之地一定会归还我们,所以在众议犹豫不决时,以刚强明断、不可回转的决心坚持到底,因而取得陕、洛、汴,又取得禁军弓箭手来防备西进的西夏,取得谷粟、布帛、麻布来宽解出蜀军队的供给,可以说是盛大的举措。然而现在,迎请梓宫和太后的使者一半被留下、一半返回,凡是我们向他们恳求的事情,他们都吝惜答复,而且迟迟不办。陛下在这件事上虽然已经有高出世人的见识,但要通达变化,臣区区之心仍然对陛下有所期待。” “因为敌人今天的形势,不是前日的形势;我们的形势,也不是前日的形势。为什么这样说呢?从前替敌人谋划的人,主张与我们和好;而如今替敌人谋划的人,主张和好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本意。然而敌人舍弃河南之地,收敛行迹向北退去,如果不是国内有牵制的忧患、国外没有进攻别人的力量,事情还没有到这种地步,那么通和的议论,他们哪里会突然改变?只是那些谋划国事的大臣,一定不肯完全遵从前议,势必要稍微表现出艰难曲折的样子。既然如此,我们向他们恳求的事情,难道能够一次请求就成功吗?所以臣说,敌人今天的形势,不是前日的形势。河南百姓刚陷于敌手时,每天都怀念朝廷;如今他们归附了朝廷,却每天担心失去朝廷。臣近来见到陕西的军民,他们都说敌人没有什么技能,我军用一个人便可抵挡敌军四五人。臣推断说:‘这样看来,关陕应当永远没有丧失的忧患了。’他们回答说:‘不是这样。朝廷主持关陕,敌人就可以战胜;朝廷放弃而不顾,那里就会再次瓦解离散。’唉,这大概才是真实情况!假如果真有瓦解离散的忧患,又凭什么治理国家呢?所以臣说,我们今天的形势,也不是前日的形势。既然敌我双方的形势都有不同,那么用来与敌人沟通、保守新收复疆土的办法,也必定有相应的道理。” “应当沉静而不要急躁,放缓而不要逼迫,坚强忍耐,以此成就和议的诚意;从长远考虑,防备形势变化。如果敌人有求于我们,在可以答应的地方斟酌采取中道来顺从;在不能答应的地方,用谦逊的辞意婉言拒绝。这是与敌人沟通的办法。确定帅臣,使他专一负责其所托付的事务;贯通军队的形势,以显示我们的军威。整治三京,使它们气脉相连;分别委任大将,使各处号令相互接应。这是保守新收复疆土的办法。” 刚中又上奏说:“臣听说,君主拥有天下,就像人拥有四肢一样。人的四肢,只有血气通畅融洽、脉络流通,然后疾病才不会发生;一处发生痞塞,皮肤肌理就会因此失去荣润。君主的天下,只有德意相互信任、政事普遍施行,然后危乱才不会发生;一处废弛隔绝,纲纪就会因此不能贯通。国家多故以来,江淮以北,阴邪之气结成痈疽、聚成痼疾的情况,不可胜数。幸赖陛下感动天地,使强敌改变心意,和气得以贯通,大河以南的灾异也平息了,这是极盛的德行。”臣今年四月被任命为枢密院行府参谋官,渡过长江,越过淮河,经过京洛,抵达关陕,曾替陛下详细观察今天天下的形势。关陕刚刚收复,而且距离遥远,但使它恢复秩序必定较容易。三京距离东南较近,但使它恢复秩序却还很困难。关陕恢复秩序之后,三京的力量又能与它相连接,那么关陕的安定就可以长久保持。如果三京的力量在中部衰弱疲敝、不能振作,关陕就会孤立隔绝,以后将有值得忧虑的事情。臣请求详细说明。陕西诸路虽然号称新近收复,但得到禁军约四万人,都是强壮勇敢、善于作战的人,这说明官府并非没有军队。” “弓箭手原有定额十四万人,如今还得到六万人,这说明百姓还可以充当军队。年成虽然很坏,但官府现有的粮食加上和籴所得的粮食,总共可以满足一年的食用,这说明土地并没有完全荒废。如今又增加秦凤、熙河出蜀的军队,由宣抚使在中间节制;一旦有警,精锐部队据守险要,六路经略奔走传达号令,敌人不容易窥伺。臣所以说,恢复秩序容易。只是洛阳经过百战之后,凋残尤其严重。它的西面与陕府相邻,陕府自李彦仙死守以来,敌人竭尽力量攻取,百姓几乎没有幸存者。它的东面,汴京、应天府一带,长期被刘豫的凶焰焚烧,焦灼痛苦还没有恢复。三京现在计算户口虽然只有四十万人,但与平时相比不到十分之三。近来又因为屯田司收取已经出租的田地,追缴原来购买农具的钱,公私事务互相妨碍,过冬麦子不能下种,百姓力量极其困乏。论地势,则是平原道路相通,看不见藩篱屏障;没有一支军队可以披甲作战,没有一家百姓可以向上供输。孤城中刚聚集的民众彼此不统属,容易产生嫌隙。所以臣说,恢复秩序困难。关陕先恢复秩序,而三京不能振作,那么朝廷的德意和政事就会在数千里之间闭塞,犹如盗贼困兽将死、侥幸乘守事者防备不周而发动袭击;这样,潼关以西也只能自行保守。” “没有力量相互援助,纪纲废弛隔绝,难道不会再次给关陕留下忧患吗?臣希望陛下与二三位大臣讲求保养三京的办法,选拔任用有名望德行的士人,把他们安置在要郡;审慎选择才干谋略敏捷而博洽的官吏,让他们担任监司;增加扩充戍守军队,谨慎防备意外;精心研究屯田,使百姓安居乐业;使朝廷的和气从东南传到西北,中间血气融洽、脉络流通,百姓的日常生活和饮食休息一天天趋于安定强盛,那么事业功业的兴起就难以估量了。如果不是这样,肌理不能荣润,再有患病之处,不加治理就会越来越严重。”
刚中又论东南根本疏曰:「臣闻第五琦谒见肃宗于彭戍原,奏言今之急在兵,兵强弱在赋。财赋所出,江淮为渊。臣请悉东南宝赀飞饷函谷。肃宗恱之。臣不识陛下以肃宗之恱琦为是耶,非耶?陛下见肃宗之非,则臣不复论;若以为是,则臣欲有言。夫西北有乱,借东南为根本,奈何欲先揺其本以徇西北乎?国家两宫逺狩,中原未复,生灵日望陛下出之于涂炭,谓可弃西北而不顾者非也。而又人心久而不收,则离;德泽久而不继,则竭。僭窃之势,岂可容其蟠结渐牢?谓可弃西北而不顾者非也。知以西北为念,力守其说而不忘经营,则济矣。谓可困东南以徇西北者亦非也。
书曰:『民罔常懐,懐于有仁。』西北之民以东南为裕,则如水就下,虽万折而必至。若东南自有愁叹之苦,彼何所慕而归乎?大抵事不可令再失防。今陛下亲抚六师,大臣统防将,展力共洗前日退避失防之悔,则天下幸甚。不然,槃水一跌,恐无有再能收拾者。」刚中又上奏曰:「臣窃见朝廷自去冬建议移跸,论者是非相半。或谓建康阻江为固,有如敌骑徼幸万一,则受敌在先,非百司安枕之地,故以幸浙西为是。或谓士卒之气,恃朝廷进退为强弱,进尺则有贾勇之望,退寸则有解体之忧,故以幸浙西为非。臣皆以为不然也。古人之言曰:『人君门庭逺于千里,堂下逺于万里,必待近而后理,则其逺已如此。』身临戎马者,便足以为治乎?又曰:『不出户而知天下,坐于室而见四海,』必谓逺者难治,则易亦如此。决胜千里者,亦岂不然哉?邻有坚敌,士未解鞍,或进或退,观时应变,此未足以定是非,而恐是非在其后也。使朝廷谋虑足以料敌,赏罚足以使人,虽走一函之书,可以驱三军于水火,孰谓舍建康而不可以制胜?人亦不得而非之矣。使防闲失计,外侮可入,则一马朝渡,暮即东南,何临安之可保?吾亦安能独是哉?为今之计,要当保其所谓是,无使为人所非也。乘舆还临安矣,侍衞亦临安矣,百司庶府皆临安矣。朝廷以为安且治邪?其以为未然邪?陛下与二三大臣宻勿之意,以为未治未安,夙夜图画,如是守淮,如是守江,何地置兵,何人应敌,上下同心,不置中原于度外,如是则岂害中兴之功?陛下与二三大臣以为巳治己安,兵自此可以渐息,民自此可以少休,敌人不复来,东南不复扰,我在堂奥藩篱,已自可托,如是则臣恐不能无后日之悔。二者朝廷当自知所择矣。陛下岂不见銮辂所临,州里老人携子抱孙,骈肩趼足,如见父母,其鞠育保全之道,陛下宜有以勉之。董仲舒曰:『髙明光大,不在于他,在乎加之意而已。』臣不胜区区之心。」刚中又上奏曰:「臣窃见比者敌使造朝,人情疑虑,咸谓国家数年蟠屈待时之气,一旦又訹甘言而自解。于是感激不平者,咸以所见抗论于上。夫论事者,言不切至则事不可回;论事而欲其必回,则其言常多偏偏胜之。论听者难之,而人主或至于厌闻矣。然可否相济,社稷之福;雷同之论,古今之患。故圣人之建功立事,宁使众智毕陈,可否相反而不欲上下防恱,雷同而相比。宁使发扬宣布,戆愚而面折不敢,使其缄黙隠避,顾望而腹非。惟吾守中平至当之道,裁应事机。故虽众多之论,时有偏胜过直者,亦一切虚心容纳之。所以下有尽言之忠,上有兼收之美,而事亦无适而不得其当也。」敌人之恨,臣子缄于骨髓;然国家士马之气力,财用之源流,智者当自黙识而心计之。机虽不可不投患,亦不得不虑敌,乃肯开我以好言,示我以善意。我亦何辞而峻絶之乎?絶之诚易也,后日之策计将安出?谓有扬旌电扫,问罪破竹之势,则平时自可用之,何待絶使者而后可以有为乎?故专意不与敌和者,臣知其言必偏胜而难听。虽然,犬方齧人,岂有无因而自己?虎方得肉,必不无故而舍之。勍敌狃忲,种种如意,今一旦欲还我已捐之地,归我已弃之民,是未可信也。而又妖祥变恠,诡诈反覆之士,无世无之,亦不可不察。故专意不欲议和者,其言虽偏胜过直,臣谓陛下正当虚心容纳,而守以中平至当之道也。中平之道,法当何如?亦曰应之而已。好言善意,我姑领之;秣马按兵,静观其变。所以守江,所以守淮者,论之宜加详;所以取中原,所以图恢复者,念之宜益深。使天意悔祸,吾则与亿万生灵同享其福;敌情叵测,吾则与三军将士常自有备。矧又时移事异,势已不同,当不至如前日敛手入其计中也。道理明甚,而人情不免于疑者,正以未知朝廷。信与未信,为如何尔?朝廷以敌为必信,而善邻之望在于朝夕,则论者之言恐或可采。不以为信而姑曰从之,则以弱应强,在理为顺;以诚待诈,于我无捐。论者虽过,陛下自可优容之。古人有言:“听者,事之候也;计者,存亡之机也。”陛下跨马横槊,以有天下,敌人情伪,何待马援言之然后在于目中?听言定计,当亦审矣。踈逺之臣,懐区区不自已之意,上渎天威,惟陛下幸赦其愚。
译刚中又作《论东南根本疏》说:“臣听说第五琦在彭戍原谒见肃宗时,上奏说:如今最急迫的是军队,军队的强弱取决于赋税。财赋的来源,江淮是深厚的渊薮。臣请求把东南的财货全部飞运到函谷关。肃宗很高兴。臣不知道陛下认为肃宗以第五琦的意见为正确,还是不正确?如果陛下看出肃宗的错误,臣便不再议论;如果认为是正确的,那么臣想说几句话。西北发生动乱,借东南作为根本,为什么却想先动摇根本来迁就西北呢?国家两宫远行,中原尚未恢复,百姓每天都盼望陛下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救出,说可以抛弃西北而不顾,是不对的。再说人心长久不能收取,就会离散;恩德长久不能继续施行,就会枯竭。僭越窃据的势力,难道可以容许它盘结得越来越牢固吗?说可以抛弃西北而不顾,是不对的。知道应当以西北为念,竭力坚持这一主张而不忘经营,就能成功;但说可以困竭东南来迁就西北,也是不对的。” 《尚书》说:“百姓没有永恒不变的归心,只会归心于有仁德的人。” “西北的百姓把东南看作富足之地,就像水向低处流一样,即使曲折万端,也一定会到达那里。如果东南自身便有忧愁叹息的苦难,他们还有什么值得仰慕而归附呢?总之,事情不能让它再次失去防备。如今陛下亲自抚御六军,大臣统领防守的将领,竭力共同洗雪前日退避失策的悔恨,天下幸甚。否则,盘中的水一旦跌落,恐怕就再也没有能够收拾的机会了。” 刚中又上奏说:“臣私下看见,朝廷自去年冬天提出移驾的建议以来,议论此事的人赞成和反对各占一半。有人说建康凭借长江作为险固屏障,假如敌骑侥幸有万一之变,建康便会首先承受敌人攻击,不是百官可以安枕的地方,因此认为巡幸浙西是对的。有人说士卒的士气,把朝廷进退作为强弱的标志;前进一尺,便有奋勇的希望;后退一寸,便有军心瓦解的忧患,因此认为巡幸浙西是不对的。臣认为这些说法都不对。古人说:‘君主的门庭远在千里之外,朝堂之下远在万里之外,如果一定要等到临近之后才治理,那么远方已经变成这样了。’亲自处在战事之中,难道就足以治理天下吗?古人又说:‘不出门户便知道天下,坐在室内便看见四海。’如果一定说远方难以治理,那么近处也同样容易治理吗?能够决胜于千里之外,难道不是这样吗?邻近有强敌,士卒还没有解下马鞍,或进或退,观察时机、应对变化,这些还不足以决定是非,恐怕是非在其后果。假如朝廷的谋划足以料敌,赏罚足以驱使人,即使只传递一封书信,也可以驱使三军赴汤蹈火,谁能说舍弃建康便不能取胜?别人也就不能非难此举了。假如防备安排失策,外敌可以侵入,那么敌军一匹马早晨渡江,晚上就能到达东南,临安又怎么能够保全呢?” “我又怎么能独自认为只有自己正确呢?如今的计策,关键在于保全所谓正确的方面,不要让它被人认为错误。皇帝的车驾已经回到临安,侍卫也到了临安,百司诸府全都到了临安。朝廷认为这样已经安定且治理好了吗?还是认为并非如此?陛下与二三位大臣如果心中认为尚未治理好、尚未安定,便应当早晚谋划:这样守淮河,这样守长江,哪里设置军队,什么人抵御敌人;上下同心,不把中原置于考虑之外,这样难道会妨害中兴大业吗?如果陛下与二三位大臣认为已经治理好、已经安定,军队从此可以逐渐停息,百姓从此可以稍稍休息,敌人不再来犯,东南不再受扰,而我们处在堂奥之中、有藩篱屏障,已经可以托付安居,那么臣恐怕将来不能没有悔恨。这两种情形,朝廷应当自己知道选择哪一种。陛下难道没有看见,銮驾所到之处,州县乡里的老人携子抱孙,肩挨肩、脚碰脚,仿佛见到父母一样;对于养育、保全他们的办法,陛下应当有所勉励。董仲舒说:‘高明光大,不在别处,只在于加以用心罢了。’臣的一片区区之心,实在难以尽言。” 刚中又上奏说:“臣私下看见,近来敌国使者来到朝廷,人心疑虑,都说国家数年来盘曲隐忍、等待时机的气势,一旦之间又被甘言诱惑而自行瓦解。因此感到激愤不平的人,都把自己的看法直言进奏。议论事情的人,如果言辞不切实深刻,事情就不能挽回;议论事情而希望它一定改变,言辞往往会有偏激过分之处。听取议论的人觉得为难,君主有时甚至会厌恶听到这些话。然而可与否相互补益,是社稷之福;随声附和的议论,是古今的祸患。所以圣人建立功业、办理政事,宁可让众人的智慧全部陈述出来,即使可否相反,也不希望上下相互取悦、彼此附和。宁可让他们发扬宣扬意见,哪怕愚直鲁莽,也敢当面折冲争辩;不应让他们缄默隐避、观望顾虑而心中非议。只要我守住中正平和、最为恰当的原则,裁决应对事机,那么即使众多议论中有时出现偏激过直的意见,也一概虚心容纳。因此下臣有竭尽言论的忠诚,君上有兼收众议的美德,事情也就没有不能得到妥善处理的。敌人的仇恨,臣子都铭刻在骨髓之中;然而国家士卒战马的力量、财用的来源流向,明智的人应当自己默默了解并在心中谋划。敌人虽然不能不伺机行事,也不能不顾虑敌情,所以才肯用好听的话启发我们,向我们表示善意。” “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严厉拒绝他们呢?拒绝他们确实容易,但将来谋划怎么办?如果说有挥动旌旗、迅速扫荡、问罪敌人、势如破竹的形势,那么平时就可以采用,何必等到拒绝使者以后才可以有所作为呢?所以一心主张不与敌人讲和的人,臣知道他们的话必然偏激过分而难以听取。虽然如此,狗正在咬人,难道会无缘无故自行停止吗?老虎正得到肉,也一定不会无故放弃。强敌已经习惯于处处如意,如今突然想归还我们已经放弃的土地、交还我们已经失去的百姓,这未必可信。况且妖异祥变、诡诈反复的人,各个时代都有,也不可不察。所以一心不愿议和的人,他们的话虽偏激过直,臣认为陛下正应当虚心容纳,同时守住中正平和、最为恰当的原则。中正平和的原则,究竟应当怎样实行?也不过是应对它罢了。对方的好话善意,我们姑且接受;他们整备马匹、按兵不动,我们静观其变化。怎样守长江、守淮河,应当更加详尽地讨论;怎样取得中原、谋求恢复,应当更加深思。假使上天有意悔改灾祸,我们就与亿万百姓共同享受福泽;如果敌情难以测度,我们就与三军将士始终做好准备。况且时势已经变化,事情也已不同,应当不至于像前日那样束手而落入他们的计谋。” “道理非常明白,但人情不免疑惑,正是因为不了解朝廷。究竟相信还是不相信,朝廷打算怎样罢了。如果朝廷认为敌人的话一定可信,希望很快与邻国友好,那么议论者的话恐怕有可采纳之处。如果并不认为可信,只是姑且说顺从,那么以弱者应对强者,在道理上是顺势的;以诚心对待欺诈,对我们也没有损失。议论者即使说得过分,陛下自然可以宽容。古人说:‘听取言论,是观察事情的征候;谋划计策,是决定存亡的关键。’陛下跨马横槊,凭此取得天下,敌人的真情假意,难道还要等马援说了以后才看得见吗?听取言论、决定谋略,也应当审慎。臣是疏远之臣,怀着区区而不能自已的心意,上奏冒犯天威,只希望陛下宽赦臣的愚昧。”
刚中又上奏曰:「臣今月十九日准枢宻院劄子备奉圣防节文,以梓宫未还,母后在逺,陵寝宫阙,兄弟宗族之故,欲屈己就和,令在廷侍从台谏之臣详思所宜,条奏来上。臣伏读流涕,仰见陛下孝友格天,敌人改意,事虽可喜,可疑至于屈己之言,则臣子所不忍闻也。且国家南渡以来,间关险阻,寒心销志,仅能自立,谓今日可与敌争者,非痴则愚。又况敌遣使曰:『休兵,我何辞?』曰:『用兵,敌曰通和,我何辞?』曰:『立敌,敌曰奉梓宫母后还,我何辞?』曰:『不欲听其甘言,领其善意,少降辞气以就和议,势有不可已者。』然陛下诏羣臣以屈己,则臣所未详。夫屈己之事,非一端也。前世固有奉子女者,有供金缯者,有割土地者,有北面而臣称者,皆上为宗社,下为生灵,不得已而为之。今国家之于金人,土地为其所据,金缯子女为其所取,崇髙之号亦尝自贬而臣称之,屈己至矣。不知此外又将何如其屈也?父子之间所本者孝,君臣之间所本者忠。陛下欲为亲屈,此孝也,安能使天下皆忘陛下而废忠乎?上而士大夫,下而国人,众而三军士卒,方同心而上戴,有如敌使狂悖,过一县则欲使县令拜,过一郡则欲使郡守拜,至中都又妄有所欲,则是传一函纸自北抚定而南非通和也,人皆肯从乎?国人之情,士大夫之情也。陛下询士大夫,则见国人之情矣。至于三军士卒之情,亦即此而可卜。陛下傥未以为信,试呼一二大将问之,彼不至为郦琼,必不率三军而屈膝也。士大夫之情不得顺,小则去,大则其身死而已矣。三军之情不得顺,则事有不待臣言者。夫强敌之奉命至境,而吾军民顺从者半,不从者半,使者眙愕相顾,触藩而返,则结雠造怨益不浅浅。曷若卑辞报使者曰:『江南虽小,要自各有君临,以小事大,称臣可也。』独难行之礼无以塞大国之责,弗辱顾怜。」则是吾之诚意不足以感动大国,而上天终未至于悔祸。末如之何也已?然后督励将士,谨备不虞。江外尘起,则上下协心,再修甲寅之役。臣恐敌人便未能越长江如坦途也。虽然,臣有一焉。陛下欲谢使者,必先呼集大将,更令各与近上统制官数人同定此议。陛下仍开心诿之曰:「金人邀我以难行之礼,汝軰其许之乎?」谓可许,则后日敌再封一函纸,又甚于此,计将安出?谓不可,即有边陲之警,孰为吾当之?彼如慷慨垂泣,各愿效死,则长江之气已增十倍。谢使者何惮?臣不敢逺引前代铺叙为可观之文,直以存亡祸福之机系于今日者,为陛下言其梗槩。愚陋不足以奉承明诏,臣罪当万死,惟陛下幸赦之。刚中又上奏曰:「臣窃闻敌使就馆,朝廷差官同王伦等计议,众论皆谓朝廷审处适中,必无过举,和议之事次第可成,此至幸也。然众皆知和议之可成,而不知垂成之事亦复可败,要须有道以济之。何则?敌所求出于平易,其事必成;敌所求出于甚难,其事必败。事之成也,谋画可以继进;事之败也,智者无以善其后。此几微祸福之原,不可差以毫厘者,陛下应之可不审乎?」有如敌求我以甚难,则和议之败盖有两端:其一,激怒于敌人也;二则,激怒于国中也。有一于此,非但和议之不成,盖亦产祸之甚速。臣请试言其畧:朝廷若曰「敌不可从,必峻辞而拒之」,敌必曰:「称臣者汝也,请和者汝也,致我使徃来者汝也,今遽云尔,是我不绐汝,而汝复无信也。」其激怒将如何?和议当自是败矣。朝廷若曰「敌不可违,悉俛首听之」,国中必曰:「是无中夏也,是弃君尊也,是忘宗庙也。」虽有防川之力,恐不能防人之口,其激怒又如何?和议亦败矣。为今日计者,必当以适中之论调防其间,其从之也不使激怒于国中,其有可辞也不使激怒于敌人,周旋曲折以就其事,如是则和议可成矣。虽然,适中之举要在勿速,有如未就,益择善议论之士,熟为使者,开陈道理,使其心解意恱,共择两平之道,守而行之,仍晓然令内外通知,勿使下有忧疑之意,如是则事无不济。汉韩安国有言:「谋事必就祖,发政占古语。」侧闻咸平二年,章圣皇帝谓曹彬曰:「北鄙终成和好,此事须朕屈节为天下苍生,然又须执纲纪,存大体,即为久逺之利。」陛下欲谋事就祖,其法章圣之意而已矣。郅支求侍子,汉议遣谷吉送至庭,贡禹持不可曰:「春秋之义,许夷狄者不一而足。」先儒谓「节制之不求称其欲也。」陛下欲占古语,其合春秋之义而已矣。陛下孝友之心,感天地而动金石,微臣区区之意,惟恐朝廷行之失当,有害成议。其数以和议为言者,乃所以欲和议之成也。陛下恕其愚否?
译刚中又上奏说:“臣本月十九日接到枢密院札子,完整奉行圣旨中的条文:因为梓宫尚未归还,太后仍在远方,陵寝宫阙以及兄弟宗族的缘故,陛下想要委屈自己来求和,命在朝侍从、台谏之臣详细思考应当怎样办理,逐条上奏。臣拜读诏书,不禁流泪,仰见陛下孝友之心感动上天。敌人改变心意,事情虽值得高兴,但说到要委屈自己,臣子实在不忍听闻。况且国家南渡以来,历经艰难险阻,寒心丧志,只能勉强自立,说今天可以同敌人争胜,不是痴妄就是愚蠢。又何况敌人派使者来说:‘要休兵,我有什么理由拒绝?’若说:‘要用兵’,敌人就说要通和,我有什么理由拒绝?若说:‘要立敌’,敌人就说奉送梓宫、太后回来,我有什么理由拒绝?若说:‘不愿听他们的甘言、接受他们的善意,稍微降低言辞态度来求和,形势上有不能不这样做的地方。’可是陛下诏令群臣说要委屈自己,这一点臣还没有明白。委屈自己的事情,并不只有一种。前代固然有奉送子女的,有供给金帛的,有割让土地的,有面向北方称臣的,都是上为宗社、下为百姓,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国家对于金人,土地被他们占据,金帛子女被他们取走,尊崇的称号也曾自行贬低而称臣,委屈自己已经到了极点。” “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要怎样委屈自己呢?父子之间根本在于孝,君臣之间根本在于忠。陛下想为亲人委屈自己,这是孝;难道能使天下人都忘记陛下而废弃忠吗?上至士大夫,下至国人,众至三军士卒,正同心拥戴陛下。如果敌使狂妄悖逆,经过一个县便想让县令下拜,经过一个郡便想让郡守下拜,到了中都又妄自提出要求,那么这就不是传一封书信从北方安抚平定南方,而是让人人都屈服;人们都肯听从吗?国人的心情,就是士大夫的心情。陛下询问士大夫,就能知道国人的心情。至于三军士卒的心情,也可以由此推知。陛下如果还不相信,试着召见一两个大将询问,他们一定不会成为郦琼那样的人,也不会率领三军屈膝投降。士大夫的心愿不能顺遂,小则离去,大则不过是自身死亡罢了。三军的心愿不能顺遂,那么事情的发展就不是臣所能预先说尽的。强敌奉命来到边境,而我国军民一半顺从、一半不顺从,使者惊愕相顾,碰到藩篱而返回,那么结仇造怨就更加深了。哪里比得上用谦卑的言辞答复使者说:‘江南虽然小,自然也各有君主统治;以小国事奉大国,称臣是可以的。’” “只是难以实行的礼仪无法堵塞大国的责难,也无法使其顾念怜悯。”这样就是我们的诚意不足以感动大国,而上天最终还没有悔改降祸。除此之外又能怎么办呢?然后督促勉励将士,谨慎防备意外。江外一旦有战尘兴起,上下同心协力,再次修治甲寅年之战的准备。臣恐怕敌人未必能把渡过长江看得如同走平坦大道。虽然如此,臣还有一个办法。陛下要答谢使者,必须先召集大将,再令他们各自与身边几名高级统制官共同议定此事。陛下还应当敞开心怀,把责任推给他们说:‘金人用难以实行的礼仪要求我,你们答应吗?’如果说可以答应,那么日后敌人再传来一封书信,提出比这更过分的要求,又将怎样谋划?如果说不可以答应,一旦边境有警,谁来替我们抵挡?他们如果慷慨流泪,各自愿意效死,那么长江一带的士气已经增加十倍。答谢使者又有什么可怕的?臣不敢远引前代铺陈成篇,只把今天系关存亡祸福的关键,向陛下陈述大概。臣愚昧浅陋,不足以奉承明诏,罪当万死,只希望陛下宽赦。” 刚中又上奏说:“臣听说敌国使者住进馆舍后,朝廷派官员同王伦等人商议,众议都认为朝廷处理得适中,一定不会有过分举动,和议的事情可以按次序办成,这是极大的幸运。然而众人都知道和议可能办成,却不知道将要成功的事情也可能失败,必须有办法促成它。为什么呢?敌人所要求的事情容易做到,事情就一定能成;敌人所要求的事情极其困难,事情就一定会失败。事情成功了,谋划可以继续推进;事情失败了,聪明人也无法妥善收拾后果。这是祸福萌发的细微关键,不能有丝毫差错,陛下应对时能不审慎吗?”假如敌人向我们提出极难答应的要求,那么和议失败大概有两个原因:一是激怒敌人,二是激怒国内。两者有一个发生,不但和议不能成功,祸患也会很快产生。臣请试着说明大略:朝廷如果说‘敌人的要求不能答应,必须用严厉辞令拒绝’,敌人一定说:‘称臣的是你们,请求和议的是你们,导致我使者往来的是你们;如今突然这样说,是我没有欺骗你们,反而是你们又没有信用。’那会怎样激怒他们?和议从此就失败了。朝廷如果说‘不能违背敌人,完全低头听从’,国内必定说:‘这是没有中原了,这是抛弃君主尊严了,这是忘记宗庙了。’” “即使有堵塞河流的力量,恐怕也堵不住众人的议论;那样激怒国内又会怎样?和议也会失败。今天的计策,必须用适中的意见调和、约束双方,使顺从敌人要求时不激怒国内,有可以辞拒的地方也不激怒敌人;曲折周旋以促成此事,这样和议才可以成功。虽然如此,采取适中的举措,关键在于不要急于求成。假如事情还没有办成,就更应选择善于议论的人,熟悉地担任使者,向对方陈明道理,使他们心意释然、心情喜悦,共同选择对双方都公平的办法,坚守并实行它;还要明白告知,使朝廷内外都了解,不要让下面产生忧虑疑惑之意。这样事情就没有不能成功的。汉代韩安国说:‘谋划事情一定要效法祖先,发布政令要考察古代言语。’臣私下听说咸平二年,章圣皇帝对曹彬说:‘北方边境最终会和好,这件事需要朕为天下苍生委屈自己;但又必须执守纲纪,保存大体,这才是长远利益。’陛下想使谋划之事效法祖先,所应遵循的不过是章圣皇帝的意思罢了。郅支单于请求汉朝送侍子,汉朝商议派谷吉送到郅支庭中,贡禹坚持认为不可,说:‘《春秋》的义理,对于答应夷狄的事不能一概而论。’前代儒者说:‘节制,不是追求满足对方的欲望。’陛下想考察古语,所应符合的不过是《春秋》的义理罢了。” “陛下孝友的心意感动天地、震动金石,斟酒捧杯,每天都想向长乐宫献上祝寿,所以臣子也不敢只说其中的危害,只希望陛下把它看作可疑之事而稍稍试行罢了。陛下能宽恕臣的愚昧吗?”
刚中又上奏曰:「臣窃见讲和之事,初则士大夫以为忧,中则民庶以为忧,今则将帅以为忧。士大夫见朝廷审处适中,未有失策,方朝夕为陛下同心谋虑,共图善后之计,初以为忧,而今少定。民庶则视士大夫为舒卷者也,见士大夫之情稍安于前,故其忧亦缓而未迫。闻之道路,独将帅之忧汹汹如风涛尔。朝廷但知今日某人入馆议事,明日某人入内奏禀,而不知士卒窃窃之言日益愤激,此其为患不可不虑也。」盖陛下间关之初,收拾西北流离之士,拔为将帅,分置军旅,相倚为安危者逾十年矣。曰敌骑人边,诏使守御者,诸将也;曰盗贼据险,诏使招捕者,诸将也。诸将顾虽未能以大功名自见,然其所以事陛下者甚久且勤。今陛下一旦欲成和议,敌使在馆,曾未与诸将道其曲折,宁不使其疑且忧欤?安知其不深思自念曰:「我軰平时不能相与展力,今乃使君父至于屈已降气,则懐厚恩而感激者必至于自慙。」又安知其不相与语曰:「和议既成,我軰自是当渐无用,而朝廷自是渐至于相忘。」则防后患而危疑者必至于自恐,使诸将慙且恐,其终不为朝廷忧者,无是理也。臣愚谓此后势当选择大臣,别作措画,以系诸将之心。目今且当分遣官吏,宻宣诏防,以慰诸将之意。系诸将之心,则和议成与不成皆不相妨,但少俟金使北去之后议之未晚。臣未敢进其说也。至于慰诸将之意,则势有不可缓者。陛下诚即日遣人,分诣诸屯,喻以至意,使知朝廷施设皆无过当,事成则与汝等彊兵积粟,渐为进守之计;不成则与汝等鞠旅陈师,图为后日之举。虽成否未知,真伪相半,然皆不舍汝以图功也。如是则将帅安而羣论息,人情通而和议固矣。《传》曰:「髙鸟尽,良弓藏。」今日岂陛下藏弓时乎?愚瞽之计,愿陛下即施行之,勿以为疑也。刚中又上奏曰:「臣累具奏,禀讲和事,惟在审处中道,务令可行。陛下亦颇采纳其说,谓北使今已在馆,足可商议,臣不胜幸甚。今者如闻敌书缄藏,未肯分付,意欲陛下实行臣事之礼拜而奉之,臣实骇惧。且今日之事,或从或违,各有大害,惟于从违之间求得中道,乃可施行。然而不可急也,臣冐死毕其说,惟陛下留神省察。臣闻齐、楚交善之国也,秦欲伐楚,先使张仪绐楚,约献商于之地六百里,使之絶齐。楚王大说,羣臣毕贺,独陈轸不贺。楚王曰:「不烦一兵,不伤一人,而得地六百里,子独不贺,何也?」轸对曰:「臣见商于之地不可得,而患必至也。且先出地,后絶齐,秦计必弗为也;先絶齐,后责地,必受欺于张仪矣。」楚王不听,使勇士詈齐王絶之,使将军受地于秦。张仪指谓楚使曰:「从某至某,可六里。」楚之君臣始大悔。今日讲和之事,臣窃谓▯此而又有甚焉者。夫不因谋虑,不劳师旅,而敌欲复故地,还梓宫,归母兄,反宗族,是其所以许我者,何止商于六百里耶?秦欲使楚絶齐,敌欲使我受诏,使楚絶齐,不过孤其旁援而已;使我受诏,是欲伐吾之本根也。堕其计而孤旁援,为祸犹浅;堕其计而伐本根,祸无乃深乎?此不可不察也。虽然,用陈轸之计,则必使秦先出地,后絶齐;然而秦不肯也。今使敌先复故地,还梓宫,归母兄,反宗族,而后奉诏,则敌亦不肯矣。轸恐后责地受张仪之欺,则我岂不忧后求五事为敌所绐乎?道理分明如此,则讲和之事,自当絶之。然而上之百执,下之国人,皆纡囬曲折,共为陛下图善后之防,而不欲絶之者,古语有云:「利则行之,害则舎之,疑则少甞之。」今日之事,正可以为疑也。陛下孝友之性,动天地而感金石,酾酒奉觞,日欲上长乐之夀,故臣子亦不敢专言其害,止欲陛下以为疑而少甞之尔。何则?敌见吾今日朝廷气力。」稍强,号令渐一。以地势言之,则又据长江而拥襄汉。彼与其渉逺劳师,而容有后害,曷若设谋用计而制其十全?此其智虑不浅。然万有一焉者,彼或同室相攻,族▯内溃,欲有中原而患力之不足,欲平故怨而念恩之无从,则革意回心,事有不可知者。此正疑则少甞之之时也。少甞之之道,当如何?亦曰:推我诚心,领其善意。汝封一函纸来,吾谨待尔。使钦听尔言,可从则致礼以答之,不则修辞以谢之。执纪纲,存大体,如是乃可。今敌使就馆,逾数日,必欲屈陛下为自古帝王所不行之礼。此岂谓之讲和哉?是其心非但欲使楚骂齐而自絶也。然亦犹痴贾操竒货于市,知人欲之则予价愈多,而愈不肯售。愿陛下少回天意,更赐从容,命大臣于从违两者之间,求一可行之道,与北使再三商量,庶几协济讲和之议。陛下不可专见可从之利,而忘其害。事茍失防,非但楚受六百里之欺,为天下后世笑而已,几微之祸有不可测者。仰惟哀怜臣子之心,而俯听之。臣不胜恳祈之切。
译刚中又上奏说:“臣私下看见,议和之事,最初士大夫以为忧患,中间百姓以为忧患,现在将帅以为忧患。士大夫见朝廷处理适中,没有失策,正在早晚替陛下同心谋虑,共同图谋善后之策,起初虽然忧虑,现在稍稍安定了。百姓则把士大夫看作情势舒卷的标志,见士大夫的心情比从前稍安,所以他们的忧虑也缓和而不迫切。臣从道路上传闻,只有将帅的忧虑像风涛一样汹涌。朝廷只知道今天某人入馆议事,明天某人入内奏报,却不知道士卒私下议论日益愤激;这种情况造成的祸患不能不考虑。”大概陛下当初历尽艰难时,收拾西北流离失所的士人,提拔他们为将帅,分置军队,彼此依靠来共担安危,已经超过十年了。说敌骑进入边境,诏令他们守御的,是诸位将领;说盗贼占据险要,诏令他们招抚擒捕的,也是诸位将领。诸将虽然还未能凭大功名显扬自己,但他们侍奉陛下已经很久,而且勤勉。如今陛下一旦想要成就和议,敌使住在馆舍,却还没有向诸将说明其中曲折,难道不会使他们疑惑忧虑吗?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深思自念说:‘我们平时不能共同竭力,如今却使君父到了委屈自己、降低声气的地步,那么怀有深厚恩德而感激的人,一定会感到惭愧。’” “又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彼此说:‘和议一旦成功,我们从此就会逐渐没有用处,而朝廷从此也会逐渐把我们忘掉。’这样,为防备后患而感到危险疑惧的人,一定会变得自我恐惧;使诸将既惭愧又恐惧,他们最终不替朝廷忧虑,是没有这样的道理的。臣愚见,今后的形势应当选择大臣,另行筹划办法,以系住诸将的心。眼下应当分派官吏,秘密宣达诏旨,以安慰诸将的心意。系住诸将的心,那么和议成功或不成功都不相妨碍,只要稍等金国使者北返之后再议,也不算晚。臣还不敢贸然进献这个意见。至于安慰诸将的心意,形势上却不能拖延。陛下如果当天就派人分别到各处军屯,晓谕最诚挚的意思,使他们知道朝廷的安排都没有过分之处:事情成功,就同你们强化军队、积储粮食,逐渐筹划进攻和防守;事情不成,就同你们整顿军队、列阵作战,谋划日后的行动。虽然成败尚未可知,真假也各半,但朝廷都不会舍弃你们来谋求功业。这样,将帅便会安定,各种议论也会平息,人情通达,和议就稳固了。《左传》说:‘高飞的鸟被捕尽了,良弓就收藏起来。’今天难道是陛下收藏弓箭的时候吗?臣愚昧的计策,希望陛下立即施行,不要有所疑虑。” 刚中又上奏说:“臣多次具奏,说明议和之事,关键只在审慎地采取中道,务必使它能够实行。陛下也颇为采纳臣的意见,说北方使者如今已经住在馆舍,足以商议,臣不胜欣幸。如今听说敌人的书信封藏不交,意图是要陛下实行臣事之礼,跪拜接受,我实在惊骇恐惧。况且今天的事情,无论顺从还是违背,都各有很大危害,只有在顺从与违背之间求得中道,才可以施行。然而不可急于行动。臣冒死把意见说完,只希望陛下留神省察。臣听说齐国、楚国是交好的国家,秦国想攻打楚国,先派张仪欺骗楚国,约定献出商于六百里土地,使楚国与齐国断交。楚王非常高兴,群臣都来祝贺,只有陈轸不祝贺。楚王说:‘不用出动一兵,不伤害一个人,却得到六百里土地,唯独你不祝贺,为什么?’陈轸回答:‘臣看商于的土地不可能得到,祸患一定会到来。况且如果先送出土地、后与齐国断交,秦国一定不会这样做;如果先与齐国断交、后索取土地,就一定会被张仪欺骗。’楚王不听,派勇士辱骂齐王,与齐国断交,又派将军到秦国接受土地。张仪指着对楚国使者说:‘从某处到某处,大约六里。’” “楚国君臣这才大为后悔。今天议和的事情,臣私下认为类似这个故事,而且还有比它更严重的地方。不经谋划,不劳师动众,敌人却想归还旧日土地、送回梓宫、归还太后和皇兄弟、交还宗族,这样他们所答应我们的,哪里只是商于六百里呢?秦国想使楚国与齐国断交,敌人想使我们接受诏书;楚国与齐国断交,不过是使它失去旁边的援助;我们接受诏书,则是想攻伐我们的根本。落入他们的计谋而失去旁援,祸患还浅;落入他们的计谋而损害根本,祸患岂不是更深吗?这不可不察。虽然,采用陈轸的计策,就必须让秦国先送出土地,后来楚国再与齐国断交;可是秦国不会答应。如今如果让敌人先归还旧地、梓宫、太后、皇兄弟和宗族,然后我们再接受诏书,敌人也不会答应。陈轸担心后来索取土地而受张仪欺骗,那么我们难道不担心日后索求五件事情又被敌人欺骗吗?道理如此分明,议和之事本来应当断然拒绝。然而上至百官,下至国人,都在迂回曲折地共同替陛下谋划善后防备,不愿断绝和议;古语说:‘有利就实行,有害就舍弃,有疑问就稍微试探。’今天的事情,正可以看作可疑之事。” “陛下孝友的性情感动天地、感动金石,斟酒捧杯,每天都想向长乐宫献上祝寿,所以臣子也不敢专门说它的害处,只希望陛下认为可疑而稍稍试探罢了。为什么呢?敌人看见我们今天朝廷的气力稍稍强盛,号令逐渐统一;从地势来说,他们又据有长江,控制襄、汉。他们与其跋涉远途、劳师动众而留下后患,哪里如同设谋用计来取得十全的控制?可见他们的智虑并不浅。然而万一有一种情况,他们内部互相攻伐,宗族内部溃败,想要占有中原却忧虑力量不足,想要平息旧日怨恨却又无从报恩,那么他们改变心意、回转态度,事情就有不可知的变化。这正是有疑虑便稍稍试探的时候。稍稍试探的办法,应当怎样呢?也就是推行我们的诚心,接受他们的善意。你们封好一封书信送来,我们恭谨地等着你们。派人恭敬听取你们的话,可以答应的便以礼相答,不能答应的便修饰辞令加以谢绝。执守纲纪,保全大体,这样才可以。如今敌使住进馆舍,过了几天,必定要让陛下屈从于自古帝王都未曾实行的礼仪。这难道叫作议和吗?他们的用心不只是想让楚国辱骂齐国而自行断交,也像贪婪的商人拿着奇货在市场上,知道买家想要,就把价格抬得更高,反而更加不肯出售。” “希望陛下稍稍改变圣意,再赐给臣等从容筹议的时间,命大臣在顺从与违背两者之间寻求一条可行的道路,同北方使者再三商量,或许能够共同促成议和。陛下不可只看见顺从的利益,而忘记其中的危害。事情如果失去防备,不只是楚国受商于六百里的欺骗、被天下后世耻笑而已,细微处酿成的祸患还可能深不可测。臣仰望陛下哀怜臣子的心意,俯听臣的意见。臣恳切祈求至极。”
刚中又上奏曰:「臣昨日与台谏连书入奏,乞令王伦等尽力取敌书纳入,方为今日两全之防。如闻圣意允许,不胜幸甚。然臣有一言,更须控陈,惟陛下哀怜听之。所谓取敌书者,但欲为敌使作道地尔。恐书至而我不屈,则敌或以为未满,故欲取而纳入。今日纳入,明日见使者,或书与使偕入,置使者幕中,大臣授书入之,陛下徐出见使者,如是则不屈,非彼所知也。是谓两全之防。至于陛下圣躬,则虽书入而不可屈也。圣人有言:『莫见乎隠,莫显乎微。』隠微之中,天下所同见。陛下勿谓禁宻之中可以潜行,天日之表可以暗屈。一人知之,什百人言之,四方万里皆传矣。或谓臣曰:『陛下为亲屈,传之天下,何害?』臣应之曰:「亲归地得,播告中外,布礼以谢大国之惠,天下不敢议。正恐亲未必归,地未必得,徒取天下后世笑尔。」又或谓臣曰:「彼诺而我信之,有如负约,则曲为在彼,于我无愧。」是又不然,堕其计则解体,防气精锐销愞,何所不有?又或谓臣曰:「敌非前日比,谋亦何用苍苍悔祸?事宁可知?」臣又应之曰:「用谋者,敌人之常情;革意者,古今之万一。立国之道,以守常为正,而不可以侥幸为心。大抵破人之国,夺人土地者,未尝不虑其再兴也。若曰今不灭越,后必悔之,则吴君臣所以虑越者如何?曰:『汝忘防稽之耻耶?』则越君臣所以念吴者如何?非特是也,秦甞破荆矣,后与荆人和,荆乃起为秦敌;又破魏矣,后与魏人和,魏乃起为秦敌。故秦之谋臣痛诮其主,谓其不早成王业者,良由不絶灭荆、魏而使其得以收亡国、聚散民而再立宗社也。然则坚敌之待残国,其心忍矣。故传载其语曰:『削株掘根,无与祸邻,祸乃不存。』由是观之,敌人之情,眞可畏哉!若乃陛下孝友格天,祖宗德泽在人,强敌改心,事随世变,于理不谓之无独,不可全信之尔。一书逺来,未见。」端的,天子屈帝尊而受之,无乃信之全乎?陛下为亲而意切,天下念而心危矣。臣又得之王伦谓敌后日有南北羁縻之请,此尤不可之大者。一言许之后,不可爽。今日奉诏之事,乃是议和之初,未尝逺虑,但作悠悠之语,不思事至之时,遂至无画。今若又以此事许其后日,则今虽平和,后复难处。惟陛下稍回圣心思虑,后日祖宗基业不全矣,民力穷矣,人心危矣,更令失计悔,将如何?伏望悯臣戆愚,察臣踈浅,但见人情物论有不允当,故尽取以告陛下,使陛下初不过听,置臣言责之地,则臣岂敢越职犯分,累冒天威哉?臣不胜恳祈之切。刚中又上奏曰:「臣闻自下劘上,非全身之谋;再三而渎,非得已之计。竭陈愚悃,仰冒帝尊。臣比縁使事,条陈利害数千百言,大要欲得和议不败,天予不屈而已。昨与台谏乞令专委王伦取敌书纳入陛下,念祖宗存大体之训,畏古人犯众怒之言,俯从其计,事已获济,不胜幸甚。然臣尚有私忧者,敢因事济之初,妄献预谋之防,南北羁縻之请,臣所忧也。果有是耶?其不然耶?今复不正其始,则他时从违无防,利害益深矣。臣料陛下旦夕必再见使者与之计议,大抵敌有所欲,宁难之于初,不可悔之于后。难于初,彼自见理而止;悔于后,彼固得以归曲也。如闻朝廷亦尝扣问驿客,所有羁縻之人欲于何时交付?臣谓审之是也,问其时则非矣。要当为敌言:如某等人可还,如某等人不可得。开言创意,宜懐逺图,勿谓事未至而谩云也。且如今来许我者,事事皆得籍兵之敌而可遣乎?臣请备论之:通和之后,其割以还我者,必止是空地,无府库也,无桑枣也,无蓄聚也,无大姓豪民也。梗莽丘垄之间,所留者老病孤弱,岂复有强壮可战闘之人?郡县既开,东南虚匮,籍兵之敌平时倚以为用者,又一旦举而还之,则众心解散,不待立六国后,而人各指其故乡矣,可不念哉!和议既成,万端偕起,凡有措画,便当为经久之计,不可侥幸而茍就也。说者谓数年卑屈祈哀自请,迨敌国专使来临,许以通好,岂容轻失其意?他时敌遣万骑临江,人情骇惧,吾内顾财用自知不足,外督将士或恐难用,则事亦可虞,此陛下之所虑也。纪纲散矣,士马空矣,衣食竭矣,得宗族而复不能保,得土地而复不能定,大河之南藩篱荡然,如失元气之人,忽忽待尽,此臣子之虑也。
译刚中又上奏说:“臣昨天和台谏官联名上奏,请求让王伦等人尽力取得敌方国书并纳入,才是今日保全两方面的防备办法。如果听说圣意已经允许,臣实在万分庆幸。然而臣还有一句话,必须再陈述,请陛下怜悯并听取。所谓取得敌方国书,只是想替敌方使者制造一个借口罢了。恐怕国书送来后我方不屈服,敌方会认为没有达到目的,所以想把国书取来纳入。今日纳入国书,明日接见使者,或者让国书与使者一同入内,放在使者的幕中,由大臣接过国书送入,陛下再从容出来接见使者。这样做并未屈服,只是敌方不知道罢了,这就是两全的防备办法。至于陛下的圣体,即使国书送入,也不能屈服。圣人说过:‘没有比隐藏之处更容易被看见的,没有比细微之处更容易显露的。’隐藏和细微之中,天下人都能共同看见。陛下不要认为在禁密之中可以暗中施行,在光天化日之下可以暗中屈服。一个人知道了,十人百人都会传说,四方万里都会传遍。有人对臣说:‘陛下为了亲人屈服,传遍天下,又有什么妨害?’臣回答说:‘如果亲人能够归来、土地能够取得,向中外发布诏告,陈述礼仪以感谢大国的恩惠,天下人就不敢议论。只怕亲人未必能归来,土地未必能取得,反而白白取得天下后世的嘲笑。’” 又有人对臣说:“敌方既然答应了,我们就相信他;如果他背约,那么过错在他,我们没有什么可惭愧的。”这又不对。落入敌方的计谋,国家就会瓦解,防御的气势和精锐力量就会消散软弱,什么祸患不会发生?又有人对臣说:“敌人已经不是从前可比的了,谋略又有什么用?怎么能知道他们会平息祸患、改变主意呢?”臣又回答说:“使用谋略,是敌人的常情;改变意图,却是古今万分之一的情形。立国之道,应当以守住常理为正道,不可以把侥幸作为用心。大凡攻破别人的国家、夺取别人的土地,从来没有不考虑其再次兴起的。假如说现在不灭掉越国,后来一定会后悔,那么吴国君臣当初是怎样忧虑越国的呢?他们说:‘你忘了会稽之耻吗?’那么越国君臣当初又是怎样惦念吴国的呢?不只是这样,秦国曾经攻破楚国,后来又同楚人讲和,楚国于是重新起来成为秦国的敌人;秦国又曾攻破魏国,后来同魏人讲和,魏国于是又起来成为秦国的敌人。所以秦国的谋臣痛切地责骂君主,说他不能早日成就王业,实在是因为没有彻底灭掉楚、魏,使它们能够收拾亡国之民、聚集离散之民,重新建立宗庙社稷。因此,强敌对待残存国家时,心肠是很残忍的。所以史书记载有这样的话:‘削去树桩,挖尽树根,不要让灾祸有邻,灾祸才不会存在。’” 由此看来,敌人的心思,真是可怕啊!至于说陛下孝敬友爱之德上达苍天,祖宗的恩德泽被人心,强敌改变心意,事情随时代变化,按道理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可能,但也不能完全相信罢了。一封国书从远方送来,还没有看见其内容。到底是怎样的,天子屈尊帝位而接受它,难道不是完全相信它了吗?陛下因为亲人而心意迫切,天下人却因此忧心害怕。臣又从王伦那里听说,敌方日后有请求南北羁縻之事,这尤其是大大的不可。话一旦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今日奉行诏命的事情,是议和的开始,当初没有作长远考虑,只作了悠缓空泛的言语,没有想到事情临到时竟至于毫无计策。现在如果又答应把这件事留待日后办理,那么今天虽能和平,日后又会难以处置。只希望陛下稍稍收回圣心,仔细思虑;日后祖宗的基业不能保全,民力穷尽,人心危险,又让国家失去计策而后悔,那将怎么办?臣伏望陛下怜悯臣的愚直浅陋,察知臣的疏浅,只是看见人情和舆论有不合适当之处,所以全部取来告诉陛下。即使陛下起初不肯听,只把臣置于言责之地,臣哪里敢越职犯分,屡次冒犯天威呢?臣恳切祈求,实在难以自已。” 刚中又上奏说:“臣听说以下劝谏上级,不是保全自身的谋略;再三进言而使人厌烦,不是不得已不会采取的办法。臣竭尽陈述愚诚,仰冒帝王尊严。臣近来因出使之事,分条陈述利害数千百言,大意只是希望和议不要失败,天子不要屈服罢了。昨天臣和台谏官请求让王伦专门负责取得敌方国书送入陛下,陛下顾念祖宗保存大体的训诫,又畏惧古人所说触犯众怒的话,俯身听从了这个计策,事情已经办成,臣实在万分庆幸。然而臣还有私下的忧虑,敢趁事情刚办成之初,冒昧献上预先谋划的防备。南北羁縻之请,正是臣所忧虑的。果真有这件事吗?还是并没有?现在如果不在开始时纠正它,日后接受还是拒绝都没有防范,利害将更加深重。臣料想陛下早晚一定会再次接见使者同他商议。大凡敌方有所要求,宁可在开始时为难拒绝,也不可在后来反悔。开始时为难他,他自己看出道理就会停止;后来反悔,他本来就可以把曲理归到我方。听说朝廷也曾扣问驿站来的客使,所有要羁縻的人想在什么时候交付?臣认为审问这件事是对的,但询问交付时间却不对。应当对敌方说:某些人可以归还,某些人无法得到。开始发言、创立意向,应当怀有长远谋略,不要认为事情还没有到来就随意说空话。” 况且如今敌方来答应归还给我们的东西,难道每一件都能得到那些登记在册、可供征发的士兵并把他们遣回来吗?臣请求详细论述此事:议和以后,敌方割让归还给我们的地方,必定只是空地,没有府库,没有桑树枣树,没有积蓄聚藏,也没有大姓豪民。荒草丘坟之间,留下的只是老弱病残和孤苦之人,哪里还会有强壮能作战的人?郡县既已开放,东南地区空虚困乏,平时敌方依靠来使用的籍兵,一旦全数归还,众人的心就会解散;还不必等到拥立六国之后,人们就各自指着自己的故乡了,难道能不思虑吗?和议既然达成,各种事情都会一齐发生,凡是有所筹划,就应当作为长久之计,不可侥幸苟且求成。有人说,多年以来卑屈求哀、自请和好,如今等到敌国专使来到,既然答应与之通好,哪里容许轻易违背他的心意?日后敌人派遣万名骑兵逼临长江,人心惊骇恐惧;我们向内看,知道财用不足,向外督促将士,又恐怕难以使用,这样事情也就可忧虑了,这是陛下所忧虑的。纲纪已经散乱,士卒战马已经空虚,衣食已经耗尽;即使取得宗族又不能保全,取得土地又不能安定,黄河以南的屏障荡然无存,就像失去元气的人,恍恍惚惚等待死亡,这是臣子所忧虑的。”
陛下之所虑,能作而起之,岂不在我?臣子之所虑,茍至其时,则无防矣。审量轻重,顾久图逺,惟圣心加察。」焉,臣闻爵禄者,厉世之具也。陛下操爵禄而欲有为,何所不可?然羣言交入,众智纷然,好谋能听,此前史所以独称于汉祖盖事方危疑,国论未定,必有揣摩傅防之士,投隙而进。其心虽上欲猎取陛下之爵禄,而不知祸毒可流于天下。惟陛下禁其萌焉。台谏,天子以为耳目。臣虽愚陋,不足以当陛下视听之责,断不敢导君父以奸声恶色也。感激言狂,至于流涕,冒渎天威,罪在不赦。刚中又上奏曰:「臣伏见敌人败约,中外不以为忧而为喜。敌逆天太甚,养祸弥深。变已和之议而神必诛,驱久战之兵而人极怨。措身危絶之地,行师盛夏之中,兹故可以无忧。陛下以孝悌之至,虽从其请,初未尝为屈己太过之事也。根本不移,藩篱如故。比前日实无所损,而敌人受其田,兹故可以为喜。夫举大事者,在酌民情。中外之情如是,胜负之形形矣。然区区之愚,忧喜犹交战也。陛下精兵劲甲,需险有年。今欲震发沈潜,布昭圣武,则檄书一行,万物吐气,其谁敢敌?臣固安得不为喜?然用兵者如槃水在檠,临敌者如养虎遗患。惟持重可以镇物,惟果断可以成功。旋踵之间,祸福相倚。臣亦安得不为忧?又念敌人多计,善为妖祥,稍觉失利,便能以甘言相怵。正恐他时将帅鼓行,士卒用命,凶孽游魂之日,或我师顔行不备,小有万一之虞,彼未必不再遣一介持消释衅憾之语,复相绐弄。于斯时也,陛下持以断然之志否乎?臣又安得不以为忧?持之不坚,行之不果,既已为强,又欲为弱。迟疑两端之间,吾进无所鼓,退失所据,皆志士寒心之日也。臣又安得不以为忧?臣尝精思深念,以为今日之事,虽感动士心,同力赴敌,犹是中防。而陛下持以断然之志,终始不变者,上防之上也。茍士气不衰,国论坚决,鼓而进之,敌人震壊,则破竹之势,次第可图。知难而退,以战为守,则长江之险,方可为固。不然则后日持之不坚,与今日畏缩退避,其患一也。新疆之民,方如赤子之得父母,父母今又弃而逺之。计其宛转涂炭,延颈拯救者,日夜号呼以几愿。陛下以臣坚果不变之说诏之大臣,天下幸甚。」刚中又上奏曰:「臣闻中国之治有盛衰,敌国之势有彊弱,执权应变,因时制宜,此圣人抚中国、御天下之道也。伏自夏五月,封疆之臣以败盟之警闻,陛下恻然慨伤,知曲直之有在,爰戒师律,奉扬天威,克获之书以日来上。制宜应变之道,诚得之矣。夫以敌人轻视中国,无谋妄动,宜其一跌涂地,尽毙其众而不返,然犹能收拾余众,欺有大河之民者,无他。盖去年修还地之好,今年报败盟之警,长驱之马触盛夏而甘暍死,顾吾猝遽之间,谋既不得素定,诸将之战力亦未能齐一,此宜渠酋之诛,尚以顷刻淹也。虽然,今兹中冬嵗之杪,日无几,朝廷所以为来年计者,盍亦蚤正而先定乎?中国之盛衰比前日自可见,敌人之彊弱比前日自可料。愿陛下乗万宝亨昌之始,即干刚运动之初,开廓规模,沈潜机算,与二三大臣预为来岁待敌之画,动静战守,皆使谋素定而力齐一,则中兴之功成于此矣。谋之素定在朝廷,力之齐一在将帅,但朝廷之谋素定,则将帅之力自然齐一。侧闻太祖皇帝兵不过十万而平定四海,指麾如意者,用素定齐一之道也。臣不胜区区愿望之切。」
歴代名臣奏议卷八十九<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陛下所忧虑的事情,能够发动力量把它振作起来,难道不在于我们吗?臣子所忧虑的事情,如果等到那时才发生,就没有防备了。审慎衡量轻重,顾念长久、谋划长远,只希望圣心加以察看。”臣又说:“臣听说爵位俸禄,是激励世人的工具。陛下掌握爵禄而想有所作为,还有什么不能做的?然而众多言论交相传入,众人的智慧纷然杂陈,善于谋划而又能听取意见,这是前代史书所以特别称道汉高祖的地方。只是事情正在危急疑惑、国论尚未确定之时,必定有揣摩迎合、牵强附会的人,寻找空隙进言。他们内心虽然想向上猎取陛下的爵禄,却不知道祸害毒流会延及天下。只希望陛下在祸根萌芽时就禁止它。台谏官,是天子用来听察天下的耳目。臣虽然愚昧浅陋,不足以担当陛下视听的责任,但决不敢用奸邪的言语、恶劣的声色诱导君父。臣感激而言语狂妄,以至于流泪,冒犯天威,罪过实在不可赦免。” 刚中又上奏说:“臣伏见敌人背弃盟约,中外之人不把这当作忧患,反而认为是喜事。敌人违逆天意太过分,积蓄的祸患更加深重;改变已经议定的和议,神明一定会诛罚;驱使长期作战的军队,人民也极为怨恨。使自己处于危急绝境,在盛夏之中行军,这样看来本来可以不必忧虑。陛下因为孝悌之德极其深厚,虽然答应了对方的请求,但起初并没有做过过分屈己的事情。国家根本没有移动,屏障也仍然如旧。与前些日子相比,实际上没有损失什么,反而敌人承受了那些田地,所以这本来可以作为喜事。举行大事,关键在于斟酌民情。中外人情既然如此,胜负的形势就已经显现了。然而臣区区愚见,忧虑和喜悦仍在交战。陛下拥有精兵劲甲,忍受险难已经多年。如今想要震动、振发沉潜的力量,彰明圣上的武德,只要一份檄书发出,万物都能吐气,谁敢抵挡?臣岂能不感到高兴?然而用兵好比盘中之水放在架上,面对敌人又好比养虎留下祸患。只有持重才能镇服事物,只有果断才能取得成功。转眼之间,祸福相互依存。臣又岂能不忧虑?又想到敌人计谋很多,善于制造妖言祥瑞;稍稍觉得失利,便能用甜言蜜语相恐吓。只怕日后将帅击鼓进军、士卒拼死效命之时,凶恶的敌人如同游魂一般,或者我军行列防备不周,稍有万一的忧患,他们未必不会再次派一名使者,带着消除嫌隙、化解怨恨的话来,又重新欺骗玩弄我们。” 在这个时候,陛下能否以决然的意志坚持下去呢?臣又怎么能不以此为忧?坚持得不坚定,实行得不果断,已经表现强硬,却又想转为软弱。在两端之间迟疑不决,我方进攻没有可以鼓舞的力量,退守又失去凭据,这都是有志之士寒心的日子。臣又怎么能不忧虑?臣曾经精心思考、深切考虑,认为今天的事情,即使能感动士卒之心,使他们同心协力奔赴敌阵,也还只是中等的防备;而陛下以决然的意志坚持到底、始终不改变,才是最上等防备的上面。只要士气不衰,国论坚定决绝,鼓舞军队前进,使敌人震动崩溃,就能形成破竹之势,逐步谋取成功。知道困难而退却,以进攻作为防守,那么长江的险要才可以成为坚固屏障。否则,日后坚持不坚定,和今天畏缩退避,祸患是一样的。新近归附地区的百姓,正像赤子得到父母一样;父母如今却又抛弃他们、远离他们。料想他们辗转陷于水深火热,伸长脖子等待救援,日夜呼号祈求,能有多少希望呢?陛下如果把臣所说坚定果断、始终不变的主张诏告大臣,天下就大幸了。” 刚中又上奏说:“臣听说中国的治理有盛有衰,敌国的形势有强有弱,掌握权力、应对变化,顺应时势、制定适宜措施,这是圣人安抚中国、驾驭天下的道理。自夏季五月以来,封疆大臣把背弃盟约的警报传来,陛下悲悯忧伤,知道曲直所在,于是整饬军法,奉行并宣扬天威,克敌制胜的文书一天天送上来。制定适宜措施、应对变化的道理,确实已经掌握了。敌人轻视中国,毫无谋略而妄自行动,理应一败涂地,军队全部覆没而不能回来;然而他们还能够收拾残余部众,欺凌黄河以南的百姓,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去年修复归还土地的友好关系,今年又收到背盟的警报,长驱而来的战马在盛夏忍受酷热而死;反观我方仓促之间,谋划没有预先确定,各位将领的战斗力量也还没有统一,所以敌酋应受诛罚,却还要拖延一时。虽然如此,如今已到年末,距离仲冬岁末没有多少日子,朝廷为什么不也早早确定明年的计划呢?中国的盛衰,与前些日子相比,自然可以看见;敌人的强弱,与前些日子相比,也可以料定。愿陛下趁万物繁荣昌盛的开始、乾刚运行的初始,扩大规划,沉着筹算,同几位大臣预先制定明年抵御敌人的计划;进退、战守都使谋划预先确定,力量整齐统一,那么中兴的大功就可以由此成就了。” 谋划预先确定在朝廷,力量整齐统一在将帅;但朝廷的谋划预先确定,将帅的力量自然会整齐统一。臣私下听说太祖皇帝的军队不过十万人,却平定了四海,指挥调度如意,正是采用了谋划预定、力量统一的道理。臣对这片区区愿望的迫切,实在难以尽述。” 《历代名臣奏议》卷八十九。《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九十明杨士竒等 撰经国宋髙宗时,知扬州吕頥浩上奏曰:「臣窃以金人裒百战之兵,一年之内,两犯京师。天祐陛下,不堕敌中,躬有神器。臣窃观天下之势,以拨乱为务,成败安危,系于施设。臣不敢逺引尧舜三代之事。昔周世宗当中国残弊之后,王朴献防曰:『唐失道而失吴蜀,晋失道而失幽并。观所以失之由,知所以平之术,在乎反唐晋之失而已。必先进贤退不肖,以清其时;用能去不能,以审其材;恩信号令,以结其心;赏功罚罪,以尽其力;恭俭节用,以丰其财;徭役以时,以阜其民。竢其仓廪实,财用足,人安将和,则有必取之势,无不成之功。』陛下睿算逺图,布昭圣武。伏愿任贤使能,信赏必罚,理财节用,积粟训兵,裁抑恩幸,无令挠朝廷之权。▯选人材,使之任将帅之责;大开谏路,而择其善;总览羣防,而从所长。则何为不成,何战不胜哉!」頥浩特进观文殿学士上奏曰:「准尚书吏部牒,备坐尚书省劄子,臣僚上言边事,乞大询众庶。奉圣防,行在职事官以上各具所闻,实封闻奏,仍限五日者。伏惟陛下即位以来,仁民爱物之心孚于四海,忧勤恭俭之德格于上天,是宜边境安宁,万邦防福。然而乘兵政败壊之后,敌人以百战之师投隙而南,所向无前。适丁斯时,实劳措画。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九十。明代杨士奇等编撰。经国。宋高宗时,知扬州吕颐浩上奏说:“臣私下认为,金人聚集百战精兵,在一年之内两次侵犯京师。上天保佑陛下,使您没有陷入敌手,亲自拥有神器。臣私下观察天下形势,应当以拨乱反正为要务,成败安危,都取决于施政措施。臣不敢远引尧舜、三代的事。过去周世宗处在中原残破疲弊之后,王朴献上谋略说:‘唐朝失去治道而失去吴、蜀,晋朝失去治道而失去幽、并。观察它们失去土地的原因,就知道平定天下的方法,只在于反过来避免唐、晋的过失罢了。必须先任用贤能、罢退不肖,以清明当时的政治;任用有能力的人,罢黜无能力的人,以考察他们的才干;用恩惠、信用和号令来团结人心;按功劳奖赏、按罪过惩罚,以使人竭尽力量;恭敬节俭、节省用度,以充实财力;徭役按时征发,以使百姓富足。等到仓廪充实、财用充足、人民安定、将帅和睦,就形成了必然可以取得天下的形势,取得无不成功的功业。’陛下有深远的睿智谋划,彰明圣上的武德。臣伏愿陛下任用贤人、驱使能人,赏赐必信、惩罚必行;治理财赋、节省用度,积聚粮食、训练军队;裁抑受宠幸之人,不要让他们扰乱朝廷的权力。精心选拔人才,使他们承担将帅的责任;大大开通进谏的道路,并择取其中正确的意见;总览群臣的谋略,采用各人的长处。” “这样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哪一场战争不能取胜呢!” 吕颐浩特进、观文殿学士上奏说:“根据尚书省吏部的公文,抄录尚书省札子中臣僚上言边事、请求广泛询问众人的内容。奉圣旨,在行在的职事官以上,各自把所听闻的情况详细写出,密封上奏,并限五日内呈报。臣恭敬地认为,陛下即位以来,仁爱百姓、爱惜万物的心意遍及四海,忧劳勤勉、恭敬节俭的德行上达苍天,本来应当边境安宁、万国蒙福。然而正值兵政败坏之后,敌人凭百战之师乘隙南侵,所向无敌。恰逢这样的时势,实在劳烦陛下筹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