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十八
唐髙祖时,东都平,大赦天下。又欲责贼支党,悉流徙恶地。治书侍御史孙伏伽谏曰:「臣闻王者无戏言,书称『尔无不信』,朕不食言,言之不可不慎也。陛下制诏曰:『常赦不免,皆原之』,此非直赦有罪,是亦与天下更新辞也。世充、建徳所部,赦后乃欲流徙。书曰:『殱厥渠魁,胁▯罔治』。渠魁尚免,胁従何辜?且蹠狗吠尧,吠非其主。今与陛下结髪雅故,往为贼臣,彼岂忘陛下哉?壅隔故也。至防者,安得而罪之?由古以来,何始无君?然止称尧舜者,何也?直由善名难得也。昔天下未平,容应机制变;今四方已定,设法须与人共之。法者,陛下自作,须自守之,使天下百姓信而畏也。自为无信,欲人之信,若为得哉?赏罚之行,无贵贱亲踈,惟义所在。臣愚以为贼党于赦当免者,虽甚无状,宜一切加原则天下幸甚。」太宗贞观中,盐泽道行军总管、岷州都督髙甑生坐违李靖节度,减死徙邉时有上言者曰:「甑生旧秦府功臣,请寛其过。」太宗曰:「甑生违李靖节度,又诬告靖谋逆,虽是藩邸旧劳,诚不可忘。然治国守法,事须画一。今若赦之,使开侥幸之路,且国家建义太原,元▯及征战有功者甚众。若甑生获免,谁不觊觎?有功之人皆须犯法,我所以必不赦者,正为此也。」又谓侍臣曰:「天下愚人者多,智人者少。智者不肯为恶,愚人好犯宪章。凡赦宥之恩,惟及不轨之軰。古语云:『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嵗再赦,善人喑哑。凡养稂莠者伤禾稼,惠奸宄者贼良人。昔文王作罚,刑兹无赦。又蜀先主尝谓诸葛亮曰:『吾周旋陈元方、郑康成之间,每见启告,理乱之道备矣,曽不语赦。』故诸葛亮理蜀十年不赦,而蜀大化。梁武帝每年数赦,卒至倾败。夫小仁者,大仁之贼。故我有天下以来,絶不放赦。今四海安寜,礼义兴行,非常之恩弥不可数,将恐愚人常冀侥幸,惟欲犯法,不能改过。」长孙皇后遇疾渐危笃,皇太子启后曰:“医药备尽,今尊体不瘳,请奏赦囚徒,并度人入道,冀防福祐。”后曰:“死生有命,非人力所加。若脩福可延,吾素非为恶;若行善无効,何福可求?赦者,国之大事;佛道者,上每示存异方之教耳,常恐为理体之弊。岂以吾一妇人而乱天下法?不能依汝言也。”武后时,突厥入赵定,杀掠甚众,民多胁従于贼。贼已去,惧诛逃匿。时狄仁杰为河北安抚大使,乃上防曰:「议者以为虏入寇,始明人之逆顺,防迫胁防,愿▯防受伪官,防为招慰。诚以山东之人重气,一往死不为悔。比縁军兴,调发烦重,伤破家产,剔屋卖田,人不为售。又官吏侵渔,州县科役,督趣鞭笞,情危事迫,不循礼义,投迹异域,以图賖死。此君子所愧,而小人之常。民犹水也,壅则为渊,防则为川,通塞随流,岂有常性?昔董卓之乱,神器播越,卓已诛禽,部曲无赦,故事穷变生,流毒京室。此由恩不溥洽,失在机先。今负罪之伍,潜窜山泽,赦之则出,不赦则狂。山东群盗,縁兹聚结。故臣以为邉鄙暂警,不足忧;中土不寜,可为虑也。夫持大国者,不可以小治事;广者不可以细分。人主所务,弗检常法。愿曲赦河北,一不问罪。」诏可。中宗时,张易之诛,议穷治党与,监察御史张廷珪建言曰:「自古革命,务归人心,则以刑胜治。今唐歴不移,天地复主,宜以仁化荡宥。且易之盛时,趋附奔走,半天下,尽诛则已暴罚,一二则法不平,宜一切洗贷。」中宗纳之。徳宗时,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陆防论左降官准赦量移事状曰:「右窜谪之徒,皆在遐僻,防迫于衰暮,顾景思还,防困于瘴疠,翘心望徙。既闗霈泽,许以量移,企跃之情,逺想可见。若准所司旧例,须俟州府録申盘勘检寻,动逾年嵗,上稽恤宥之防,下亏庆赖之心。臣等商量,恐须厘革,望令所司据承贞元六年恩赦,检勘已量移未量移官及贞元六年恩后左降官等,除迁改亡殁之外,具名衔及贬责事由年月,速报中书门下,不须更待州府申请。臣等据所司报到,则便进拟,不出嵗内,冀悉霑恩,未审可否,谨録奏闻,伏听进止。」
译唐高祖时,东都平定,大赦天下。后来又想追究贼党的同党,把他们全部流放到恶劣偏远的地方。治书侍御史孙伏伽进谏说:“臣听说君王不能说戏言,《尚书》说‘你不可不守信用’。陛下既然不食言,说话就不可不谨慎。陛下的制诏说:‘平常赦令不能免除的罪,也一概赦免。’这不只是赦免有罪之人,也是向天下宣告革故更新。王世充、窦建德的部属,赦免之后却又要流放。《尚书》说:‘只诛杀首恶,受胁迫而跟从的人不治罪。’首恶尚且免罪,被胁迫跟从的人有什么罪呢?况且跖的狗对着尧狂吠,狂吠并不是因为尧是它的主人。如今这些人与陛下结发相交、素有旧交,后来却成为贼臣,他们难道忘了陛下吗?只是因为阻隔蒙蔽罢了。至于被胁迫的人,怎么能治罪呢?自古以来,哪个时代没有君主?然而为什么只称颂尧舜呢?只是因为获得善名很难。过去天下未平,可以容许根据时机权变;如今四方已经平定,制定法令就应当与众人共同遵守。法令是陛下亲自制定的,也必须亲自守住,使天下百姓既信服又畏惧。自己先失去信用,却想要别人信任,怎么可能做到呢?施行赏罚,不论贵贱亲疏,只看义理所在。臣愚见认为,贼党中按赦令应当免罪的人,即使十分无状,也应一律加以赦免,这对天下是大幸。” 唐太宗贞观年间,盐泽道行军总管、岷州都督高甑生因违背李靖的节度而获罪,减免死刑,流放边疆。当时有人上言说:“高甑生是秦王府旧日功臣,请宽恕他的过错。”太宗说:“高甑生违背李靖的节度,又诬告李靖谋反,虽然是藩王府的旧日功劳,也确实不能忘记。但治理国家、遵守法令,事情必须一视同仁。如今如果赦免他,就会开启侥幸之路;况且国家在太原起兵兴义,元勋以及征战立功的人很多。如果高甑生能够获免,谁不想得到这种侥幸?有功之人都可以犯法了。我之所以一定不赦免,正是为了这个原因。”又对侍臣说:“天下愚人多,聪明人少。聪明人不肯作恶,愚人却喜欢触犯法令。凡是赦宥的恩惠,只会惠及那些图谋不轨的人。古语说:‘小人的幸运,就是君子的不幸。’一年两次赦免,善人就会沉默。凡是养育莠草的人都会伤害禾稼,优待奸邪的人都会残害良民。从前周文王制定刑罚,对这种罪行不予赦免。蜀国先主刘备也曾对诸葛亮说:‘我周旋于陈元方、郑康成之间,每次看到他们的启告,治理乱世的道理都完备了,却从未谈到赦免。’所以诸葛亮治理蜀国十年不施赦免,而蜀国大为教化。梁武帝每年多次赦免,最终到了倾覆失败的地步。小仁,是大仁的贼害。所以自从我拥有天下以来,绝不施行赦免。如今四海安宁,礼义兴盛流行,非常的恩惠更不可以屡屡施行,恐怕愚人常常希望得到侥幸,只想犯法,却不能改过。长孙皇后患病,病势逐渐危重,皇太子向皇后请示说:“医药都已经用尽了,如今您的身体还没有痊愈,请允许我上奏赦免囚徒,并让人出家入道,希望借此求得福佑。”皇后说:“死生有命,不是人的力量所能改变的。如果修福能够延长寿命,我平素又没有作恶;如果行善没有效果,又有什么福可以求取呢?赦免,是国家的大事;佛教和道教,只是皇上平时表示保存异方宗教的教法罢了,我一向担心它会成为治理的弊病。难道能因为我一个妇人而扰乱天下法令吗?不能依从你的话。” 武后时,突厥攻入赵州、定州,杀戮掠夺了很多人,百姓中有许多人被贼兵胁迫而跟从。贼兵离去后,他们害怕被诛杀,便逃亡藏匿。当时狄仁杰任河北安抚大使,于是上奏说:“议论的人认为,胡虏入侵,才开始显明百姓是叛逆还是顺从;那些被胁迫的人,即使接受了伪官,也希望得到招抚慰问。实在是因为山东人看重气节,一旦走上这条路,至死也不后悔。近来由于军队兴起,征调繁重,损伤破坏了家产,甚至拆屋卖田,百姓也无人购买。再加上官吏侵吞财物,州县摊派差役,催逼鞭打,处境危险、事情紧迫,于是顾不得礼义,投身异域,以求暂且免死。这是君子所感到惭愧的,却是小人常有的做法。百姓如同水,堵塞就成为深渊,疏导就成为河流,通塞随水势而变,哪里有固定的本性?从前董卓作乱,国家神器流离,董卓已经被诛擒,但他的部属没有得到赦免,于是事情走到穷途便发生变乱,流毒京城。这是因为恩德没有普遍施行,失误在于没有预先把握时机。如今背负罪责的人逃窜在山林水泽中,赦免他们,他们就会出来;不赦免,他们就会变得狂暴。山东盗贼正因此聚集结党。所以臣认为,边境暂时有警,不足以忧虑;中原不得安宁,才值得忧虑。治理大国,不能只用小的办法处理事情;政令广泛施行,也不能过分琐细地分割。君主所应当致力的,不应拘泥于一成不变的法令。” 希望特别赦免河北地区,一概不追究罪责。”诏令批准了。唐中宗时,张易之被诛杀,朝廷议论要彻底追究他的党羽。监察御史张廷珪进言说:“自古以来改朝换代,务求归附人心,就以刑罚取得治理。如今唐朝的历数没有改变,天地重新有了主人,应当用仁德教化来荡涤宽宥。而且张易之势盛时,趋附奔走的人遍及半个天下,如果全部诛杀,便是刑罚过于暴虐;只诛杀一两个,又会使法令不公平,应当一概洗雪宽贷。”中宗采纳了他的意见。唐德宗时,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陆贽论述左降官依赦令酌情移近之事说:“右边这些被贬谪的人,都在偏远地方;有人迫于年老衰暮,只顾着夕阳西下而思念归还;有人困于瘴疠之地,翘首专心盼望迁移。既然遇到皇恩雨露,允许酌情移往近处,他们企盼雀跃的心情,远远想来也是可以想见的。如果按照有关部门的旧例,必须等州府记录申报、盘问查验、检索考察,动辄超过一年,向上有违体恤宽宥的意旨,向下也损害人们蒙受恩庆的心愿。臣等商议,恐怕必须改革,希望命有关部门依据承贞元六年恩赦,查验已经量移、尚未量移的官员,以及贞元六年恩赦之后被贬降的官员,除去已经迁调改变官职或已经死亡的,其余一一列出姓名官衔、贬责事由和年月,迅速报告中书门下,不必再等待州府申请。臣等根据有关部门报来的情况,便可拟定奏议,不出一年之内,希望使他们都能沾受恩泽。未知是否可行,谨录此事上奏,恭候裁决。”
贽又上奏曰:伏以国之令典,先徳后刑。所后者法,当舒迟,故决罪不得驰驿行下;所先者体,宜疾速,故赦书日以五百里为程。诚以圣王之心,务▯庆惠,必廻翔于行罚,而企跃于舒恩。不加罚于典法之外,不亏恩于徳令之内,则受责者莫得兴怨,荷贷者咸思自新。所谓威之斯惩,宥之斯感。惩以致理,感以致和。致理则尊,致和则爱。为人父母,必在兼行。陛下徳配上▯,泽流下土。顷因郊祀,普降鸿恩,凡是贬责之人,并许量移近处。臣等任叨辅翼,职在宣行,寻具奏闻,请便进拟。圣心精一,务欲均齐,令待所司检寻一时▯例处分。其左降官内,防罪非可弃,才有足甄,亦许别状啇量,不拘常例奨用。臣等据所司检勘,左降官及流人送名到者,都比拟量移及别追用,分为三状。前月十二日封进,其流人量移状已防印出行下讫,余两状至今未奉进止。窃以赦书宣布,仅欲半年,若更淹迟,恐乖事体。又诸州刺史及台省官等,继有事故,颇多缺贠。睿防精于选求,至今常不充备。以眚掩徳,见非古人;录用弃瑕,允归圣造。愿广含▯之美,庶増诱防之途。谨奉状陈闻,伏听进止。贽又上奏曰:「右希顔奉宣进止,旧例左降官每准恩赦量移,不过三百五百里。今度进拟稍似超越,又多是近兵马处及当路州县,事非穏便,宜更商量。伏以罚宜▯轻,赦宜▯重,所以昭仁恕之道,广徳泽之恩也。夫位尊者,其惠不可以不重;言大者,其实不可以不丰。位尊而恵轻,则体非宜;言大而实寡,则人失望。陛下躬行盛礼,涣发徳音,念谪居之荒遐,哀负累之沈弃,俾移近处,将合新恩。赦令初行,室家相庆,恵亦至矣,言亦大矣。窃料窜逐穷僻,喜闻霈泽降临,固必破产以饰行装,计日而俟休命。荏苒淹卹,复经半年,傥又所移之官还与旧任邻近,窃恐乖陛下垂愍之意,亏制书行庆之恩。口恵重而事实轻,非所以扬鸿休而布大信也。」谨按承前格令,左降官非元勅令长任者,每至考满即申所司,量其旧资便与改叙。縦防未有迁转,亦即任其归还。逮于开元末,李林甫固权专恣,凡所斥黜,▯多非辜。虑其却廻防复,▯诉,遂奏左降官考满未别改转者,且给俸料,不须即停。外示优矜,实欲羁系。▯此已后,遂为恒规。一经贬官,便同长任,廻望旧里,永无还期。縦遇非常之恩,许令移逺就近,虽名改转,不越幽遐。防自西徂东,防▯大适小,时俗之语谓之「横移」。驯致忌尅之风,积成天寳之乱,展转流▯,以至于今,天下咸病此法,深苛而不能改。従旧典者,良以猜嫌之虑,易惑上心,将谓负谴之人,悉包乐祸之意。已经黜责,遂欲隄防。故髙论则痛嫉林甫之隂邪,而宻网则习行林甫之▯法。憸邪为蠧,乃至于斯。然则左降永絶于归还,量移不离于僻逺,盖是奸臣诡计,殊非国典旧章。且贬黜之中,情状各异,犯有轻重,责有浅深,固非尽是回邪,皆须备虑。王者之道,待人以诚,有责怒而无猜嫌,有惩沮而无怨忌。斥逺以儆其不恪,甄恕以勉其自新。不儆则浸及威刑,不勉则复加黜削。虽屡进退,俱非爱憎。行法乃暂使左迁,念材而渐加进叙。人知复用,谁不増脩?何忧乎乱常?何患乎蓄憾?如防以其贬黜,便谓奸凶恒处闲防之中,长従摈弃之例,则是悔过者无由自补,蕴才者终不见伸。凡人之情,穷则思变,含凄贪乱,防起于兹。虽则何患能为,亦足感伤和气。谓非帝王开怀含垢之大体,圣哲诱人迁善之良图也。臣等昨进拟商度,非不精详,既审事宜,亦寻旧例,参求折衷,兼务齐平。大约所拟之官,各移近地一道郡邑,稍优于旧任官资序,进于本衔,并无降差,亦不超越。其有累经移改,已至闗畿,则但以大州増其常秩。所冀人皆受赐,施不失平,上副鸿恩,下塞延望,才将得所,殊匪为优。今若裁限所移,不过三五百里,则有改职而疆域不离于本道,迁居而风土反恶于旧州,徒有徙家之劳,是増移配之扰。又当今郡府多有军兵,所在封疆少无馆驿,应合量移之例,约有二百许人。道路须计其逺迩之差,州县则校其髙下之等。若必选非当路,复不近兵,则恐▯例失伦,署置偏并,示人疑虑。体人非▯幸希圣聦,更赐裁审。其拟官状,并未敢改革。
译陆贽又上奏说:“臣以为,国家的良法,是先施德后用刑。刑法既居后,就应当舒缓迟行,所以判决罪行不能用驿马迅速下达;德政居先,就应当迅速施行,所以赦书每天以五百里为行程。实在是因为圣王的心意,致力于扩大庆贺和恩惠,施行刑罚时必定迟疑周详,而施恩宽宥时则急切踊跃。不在典法之外增加刑罚,不在德令范围内减少恩惠,那么受到责罚的人不会产生怨恨,蒙受宽贷的人都会思考自我更新。这就是所谓以威严惩戒使人受罚,以宽宥感化使人感动;以惩戒达到治理,以感化达到和谐。达到治理,人民就尊敬;达到和谐,人民就爱戴。作为百姓的父母,必须兼行这两方面。陛下的德行与上天相配,恩泽流布下土。近来因郊祀普遍降下洪大恩惠,凡被贬责的人,都允许酌情移往近处。臣等有幸担任辅弼,职责在于宣布施行,随即具奏,请求立即拟定。圣心专一,务求均等,于是命令等待有关部门查考当时同类旧例后处理。左降官中,有些罪行并非不可弃置,才干又足以甄别任用的,也允许另行具状商议,不拘泥于通常条例而加以奖用。臣等依据有关部门查验的结果,将左降官和流人送来的名单,分别拟定量移和另行征用,分作三份奏状。上月十二日封缄进呈,其中流人量移的奏状已经盖印发下,其余两份奏状至今还没有奉到裁决。” 臣私下认为,赦书宣布后,恩限只想维持半年;如果再拖延,恐怕会违背事情的体制。又有各州刺史以及台省官员接连发生变故,官缺相当多。睿智的选求虽然精细,至今职位仍常常不能配备齐全。以过失掩盖德才,不是古人的做法;录用有瑕疵的人而弃置其过失,确实符合圣明的造化。希望扩大包容弘大的美德,也许可以增加诱导人们改过向善的途径。谨奉此状陈述上闻,恭候裁决。” 陆贽又上奏说:“右边所述希颜奉宣的裁决,按照旧例,左降官每逢依恩赦量移,不过三百里、五百里。如今这次拟定的迁移似乎稍有超越旧例,而且大多是靠近军队驻地以及当道州县,事情并不稳妥便利,应该再加商议。臣以为,刑罚应当从轻,赦免应当加重,这是为了彰明仁慈宽恕之道,扩大德泽恩惠。地位尊贵的人,恩惠不可以不厚重;言辞宏大的诏令,实际内容不可以不丰厚。地位尊贵而恩惠轻薄,体制上就不合适;言辞宏大而实际恩惠很少,人民就会失望。陛下亲自实行盛大的礼仪,发布德音,想到被贬谪者居处荒远,怜悯负罪受累而沉沦弃置的人,使他们迁往近处,这才符合新近的恩惠。赦令刚开始施行,家家相互庆贺,恩惠已经很厚,言辞也已经很大。臣私下料想,那些被流放到穷僻之地的人,欣喜听闻恩泽降临,必定会倾尽家产装饰行装,计算日子等待休命。时间拖延,又过了半年,假如迁移他们所授的官职仍只与旧任官职相邻,臣私下恐怕会违背陛下怜悯他们的本意,损害制书施行庆恩的恩德。口头上的恩惠重,实际事情却轻,这不是用来宣扬宏大恩典、布诚信于天下的办法。”臣谨按前代格令:左降官如果不是原来敕令规定的长期任职者,每到考核期满,就申报有关部门,衡量其旧日资历,立即为他改叙官阶。即使还没有迁转,也立即任其归还故里。到了开元末年,李林甫把持权力、专横放纵,凡是被斥退贬黜的人,大多并非有罪。他担心这些人返回后重新申诉,于是上奏说,左降官考核期满而尚未另行改转的,暂且发给俸料,不必立即停发。表面上是优待怜悯,实际上是想把他们羁留控制。从此以后,这就成为固定的制度。一经贬官,便等同于长期任职;回望故乡,永远没有归还之期。即使遇到非常恩典,允许从远处迁到近处,名义上虽是改转,也不能离开幽僻偏远之地。有人从西边迁到东边,有人从大州迁到小州,当时俗语称为“横移”。这种做法逐渐助长了猜忌克制的风气,积累形成天宝年间的动乱,弊害辗转延续直到今天,天下人都苦于这种法令,它深刻苛酷却不能改变。遵循旧典的人,实在是因为担心猜疑嫌忌容易惑乱皇上的心,以为负罪受谴的人全都怀有幸灾乐祸之意;既然已经贬黜责罚,就还要加以防范。所以高谈阔论时痛恨李林甫的阴险邪恶,暗中形成的严密罗网却仍沿袭李林甫的弊法。奸邪小人作为祸害,竟到了这种地步。然而左降官永远断绝归还之路,量移也不能离开偏远地区,这大概是奸臣的诡计,绝不是国家典章的旧制。况且被贬黜的人,情状各不相同,所犯有轻有重,所受责罚有浅有深,本来不可能全是反复邪恶之人,不能一概预先防备。君王的道理,是以诚信对待人;可以责备恼怒,却不能猜疑嫌弃;可以惩罚阻止,却不能使人怨恨忌妒。斥退远置,是为了警戒不谨慎的人;甄别宽恕,是为了勉励他们自我更新。不加警戒,就会逐渐施用威刑;不加勉励,就会再次遭到贬黜削职。即使屡次进退,也都不是出于个人的爱憎。施行法令只是暂时使人左迁,想到他的才干便逐渐给他进用叙擢。人知道还有重新任用的机会,谁不更加修养自己?又有什么可忧虑会扰乱常法,有什么可担心会积蓄怨恨呢?如果因为被贬黜,就认为奸凶之人永远处在闲散之中,长期遵循摈弃不用的惯例,那么悔过的人便没有机会自我补救,蕴藏才干的人终身不能得到伸展。凡人的情感,困穷就会思求改变,含着悲苦而贪图作乱,祸患就由此发生。即使他们没有能力造成什么祸害,也足以感伤和气。这难道不是帝王开怀包容污垢的宏大体制,也不是圣哲诱导人们改过向善的良策吗?臣等昨天拟定并商量此事,并非不精密详尽;既审察事情是否适宜,又考寻旧例,参酌求取折中,同时务求齐平。大致拟定的官员,各自迁往附近同一道的郡邑,官资序次稍优于旧任,进于原有品衔,没有降级差遣,也没有超越常格。有些人多次迁移,已经到了京畿,就只在大州增加他们的常秩。所希望的是人人都能受到恩赐,施恩不失公平,上面符合宏大恩典,下面满足长期盼望,使人才各得其所,这并不是过分优待。如今如果限制迁移距离,只不过三百里、五百里,那么有的虽然改了职务,疆域却仍未离开本道;有的虽然迁居,风土反而比旧州更差,徒然增加搬家的劳苦,只是增加迁徙流配的困扰。而且如今各郡府多有军队,边界所在很少没有馆驿;符合量移条例的,大约有二百人左右。道路必须计算远近的差别,州县则要比较高下的等级。如果一定要选择不在当道、又不靠近军队的地方,恐怕会使同类事例失去条理,官署设置偏颇不均,也会向人显示疑虑。体恤人情并非宏大幸运,希望圣上更加聪明地裁察。拟定官员的奏状,臣等并不敢擅自改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五百里〕
贽又论赦书事状曰:「右隠朝奉宣圣防,并以中书所撰赦文示臣,令臣审看可否。如有须改张处及事宜不尽条録奏来者,臣谨如诏防详省再三,犹惧所见不周,兼与诸学士等参考得失,佥以为纲条粗举,文理亦通,事多循常辞,不失旧用,于平昔颇亦可行,施之当今则恐未称。何则?履非常之危者,不可以常道安;觧非常之纷者,不可以常语谕。自陛下嗣承大寳,志一中区,穷用甲兵,竭取财赋,甿庶未达于暂劳之防,而怨咨已深。昊穹不假以悔祸之期,而患难继起,复以刑谪太峻,禁防伤严,上下不亲,情志多壅,乃至变生都辇,盗据宫闱,九庙鞠陷于匪人,六师出次于郊邑,奔逼忧厄,言之痛心。自古祸乱所钟,罕有若此之暴。今重围虽觧,逋寇尚存,裂土假王者四凶,滔天僭帝者二竖,又有顾瞻懐贰,叛换党奸,其流实繁,不可悉数。皇舆未复,国柄未归,劳者未获休,功者未及赏,困穷者未暇恤,滞抑者未克申。将欲纾多难而收羣心,唯在赦令诚言而已。安危所属,其可忽诸?动人以言,所感已浅,言又不切,人谁肯懐?昔成汤遇灾,祷于桑野,躬自髠剔以为牺牲。古人所谓「割髪宜及肤,翦爪宜侵体」,良以诚不至者物不感,损不极者益不臻。今兹徳音亦▯于是,悔过之意不得不深,引咎之辞不得不尽,招延不可以不广,润泽不可以不▯宣畅鬰堙不可不洞开襟抱,洗刷疵垢不可不荡去瘢防,使天下闻之廓然一变,若被重昏而覩朗曜,人人得其所欲,则何有不▯者乎?应须改革事条,谨具别状同进。除此之外,尚有所虞。窃以知过非难,改过为难;言善非难,行善为难。假使赦文至精,止于知过,言善犹愿圣虑更思所难。易曰:『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夫感者,诚发于心而形于事,人或未喻,故宣之以言。言必顾心,心必副事,三者符合,不相越逾本。」于至诚乃可求感,事防未致,则如勿言。一亏其诚,终莫之信。伏惟陛下先断厥志,乃施于辞;度其可行而宣之,其不可者措之。无茍于言,以重其悔。言克诚而人心必感,人心既感而天下必平。事何可不详?言何可不务?罄输愚恳,伏听圣裁。贽又请宥赵贵先罪状曰:「右钦溆奉宣圣防,前者共卿商量,赵贵先欲恕其罪,朕朝来更问诸将,皆云贵先顺▯朱泚,则是逆人,合依常刑,不可寛舍。众人意既如此,应难释放,卿宜知悉者。」臣愚以为,贵先▯逆之罪,法当不容;贵先陷身之由,情则可恕。陛下所议矜宥,原其情也;诸将所请诛戮,据于法也。据法而除君之恶者,人臣之常志;原情而安众之危者,人主之大权。臣主之道既殊,通执之方亦异,言各有当,体各有宜,事防相駮而无伤,此之谓也。往以襄城告急,诏命陇右发兵,齐映率众东行,贵先即其部将。于时军至昭应,适遇驾幸奉天,齐映驰归鳯翔,贵先独王营幕,进无揔帅,退阂乱兵,遂为贼泚所招,绐以同迎銮驾。泚既反状未露,贵先安得勿▯?已受邀留,遂遭刼制,身縻伪职,兵▯凶徒。虽居贼中,亦不见任。首末事迹,简在天心,臣亦亲承徳音,非独闻于传说。其于情状,颇有足矜,所可受责之辜,唯在不能守节而死耳。贵先傥能守节,即是忠烈之徒,固获褒旌,岂资寛舍?况所议谳,盖縁狱疑,罪疑惟轻,实编令典,胁▯罔理,亦载圣谟。况复懐光未殱,希烈犹炽,遭罹诱陷,其▯寔繁。今京邑初平,皇猷更始,乃是汚俗观化之日,圣王布徳之时,所用刑章,尤宜审慎。一轻一重,理乱攸生。宥之以恩,则自新者咸思归命;断之以法,则懐惧者姑务偷生。众心既偷,贼势思固,不忍一朝之忿,而贻累嵗之忧。茍循匹夫之谈,以兴亿众之役为计,若此,夫何利之有焉?曩者安史创乱,染汚士吏,肃宗兴复,累降赦书,罪止渠魁,余所不问。河朔遗孽,既闻徳泽之▯被,且幸胁汚之见原,人人皆自怨尤,各悔归国之晚。及乎三司按罪,继用严科,未降之流,复喜得计。庆绪将消而再结,思明已附而重携,浸长厉阶,至今为梗。岂不以任法吏而亏权道,小不忍而乱?大谋者乎?昔汉髙帝既定四方,见诸将往往偶语谋反,乃问张良曰:“为之奈何?”良曰:“陛下所最恨者为谁?”帝曰:“雍齿,与我有旧而数窘我。”良曰:“今急封雍齿,则人人自坚矣。”帝用良计,诸将果安。皆云:“雍齿且侯,吾属何患?”盖以图霸王者不牵于常制,安反侧者罔念于宿瑕。今陛下有汉髙之英,贵先无雍齿之衅,加戮不足威暴逆,矜全可以定危疑,明恕而行盛徳,斯在何所为虑,尚劳依违?防臣区区上言,盖为将来张本。凡非首恶,皆愿▯寛,庶使负累之徒莫不闻风而化,消奸凶诱惑之计,开叛乱降附之门。此其大机,不可失也。陛下前意固为善矣,伏惟不为浮议所移。
译陆贽又论述赦书之事说:“右边所述,隐朝奉传宣圣上裁决,并把中书所撰写的赦文给臣看,命臣审看是否可行;如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以及事情没有完全列出的地方,便条列上奏。臣谨遵诏意,详细省察再三,仍恐所见不周,又与诸位学士共同参考得失,大家都认为纲目条文大体已经列举,文理也通顺,事情多沿用惯常措辞,没有失去旧日用法,平时看来也颇可施行,但用于当前恐怕还不相称。为什么呢?处置非常危急的局势,不能用寻常道路求得安定;解开非常纷乱的局面,不能用寻常言语加以说明。自陛下继承大宝以来,志在统一中原,穷尽兵力,竭力征取财赋,百姓还没有从暂时劳苦的解释中得到安慰,怨声已经很深。上天不肯给以悔改灾祸的期限,患难接连发生;又因为刑罚贬谪过于严峻,禁令防范过于苛严,上下不亲近,情志多被堵塞,以至于变乱发生在京城,盗贼占据宫禁,九庙全都陷于坏人之手,六军出驻郊外城邑,奔逃逼迫、忧患困厄,说起来令人痛心。自古以来祸乱集中发生,很少有像这样迅猛的。如今重重包围虽然解除,逃亡的贼寇仍然存在;割据土地、擅自称王的是四凶,声势滔天、僭越称帝的是二竖,又有观望形势、怀有二心的人,反复叛变、结党奸邪的人,这些人数量很多,不能全部列举。皇帝的车驾还没有恢复,国家权柄还没有归还,劳苦的人还没有得到休息,立功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受赏,困穷的人还没有得到救济,受到压抑的人还没有能够申雪。想要缓解众多灾难、收拢众人的心,只有依靠赦令中的真实言辞罢了。安危所系,难道可以忽视吗?用言语感动人,所能产生的感受已经很浅;言语又不恳切,谁肯真心归附呢?从前成汤遇到灾祸,在桑林祈祷,亲自剃发损肤,把自己作为牺牲。古人所说‘割发应当伤及皮肤,剪指甲应当侵及身体’,实在是因为诚意不至,万物就不会感动;损伤不深,利益就不会到来。如今这次德音也应当如此:悔过之意不能不深,引咎之辞不能不尽,招纳延揽不能不广,恩泽润施不能不宏大;应当把闭塞郁结彻底敞开胸襟,把污点瑕疵全部洗刷荡除,使天下听闻后豁然发生变化,仿佛从深重昏暗中看见明亮的太阳;人人都得到自己所希望的,那么还有什么不会平定呢?应当改革有关条文,臣谨另具奏状一并进呈。除此之外,还有值得忧虑的地方。臣私下认为,知道过错并不难,改正过错才难;说善言并不难,实行善行才难。即使赦文写得极其精美,如果只停留在知道过错、说善言的程度,仍希望圣上进一步思考真正困难的地方。《易经》说:‘圣人感动人心,天下就和平。’ 所谓感动,是诚意从内心发出并在事情上表现出来;有些人或许还不能明白,所以用言语向他们说明。言语必须顾及内心,内心必须符合事情,三者相互符合,不能彼此逾越。只有到达至诚,才可以求得感动;事情如果还没有做到,就不如不要说。一旦损害了诚信,最终没有人会相信。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先确定自己的志意,然后施行于言辞;衡量其是否可行,再予以宣告;不能实行的,就放置不说。不要在言语上苟且,以加重将来的悔恨。言语能够做到诚实,人民的心就必定受到感动;人心既然受到感动,天下就必定太平。事情怎么可以不详细审察?言语怎么可以不认真务实?臣把愚拙而恳切的意见全部倾吐出来,恭候圣上裁决。” 陆贽又请求宽宥赵贵先的罪状说:“右边所述,钦溆传宣圣上裁决:先前与卿共同商议,想要宽恕赵贵先的罪;朕今早又询问诸将,他们都说赵贵先既然顺从朱泚,便是叛逆之人,应依照通常刑法处置,不可宽免。众人的意见既然如此,恐怕难以释放他,卿应当知道。”臣愚见认为,赵贵先顺从叛逆的罪行,依法当然不能容许;但赵贵先陷身其中的缘由,从情理说可以宽恕。陛下所议论的怜悯宽宥,是推究他的情由;诸将所请求诛杀,是依据法律。依据法律除掉君主的恶人,是臣下通常的志向;推究情由以安定众人的危疑,是君主所掌握的大权。臣主之道既然不同,通达处理事情的方法也各不相同;言论各有适当,体制各有相宜,即使事情彼此相反,也没有妨害,这正是所说的道理。先前襄城告急,诏令命令陇右发兵,齐映率军向东进发,赵贵先就是他的部将。当时军队到达昭应,恰好遇到皇帝车驾前往奉天,齐映奔驰返回凤翔,赵贵先独自守在王营中,前进没有总帅,后退又被乱兵阻隔,于是被叛贼朱泚招诱,朱泚欺骗他说共同迎接皇帝车驾。朱泚当时反叛的情状还没有暴露,赵贵先怎么能不顺从?既然已经接受邀请留下,后来就遭到劫持控制,自身被迫担任伪职,士兵也隶属于凶党。他虽然身处贼营,也没有受到任用。他从头到尾的事迹,都清楚地记录在上天心中;臣也亲自听到过圣上的德音,并非只是从传闻中得知。他的情状颇有值得怜悯之处,所能责罚的罪过,只在于不能守节而死罢了。赵贵先假如能够守节而死,就是忠贞刚烈之人,本来必定获得褒扬表彰,哪里还需要依靠宽免呢?何况此次议论判决,是因为案件存在疑点;罪行有疑,应当从轻,这确实载在法令典章中;受胁迫而跟从的人不治罪,也记载在圣王的谋议中。况且李怀光还没有完全消灭,李希烈的势力仍然炽盛,遭受诱骗陷害的人,这一类实在很多。如今京城刚刚平定,皇帝的治道重新开始,正是污染的风俗等待接受教化的日子,也是圣王布施德政的时候;所使用的刑法,尤其应当审慎。一轻一重,正是治乱产生的关键。用恩惠宽宥他们,自我更新的人都会思考归顺;用法令断处他们,心怀恐惧的人就会姑且求得偷生。众人的心一旦苟且,贼势就会谋求巩固;如果不忍一时的愤怒,却留下多年忧患,岂不是失策?假如听从匹夫之谈,把发动亿万人的战争作为打算,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呢?过去安禄山、史思明发动叛乱,士人官吏受到污染;肃宗兴复王业,多次降下赦书,只追究首恶,其余一概不问。河朔残余势力既听闻德泽广泛覆盖,又庆幸被胁迫污染的人得到宽原,人人都自怨自责,各自后悔归附国家太晚。等到三司审查罪行,接着又采用严厉的科条,尚未被赦免流放的人反而高兴,认为自己找到了办法。田承嗣、史朝义等势力本将消灭却又重新结合,史思明已经归附却又再次携叛,逐渐助长祸乱的根源,直到今天仍成为祸患。难道不是因为任用执法官吏而损害权宜之道,不能忍耐小事却扰乱了平定天下的大谋略吗?从前汉高帝平定四方后,见诸将往往私下交谈,怀疑他们谋反,便问张良:“这该怎么办?”张良说:“陛下最痛恨的人是谁?”汉高帝说:“雍齿,他和我有旧交,却多次使我陷入困窘。”张良说:“如今赶紧封雍齿为侯,那么人人都会安心自守。”汉高帝采用了张良的计策,诸将果然安定下来,都说:“雍齿尚且封侯,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这是因为谋求霸王之业的人不受常规牵制,安定反叛不安的人不能顾念旧日瑕疵。如今陛下有汉高帝的英明,赵贵先又没有雍齿那样的嫌隙;杀戮他不足以威服凶暴叛逆之人,怜悯保全他却可以平定危疑。彰明宽恕而施行盛德,这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为什么还要劳烦陛下犹豫不决呢?臣冒昧上言,实在是为将来打下基础。凡不是首恶的人,都希望能够宽免,使背负罪累的人无不闻风而改变,消除奸凶诱惑人的计谋,打开叛乱者投降归附的门路。这是最大的关键,不能错过。陛下先前的想法本来就是好的,恭请不要被浮泛的议论所改变。
宪宗元和三年,帝御丹凤楼,大赦天下。知枢宻中使刘光竒党庇同▯,奏准旧例,散差中使走马往诸道送赦书,所贵疾速。意欲疵瑕其▯,使至诸道受纳财赂,俟其至也,自获其半。翰林学士裴垍、李绛等奏曰:“陛下自临御海内,事推至当,易去烦苛。今复以赦书散差勅使专送,是求方镇货财,盖非陛下意防。请付度支塩铁急递发遣,既得疾速简便,又无求取劳扰。”上依绛等所奏。光竒又奏曰:“旧例如此,难便改易。”上曰:“旧例若是,即须恭守;若不是,即须改移。岂可循旧▯耶?宜依裴垍、李绛所奏。”文宗时,邕管经畧使董昌龄诬杀参军衡方厚,贬溆州司户,俄徙峡州刺史。右拾遗魏謩谏曰:“王者赦有罪,唯故无赦。比昌龄专杀不辜,事迹暴章,家人衔▯万里投诉。狱穷罪得,特被矜贷,中外以为屈法。今又授刺史,复使治人,紊宪章,乖至治,不见其可。”有诏改洪州别驾。后晋髙祖即位,屡赦天下。左散骑常侍张允为駮赦论以献曰:“管子曰:‘凡赦者,小利而大害,乆而不胜其祸;无赦者,小害而大利,乆而不胜其福。’汉之呉汉疾笃,帝问汉所欲言,汉曰:‘惟愿陛下无赦尔。’盖行赦不以为恩,不行赦不以为无恩,罚有罪故也。自古皆以水旱则降徳音而宥过,开狴牢而出囚,冀感天心以救其灾者,非也。假有二人之讼者,一有罪而一无罪,若有罪者见舍,则无罪者衔寃,此乃致灾之道,非救灾之术也。至使小人遇天灾则皆喜而相劝以为恶,曰‘国将赦矣,必赦我以救灾’,如此则是赦民为恶也。夫天之为道,福善而祸滛若舍恶人而变灾为福,则是天又喜人为恶也。凡天之降灾,所以警戒人主节嗜欲,务勤俭,恤鳏寡,正刑罚而已。”上览之大恱。宋太宗时,祖吉守郡,为奸利事觉,下狱案劾。爰书未具,郊礼将近。太宗疾其贪墨,遣中使谕防执政曰:“郊赦可特勿贷。”祖吉赵普奏曰:“败官抵罪,宜正刑辟。然国家卜郊,肆▯对越天地,告于神明,奈何以吉而隳陛下赦令哉?”太宗善其言,乃止。太宗尝因郊礼议赦,有秦再思者上书,愿勿赦,引诸葛亮佐刘备数十年不赦事。帝颇疑之。时赵普对曰:“凡郊祀肆眚,圣朝彛典,其仁如天。若刘备区区一方,臣所不取。”上善之,遂定赦。初,太祖将祀南郊,诏两京诸道,自十月后犯强窃盗不得预郊祀之赦。天圣五年,马亮上言:“朝廷虽有诏,而法官防狱乃言,终是防赦多所寛贷,恵奸宄,失诏防。”遂诏已下约束,而犯刼盗及官典受赃,悉论如律。真宗时,右正言夏竦上奏曰:「臣闻仲尼曰:『善人为邦百年,可以胜残去杀。』
传曰:『为温慈恵和,以效天之生育长飬。』臣以为邉无兵革之患,官无贪暴之吏,国无率敛之制,民无寇盗之忧,则元元受好生之赐,万物遂长育之性,皆非谓肆赦之义也。盖赦者,偏枯之物,权时之制,君子所惧,小人所恱。夷吾嫉其大害,孔明讥其小恵故无赦之国,其刑必平。居上者攸宜矜慎。皇家觧五代之苛暴,复八世之典宪,拨乱之始,宜推觧网之恵,守成之朝,难縦委辔之权。夫赦不可以逆知,逆知则奸作;奸不可以数恵,数恵则政烦。方今郊祀之日,必覃涣汗之恩,豪猾瞻望而造奸,吏胥因縁而防法。虽预示禁章,不令原免,及广覃庆泽,谁复举行?愿陛下崇先王去杀之道,塞叔世屈法之门,令恩不预彰,罪无茍免,霁霜威流恵泽。若以废之不可必也,用之有方。
译唐宪宗元和三年,皇帝登上丹凤楼,大赦天下。知枢密中使刘光奇为了结党庇护同类,上奏请求依照旧例,派遣散差中使骑马到各道传送赦书,以求迅速送达。他的意图是借机挑剔同类的过错,使中使到了各道后接受财物贿赂,等他们到达时,自己便可以取得其中一半。翰林学士裴垍、李绛等上奏说:“陛下自从临御天下以来,处理事情都推求最恰当的办法,已经革除烦琐苛细。如今又把赦书分派给散差敕使专门传送,这是向方镇索取财物,恐怕不是陛下的本意。请交给度支、盐铁两司用急递发送,既能迅速简便,又没有索取财物、扰劳地方的弊害。”皇帝依从了李绛等人的奏请。刘光奇又上奏说:“旧例就是这样,很难立即改易。”皇帝说:“旧例如果正确,就必须恭敬遵守;如果不正确,就必须改动。难道可以沿袭旧弊吗?应当依照裴垍、李绛所奏办理。” 唐文宗时,邕管经略使董昌龄诬陷并杀害参军衡方厚,被贬为溆州司户,不久又迁为峡州刺史。右拾遗魏谟进谏说:“君王赦免有罪之人,只有故意犯罪者不应赦免。近来董昌龄擅自杀害无辜,事实清楚暴露,家属含恨跋涉万里前来投诉。案件审理完毕、罪行已经查明,他却特意得到怜悯宽贷,朝廷内外都认为这是屈法。如今又授予刺史,使他再次治理百姓,扰乱法纪,违背最好的治理,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之处。”于是诏令改授他为洪州别驾。后晋高祖即位,多次大赦天下。左散骑常侍张允写成驳斥赦免的论说进献说:“管子说:‘凡是赦免,小利而大害,时间长了无法承受它的祸患;不赦免,小害而大利,时间长了无法承受它的福泽。’汉朝吴汉病重,皇帝问他有什么话想说,吴汉说:‘只愿陛下不要赦免罢了。’这是因为施行赦免并不就是施恩,不施行赦免也不就是不施恩,只是因为有罪必罚罢了。自古以来都认为遇到水旱灾害就降下德音、宽宥过失,打开监狱、释放囚犯,希望感动上天之心来挽救灾害,其实不是这样。假如有两个人打官司,一个有罪、一个无罪;如果有罪的人被赦免,无罪的人就会含冤,这正是招致灾害的道路,不是救灾的方法。以至于小人遇到天灾,反而都高兴,彼此劝导作恶,说:‘国家将要赦免了,一定会为了救灾而赦免我。’这样做就是赦免百姓去作恶。上天运行的道理,是使善人得福、使淫恶者遭祸;如果舍弃恶人而把灾祸变成福祉,那就是上天也喜欢人作恶了。凡是上天降下灾祸,只是为了警戒君主节制嗜好欲望,务必勤劳节俭,救济鳏寡,端正刑罚罢了。”皇帝看了这篇奏论,非常高兴。宋太宗时,祖吉镇守郡地,因从事谋求奸利的事情败露,被交付狱官审问弹劾。案卷还没有完成,郊祀礼将近。太宗痛恨他的贪污,派中使传谕执政说:“郊祀赦令可以特别不宽免祖吉。”祖吉、赵普上奏说:“败坏官职而抵罪,当然应当依正刑处罚。但国家卜定郊祀日期,举行肆类之祭以祭告天地,向神明报告,怎么能因为祖吉而毁坏陛下的赦令呢?”太宗认为他们说得好,于是停止了这一做法。太宗曾因郊祀礼议论赦免,有个叫秦再思的人上书,希望不要赦免,并引用诸葛亮辅佐刘备几十年而不施赦免的事。皇帝颇为疑惑。当时赵普回答说:“凡郊祀时宽宥过失,是圣朝一贯的典制,仁爱如同上天。至于刘备偏居一方,臣不赞同他的做法。”皇帝认为他说得好,于是确定施行赦免。当初,宋太祖将要祭祀南郊,诏令两京和各道规定,自十月以后犯强盗、窃盗罪的人,不得列入郊祀赦免之内。天圣五年,马亮上言:“朝廷虽然已有诏令,但法官审理案件时却说,最终仍然是因为赦免而对许多罪犯宽贷,惠及奸邪,违失诏意。”于是诏令在原有禁约基础上加以明确,凡犯劫盗罪以及官吏受赃的,一律依法论罪。宋真宗时,右正言夏竦上奏说:“臣听说仲尼说:‘善人治理国家一百年,就可以战胜残暴、废除杀戮。’ 《传》说:‘施行温厚慈爱、惠和的政教,用来效法上天生育成长、养育万物。’ 臣认为,边境没有兵革之患,官府没有贪暴之吏,国家没有横征暴敛的制度,百姓没有盗寇之忧,那么天下百姓就受到上天好生之德的恩赐,万物就顺遂其生长发育的本性;这些都不是大赦的意义。赦免,是偏颇枯槁的权宜之物,是因时而定的制度,君子所害怕,小人所喜悦。管夷吾痛恨赦免的大害,诸葛孔明讥讽赦免的小惠,所以不施赦免的国家,刑罚一定公平。居于上位的人应当对此谨慎怜悯。皇家解除五代的苛暴,恢复八代的典章法宪;在拨乱反正之初,应当推行解除法网的恩惠;到了守成的朝代,却难以放纵丢掉缰绳的权力。赦免不能事先被预知,事先预知就会使奸邪产生;奸邪不能屡屡受到恩惠,屡施恩惠就会使政事烦乱。如今正值郊祀之日,必定广施涣汗之恩,豪强狡猾之徒便会观望形势而制造奸恶,胥吏也会借机违犯法令。即使预先颁示禁章,不准赦免,等到广泛施行庆典恩泽时,又有谁会再执行禁令呢?希望陛下尊崇先王废止杀戮的道理,堵塞后世屈法的门路,使恩惠不要预先张扬,罪行不得苟且免除,使霁霜般的威严流布恩泽。如果认为赦免不能废除,也必须有适当的办法施行。
书曰:『眚灾肆赦。』易曰:『赦过宥罪。』或当阳气发生之始,薰风亭育之际,顺雷雨之象,布蓼萧之恩,必也赦除悮失,寛宥故犯,庶防惩戒有差,免使重轻一致。肆眚之文事宜従简,若蠲放理督之物,升进官资之属,各诏有司颁下其事,何必缕陈条例,动盈数幅,使舞文之吏得以因縁,载笔之官难为纪述。▯其简易足正经纶。」仁宗景祐元年二月,侍御史庞籍乞郊禋更不行赦,防曰:“臣窃见南郊礼毕,行赦且礼行于郊,而劝赏赐赦者,古之人无有也。三王之世,嵗亲祀昊天上帝于圜丘,又祀感生帝于泰坛。汉朝有甘泉五畤之祭,绵代而降,郊祀不辍,至于赏赦,皆未之闻也。有唐兵兴以来,事天之祀嵗防废之,迄于五代,三年之行,还必大赏,所以劳衞兵也;必大赦,所以荡乱狱也。然则所赏既大,不可以嵗举,故必三载而躬祀也。圣朝承五代之▯,兴千龄之统,应变以制事,酌中而立治,逺遗前古之法,近择后王之迹,是以间嵗报本,就阳位而展礼,一朝锡福,御端闱而行赦。庆赏二柄,行庆之道也。谓夫法驾顺动,六师景従,虽无大劳,而必隆赏,所以勉军伍而衞社稷也。虽至愚以谓赏者,国家之大典,可以仍旧。谓夫狴牢悉启,桎梏并空,虽皆大罪,而必尽赦,所以涤众故而使自新也。虽至愚以为赦者,政教之大患,不可以常用。何以明之?且有罪者宥之,未必自新也;被苦者抑之,未必无怨也。不能自新,将复为恶;不能无怨,将悔为善。一赦而使民悔善复恶,故以为政教之大患也。所谓常赦者,除十恶鬬、杀、刼、杀、谋杀并为已杀人者及放火、官典犯正、枉法赃至死不赦外,其余罪咸赦除之。设有鬬殴者,折肋、堕胎、折跌人支体及瞎其一目,即损二事已上,及因旧患令至笃疾,以威力取财,虽不伤人,是皆凶险之大,楚毒之极,寘之常刑,则可以舒平民之愤,挫恶人之锐,乃复被其大恩,出为无罪,诚不足以増光盛徳,适足以塞和气而已。况复将有事于南郊之嵗,必告布天下,民以是知国将郊禋,郊必宥罪,乃先其时节用,肆其凶暴,虽约束之预降,终瑕衅之悉荡。宣父有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今使之知,所以为幸。陛下诚能布发睿防,昭示天下,今后郊禋之日,除赏赐之外,更不行赦,使无敢为虐,则善懦者懐恵,凶顽者知禁矣。庆歴二年,馆阁校勘蔡襄上防曰:「臣伏覩比年以来,盛夏之月,陛下亲虑京师系囚,令天下负罪者减降便▯轻典。此盖陛下嗟悯元元,重罹禁网,冐炎暑之苦而处狴牢之下,天衷恻然,下寛大之诏,实羣生之厚幸也。臣愚无智虑,不能识天地无垠之施,而窃有惑焉。臣闻古先帝王躬虑狱囚,皆以决诉▯滞,非特专宥过戾也。廹隆冬縁亢旱,则或行之,非一定而不易之制也。向者国家行之,比三年矣。编户之民习蹈前事,咸知指时月轻触宪度,岂非屡行之乃滋而为▯?夫法者,天下大公之本也。故罪有大小,法有轻重。今所莅者大罪,而所处者轻法,以非其罪邪?虽轻法不得施,安在降其等乎?诚当其罪邪?重法尚不足以禁,顾轻之何以革小人之心而驱之向善哉?国家每郊礼必大赦贷民之罪,固不鲜矣。又仍嵗有踈决减降之制。臣谓贫弱者多负寃,而富强者多防宥,为恵甚小,而其蠧甚大,非有补于治体也。伏望陛下参前古之制,拯当今之▯,罢减降之诏,而责天下州郡吏审辨狱情,而毋多久系也。臣职贱而言近,不胜陨越之至。」嘉祐四年,知制诰刘敞上奏曰:「臣伏见今月二十八日防决在京系囚,虽恩出一时,然在外群情皆云圣意以皇女生故,施此庆泽,恐非王者之令典也。去年闰月已曽减降,尚未半年,复行此恩。传称『民之多幸,则于国不幸』,一嵗再赦,好人喑哑。前世明君贤臣论此详矣,虽成事不说,臣愿朝廷慎之。」六年,起居舍人同知諌院司马光论赦及踈决状曰:「臣窃以赦者,害多而利少,非国家之善政也。虞书曰:『眚灾肆赦,怙终贼刑。』谓过误有害则赦之,恃恶自终则杀之,非不择罪之有无并赦之也。汉大司马呉汉病笃,光武亲临问所欲言,对曰:『惟愿陛下慎无赦而已。』王符亦曰:「今日贼良民之甚者,莫大于数赦赎。赦赎数,则恶人昌而善人伤矣。」蜀人称诸葛亮之贤,亦曰:「军旅屡兴而赦不妄下。」然则古之明君贤臣,未尝以数赦为美也。国家承顺天心,子爱百姓,发号出令,必先至仁,然数赦之弊犹未能去。又古之赦者,其出无常,严谨周宻,不可前知,奸民犹抵冒以待之。况今国家三年一郊,未尝无赦,每嵗盛夏皆有踈决。猾吏贪縦,大为奸利;悍民暴横,侵侮善良。百千之中,败无一二,幸而发露,率皆亡匿,不过周嵗,必遇赦降,则晏然自出,复为平人,往往指望,谓之热勅。
译《尚书》说:‘有过失灾害,就广施赦免。’ 《易经》说:‘赦免过失,宽宥罪行。’或者应当在阳气开始发生、和暖春风养育万物之时,顺应雷雨发生的征象,布施蓼萧般的恩惠;必须赦免因过失造成的罪错,宽宥故意犯下的罪行,希望使惩戒有所区别,免得轻罪重罪一概相同。广赦过失的文字,事情应当从简;至于免除、放还理督之物,升迁官资之类,各自诏令有关部门颁布办理即可,何必一条条详细陈列条例,动辄写满几幅纸,使舞文弄墨的官吏得以借机营私,使执笔记录的官员难以编纂记述?应当以简易来足以端正经纬纲纪。” 宋仁宗景祐元年二月,侍御史庞籍请求郊禋礼后不再施行赦免,上奏说:“臣私下看到,南郊礼仪完毕后施行赦免;郊祀是祭礼,劝赏赐赦却是另一回事,古人从来没有这样做的。三王时代,每年亲自到圜丘祭祀昊天上帝,又到泰坛祭祀感生帝;汉朝有甘泉五畤之祭,历代延续下来,郊祀从未中断,至于赏赐和赦免,却从未听说过。唐朝自兵乱兴起以来,祭祀上天的礼仪常常每年废止;直到五代,三年举行一次,必定大加赏赐,用来慰劳守卫的军队;也必定大赦,用来荡涤乱世的狱讼。既然赏赐很大,就不能每年举行,所以必定隔三年亲自郊祀。圣朝承接五代的弊病,兴起千年一统的基业,顺应变化来制定事务,斟酌中道来建立治理,远取前代的法则,近择后世君王的事迹,因此隔年祭报根本,在向阳之位举行礼仪;一旦赐福,就驾临端门举行赦免。这赏赐和赦免两种权柄,是施行庆典的办法。至于法驾顺势出动,六军壮盛随从,即使没有大的劳苦,也必定厚加赏赐,这是为了勉励军队、保卫社稷。即使最愚昧的人也认为,赏赐是国家的大典,可以沿袭旧制。至于监狱全部开启,刑具一概空置,即使都是大罪,也必定全部赦免,这是为了洗涤众人的旧过,使他们自我更新。即使最愚昧的人也认为,赦免是政治教化的大患,不可以经常使用。用什么来说明呢?有罪的人得到宽宥,未必会自我更新;受苦而被压抑的人受到阻抑,未必就没有怨恨。不能自我更新,就会再次作恶;不能消除怨恨,就会后悔行善。一次赦免便使百姓后悔行善而重新作恶,所以说它是政治教化的大患。所谓常赦,是除去十恶、斗殴、杀人、劫盗、谋杀以及已经杀人的罪行,还有放火、官吏犯正罪、枉法赃达到死刑的罪行不赦免之外,其余罪行全部赦除。假如有斗殴者,打断肋骨、使人堕胎、打断跌伤人的肢体、弄瞎一只眼睛,只要损害两项以上,或者因旧病使人变成重病;以及凭借威势力量夺取财物,即使没有伤人,这些都是凶险之大、楚毒之极的罪行。把他们置于通常刑罚之中,尚且可以舒缓平民的愤怒,挫败恶人的锐气;如今反而让他们受到大恩,出狱成为无罪之人,实在不能增加盛德的光彩,恰恰足以阻塞和气。何况在将要举行南郊礼的年份,必定要告示天下;百姓因此知道国家将行郊禋,郊禋之后必定宽宥罪行,于是便在此前节省用度,放纵凶暴,即使预先颁下禁约,最终也会把所有瑕疵罪衅荡除。宣父有句话说:‘百姓可以使他们照着去做,却不可以使他们知道其中的道理。’ 如今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作幸免。陛下如果确实能够发布圣明的防禁,昭示天下:今后在郊祀之日,除赏赐以外,不再实行赦免,使人不敢作恶,那么善良懦弱的人就会感念恩惠,凶恶顽劣的人也会知道禁令了。庆历二年,馆阁校勘蔡襄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近年来每到盛夏,陛下亲自审察京师拘押的囚犯,命令天下把负罪之人减等、降刑,采用较轻的刑典。这大概是因为陛下怜悯百姓,认为他们屡次陷入刑禁之网,冒受炎暑之苦而被关在狱中,所以天性仁慈而感到悲恻,下达宽大的诏令,实在是众生深厚的幸运。臣愚昧而没有谋略,不能认识天地无边无际的恩施,但私下对此有所疑惑。臣听说古代先王亲自审察狱囚,都是为了审决诉讼中的滞塞,并不只是专门宽宥过错。迫近隆冬而由于久旱,有时才实行这种做法,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制度。从前国家实行这一制度,到现在已经三年了。编户百姓习惯了以往的事情,都知道在特定时月故意轻微触犯法度,这难道不是因为屡次实行而逐渐形成弊病吗?法律,是天下最公正的根本。所以罪有大小,法有轻重。如今所审理的是大罪,所施用的却是轻法,难道是因为罪名不相当吗?即使轻法也不能施行,那么减轻罪等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罪名确实相当,重法尚且不足以禁止犯罪,反而把刑罚减轻,又凭什么改变小人的心意、驱使他们向善呢?国家每逢郊祀礼仪,必定大赦,宽免百姓的罪过,这本来已经不少了;又每年仍有疏决、减等、降刑的制度。” 臣认为,贫弱的人大多蒙受冤屈,而富强的人大多能够得到宽宥;这样施惠很小,而造成的弊害却很大,对治理国家并没有补益。恭请陛下参照前代制度,拯救当今的弊病,停止减等、降刑的诏令,而责令天下州郡的官吏审慎辨明狱情,不要长期拘押囚犯。臣职卑言浅,惶恐惭愧至极。” 嘉祐四年,知制诰刘敞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本月二十八日疏决在京拘押的囚犯,虽然恩典出于一时,但在外面的众人都说,圣意是因为皇女生育,所以施行这项庆贺恩泽,恐怕不是王者应有的常典。去年闰月已经减等、降刑,还不到半年,又再次施行这种恩典。传记说:‘百姓过多地得到幸免,就是国家的不幸。’一年两次赦免,反而使好人无话可说。前代的明君贤臣对此已经论述得很详尽了,虽然已经做成的事情不便再说,臣仍希望朝廷对此慎重。” 六年,起居舍人、同知谏院司马光论述赦免及疏决的奏状说:“臣私下认为,赦免是害处多而益处少,并不是国家的善政。《虞书》说:‘过失造成灾害,可以宽赦;倚仗恶行而坚持到底的,要用刑法惩治。’意思是有过失而造成危害就赦免,依恃恶行而至死不改就杀掉,并不是不分罪行有无而一概赦免。汉朝大司马吴汉病重,光武帝亲自前往问他有什么话要说,他回答说:‘只希望陛下慎重,不要赦免罢了。’王符也说:‘如今伤害善良百姓最严重的事情,没有比多次赦免、赎罪更大的了。赦免、赎罪次数多,恶人就昌盛而善人受到伤害。’蜀人称赞诸葛亮贤明,也说:‘军队屡次兴起,而赦令从不轻率下达。’这样看来,古代明君贤臣从未把多次赦免当作美事。国家承顺上天之心,以父母般的爱护对待百姓,发布号令,必定以至仁为先,然而多次赦免的弊病仍不能消除。古代的赦免,发布没有固定时间,严谨周密,不能事先预知,即使奸民也还会冒险犯法来等待赦免。何况如今国家三年一次郊祀,从未没有赦免;每年盛夏又都有疏决。奸猾的官吏贪婪放纵,大肆从中谋利;强悍的百姓横行暴虐,侵害侮辱善良的人。犯罪的人中,百人千人里逃败的没有一两个,侥幸被揭发的,大多都逃亡藏匿;不过一年,必定遇到赦免、降刑,就安然自行出来自称平民,往往一心指望这种机会,把它称为‘热敕’。”
使愿慤之民愤邑惴恐,凶狡之羣志满气扬,岂为民父母劝善沮恶之意哉?且踈决之名,本以盛暑之际,恐囹圄之中有滞积▯结,有司不为申理,使无所告愬,故天子临轩亲加虑问,平其枉直,无辜则赦,有罪则诛,使久系之人一朝而决,故能消释沴气,迎致太和,非谓不问是非,一切縦之也。又祖宗之时,每嵗不过一次踈决,死罪以下皆递降一等。近年以来,防至再三,自徒以下一切赦之。今嵗五月以前,踈决之令已再行矣,此所以使百职隳慢,奸邪恣睢者也。今縦未防尽革前▯,伏望陛下特降指挥,下中书,今后每嵗踈决不过一次,防早防晚,使外人不可豫期,其徒罪仍依旧降従杖,防遇亲祀南郊之嵗更不踈决,永为定制,庶防为恶之人不敢指以自寛,有所戒惧。」七年,光又上论赦劄子曰:「臣伏见国家每下赦书,輙云『敢以赦前事言者,以其罪罪之』,诚欲恩泽下究,而号令必信也。比见臣僚多以私意、偏见奏赦前事,乞不原赦,防更特行编配,重于不经赦之人。朝廷皆▯其请。若其人情理巨蠧,必不可赦者,则国家当于约束勅及赦文内明白言之。若所坐不至甚重,而特不赦,是恩泽有所不均;而同死罪犹赦之,而微罪不赦,是则罪之轻重不系于人主不刋之法令,而决于人臣一时之私意也。况使经赦之人,仍就编配,得罪重于不经赦者,尤无谓也。夫赦者,诚非致治之道。然朝廷若能永无赦令,使有罪者必刑,则人知恐惧,莫敢犯矣。今既数下赦令,而使大罪得免,小罪被刑,经赦者其罚重,不经赦者其罚轻,臧否纠纷,使百姓何所取信哉?臣愚,欲望陛下,自今犯罪之人,情理巨蠧,必不可赦者,乞于豫降约束勅内明白言之。其余并従赦文处分。其有指赦作过,情状显然,不因臣僚奏请,陛下圣意特不原免者,止宜依法施行,亦不可使重于赦前之罪。应昨赦前犯罪不至编配,而赦后特行编配者,并乞放令逐便,庶使恩泽均一,号令明信。」仁宗时,范仲淹奏为赦后乞放祖宗朝欠负。”防曰:“臣伏覩国家每一降赦,万人欢呼,一两月间,钱糓司存将欠负之人依旧督责,桎梏老防,籍没家产。既失大信,且亏至仁防圣恩。已差杨日严、王质与三司详定,不系侵欺盗用该赦欠负次。臣旧曽在三司定放欠负,见滑州酒务有少欠杂物,系专副四十余界,计八十来年,登戴少数,又不显侵欺。其勾当人亡殁年深,只追贫弱子孙理纳,并不知祖父如何少欠。似此刻剥伤民,岂陛下爱育生灵之徳?臣欲特出圣意,应祖宗朝天下欠负更不问侵欺盗用,并与除放。如省司更不举行,许三司知次第人陈告,干系人吏并坐违制决停,告事人与转一资。诸处承受施行官吏并科违制之罪。”起居舍人知諌院范镇上奏曰:「臣闻古人有言曰:『一嵗再赦,好人喑哑。』此言赦之恵奸,而无益于治道,不可数者也。属者京师及畿辅嵗一赦,而去嵗再赦,今嵗三赦。京师兵士又得再赐钱,姑息之政,无此甚者。夫嵗一赦者,细民谓之热恩,必其在五六月间也。猾胥奸盗倚为过恶,指期以待免,况再赦乎?况三赦乎?其为恵奸,亏损治道,可知矣。好人良善也,数赦尚犹喑哑,蚩蚩愚民,其不狃而为奸且盗者,无防矣。又今防秋备塞之人,无虑五六十万,使闻京师端坐而受赐者,能无动心乎?不可不虑。然陛下徳音已下,赐钱已出,臣知不可救已,伏乞今后罢所谓嵗一赦者,以摧奸猾,而使善良有所立也。罢兵士之特赐钱者,以均内外,以防后患,而使民力得寛裕于财也。昔唐太子承干为长孙皇后请肆赦以崇福祐者,长孙皇后曰:『赦者国之大事,岂以吾故乱天下法乎?』长孙妇人耳,犹能如此。陛下圣仁尧舜之资,顾不为长孙后之所为乎?臣窃惜之。」神宗熈宁元年,通判利州周表臣论灾异不必肆赦,防曰:“臣伏见国家每因天文之异、水旱之灾,大则行徳音于天下,小则曲赦于西京。臣窃惑焉。夫数赦之为害,古人论之详矣。盖古者赦过宥罪,行于过失遗亡,而不以惠奸陷于刑辟者,非盗人货财,则胁弱暴寡者也。使为盗者防释,则其主必愤疾;使众强者被宥,则寡弱必无诉。故赦者,良民不被其泽,而恶人昌矣。又况小人习性之愚,不能改过自新,其既出也,大至于雠害其主,小至于伤损平人,则复穴坯、逾垣、揭箧、探囊。故朝脱桎梏,夕复杀人;朝出囹圄,夕复为盗。此非一日也。国家何姑息于此而赦之乎?昔成汤之时,其旱可谓久矣,汤以六事自责而已,未尝闻赦也。髙宗有飞雉之鸣,可谓异矣,祖已训之以正厥事而已,未尝闻赦也。周宣王之时,其旱亦可谓久矣,《诗》美其侧身脩行而已,未尝闻赦也。
译这样就使诚实谨慎的百姓愤懑忧惧,使凶恶狡猾的人志得意满、气焰高涨,难道是作为百姓父母、劝善抑恶的本意吗?况且‘疏决’这个名称,本来是因为盛暑之时,担心监狱中有积压、纠结的案件,有关官司不替他们申理,使他们无处申诉,所以天子临朝亲自加以审察询问,判明冤枉与正直;无罪就赦免,有罪就诛杀,使长期拘押的人在一天之内得到决断。因此它能够消除灾气,招致太平,并不是说不问是非而一概放纵。祖宗时期,每年不过疏决一次,死罪以下都依次减一等。近年来,疏决有时竟达到两三次,从徒罪以下一概赦免。今年五月以前,疏决的命令已经实行两次了,这就是使百官懈怠散漫、奸邪肆意横行的原因。如今即使不能一下子彻底革除过去的弊病,仍恳请陛下特地下达指挥,交给中书:今后每年疏决不得超过一次,时间或早或晚,使外界不能预先料定;徒罪仍依旧减为杖刑;遇到亲祀南郊的年份,更不实行疏决,永远作为定制。这样或许能使想要作恶的人不敢指望赦免来自我宽纵,因而有所戒惧。” 七年,司马光又上奏论述赦免的札子说:“臣恭敬地看到,国家每次下达赦书,总是说‘有人敢于谈论赦免以前的事情,就按其罪行治罪’,确实是希望恩泽下达到底,并使号令必定取信。近来看到许多臣僚凭私意、偏见上奏赦免以前的事情,请求不按赦令宽免,甚至特意实行编配,使所受刑罚重于未经赦免的人。朝廷全都接受了他们的请求。如果那个人情理罪状极其重大,确实不可赦免,国家就应当在约束敕令和赦文中明白说明。如果所犯罪行并不十分严重,却特意不予赦免,就是恩泽有所不均;同样是死罪尚且赦免,轻罪却不赦免,那么罪行轻重就不取决于君主不可更改的法令,而取决于臣子一时的私意了。何况使已经遇到赦免的人仍被编配,所获罪罚反而重于未经赦免的人,更是没有道理。赦免确实不是达到治理目标的办法。然而朝廷如果能够永远不发布赦令,使有罪的人必定受刑,那么人人知道恐惧,就没有人敢于犯罪。如今既然屡次下达赦令,却使大罪得以免除而小罪反受刑罚;遇赦的人处罚重,未遇赦的人处罚轻,善恶是非混乱,百姓还凭什么相信呢?臣愚昧,希望陛下今后对于犯罪的人,如果情理罪状极其重大、确实不可赦免,请在预先下达的约束敕令中明白说明。” 其余的都依照赦文处理。若有人借赦免而作恶,情状明显,不是因为臣僚上奏请求,而是陛下出于圣意特意不予宽免,那么只应依法施行,也不可使刑罚重于赦免以前的罪行。凡是在上次赦免以前犯罪而罪不至于编配,却在赦免以后特意实行编配的,都请释放,让他们各自谋生,以使恩泽均一、号令明确而取信。” 仁宗时,范仲淹上奏请求赦免后释放祖宗朝的欠负,说:“臣恭敬地看到,国家每次下达赦令,万人欢呼;但一两个月之间,钱谷司就将欠负的人照旧督促责罚,给老人戴上刑具,没收他们的家产。这样既失去大信用,又损害至仁至圣的恩典。如今已经派杨日严、王质与三司详细审定,不属于侵欺盗用而应当适用赦免的欠负项目。臣过去曾在三司负责裁定释放欠负,看到滑州酒务有少量欠缺杂物,涉及专副四十多界,计算下来约八十年,登记所欠数目很少,也没有明显侵欺。那里的经办人已经死亡多年,官府只追究贫弱的子孙,让他们偿纳,子孙根本不知道祖父当年为何少欠。像这样刻剥伤害百姓,难道符合陛下爱护养育生灵的德行吗?臣希望陛下特出圣意:凡祖宗朝天下的欠负,只要不属于侵欺盗用,一概不再追问,并予以除免。如果省司不再办理,允许三司主管次序的人员申告;有关官吏一并按违制罪判决停职,告发者转升一资。各处承受、施行的官吏,也都科处违制之罪。” 起居舍人、知谏院范镇上奏说:“臣听说古人有句话:‘一年两次赦免,好人就无话可说。’这句话是说,赦免便利了奸邪,对治国之道没有益处,所以不可以频繁实行。近来京师及畿辅每年赦免一次,而去年赦免两次,今年已经三次。京师士兵又两次得到赏钱,姑息的政策,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每年一次的赦免,百姓称它为‘热恩’,一定是在五六月间实行。奸猾的小吏和盗贼倚仗它作恶,指望着日期等待免罪,何况两次赦免呢?何况三次赦免呢?它便利奸邪、损害治道,后果显而易见。所谓‘好人’,就是善良的人;赦免频繁,尚且使他们无话可说,那些愚昧无知的百姓,怎能不习惯而成为奸盗呢?恐怕是没有什么能阻止的了。如今防秋备塞的人,大约有五六十万,如果他们听说京师的人端坐在那里接受赏赐,能不动心吗?不可不加考虑。不过陛下的仁德诏令已经下达,赏钱也已经发出,臣知道已经无法挽救了,恳请今后停止所谓每年一次的赦免,以挫败奸猾之徒,使善良的人有所立足。停止对士兵的特别赏钱,以使内外均等、防止后患,也使百姓的财力能够宽裕。从前唐太子承乾替长孙皇后请求大赦以增加福祐,长孙皇后说:‘赦免是国家的大事,难道能因为我的缘故扰乱天下法令吗?’” 长孙皇后不过是妇人,尚且能够这样做。陛下具有如尧舜般的圣明仁德,难道反而不能像长孙皇后那样做吗?臣私下对此深感惋惜。” 神宗熙宁元年,通判利州周表臣论述灾异不必大赦,奏说:“臣恭敬地看到,国家每次因天象异常、水旱灾害,大则向天下发布德音,小则在西京曲赦。臣私下对此很疑惑。多次赦免的危害,古人已经论述得很详尽了。古代赦免过错、宽宥罪行,是针对过失和疏漏而实行的,并不是为了宽惠奸人。那些陷入刑狱的人,不是盗窃他人财物,就是胁迫弱者、暴虐寡弱。若使盗贼得到释放,他们的主人一定会愤恨;若使强暴者得到宽宥,寡弱者必定无处申诉。所以赦免不能使良民得到恩泽,反而使恶人昌盛。何况小人的习性愚昧,不能改过自新;他们既然出狱,大的可能报复伤害原来的主人,小的也会伤害平民,于是又挖洞、翻墙、撬箱、探囊。早晨脱下桎梏,晚上又杀人;早晨走出监狱,晚上又成为盗贼。这种事情并非偶然。国家为什么还要对这种人姑息而赦免呢?从前成汤时期,旱灾可以说很久了,成汤只是用六件事责备自己,从未听说实行赦免。高宗时有野雉飞到宗庙鸣叫,可以说是异常了,祖己只是训诫他端正政事,从未听说实行赦免。周宣王时,旱灾也可以说很久了,《诗经》只是赞美他反躬自省、修养德行,从未听说实行赦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夫遇灾应变,得如成汤、髙宗、宣王,不亦可乎?而必赦奸宄以为惠,不亦异乎?窃原国家之意,岂非谓刑罚狱讼或有寃滥,故赦之以致和气?茍得其人,则自无寃滥矣。况近年以来,省法弛禁,人持近厚之心,刑罚清而狱讼理,乃使凶奸之人槩防释宥,恐非国之福也。臣愿朝廷或遇灾异,求古明王所以应天之道,或脩法度、政事之未备者,防求惠民、济众之未至者,防举擢有道徳才行而隠晦于下位者,防出宫嫔之间执事嵗深与无职掌扫洒而幽闭者。臣闻太祖皇帝躬履俭约,嫔御不满三百,犹以为多,尝因霖雨,又出数十人,此近事之验也。凡此皆先王旧典,或祖宗故事,惟陛下博求行之,以应变而赦不妄下,庶乎使寇贼奸宄无不息矣。”七年三月不雨,帝以旱欲降赦,时已两赦。王安石奏曰:「汤旱以六事自责,曰政不节,与若一赦、三赦,是政不节矣,非所以弭灾也。」上乃止。元丰三年,大尉文彦博上论赦事防曰:「臣伏覩陛下躬行大享之礼,前期洁斋于路寝,朝谒于灵宫,孝享于太庙,乃格明堂以严宗祀。祀礼之重,莫重于此。既而御端闱,孚大号,霈恵泽于天下。号令之重,亦莫重于此。然号令之出,在于必行,不惟其反谨详。辛巳赦文,释系缧,贷逋负,比常赦至寛。自杀人已死及监主自盗、官吏枉法外,罪无轻重,悉除。而近嵗以来,中外臣僚多不详罪犯与情理之轻重,皆乞遇赦不原。朝廷或▯其奏,臣恐轻重之间有所未安。且臣下迎格赦令,则礼为不恭;朝廷遂▯其请,则令有不信。臣乞今后凡有罪奏乞不赦原者,并送刑部,候具狱上,一系朝廷临时特防。」神宗时,知谏院司马光上言曰:“按察之官,以赦前事兴起狱讼,禁之诚为大善。至于言事之官,事体稍异,何则?御史之职,本以绳按百僚,纠擿隠伏奸邪之状,固非一日所为。国家素尚寛仁,数下赦令,防一嵗之间,至于再三。若赦前之事皆不得言,则其可言者无防矣。万一有奸邪之臣,朝廷不知,误加进用,御史欲言,则违今日之诏;若其不言,则陛下何▯知之?臣恐因此言者得以借口偷安,奸邪得以放心不惧,此乃人臣之至幸,非国家之长利也。请追改前诏,刋去‘言事’两字。”光论至再,帝谕以言者好以赦前事诬人。光对曰:“若言之得实,诚所欲闻;若其不实,当罪言者。”帝命光送诏于中书。知谏院陈襄乞原免张尧夫等状曰:「臣伏见转运司差官置院取勘本州宛丘县令张尧夫、司法参军周琳为检防,颍州万夀县令刘献臣等,明知手分张育等多纳人户青苖头子钱四十四贯有零,偷盗入已,及事发旋搬所盗钱入县。其时刘献臣等却容庇本人,许令陈首,虗作误纳钱数在库,▯杖罪就县防遣。系提刑司廵歴到县▯检发觉,差官覆勘出上件情罪,牒请张尧夫録问,周琳检法,将刘献臣等作故出张育等盗钱徒二年全罪,以官吏分首▯▯私罪定防。寻防大理寺等处駮定,只合用公坐相承四等减防。其张尧夫、周琳却有检防不当罪名,准勅下转运司取勘,虽两经徳音及遇郊禋大赦,其推勘院为见前来徳音后准朝旨取勘,以此不敢引赦恩释放,依前圎结公案录奏。检准熈寜编勅:诸官贠将校犯罪自首或防恩合原除私罪徒及赃罪,并结案闻奏,余更不结案。其张尧夫、周琳所犯只得公罪杖,不合结案,事理分明。臣昨曽知本州,备知逐官莅职公动,州县所赖,今再叨朝寄,益见其职事风迹可观。歴任以来各无公私过犯,内张尧夫是故礼部尚书张咏曽孙,到邑三年,临事精敏,威惠兼着,奉行新法,夙夜匪懈。僧道举人等累次经转运司陈状,称本官婚田鬬讼、给纳青苖并无留滞,催驱青苖税物不施刑责,各依限了足,备见爱民之甚,乞留再任,已具奏陈。提刑司曽申中书,乞免替移通判比部贠外郎雍标,亦具申奏,乞依勅条原放。兼入仕已来,有韩绛、呉充、王拱辰、滕甫、刘庠、陈荐、薛向等一十三人保举充县令京职官任使得替,合该磨勘,惜其名臣之后,能自立身勤政如此,诚可奨激。及周琳除本职外,州司多委他局勾当,并皆济集强干可称。窃详万夀县令佐元犯本为不觉察人吏多纳青苖钱数,有碍新法刑。」
译遇到灾异而应变,能够像成汤、高宗、周宣王那样,不也是可以的吗?却一定要赦免奸邪来施恩,不也很奇怪吗?臣私下推测国家的用意,难道不是认为刑罚、狱讼中可能有冤屈和滥用,所以通过赦免来招致和气吗?如果能够任用合适的人,自然就不会有冤屈和滥用。何况近年来,审查法律、放宽禁令,人人持有宽厚之心,刑罚清明而狱讼得到治理,却使凶恶奸邪之人一概获得释放和宽宥,恐怕不是国家的福气。臣希望朝廷遇到灾异时,或者寻求古代明王应天的办法;或者修订法度、政事中尚未完备的地方;或者寻求惠民济众而尚未做到的事情;或者举荐有道德、有才行却埋没在低位的人;或者释放宫嫔中服役年深、以及没有职掌而被幽闭、只负责洒扫的人。臣听说太祖皇帝亲自实行俭约,嫔妃不满三百人,仍认为太多,曾因连日阴雨,又释放了几十人,这是近来的事实证明。这些都属于先王旧典或祖宗故事,恳请陛下广泛寻求并施行,以应对灾变,而不妄下赦令,或许盗贼奸宄就能全部止息了。” 七年三月不下雨,神宗因旱灾想要降赦,当时一年内已经有过两次赦免。王安石上奏说:“成汤遭旱灾时用六件事责备自己,说政事没有节制。像这样一年一次赦免、三次赦免,就是政事没有节制,这不是消除灾害的办法。”皇上于是停止了赦免。元丰三年,太尉文彦博上奏论述赦免之事,说:“臣恭敬地看到,陛下亲自举行大享礼,提前在路寝斋戒,早晨拜谒灵宫,在太庙举行孝享,随后到明堂举行盛大宗祀。这种祭祀礼仪的重要,没有比它更大的了。之后陛下驾临端闱,发布大号令,把恩惠施给天下。号令的重要,也没有比它更大的了。然而号令一经发布,就在于一定实行,不只在于反复谨慎详审。辛巳赦文释放被拘押者,宽免拖欠债负,比通常赦书宽大。除杀人已死、监守自盗以及官吏枉法之外,罪行无论轻重,一概除免。可是近年来,中外臣僚大多不详察罪犯情状及情理轻重,都请求遇赦不予宽免。朝廷有时接受他们的奏请,臣担心在轻重之间会有不妥。况且臣下抗拒赦令,就是礼数上的不恭敬;朝廷最终接受他们的请求,就是号令失去信用。臣请求今后凡有罪犯奏请不予赦免的,一律送刑部,等到刑部把狱情完整上报后,再由朝廷临时特行裁决。” 神宗时,知谏院司马光上奏说:“按察官以赦免以前的事情兴起狱讼,禁止这种做法确实是大善。至于负责言事的官员,情形稍有不同,为什么呢?御史的职责,本来就是纠察百官,揭发隐伏的奸邪情状,这本来不是一天之内所能完成的。国家一向崇尚宽仁,屡次下达赦令,一年之间甚至达到两三次。如果赦免以前的事情都不许谈论,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可以谈论呢?万一有奸邪之臣,朝廷不知道,错误地加以任用,御史想要上言,就违背今日的诏令;如果不说,陛下又凭什么知道呢?臣担心这样会使言事者得以借口偷安,使奸邪之人放心而不再畏惧,这只是臣子的最大幸运,并不是国家长远的利益。请追改以前的诏令,删去‘言事’二字。”司马光再三论奏,皇帝告诉他,言事者喜欢拿赦免以前的事情诬陷别人。司马光回答说:“如果所说属实,正是臣所希望听到的;如果不实,就应当治罪于言事者。”皇帝命司马光把诏令送到中书。知谏院陈襄请求宽免张尧夫等人的奏状说:“臣恭敬地看到,转运司派官员设置推勘院,审查本州宛丘县令张尧夫、司法参军周琳,作为检法官,审理颍州万寿县令刘献臣等人明知手分张育等多收人户青苗头子钱四十四贯有余、偷盗入己,以及事情败露后才把所盗钱款搬入县库的案件。当时刘献臣等人却包庇本人,允许张育等自首,虚报为误收的钱数存入库中,并接受杖刑后就在县中发遣。此事被提刑司巡视到县时点检发现,便派官员复核审问,查出上述罪情,上牒请求张尧夫录问,周琳检法;把刘献臣等人定为故意放纵张育等盗钱、应处徒二年的全部罪名,并按官吏共同分担首犯私罪定罪。后来大理寺等处驳正裁定,认为只应按公罪相承减四等定罪。张尧夫、周琳却有检法不当的罪名,依敕令交转运司审查。虽然已经两次遇到德音,又遇到郊祀大赦,但推勘院认为这是在前次德音之后奉朝旨审查的案件,因此不敢援引赦恩释放,仍按原案结案记录上奏。检核熙宁编敕:凡官员、将校犯罪后自首,或遇恩典应当宽免私罪徒刑及赃罪的,都应结案上报;其余不再结案。” 张尧夫、周琳所犯的只是公罪杖刑,不应结案,事情和法理都很清楚。臣过去曾任本州知州,详细了解这些官员任职时办理公务的情况,州县都依赖他们;如今再次承受朝廷任用,更加看出他们的职事和操守值得称道。他们历任以来各自都没有公罪、私罪过犯。其中张尧夫是故礼部尚书张咏的曾孙,到任三年,处理事务精明敏捷,威严和恩惠都很显著,奉行新法,早晚勤勉不懈。僧人、道士、举人等多次经转运司上状,称本官处理婚田、斗讼,发放、收纳青苗钱都没有滞留,催收青苗税物也不施用刑责,各项都按期限办足,充分显示他非常爱护百姓,曾请求让他留任三年,臣已经具奏陈明。提刑司曾向中书申报,请免去替换他、调任通判比部员外郎雍标的职务,也具文申奏,请求依照敕条予以宽免释放。张尧夫自入仕以来,又有韩绛、吴充、王拱辰、滕甫、刘庠、陈荐、薛向等十三人保举,任县令、京职官或任使,得以替任,按例应当磨勘。他是名臣之后,能够这样立身勤政,实在值得奖励激励。至于周琳,除本职以外,州司还多次委派他办理其他机构的事务,也都能办成,确实强干可称。臣私下考察,万寿县令、县佐原先所犯的罪,本来是没有察觉到人吏多收青苗钱数,因而触犯了新法的刑名。”
名深重,避见申觧上州,暴扬已过,以此商量,许令陈首,作悮纳钱数只,就本县防放。虽然公事其间,杂有私情,显是刑名疑虑。其张尧夫等,意在推明新法,严诫吏人取受,以致失错检防,别无枉曲。今依条减外,亦只有公罪杖,累逢恩宥,于法自合全原,不当圎结公案。窃虑将来奏案,朝廷以前来徳音曽降勅命,取勘特有移改隔碍磨勘指挥。原其本情,诚足矜悯。欲乞圣慈检防提刑转运司及本州通判雍标等奏状及申中书状,特赐详酌,与依赦勅原放,不作遗阙,庶使公勤尽心之吏知所劝激。谨具状奏闻,伏候勅防。彭汝砺上奏曰:礼之有刑,非以民为不足教也,所以救礼之失也。刑之有赦有宥有赎,非以奸为可容也,所以待刑之所不及也。故周公之法,非独老幼惷愚者有赦也,而不识者亦有宥焉。非独墨劓之疑有赦也,而大辟者亦有赎焉。以此知先王之所以爱人厚矣。后世无先王之教育,而有先王之刑,有先王之刑而无先王之赦,是所以爱人者少,而所以伤人者有余也。此岂可忽哉?律大辟刑名疑虑,许奏请。然有司畏于駮问,见坐而移易狱辞,牵合法令,以刑之则疑者未必释也。杖罪情理可矜,许赎。然有司用法防出于喜怒,而无告者未必有,而无故未必刑也。大辟极矣,而防有减,则徒役者何独不幸耶?杖罪至轻矣,而亦有赎,则流配者何独不恤耶?舜典曰:「罪疑惟轻,又曰宥过无大,刑故无小。」则赦宥非有轻重之论也。臣欲乞应以过失犯刑应刑名疑虑,皆听赎,则请于逐路职司而已。其应赦而不请,应决而私用赎,许民得自言,而使职司督察之。如此则民无幸不幸者矣。先王仁义之意,其防在是欤?哲宗元祐七年九月,侍讲学士范祖禹乞除贼盗重法状曰:臣于去年十二月转对奏事,乞除贼盗重法,未防施行。臣闻王者之徳如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四海之内皆赤子也,无有逺迩,当视之如一。今重法之地,独为匪民,一人犯罪,连及妻孥,没其家产,便同反逆。先王制刑,必使民得以自新,不闻别异州域,偏行峻令,恐非圣世所宜为也。陛下将郊见天地,御楼肆赦,若于赦文悉除此法,一切荡涤,与之更始,足以感格人心,召致和气,则帝舜好生之徳,大禹泣罪之仁,成汤觧网之恩,复见于今矣。恭惟祖宗无不哀矜庶狱,刑罚▯寛,逺过前代,实有隂徳,上当天心,是以承平百年,福祚无穷。唯自嘉祐七年初立窝藏重法,至熈寜中,中书检正官奏请,遂为着令,皆因有司建议,非仁宗神宗本意,此乃权时之制,不可久行。臣前奏论之已详,今因初郊,宜以为仁政之始。圣人顺动,云行雨施,刑清民服,此其时也。伏望圣慈防而不疑,特降睿旨,于将来赦书行下,使百姓晓然知二圣天地涵养无私之徳,不独视此诸郡如夷貊之人。臣将见民之戴恩沦于骨髓,则胜残去杀,庶可望矣。谨录奏闻。元祐中,上清储祥宫成,将肆赦。枢宻直学士王岩叟曰:“昔天禧中,祥源成;治平中,醴泉成,皆未尝赦。古人有垂死谏君无赦者,此可见赦无益于圣治也。”徽宗时,翰林学士叶梦得上奏曰:「臣近因申明昊天上帝、皇地祗册文,寻防圣防别撰,已为祈辞。今来合降赦书,谓宜更行推广,歴叙天下艰危之状,深自贬损,明示四方,使无逺近皆知陛下为民请命,以邀福于上下神祗之意。昔汉光武初兴,第五伦毎读诏书,常叹息曰:『此圣主也,一见决矣。』唐徳宗以朱泚之乱廵幸奉天,陆贽在翰林,每降诏令,武夫悍卒无不感泣。李抱真自山东入朝言曰:『此时臣知天下不足平。』盖上天不可矫诬,人情易以诚感。惟不讳祸难而示以恻怛,则虽幽逺与愚贱皆可以动。文辞播告,不为无补。伏望圣慈详酌,如允所请,将赦书乞降付本院,依此施行。」髙宗建炎元年,尚书右仆射李纲议赦令,防曰:「臣伏读陛下登寳位赦书,窃怪与祖宗登极之赦恩数不同。及得张邦昌僭位伪赦考之,乃知登寳位赦书一切比附以行也。臣所致疑者有三:祖宗登极,惟赦杂犯死罪以下,至于恶逆则不赦。盖恶逆者天地之所不容,使其罪亦得以幸免,则人伦废而天理絶矣。邦昌尝位宰辅,依附金人,易姓建号,身为恶逆之魁,故其伪赦不循典宪,而首为乱阶。今陛下纉承大统,以为神民万物主,岂可不法祖宗而赦恶逆哉?此臣之所疑者一也。祖宗登极,自京官以上有转官恩数,而选人则否,岂非以其贠多而太滥故耶?邦昌僭窃,欲以私恩收天下之士心,故其伪赦虽选人亦有循资之文。今陛下嗣位于艰难多事之时,正宜吝惜名噐,示天下以大公至正之道,岂可不法祖宗而行滥赏哉?此臣之所疑者二也。
译因为罪名深重,便避而不见,向上级州府申辩,公开揭露已经发生的过失;经过商议,允许他们自首,把误收的钱数只在本县判处杖刑后释放。虽然这是公事,其中却夹杂了私情,显然属于刑名上的疑难。张尧夫等人的本意,是想推明新法,严厉告诫吏人不得收受财物,以致检法失误,并没有其他冤枉曲折。如今依条例减刑以外,也只有公罪杖刑;他们屡次遇到恩赦,按法律本来应当全部宽免,不应结成公案。臣私下担心将来奏报案件时,朝廷会因为此前已经下过德音,又降下敕命,审查案件而另有调任、阻碍磨勘的指挥。推原他们的本情,实在值得怜悯。希望圣慈检阅提刑司、转运司以及本州通判雍标等人的奏状和申报中书的文状,特赐详加斟酌,依照赦令、敕令宽免释放,不作为缺失,使那些公正勤勉、尽心办事的官吏知道有所劝勉激励。谨具奏状上报,恭候敕令裁决。彭汝砺上奏说:礼制中设置刑罚,并不是认为百姓不值得教化,而是为了挽救礼教失误。刑罚有赦免、有宽宥、有赎罪,并不是认为奸人可以容忍,而是为了处理刑罚所不能完全涉及的情况。所以周公的法令,不只是老年人、幼年人、愚昧者有赦免,不明知情由的人也有宽宥;不只是墨刑、劓刑的疑难案件可以赦免,死刑案件也可以赎罪。” 由此可知,先王爱护人民是多么深厚。后世没有先王的教化,却有先王的刑罚;有先王的刑罚,却没有先王的赦免,这就是爱护人民的办法少,而伤害人民的办法有余。这样的事情难道可以忽视吗?法律规定,死刑案件中有刑名疑虑的,可以上奏请求裁决。然而有关官吏害怕受到驳问,看到已经定罪,便改易供词,牵强附合法令;这样施行刑罚,疑罪的人未必能够得到释放。杖刑罪情理可怜悯的,允许赎罪。然而有关官吏使用法律,往往出于喜怒,没有申诉机会的人未必能得到救助,而无罪的人也未必不会受刑。死刑已经是极刑,却还可以减刑,那么服徒役的人为什么偏偏不幸呢?杖刑已经是最轻的刑罚,却也有赎罪,那么流配的人为什么偏偏得不到体恤呢?《舜典》说:‘罪行有疑,只从轻处罚;又说,宽宥过失,不论多大;故意犯罪,不论多小都要施刑。’由此可见,赦免和宽宥并不是只针对轻罪重罪而论。臣请求凡因过失犯罪而应受刑罚、又有刑名疑虑的,都听其赎罪,只需向各路职司提出申请。对于应当赦免却不予请赦,以及应当判决却私自准许赎罪的,允许百姓自行申诉,并让职司加以督察。这样百姓就不会有幸与不幸的区别了。先王仁义的用意,大概就在这里吧?” 哲宗元祐七年九月,侍讲学士范祖禹上奏请求废除对盗贼实行的重法,说:臣在去年十二月轮流应对奏事时,请求废除盗贼重法,尚未得到施行。臣听说,王者的德行如同上天,没有不覆盖的地方;如同大地,没有不承载的地方;四海之内都是他的赤子,无论远近,都应当一视同仁。如今实行重法的地区,唯独把百姓当作盗匪;一人犯罪,牵连妻子儿女,没收他的家产,简直等同于谋反叛逆。先王制定刑罚,必定使百姓能够改过自新,从未听说区别州域、偏行严峻法令,恐怕不是圣明时代应当做的事。陛下将要郊祀天地、登楼大赦,如果在赦文中完全废除这项法律,一律荡涤罪过,使他们重新开始,足以感动人心、招来和气,那么帝舜好生的德行、大禹因罪人而哭泣的仁心、成汤解网放生的恩德,就又能在今天重现了。恭敬地想,祖宗无不怜悯各类狱案,刑罚宽平,远远超过前代,实在积有阴德,上合天心,所以承平百年,福祚无穷。只是自嘉祐七年起初次设立窝藏重法,到熙宁年间,中书检正官奏请后,才成为明文法令;这些都是因为有关官吏提出建议,并非仁宗、神宗的本意。这只是权宜时制,不可长久施行。” 臣前次奏论此事已经很详尽了,如今正逢首次郊祀,应该把它作为施行仁政的开端。圣人顺应时势而行动,就会像云行雨施一样,刑罚清明,百姓服从,现在正是这个时机。恳请圣慈果断而不迟疑,特地下达圣旨,在将来的赦书中颁行,使百姓明白知道两位圣人如天地般涵养万物、没有私心的德行,而不只是把这些州郡看作夷狄之人。臣将能看到百姓感戴恩德、铭刻入骨,那么战胜残暴、停止杀伐,大概就可以希望实现了。谨录奏章上报。” 元祐年间,上清储祥宫建成,将要大赦。枢密直学士王岩叟说:“从前天禧年间祥源观建成,治平年间醴泉观建成,都不曾因此赦免。古人甚至有临死也进谏君主不要赦免的,由此可见赦免对圣明的治理没有益处。” 徽宗时,翰林学士叶梦得上奏说:“臣近来因申明昊天上帝、皇地祇的册文,随后奉命另撰圣谕,已经写成祈祷之辞。如今应当下达赦书,臣认为应进一步加以推广,历数天下艰难危急的情状,深刻地自我贬抑,明白告示四方,使无论远近都知道陛下是在为百姓请命,以向上下神祇求取福祐。过去汉光武帝初兴时,第五伦每次读诏书,常常叹息说:‘这真是圣主,一看便知道了。’唐德宗因朱泚叛乱巡幸奉天,陆贽在翰林,每次下达诏令,武夫悍卒无不感动流泪。李抱真从山东入朝时说:‘在这种时候,臣知道天下没有什么不能平定的。’这是因为上天不可欺骗诬蔑,人心容易被真诚感动。只要不避讳祸难而把恻隐忧民之情显示出来,那么即使幽远之地和愚昧卑贱的人也都可以被感动。用文辞传播告示,并不是没有补益。恳请圣慈详细斟酌,如果准许臣的请求,请将赦书交付本院,依此施行。” 高宗建炎元年,尚书右仆射李纲议论赦令,奏说:“臣恭敬地读到陛下登上宝位时的赦书,私下奇怪它与祖宗登极时的赦恩、恩数不同。后来得到张邦昌僭位时发布的伪赦书,考察之后,才知道登宝位赦书完全是比照它施行的。臣所疑惑的有三点:祖宗登极时,只赦免杂犯死罪以下的罪行,至于恶逆之罪则不赦。因为恶逆是天地所不能容的,如果这种罪也能侥幸免除,人伦就会废弃,天理就会断绝。张邦昌曾任宰辅,依附金人,改换国姓、建立年号,本人是恶逆之首,所以他的伪赦不遵循典章法宪,反而首先成为祸乱的阶梯。如今陛下继承大统,作为神民万物的君主,难道可以不效法祖宗而赦免恶逆吗?这是臣疑惑的第一点。祖宗登极时,京官以上有转官的恩数,选人却没有,难道不是因为选人数量多而容易泛滥吗?张邦昌僭越窃位,想用私恩收买天下士人的人心,所以他的伪赦即使对选人也有循资升迁的条文。如今陛下在艰难多事之时继承帝位,正应当珍惜名器,向天下显示大公至正之道,难道可以不效法祖宗而实行滥赏吗?这是臣疑惑的第二点。”
祖宗登极,于有罪犯安置、编管、羁管等人,次第推恩,防量移,防自便,或叙用,或复官,以其罪之轻重为差,故恩施而威立。邦昌伪赦一切复官,而有职名者又皆复职,惟以姑息,更无典宪。今陛下出政于国势削弱之际,正宜分别是非,行覈实之政,岂可不法祖宗而务姑息哉?此臣之所疑者三也。是三者,岂朝廷以今日事势为正当如此耶?将以邦昌伪赦寛大而不比附以行,则失天下之心耶?抑邦昌与闻国事,欲以此盖其恶耶?臣愚窃以为过矣。宜降诏改従祖宗之制,恶逆不赦,选人不循资,安置、编羁管人,令刑部检具元犯,以闻等第施行,则国政立而人心服矣。春秋大正始,今日所当正者莫先于此。伏望圣慈防而行之,以公天下为度,而勿以反汗为嫌,天下幸甚。」髙宗时,皇子生,故事当肆赦。纲为尚书右仆射,又上奏曰:「陛下登极旷荡之恩,独遗河北、河东,而不及勤王之师,天下觖望。夫两路为朝廷坚守,而赦令不及,人皆谓已弃之,何以慰忠臣义士之心?勤王之师在道路半年,擐甲荷戈,冒犯霜露,虽未效用,亦已劳矣。加以疾病死亡,恩恤不及,后有急难,何以使人乎?愿因今赦,广示徳意。」上嘉纳,于是两路知天子徳意,人情翕然。知洪州赵元镇乞曲赦防寇防曰:「臣访闻防州自従衞军民交变以来,凡十县之间,失业之民率聚为寇。虽圣恩寛厚,贷其胁▯,亦既累年,而犹家藏兵噐,未尝输官。州县既不能止絶,又其听讼理狱,往往许以追证旧事,闾里骚然,各懐反侧。则是陛下已赦之罪,官吏犹得治之,使徳泽阻于布宣,人情积于忿怨。一旦奸心不能自惩,则投兵剚刃,势有必然者。因而聚众阻险,无由自新。昨遣岳飞再已平定,而前日怨仇之讼,纷纷犹未已也。臣区区愚见,欲望圣慈,依昨来建州平范汝为体例,特降曲赦,或止降诏书,贷其往咎及应干优防等事,并检举施行。如此则人获安业,盗贼潜消矣。」中书舍人洪遵上奏曰:「臣伏见天下恶少,平时饮博椎埋,剽窃盗贩,睚眦杀人,肆为不逞,防窜聚山谷,防行刼江湖,无所不至。固尝储其什一,以俟缓急之用。一旦抵罪,则尽出所藏,行赇狱吏,以觊幸免。而免之之术,其说有四:曰案问,曰无证左,曰非故杀,曰尸不验。往往奏裁,例従轻比,止于鞭扑,而宥以逺恶。然其逺者不过三千里,恶者不过岭南。凶徒恶党,▯多伏匿于穷山夐野之间,为之影援。部送军兵,防取其金帛,防堕其酒炙,防窘于党与,防反罗杀害。行不半途,则已逸去。政使得至配所,才及年嵗,则左赂右买,规脱尺籍。否则逋逃亡命,覆出为恶,延祸良民,不可缕数。夫被罪之人,可以驱驾,自古以然。春秋之时,越勾践使罪人三行,属劒于颈,以取檇李之胜。秦汉以来,东征西伐,赦弛刑官,徒发天下亡命,殴之为兵,载在方策,昭然可考。臣愚欲望圣慈,令有司防详:凡天下凶恶强盗及杂犯杀人罪应至死而赦之者,量地里逺近,分配大军。不惟可免逋亡,异日生患,而此徒轻生好杀,既▯军伍,知有洗心自新之路,稍加阅习,必乐为用。」孝宗淳熈三年,兵部侍郎周必大乞因乆雨亲札同赦防民劄子曰:「臣窃见月初陛下以霖雨过多,亲发徳音,分遣御史提▯刑狱,防理囚系,将诸路杖罪以下与夫干系之人并▯释放。命令一颁,旋即晴霁,天髙听卑,应若影响。此固陛下躬行而亲致者,不必逺引古事以为证也。然自秋冬以来,陛下每有寛恤之诏,则亦随有感格,暨数日之后复尔隂雨。今则稻不可获,农夫皆以为忧,麦不可种,嗣嵗在所当念。臣尝深思其故,得非羣臣将顺圣徳有所未至,不然四方民隠有所未达,天虽不言,示人以事,仁爱拳拳,防在兹乎?今郊禋宻迩,将来所下赦书,多是循用定式,虽尝令六部前期条具,亦不过常事末节,往往州县亦以空文应之,甚不称陛下敛福敷锡之意。臣愚欲望圣慈,因霁色之未効,察天意之有由,特运宸心,益思民间之利病,凡可以罢行者黙而识之,俟有司赦条既定,特降亲札与赦俱下,使四方万里鼓舞盛徳,上动天监,必获无疆之休,下得人心,自成中兴之绩。
译祖宗登极时,对于获罪而被安置、编管、羁管等人,依次推施恩典,有的量移,有的自便,有的叙用,有的复官,并根据罪行轻重区别办理,所以恩典施加而威严也能树立。张邦昌的伪赦却一概复官,有职名的人又都恢复原职,只是一味姑息,完全没有典章法度。如今陛下在国势削弱之际施行政令,正应当分别是非,实行核实求真的政治,难道可以不效法祖宗而专事姑息吗?这是臣疑惑的第三点。这三点,难道是朝廷认为按照今日的形势就应当如此吗?还是认为如果不照张邦昌伪赦的宽大办法比照施行,就会失去天下人心?或者是因为张邦昌曾参与国事,想借此掩盖他的罪恶?臣愚昧地认为,这些想法都错了。应当下诏改依祖宗制度:恶逆不赦,选人不按资历循序升迁;对于安置、编管、羁管的人,命刑部核实原犯罪行,上报后按等级施行。这样国家政事就能确立,民心也会服从。《春秋》极力端正开端,今天应当端正的事情,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恳请圣慈裁决施行,以公正天下为尺度,不要因改诏而担心失信,天下幸甚。” 高宗时,皇子出生,按旧例应当大赦。李纲任尚书右仆射,又上奏说:“陛下登极时广大的恩典,唯独遗漏了河北、河东,没有惠及勤王的军队,天下人都感到失望。这两路为朝廷坚守,而赦令没有涉及,人人都说朝廷已经抛弃了它们,用什么来安慰忠臣义士的心呢?勤王军队在道路上行军半年,穿着铠甲、肩荷兵器,冒犯霜露,虽然还没有发挥作用,也已经很劳苦了。加上疾病死亡,恩恤又没有涉及他们,以后遇到急难,还凭什么让人效命呢?希望趁这次赦免,广泛显示德意。”皇上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两路知道了天子的德意,人心一致欢悦。知洪州赵元镇请求对防州曲赦,奏说:“臣访察得知,自从防州卫军与百姓交相变乱以来,十县之间,失去产业的百姓大多聚集为盗。虽然圣恩宽厚,宽免了他们受胁迫而参与的罪过,但事情已经多年,他们仍把兵器藏在家中,从未交给官府。州县既不能将其完全制止,又在审理诉讼、案件时,往往允许人们追查旧事,使乡里骚动不安,各自心怀疑惧。这样,陛下已经赦免的罪,官吏仍然可以追究,使德泽受阻而不能宣布,民情积累成愤怒和怨恨。一旦奸恶之心不能自行消除,拿起兵器、刺杀他人,势必会发生;于是聚集众人凭险抗拒,就没有自新的途径了。此前派遣岳飞再次平定了他们,但过去的怨仇诉讼仍纷纷不断。臣愚昧地希望圣慈依照此前建州平定范汝为的事例,特地下达曲赦;或者只下诏书,宽免他们过去的过错以及相关的优恤等事,并核查举办理。这样人们就能安居乐业,盗贼也会暗中消除。” 中书舍人洪遵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天下的恶少,平时饮酒赌博、椎埋盗掘、抢劫偷窃、贩卖私物,因一点怨隙便杀人,肆意作恶;有时逃窜聚集山谷,有时在江湖上行劫,没有什么坏事不做。他们本来就曾储藏十分之一的财物,等待紧急时使用。一旦获罪,就把藏物全部拿出来,贿赂狱吏,希望侥幸免罪。而使他们得以免罪的说法有四种:一是案件审问有问题,二是没有证人,三是并非故意杀人,四是尸体未经检验。往往上奏裁决,按照惯例从轻比附,只判鞭打杖扑,却以其罪恶遥远而宽宥。所谓遥远,不过三千里;所谓罪恶之地,不过岭南。凶徒恶党大多隐藏在穷山僻野之中,当地人为他们提供掩护:押送的军兵,有的取其金帛,有的沉溺于酒肉,有的被党羽困窘,有的反遭他们设法杀害。押行不到半路,他们就已经逃走了。即使能够到达配所,刚满一年,便到处行贿买通,谋求脱离名册。否则就逃亡在外,重新出来作恶,给良民延祸,无法一一计数。犯罪的人可以被驱使,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春秋时期,越王勾践让罪人列队三行,把剑系在脖子上,以取得檇李之战的胜利。秦汉以来,东征西讨时,赦免缓刑的官员和徒犯,从天下征发亡命之徒,把他们编成军队,史册记载得明明白白,可以考证。” 臣愚昧地希望圣慈命有关部门详细议定:凡天下凶恶强盗及杂犯杀人罪应当处死而因赦免获释的人,根据路程远近,分别编配到大军中。这样不但可以避免他们逃亡而在日后酿成祸患,而且这些人轻视生命、喜欢杀人,既然隶属于军队,知道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道路,稍加训练,一定乐意为军队效力。” 孝宗淳熙三年,兵部侍郎周必大请求因久雨亲自书札,与赦令一同发布以抚恤百姓,奏说:“臣私下看到,月初陛下因为连日阴雨过多,亲自发布德音,分别派遣御史提点刑狱,审理拘押的囚犯,将各路杖罪以下以及相关人员一并释放。命令一发布,随即放晴,天高而能听见下民,感应如同回声和影子。这本来就是陛下亲自施行、亲自招致的,不必远引古事作为证明。然而自秋冬以来,陛下每次有宽恤的诏令,也随即会出现感应;但几天之后又恢复阴雨。如今稻谷不能收获,农夫都为此忧虑;麦子不能播种,来年的事情也应当考虑。臣曾深思其中的原因,莫非群臣顺从、辅成圣德还没有做到极致?否则就是四方百姓的隐情还没有完全上达。上天虽然不说话,却用事情向人显示,它殷切仁爱,难道就在这里吗?如今郊祀将近,将来下达的赦书,大多只是沿用固定格式;即使曾命令六部预先逐条具报,也不过是寻常事务和细枝末节,往往州县也只用空文应付,实在不符合陛下收聚福祐、广施恩赐的心意。臣愚昧地希望圣慈趁雨停尚未见效之时,察知天意有所由来,特别运用圣心,更加思考民间的利弊;凡是可以停止施行的,就默默记下,等有关部门议定赦条后,特地下达亲札,与赦令一同颁行,使四方万里欢欣鼓舞于盛德,上感动上天的监察,必定获得无疆的福祉;下则取得人心,自然成就中兴的功业。”
盖念虑弥广,则报应弥大,又岂特晴霁而已?」六年,必大为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又论详议明堂赦书防曰:「臣仰惟仁宗皇帝在御之二十八年,肇行宗祀之礼,当时所降赦书恩意特厚,又别为手诏,辟至公之路,杜私谒之蹊,以新庶政,载在史册,垂之无穷。今陛下临政,愿治十有八载,徳日新而又新,治既进而加进,其视祖武无间。然者,是以发徳音,下明诏,卜以秋季宗祀上帝,盖盛举也。惟是自来赦令,多因诸部条具而去取之,文词虽繁,卓然可行者少,故州县亦视为常程,未免徒挂墙壁。臣愚欲望今兹出自圣意,宻谕三省枢宻院,就此三两月间详议政事施设之大者,用仁宗故实敷为诏防,与赦俱下。至如诸路刑狱有观望淹延累嵗不能决者,州县赋税有轻重不均若登带积欠,名存实亡者,版曹宪部皆可稽考,并作访闻,防贷防蠲,一新斯民之耳目。此实人主殊常之恩,而非有司所能及也。故愿陛下与大臣预图之。又诸州太守到任便民五事,其事亦有言一方大利大害,寻常例付曹部勘当,鲜闻施行。臣亦乞命大臣表而出之,取防行下,使四方万里之逺,知陛下上承天心,下恤人隠,欢欣感戴,溢为和气,自然华夷来同,福禄无疆,不其韪欤?孝宗时,敷文阁待制、四门置制使范成大上奏曰:「臣闻刑罚者,圣人所不得已也;赦宥者,亦圣人所不得已也。愚民犯法,彼固无辞,遇赦当释,官亦无辞。縦有情重难贷,出于一时特防者,亦当因赦而稍轻,不应引赦而反重。此理甚明,而人不以为怪,臣窃惑之。伏见近日奏案,赦前犯罪者,有司以为依赦合原,縁情重奏裁。以人情事理论之,特不用赦而行刑,已为甚重,今乃反増其刑。谓如本犯徒一年,遇赦当放,以情重故特防徒二年、三年,或増至配流之▯。虽欲禁暴戢奸,然非徳刑并用之意。兼在外州县禁囚,遇赦者则依等第径行释放,其偶在奏案者,乃反増加。则是州县用恩,朝廷用威,岂不倒置?欲望圣慈,特降睿防,今后遇有赦前犯罪,情重奏裁,决不可贷者,止于特不用赦,以元刑防之,已自不恕,人情事理,实为允惬。」元世祖时,赵天麟上策曰:“臣闻天之道,隂阳而已矣。王者之道,刑赏而已矣。故承天而居尊,宜法道而立政。夫阳主生,而春夏始于前;隂主杀,而秋冬继于后。斯二者,天也。庆赏以励功能,威刑以警罪恶。斯二者,人也。有功弗赏,有能弗举,则无以激将来之功能;有罪不刑,有恶不除,则无以致奸佞之絶迹。是以明乎隂阳之并行,审乎冬夏之先后。赏者无以为庆也,刑者所以好生也。故刑期无刑,辟以止辟,岂虚语哉!然而赦者欲以荡涤瑕秽,与民更始。以负罪者言之,则实莫大之洪恩;以致治者论之,则非太平之常事也。近世以来,郊天祀宗,建储立后,未有不肆赦者。侥幸之子,逆知期防,能不启非滥之心哉?且罹犴罹狱者,皆人之切心侧目者也。及乎啼乌夜启,驿马宵流,玉籥告灵,金鸡树伏,雷雨一觧,例皆释之。名为嘉吉之符,实皆变异之徴也。遂使攘刼服赃而诧议善流,屏忍而衔寃飬稂莠于良田,縦豺狼于当道。独不念害嘉谷而伤平民乎?风俗骇然,诚可惮也。又况大赦之后,奸邪未尝衰止,朝脱囹圄,夕婴缧绁。其不能承化自新,亦已明矣。《书》曰:‘文王作罚,刑兹无赦。’《志》曰:‘太宗絶赦,四海安静。’子顔愿无赦于光皇,孔明非惜赦于蜀土,故得弥天息寇,阖境安生。此皆前世明主贤臣已然之效也。今国家哀囚徒之孽苦,悯小民之庸騃,频降原赦。此盖朝廷不忍人之心,形于外而不能自已也。推此以及良民顺天道以正生杀,则周文之治不难同矣。又岂唐太、汉光、蜀国琭琭之足言哉?夫当罪而宥之,当杀而生之,亦犹来暄风于霜雪之辰,行春令于秋冬之际。如此而欲天道之成,臣不知其可也。事作于下者,象动于上;感兴于人者,应发于天。能无惧乎?《易》曰:‘一隂一阳之谓道。’伏望陛下信赏决罚,无肆赦宥,使上下有纪,内外絶幸,则治天下可。”运之掌上矣,且使王符之▯,靡得而议焉。
译“因为思虑越广,得到的报应就越大,难道仅仅是放晴而已吗?”六年,周必大任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又论述详细议定明堂赦书,奏说:“臣仰念仁宗皇帝在位二十八年,开始举行宗祀礼,当时下达的赦书恩意特别厚重,又另行颁布手诏,开辟至公之路,堵塞私下请托的途径,以革新各项政务;这些都记载在史册上,流传无穷。如今陛下临朝执政,愿意治理国家已经十八年,德行日日更新而又更新,治理也不断进步,和祖宗的功业没有差别。因此发布德音,下达明诏,选定秋季祭祀上帝,这是一项盛大的举措。只是历来的赦令,大多根据各部所列条目取舍制定,文辞虽然繁多,真正突出而可实行的却很少,所以州县也把它看作日常程序,免不了只是挂在墙上。臣愚昧地希望这次赦令出自圣意,秘密谕告三省、枢密院,趁这两三个月详细议定政事措施中的重大事项,依据仁宗的旧例加以铺陈,写成诏令,与赦书一同颁布。至于各路刑狱中有观望拖延、数年不能判决的案件,州县赋税中有轻重不均、积欠累累、名存实亡的情况,版曹、宪部都可以考核,一并作为访闻事项,上奏后予以宽免、减免,使百姓耳目为之一新。” 这实在是君主特别的恩典,不是有关部门所能做到的。所以希望陛下与大臣预先谋划。又有各州太守到任时提出的便民五件事,其中有些关系一方最大的利益或危害,平常都交给有关曹部勘验办理,却很少听说真正施行。臣也请求命大臣把其中重要的列出并公布,选取后下发施行,使四方万里之外都知道陛下上承天心、下恤民间隐情,欢欣感戴之情充满而化为和气,自然华夷归附,福禄无穷,这不是很善美吗?” 孝宗时,敷文阁待制、四门置制使范成大上奏说:“臣听说,刑罚是圣人不得已才使用的;赦免和宽宥,也同样是圣人不得已才使用的。愚昧百姓触犯法律,他们固然没有可辩解的理由;遇到赦免应当释放,官府也没有理由阻止。即使罪情严重、难以宽免,出于一时的特别裁决,也应当因赦免而稍微减轻,不应援引赦令反而加重。这一道理非常明白,但人们却不以为怪,臣私下对此疑惑。臣看到近来的奏报案件,赦免以前犯罪的人,有关官吏认为按赦令应当宽免,却又以罪情严重为由奏请裁决。按人情和事理来说,特意不采用赦令而施刑,已经是非常重了,如今却反而增加刑罚。比如原本犯徒刑一年,遇到赦免应当释放,却因为情节严重而特意判徒刑二年、三年,甚至增加到配流之类。虽然是想禁止暴行、收敛奸邪,却不是德治与刑治并用的本意。况且在外地州县的囚犯,遇到赦免就依照等级直接释放;偶然列在奏报案件中的人,却反而加重刑罚。这就是州县施用恩典,朝廷施用威刑,难道不是颠倒了吗?希望圣慈特下降旨:今后遇到赦免以前犯罪、因情节严重而奏请裁决、确实不可宽免的,只限于特别裁定不适用赦免,仍按原有刑罚处理;这样本身已经是不宽恕了,从人情事理来说,实在是恰当的。” 元世祖时,赵天麟上奏策论说:“臣听说,天的法则不过是阴阳而已;王者的法则,不过是刑罚和赏赐而已。所以承受天命而居于尊位的人,应当效法天道来建立政事。阳气主生,春夏在前开始;阴气主杀,秋冬在后接续。这两者属于天道。用庆赏勉励功劳和才能,用威刑警戒罪恶。这两者属于人事。对有功的人不赏赐,对有才能的人不举荐,就无法激励将来的功业和才能;有罪不施刑,有恶不铲除,就无法使奸邪绝迹。因此要明白阴阳并行的道理,审慎把握冬夏先后的次序。施赏不是为了把喜庆当作目的,施刑也是为了保全生民。所以刑罚的目的在于最终不再需要刑罚,用刑是为了制止犯罪,这难道是假话吗?然而赦免是想要洗涤污秽瑕疵,使百姓重新开始。就负罪的人而言,这确实是最大的恩典;就实现治理而言,却不是太平时代的常事。近世以来,郊祀上天、祭祀宗庙、建立太子、册立皇后,没有不大赦的。那些侥幸求免的人,事先知道赦免的日期和情况,难道不会因此产生无视法令、任意作恶的念头吗?况且遭受牢狱之灾的人,都是世人最为痛心侧目的对象。等到夜里啼鸟一叫,驿马连夜奔驰,玉钥宣告灵命,金鸡树立赦令,雷雨一解,按惯例就都释放了。” 名义上说是嘉瑞吉祥的符兆,实际上全都是变异的征兆。于是使抢劫财物、穿着赃物的人反而惊叹议论善行流传,使人屏息忍耐、含冤受屈,却在良田中养育稂莠,在道路中央放纵豺狼。难道就不想想这样会损害嘉谷、伤害平民吗?风俗受到惊骇,实在令人畏惧。何况大赦以后,奸邪之人并没有停止作恶,早晨刚脱离监狱,晚上又被锁入囹圄。他们不能接受教化、改过自新,也已经明白可见了。《尚书》说:‘文王制定刑罚,对这些人施刑而不赦免。’《汉书·刑法志》说:‘汉太宗断绝赦令,四海安定。’子颜希望光皇帝不施赦免,诸葛孔明并不是吝惜对蜀地施赦,所以能够使弥天的寇乱平息、境内百姓安生。这些都是前代明主贤臣已经取得的成效。如今国家怜悯囚徒的罪苦,哀怜小民的愚昧,频繁颁降赦令。这大概是朝廷不忍百姓受苦的心意,表现在外而不能自我克制。若由此推及善良百姓,顺应天道,端正生杀之权,那么达到周文王那样的治理并不困难。又哪里需要称道唐太宗、汉光武、蜀国那些琐琐小事呢?犯罪应当惩处却宽宥他,应当杀死却让他活着,也就像在霜雪时节招来暖风,在秋冬之际实行春天的政令。这样却想使天道成就,臣不知道是否可以。事情发生在下方,征象就会在上天发动;在人心中感发兴起的事情,就会在上天得到回应。能够不感到畏惧吗?《易经》说:‘一阴一阳,这就叫作道。’伏望陛下赏罚确实果断,不要任意施行赦免宽宥,使上下都有纲纪,内外断绝侥幸,那么治理天下就可以像在掌上运转一样容易,也能使王符之类的人再没有机会议论了。
时册上尊号议大赦天下,参知政事张雄飞諌曰:“古人言,无赦之国,其刑必平,故赦者不平之政也。圣明在上,岂宜数赦?”帝嘉纳之。语雄飞曰:“大猎而后见善犲,集议而后知能言。汝所言者是,朕今▯汝,遂止降轻刑之诏。”顺帝时,苏天爵论不可数赦防曰:“自昔国家务明刑政,茍▯赦宥之数行,必致纪纲之多紊。是以先王既兴礼乐以教民,又严法制以惩恶。盖礼乐兴则教化洽,法制严则奸贪惧,未尝数赦以病民也。”唐太宗贞观二年谓侍臣曰:“凡赦惟及不轨之辈。古语有云:‘君子不幸,小人之幸。’一嵗再赦,善人喑哑。夫养稂莠者伤禾稼,惠奸凶者贼良人。朕有天下以来,尝须慎赦,盖数赦则愚人尝冀侥幸,唯欲犯法,不复能改过矣。”诚哉太宗之斯言也。昔我世祖皇帝即位之初,未尝肆赦,临御既久,圣徳深仁,丕冒天下,是以刑政肃清,礼乐脩举,奸贪知惧,善良获伸,故中统至元之治,比隆前古。钦惟圣天子承顺天心,子爱百姓,发号施令,必先至仁,践阼伊始,已降寛恩。然自近嵗以来,赦宥太数,诚恐奸人贪吏各懐侥幸,大为奸利,非国之福也。夫以世祖皇帝在位三十五年,肆赦者八,近自天歴改元至元统初嵗六年之中,肆赦者九。盖敷恩宣泽,虽出于朝廷之美意,然长奸惠恶,诚为政者所当慎也。伏愿自今以始,近法世祖皇帝之所行,逺鉴唐太宗之所言,使中外臣民洗心革虑,守法奉公,知非常之恩不可复觊,不胜幸甚。
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十八<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当时,朝廷册上尊号并议论大赦天下,参知政事张雄飞进谏说:‘古人说,没有赦免的国家,刑罚必定公平,所以赦免就是不公平的政治。圣明的君主在上,怎么适宜屡次赦免呢?’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对雄飞说:‘大规模狩猎以后才能发现善于捕猎的犲狼,集中议论以后才能知道谁有善于进言的才能。你所说的是对的,朕现在听从你,于是停止颁降减轻刑罚的诏令。’顺帝时,苏天爵论说不可以屡次赦免,防备说:‘自古以来,国家致力于严明刑政,如果赦免宽宥之令屡次施行,必然导致纲纪多有紊乱。因此先王既兴办礼乐来教化百姓,又严明法制来惩罚恶人。礼乐兴盛,教化就能普遍施行;法制严明,奸邪贪婪就会畏惧,从未屡次赦免来使百姓受害。’唐太宗贞观二年对侍臣说:‘凡是赦免,只会使不守法的人得到好处。古语说:君子不幸,是小人的幸运。一年两次赦免,善人就会沉默。养育稂莠会伤害禾稼,宽惠奸凶会损害善良之人。朕拥有天下以来,常常必须慎重使用赦免,大概屡次赦免会使愚人总是希望侥幸,只想犯法,不再能够改过了。’太宗这句话实在正确。过去我世祖皇帝即位初年,从未任意施赦;临朝统治久了,圣德深厚仁慈,广大覆盖天下,因此刑政肃清,礼乐修明兴举,奸贪之人知道畏惧,善良之人得以伸张,所以中统至元年间的治理,可以和前代盛治相媲美。恭敬地想到圣明的天子承顺天心,像爱护子女一样爱护百姓,发布号令施行政令,必定把至仁放在首位;刚登帝位之初,已经颁降宽大的恩典。然而自近年以来,赦免宽宥过于频繁,实在担心奸人贪吏各自怀有侥幸之心,大肆谋求奸利,这不是国家的福分。世祖皇帝在位三十五年,任意施赦只有八次;近来从天历改元到元统初年,六年之中,任意施赦却有九次。广布恩泽、宣示恩惠,虽然出于朝廷的美好心意,然而助长奸邪、宽惠恶人,实在是执政者应当慎重的事。伏愿从今以后,近取世祖皇帝所实行的办法,远鉴唐太宗所说的话,使中外臣民洗心革面、改变思想,守法奉公,知道非常之恩不可再存觊觎之望,那就不胜荣幸了。《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十八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十九明 杨士竒等 撰兵制赵孝成王时,荀卿与临武君议兵于王前。王曰:「请问兵要。」临武君对曰:「上得天时,下得地利,观敌之变动,后之发先之,至此用兵之要术也。」荀卿曰:「不然。臣所闻古之道,凡用兵攻战之本,在乎一民。弓矢不调,则羿不防以中;六马不和,则造父不▯以致逺;士民不亲附,则汤武不▯以必胜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也。故兵要在乎附民而已。」临武曰:「不然。兵之所贵者,势利也;所行者,变诈也。善用兵者,感忽悠闇,莫知所▯出。孙呉用之,无敌于天下,岂必待附民哉?」荀卿曰:「不然。臣之所道,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贵,权谋势利也。所行攻夺变诈者,诸侯之事也。仁人之兵,不可诈也。彼可诈者,怠慢者也,路亶者也【路暴露亶读为▯,谓上下不相覆盖】君臣上下之间,滑然有离徳也。故以桀诈桀,犹巧拙有幸焉;以桀诈尧,譬之以卵投石,以指挠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没耳。故仁人上下,百将一心,三军同力,臣之于君也,下之于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捍头目而覆胸腹也。诈而袭之,与先惊而后击之一也。且仁人之用,十里之国,则将有百里之听【听犹耳目也】用百里之国,则将有千里之听;用千里之国,则将有四海之听。必将聪明警戒,和▯而一。故仁人之兵,聚则成卒,散则成列,延则若莫耶之长刃,婴之者防;兊则若莫耶之利锋,当之者溃;圜居而方正,则若盘石然,触之者角,推案角鹿埵陇种东笼而退耳。且夫暴国之君,将谁与至哉?彼其所与至者,必其民也。其民之亲我,欢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兰。彼反顾其上,则若灼黥,若仇雠。人之情,虽桀跖,岂又肯为其所恶,贼其所好者哉?是犹使人之子孙,自贼其父母也。彼必将来告之,夫又何可诈也?故仁人用国日明,诸侯先顺者安,后顺者危,虑敌之者削,然反之者亡。《诗》曰:武王载发【读为斾】有防,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此之谓也。孝成王临武君曰:“善,请问王者之兵,设何道行之而可?”荀卿曰:“凡在大王将率,皆末事也。臣请遂道王者、诸侯强弱存亡之效、安危之势:君贤者其国治,君不能者其国乱;隆礼贵义者其国治,简礼贱义者其国乱。治者强,乱者弱,是强弱之本也。上足卬【古仰字】则下可用也;上不足卬,则下不可用也。下可用则强,下不可用则弱,是强弱之常也。隆礼效功,上也【効验也】重禄贵节,次也;上功贱节,下也,是强弱之凡也。好士者强,不好士者弱;爱民者强,不爱民者弱;政令信者强,政令不信者弱;民齐者强,民不齐者弱;赏重者强,赏轻者弱;刑威者强,刑侮者弱;械用兵革攻完便利者强,械用兵革窳楛不便利者弱;重用兵者强,轻用兵者弱;权出一者强,权出二者弱,是强弱之常也。齐人隆技击,其技也得一首者,则赐赎锱金,无本赏矣。是事小敌毳,则偷可用也;事大敌坚,则涣焉离耳,若飞鸟然,倾侧反覆无日,是亡国之兵也。兵莫弱是也,是其去赁市佣而战之防矣。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谓取其长短材力中度也】衣三属之甲【上身一,髀禅一,胫缴一,凡三属,属之欲切】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个,置戈其上,防带劒【防与胄同,谓着兠牟又带劒也】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中试则复其户,利其田宅,是数年而衰,而未可夺也,改造则不易周也【改造更选择也】是故地虽大,其税必寡,是危国之兵也。秦人其生民也狭隘,其使民也酷烈,刼之以势,隠之以阨,忸之以庆赏,防【借也,不胜则以刑罚陵借之】之以刑罚,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于上者,非鬬无由也。阨而用之,得而后功之,功赏相长也。五甲首而▯五家,是最为众强长乆,多地以正,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故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秦之锐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兼是数国者,皆干赏蹈利之兵也,佣徒鬻卖之道也,未有贵上安制、綦节之理也。诸侯有能防妙之以节,则作而兼殆之耳【防妙,精尽也;莭,仁义也;作,起也;殆,危也】故招近【当作延】募选隆势诈,尚功利,是渐之也;礼义教化,是齐之也。故以诈遇诈,犹有巧拙焉;以渐遇齐,辟之犹以锥刀堕太山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十九 明代杨士奇等撰。兵制。赵孝成王时,荀卿与临武君在赵王面前讨论用兵。赵王说:‘请问用兵的要领。’临武君回答说:‘上面得到天时,下面得到地利,观察敌人的变化行动,后发而先至,这就是用兵的要术。’荀卿说:‘不对。臣听说古代的道理,凡是用兵攻战的根本,在于使人民团结一致。弓箭不协调,后羿也不能凭它射中;六匹马不和谐,造父也不能凭它到达远方;士卒百姓不亲近归附,商汤、周武王也不能凭它取得必胜。所以善于使人民归附,才是真正善于用兵。因此用兵的要领只在于使人民归附。’临武君说:‘不对。用兵所看重的是形势和利势,所施行的是变化和诈术。善于用兵的人,行动迅疾、幽隐难测,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出击。孙武、吴起使用这些方法,天下无敌,难道一定要等待人民归附吗?’荀卿说:‘不对。臣所说的是仁人之兵,是王者的志向。您所看重的是权谋和形势之利,所施行的是攻取、夺取和变诈,那是诸侯所做的事。仁人之兵,不可以欺诈。那些可以欺诈的,是怠慢的人,是道路暴露、上下不能互相掩护的人【“路亶”的“亶”读作“坦”,意为上下彼此不能覆盖保护】;君臣上下之间,已经显然有了道德上的离散。’ 所以,用桀那样的诡诈去欺骗桀,尚且还会因智巧和拙劣而有成败之别;用桀那样的诡诈去欺骗尧,就好比拿鸡蛋去碰石头、用手指去搅滚水,简直是投入水火之中,只会被烧焦、淹没罢了。因此,仁德之人的上下级之间,百将同心,三军同力;臣下对君上、下级对上级,就像儿子侍奉父亲、弟弟侍奉兄长,又像手臂保护头目、遮护胸腹一样。想用欺诈来袭击他们,同先惊动他们再进攻没有区别。况且,仁德之人治理方圆十里的国家,就会有方圆百里的耳目【“听”犹如耳目】;治理方圆百里的国家,就会有方圆千里的耳目;治理方圆千里的国家,就会有遍及四海的耳目。他们必然耳聪目明、警惕戒备,和谐相传而同心一致【“和▯”字义疑有讹误】。所以,仁德之人的军队,聚集时可以编成队伍,分散时仍能排列成阵;拉长阵势时,像莫邪剑的长刃,碰上的人就会受伤;收缩阵势时,像莫邪剑的利锋,抵挡它的人就会溃败;环形驻扎而方正整齐,就像磐石一样,触碰它的人必然受挫,只能被推挤得东倒西退【末句疑有脱讹,文义不详】。况且,暴虐国家的君主,将同谁一道达到这种境地呢?他所能依靠的,必然就是本国百姓。百姓亲近我,就会像亲近父母一样欢喜;喜爱我,就会像喜爱椒兰一样芬芳。他们回头看自己的君上,就会觉得那君上像灼烧刺黥一样痛苦,像仇敌一样可恨。人的性情,即使是桀、跖,难道又肯替自己所厌恶的人,去伤害自己所喜爱的人吗?这就好比让一个人的子孙亲自杀害自己的父母。他们一定会来把这件事告诉我,那又怎么能够用欺诈来蒙骗他们呢?所以,仁德之人治理国家,国家会一天比一天清明;诸侯先归顺的就安定,后来归顺的就危险;谋划对付敌人的国家会削弱,然而反过来归附仁德之人的国家就会灭亡。《诗经》说:“武王旗帜飘扬,军阵有所防备;手持大斧,气势像烈火熊熊,没有谁敢阻挡我们。”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孝成王面对武君临武君说:“好,请问王者的军队,应当用什么方法来建立和运用,才可以成功?”荀卿说:“凡是大王和将帅所能做到的,都只是末节小事。请允许我说明王者和诸侯国家强弱、存亡的结果以及安危的形势:君主贤明,国家就治理得好;君主无能,国家就混乱。隆重礼制、尊崇义理,国家就治理得好;轻视礼制、贬低义理,国家就混乱。治理得好就强,混乱就弱,这是强弱的根本。上面足以让人仰望【“卬”是古“仰”字】,下面的人就可以任用;上面不足以让人仰望,下面的人就不能任用。下面的人可以任用,国家就强;下面的人不能任用,国家就弱,这是强弱的一般规律。隆重礼制而考核功效,是上等;厚重俸禄而尊重节操,是次等;只重功劳而轻视节操,是下等,这是强弱的一般情形。喜爱士人就强,不喜爱士人就弱;爱护百姓就强,不爱护百姓就弱;政令得到信任就强,政令不被信任就弱;百姓齐心就强,百姓不齐心就弱;赏赐优厚就强,赏赐微薄就弱;刑罚有威势就强,刑罚受到轻侮就弱;兵械、器用、铠甲和武器制作精良、坚固、便利就强,制作粗劣、不坚固、不便利就弱;重视用兵就强,轻视用兵就弱;权力集中于一处就强,权力分出两处就弱,这也是强弱的一般规律。齐国崇尚技击之士,他们取得一个敌人的首级,就赏赐赎金一锱,此外没有根本性的奖赏。这种军队遇到小事和弱敌,尚且可以侥幸使用;遇到大事和强敌,就会涣散离析,像飞鸟一样倾覆反复,朝不保夕,这就是亡国的军队。没有比这种更弱的军队了,简直等于离开集市雇佣临时工来作战。魏国的武卒,按照尺度选取【指选取身材长短、体力合乎标准的人】;让他们穿三属之甲【上身一件、髀部一件、胫部一件,共三属;“属”读作“之欲切”】,操十二石的弩,背负五十支箭,把戈置于箭上,戴盔并佩剑【“防”通“胄”,指戴头盔又佩剑】,携带三天的粮食,在正午前后奔走百里;通过考核,就免除其家的赋役,优待其田地和住宅。这样过了几年便会衰疲,却还不能轻易剥夺这种制度;若重新改造、另行选取,也难以周全【“改造”是重新选择】。因此,土地虽然广大,赋税却一定很少;这就是危险国家的军队。秦国人使百姓生活在狭窄困苦之中,役使百姓又残酷猛烈:用权势胁迫他们,用困厄逼迫他们,用庆赏诱导他们,用刑罚威逼他们【“防”通“借”,意为不能胜任时便用刑罚压迫】,使天下百姓想从君上那里求取利益,除了战斗以外别无途径。把百姓置于困厄之中来役使,取得战功以后再奖赏他们,使功劳和赏赐相互增长。取得五个甲首,就隶属五家,这是最能形成众多、强盛和长久力量的办法;再以土地作为正当依据,所以秦国连续四代取得胜利,并不是侥幸,而是有一定规律。因此,齐国的技击之士不能与魏国的武卒交战;魏国的武卒不能与秦国的锐士交战;秦国的锐士不能抵挡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节制之兵;齐桓公、晋文公的节制之兵不能抵敌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仁义之师。若这些军队相遇,就好比把烧热熔化的东西投向石头一样,必然失败。兼并上述几个国家的军队,都是追逐赏赐、践踏利益的军队,是像雇工和奴徒一样被买卖驱使的作战方式,还没有尊重君上、安定制度、极力遵守节义的道理。诸侯中若有人能够用节义把这些军队精细而彻底地整治,就可以起兵而使它们全部陷入危险【“防妙”意为精尽;“节”指仁义;“作”指起兵;“殆”指使之危险】。所以,招募近处的人、选拔士卒、抬高权势、崇尚诈术和功利,是逐渐侵蚀败坏军队;用礼义教化军队,是使军队齐整统一。用欺诈对付欺诈,尚且还有智巧和拙劣之分;用逐渐侵蚀的办法对付齐整统一的军队,就好比用锥子和小刀去刺穿大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