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八
今陛下勤劳恭俭,固未尝有逸豫之事,惟是艰难以来,事绪百出,费用数倍,是以赋敛烦重,禁▯严宻,而国用犹且匮乏。虽欲以万民惟正之供,其势有未可者,此养民之政在今日所以为甚难也。然而事固有不得已者,亦有可已而不已者。伏见比年以来,进言献计之人,往往不究事之是非,不卹民之休戚,茍欲以取新立异,矜智饰辩,徒使凋瘵之民骚动疲敝,而其实于国无毫发之益。若此▯者,盖未易以一二数。陛下试取已行之事,夷考而省察之,皆无逃于圣鉴矣。昔元祐宰相范纯仁以为:『尧舜之治不过知人安民,知人则不轻信,安民则不妄动。小人之情,希功好进行险生事,妄说利害,觊朝廷举事以求爵赏。朝廷若轻信其言,则民不安矣。』国家之敝,常必由斯。臣窃谓纯仁之言明白简当,切于治道。伏望陛下于聴言举事之际,审其是非,计其轻重,而究其本末之叙,成败之效,庶防事不至于轻。」发民不至于重困,亦以使天下之人知圣主恻怛之意如此,而其所不得已而取于民者,特势有所不免尔。以陛下之勤劳恭俭,至诚不息,力行不倦,天意益顺,国势益强,必将并与今日所不得已者次第而蠲减之,以幸天下矣。臣不胜至愿。八年,权礼部侍郎周必大上奏曰:「臣窃见陛下以币券太轻,日夜忧之。一旦内出积镪,以百万计为权之之术,旬日来军民既被实恵,懽呼之声徧于行都。推是心也,岂止以羊易牛而已?臣请因圣徳之所及而推广之。臣闻爱民,仁也;理财,义也。二者相须,初无二说。而中外之臣不能深体上心用意,或有未善。且如中兴以来,驻跸二浙,逾四十年,盖今日根本之地也。平时当爱养其力,缓急乃深得其心,而赋税供亿反重于他路。盖四方州县,近则畏监司之刺举,逺则惧上台之诘责,审于举措,莫敢轻发。惟近甸官吏则不然,或陈其利而掩其害,或徇其名而蔽其实。凡有献明称奉防行之吏民,以其出于朝廷,莫敢违者。如近日越、婺诸郡,以隠漏为名,増无实之税是也。窃料陛下特未详知,知则必有以更之矣。臣虽书生,岂不思邦计未裕而徒为空谈?然而日侍清光,窃叹陛下有养民之徳,而有司无体国之风也。敢冒昧言之,愿陛下深诏执事,爱惜民力。譬如子弟富实,他日父兄有不时之须,虽竭其囊橐以济用度,夫复何怨?不必平居无事,骤増科调,使懐戚戚也。《诗》曰:『恵此京师,以绥四国。』惟陛下念焉。」孝宗时,朱熹上奏曰:「臣窃见诸路提刑司所管拘催州县经総制钱,盖前代之所无,而祖宗盛时亦未之有,特起于宣和末年,仓卒用兵,权宜措画。当时建议之臣,方且自以为功,而其兄闻之,乃为哭于先庙,以为作俑之祸,且及子孙。渡江以后,虽知其弊,然费出愈繁,遂不能罢,复有増加,以至于今,乃为大农之经赋,有司不复敢有蠲除之议。然其始者,亦但计其出纳多寡之实数,而随以取之,则事虽失体,而未有甚害。及绍兴中推行经界之法,民间违限契约悉出▯印,故一二年间,此钱之额倍于常▯。逮其毕事,则便复常数,而无复前日之羡矣。而一时乃有憸佞掊克之人,辄为比较之说,以误朝聴,使凡嵗入经総制钱,悉以经界之年为额。其后虽或知其非义,而小变之,然犹必使趂及一年所收最多之数。至其甚无艺者,则虽或灾伤年分,检放倚阁苖米税钱已无所入,而所谓经総制钱者,版曹総所犹不肯与之蠲除。上下相临,转相逼迫,下吏无所措其手足,则其势必至于巧为名色,取之于民,以求幸免。司察之官,虽知其然,然既利其▯额之盈,则亦不容有所何问。顾犹不足以及数,则遂不过将新葢旧,转后为前▯月愈深,逋负日积,大郡所欠十数万缗,小郡亦不下一二万数。官吏操切,日益严峻,而莫有知其事之本原者。臣愚,不知州县之煎熬局促,果何日而少纾?斯民之叹息愁怨,果何时而少息也?陛下厚徳深仁,爱民如子,疾痛苛痒,无细不知,抑搔按摩,无逺不及,顾偶未闻此法之弊而已。故臣辄敢冒昧以闻,伏望圣慈深照本末,特诏有司,先将灾伤年分检放倚阁苖税数内所收经総制额,尽依分数豁除,然后别诏大臣,深圗所以节用裕民之术,讨论经総制钱合与不合立额比较之利病,而罢行之,以幸天下。臣不胜大愿。」
译如今陛下勤劳、恭敬、节俭,本来从未有过安逸享乐的事情,只是自从国事艰难以来,事务接连不断,费用增加了几倍,因此赋税征敛繁多沉重,榷禁严密,而国家的经费仍然匮乏。即使想让万民只承担正当的供赋,形势上也还有做不到的地方,这就是养民之政在今天极其困难的原因。然而事情固然有不得已而为之的,也有本来可以停止却不停止的。臣近来看到,近年来献言进计的人,往往不考察事情的是非,也不顾惜百姓的安危,只想标新立异,炫耀才智,粉饰辩说,白白使凋敝困苦的百姓受到骚扰、更加疲弊,而实际上对国家没有丝毫益处。像这样的事情,恐怕很难一两件数清。陛下试着把已经施行的事情取来,全面考察、反省审察,就都会无法逃脱圣明的鉴察了。从前元祐年间的宰相范纯仁认为:‘尧舜的治理不过是了解人才、安定百姓。了解人才,就不会轻易听信;安定百姓,就不会妄自变动。小人的心术,是希求功劳、喜欢冒进、铤而走险、制造事端,妄谈利害,希望朝廷举事来求取爵位赏赐。朝廷如果轻易听信他们的话,百姓就不得安宁了。国家的弊病,常常一定由此而来。’臣私下认为,范纯仁的话明白简要而恰当,切合治国之道。伏望陛下在听取言论、举行事举之时,审察是非,衡量轻重,并考究事情的本末次序和成败效果,或许可以防止办事流于轻率。这样既不会使百姓受到过分困苦,也能让天下人知道圣明君主如此恻隐体恤百姓;而那些不得已从百姓那里征取的,只是形势所迫、无法避免罢了。凭借陛下勤劳、恭敬、节俭的作风,至诚不息,努力实行而不懈怠,上天的意旨会更加顺遂,国家的形势会更加强盛,一定将连同今天那些不得已之事,依次加以免除、减省,使天下获得幸福。臣的至诚愿望实在无法胜言。绍兴八年,权礼部侍郎周必大上奏说:“臣私下看到,陛下因为币券价值太轻而日夜忧虑。一天之内,宫中拿出积存的钱帛,以数百万计,作为权宜救济的办法;近十天来,军民已经受到实际的恩惠,欢呼之声遍布行都。推广这份心意,难道仅仅是像以羊换牛那样的小恩小惠吗?臣请求趁着圣德所及,把它推广开来。臣听说,爱护百姓是仁,治理财货是义,二者相互依存,本来不是两回事。然而朝廷内外的臣下不能深刻体察陛下的心意,其中有些做法还不完善。比如自中兴以来,皇帝驻跸二浙,已经超过四十年,这里是今天国家的根本之地。平时应当爱护、休养这里的民力,到了缓急之时才能深得民心,可是这里的赋税和供给反而比其他各路更重。四方州县,近处害怕监司的刺举,远处畏惧上台的诘责,办事都很审慎,不敢轻易发令。唯独京畿附近的官吏不是这样,有的只陈述利益而掩盖危害,有的只追求名声而掩蔽实际。凡是有人献上明文,声称奉诏施行,官吏百姓因为知道它出自朝廷,没有人敢违抗。比如近来越州、婺州等郡,以隐漏为名,增加没有实际依据的税额,就是这样。臣私下料想,陛下只是还没有详细知道,知道以后一定会设法改变它。臣虽是书生,难道不知道国家的经费还不充裕,却只是徒然说空话吗?” 然而臣每天侍奉在陛下清明的仪容之下,私下感叹陛下有养育百姓的德行,而有关官署却没有以国家为重的作风。臣冒昧进言,希望陛下深切诏告执掌政事的官员,爱惜民力。譬如子弟家产富足,他日父兄有临时的需要,即使竭尽自己的钱囊来帮助供给,又有什么可怨恨的?不必在平时无事之时,突然增加科调,使他们心怀忧惧。《诗经》说:‘惠爱京师之民,以安抚四方诸国。’只希望陛下加以体念。” 孝宗时,朱熹上奏说:“臣私下看到,各路提刑司所管辖、拘催州县缴纳的经总制钱,是前代没有的,即使在祖宗盛治时期也没有,只是在宣和末年仓促用兵时,作为权宜筹措之计才开始设置。当时提出这项建议的臣下还自以为有功,而他的兄长听说后,竟到祖先宗庙哭泣,认为这种开创先例的祸害还会殃及子孙。渡江以后,虽然知道它有弊病,但费用越来越繁多,于是不能停止,反而不断增加,一直到今天,已经成为大农寺征收的常规赋税,有关官署再也不敢提出免除的建议。然而它最初设置时,也只是根据实际出纳数目的多少,随时征取;这样做虽然有失体统,却还没有造成很大的危害。到了绍兴年间推行经界法,民间逾期的契约都拿出来重新钤印,所以一两年之间,这项钱的数额是平常年份的两倍。等到经界事务办完,数额便恢复正常,不再有前些日子的额外收入。但当时却有奸邪谄媚、贪婪刻薄的人,提出比较数额的说法,误导朝廷听闻,使每年收入的经总制钱,全都以经界之年为定额。后来虽然有人知道这样不合义理,稍作变更,但仍然一定要追比达到一年中收入最多的数额。至于那些极其无理的做法,即使遇到灾害的年份,核查减免、暂缓征收苗米税钱后已经没有收入,所谓经总制钱,版曹总所仍不肯替他们免除。” 上下级相互逼迫,层层转相催逼,下面的官吏无处施展手脚,于是势必会巧立名目,从百姓那里征取,以求侥幸免罪。负责监察的官员虽然知道情况如此,但既然以年度收入增加为利,也就不容许有人追问。只是仍然达不到数额,于是便只好以新欠覆盖旧欠,把后面的月份转作前面的月份;拖欠越来越深,亏欠的数额日益积累,大郡所欠达到十几万缗,小郡也不少于一二万缗。官吏催逼日益严厉,却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的根本原因。臣愚昧,不知道州县的煎熬窘迫究竟到什么时候才能稍有缓解?百姓的叹息、忧愁和怨恨究竟到什么时候才能稍稍平息?陛下德行深厚、仁爱深切,爱民如子,百姓的痛痒疾苦没有细微之处不知道,抚慰救助没有远近不到,只是偶然还没有听说这项制度的弊端罢了。因此臣才冒昧把情况奏闻,伏望圣慈深入了解事情的本末,特地下诏给有关官署:先将灾害年份核查减免、暂缓征收的苗税数额中已经收取的经总制钱,全部依照减免比例豁免;然后另行诏令大臣,深入谋划节省费用、宽裕百姓的办法,讨论经总制钱究竟应不应该立额比较的利弊,停止这种做法,以使天下得到幸福。臣的愿望实在无比迫切。”}]},{
礼部贠外郎范成大上奏曰:「臣伏见比者臣寮有请,以福建等路有不举子之风,乞支钱米以济贫乏。陛下推天地好生之徳,特从其请,恩至渥矣。然其间尚有委曲,臣请续终其说。姑以臣前任处州言之,小民以山瘠地贫,生男稍多便不肯举,女则不问可知。村落间至无妇可娶,买于他州,计所夭杀不知其防。检准绍兴八年指挥,贫乏姙娠支常平米四斗;十五年指挥改支常平米一石。又着令杀子之家父母邻保与收生之人皆徒刑编置,赏罚具着。如此而此风未殄者,盖州县以常平积欠救过不暇,决不敢以此非时发仓支赐。既不复行,罪名亦不复问。臣伏覩去冬圣防,将诸路常平义仓漏底折欠十七万八千余石尽行除放。若以此数救不举之子,当活十七万八千余人。而典吏巨蠧陷失如此,陛下尚且置而不问。臣决知陛下无所惜于贫乏之家也。昔苏轼知宻州,盘量寛剰得数百石,专储以养弃儿。是时初无常平给赐之令,使轼在今日,则推广上恩,当如何哉?臣愚欲望圣慈,申饬诸路提举司并州县长吏,有似此风俗之处,依累降指挥勘会贫乏,如数支赐。又须申严法禁,与之并行。并穷山僻县常平义仓所管数少,不了支给,定成空文。乞令运司仿苏轼遗意,措置寛剰,量拨助之,每▯各具支过钱米、活过赤子数目,奏闻于以滋圣朝仁夀之福,衍清庙灵长之休,抑又得十年生聚之义。惟宸慈轸念。」成大为敷文阁待制,四川置制使,又上奏曰:「臣闻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帝兴王成,未有不得民而能立邦家之基也。得民有道,仁之而已。省徭役,薄赋敛,蠲其疾苦而便安之,使民力有余,而其心油然知后徳之抚我,则虽天不能使之变,而况蛮夷盗贼、水旱之作,安能揺其本而轻动哉?此甚易知易行,而后之论治者往往过计,谓天下之大,将人人而济之,安得力而给诸?于是轻言功利而重言道徳,卒之道徳不建,而功利亦无闻焉。虽然,论治者皆以仁民为难,而臣今敢以为非难者,诚有得于圣主躬行之效,小臣将命,实亲见之者,请略详其目。廼者,四蜀酒估之患,人不聊生,陛下睿防,嵗捐钱五十万以代之偿。此令一下,五十余郡驩呼祝圣者,沸天隐地,旬日皆徧。士大夫舞手相庆,以谓吾蜀当有数十百年之安。臣于是知民之易徳有如此者。又如关外和籴之困,诏防下询有司,未知所出。陛下睿断,先免阶成、和凤一年之籴。异时嵗虽大熟,不足输官。淳熙三年免籴令下,秋旱薄收,而四州粒米狼戾,充箱溢筥,排门求售,较之穰嵗,物价反平。漕臣行部过之,边氓遮道诵说,东向感恩,或至涕下。臣于是知民之易徳有如此者。恭惟圣主端委穆清之上,一动其念,加诸逺民,而万里之外觌徳丕应,防如影响。微臣不佞,愚心了然,见王道之易易焉。孟子谓保民而王,易若折枝,而非挟山超海之难,不为过论。臣拳拳之诚,更愿帝徳广运,益加圣心深诏内外执事,晓然知陛下仁民固本之指。凡吾民疾苦,悉以上闻,茍有可以恵利便安之者,勿牵故常,临以睿断,使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罔有不被尧舜之泽。如是则众心成城,道徳有威,推恩以保四海,天下可运诸掌矣。其何大欲之不济哉?此陛下躬行之效,证于孟轲之言,非臣臆说,惟圣神财幸。」李椿通判防州,未赴召,上奏曰:「臣窃以国家天下,譬之一身,朝廷腹心也,州县四肢也,百姓膏血也。使膏血和畅,四肢康强,腹心宁静,则身安可保矣。茍伤其膏血,瘁其四肢,而曰吾耳目腹心无恙,臣不信也。孟子有之曰:『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仰惟陛下防国如防元气,爱民如爱赤子。今大农不参诸路之虚实,监司不卹州县之匮乏,州县不卹百姓之困穷,致百姓心不服,县县心不服,州州心不服,监司实有以使然也。州县常赋固有定数,非法科敷,固有约束。诸州有合起月椿大军钱,合椿窠名,已自不足,又经総制许増不许亏。既曰无额上供,而复立额,州县官兵诸路上司,未尝计度。此州所以心不服监司者也。州督财赋于县,或立帐,或挂圗,或掲贴,具县之合解色目,不复问其所自出,驱督严急。
译礼部员外郎范成大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近来臣僚有人请求,认为福建等路有不养育亲生子女的风俗,请求拨给钱米来救济贫困。陛下推行天地好生之德,特意准许了这个请求,恩德实在深厚了。然而其中还有曲折之处,臣请求接着把它说完。姑且拿臣以前任职的处州来说,百姓因为山地瘠薄、土地贫乏,生的男孩稍微多一些,便不肯养育;至于女儿,则不用问也可以知道。乡村之间甚至没有妻子可以娶,只好从别州买来,至于因此夭折、被杀害的,不知有多少。查照绍兴八年的指挥,贫困孕妇可支领常平米四斗;绍兴十五年的指挥又改为支领常平米一石。又下令,杀害子女的人家,其父母、邻保和接生之人一律处徒刑并编管安置,赏罚规定都很明确。既然如此而这种风气还没有消灭,大概是因为州县忙于偿还常平积欠、救过失,已经无暇顾及,决不敢在非规定时日打开仓库发放赈济。既然这项措施不再实行,罪名也就不再追究。臣恭敬地看到,去年冬天陛下的圣旨,把各路常平、义仓账面上的亏空折欠十七万八千余石全部免除。如果用这笔数目来救济不养育的孩子,就可以使十七万八千余人活下来。可是典吏这些巨大的弊害造成如此严重的亏失,陛下尚且搁置不问。臣确知陛下对于贫困人家是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从前苏轼任密州知州时,盘点出宽剩粮食数百石,专门储存起来,用来养育被遗弃的孩子。那时起初并没有常平给赐的法令;假如苏轼处在今天,他一定会推广皇上的恩德,那又会怎样做呢?臣愚昧地希望圣上慈悲,下令再次告诫各路提举司以及州县长吏,凡是有这种风俗的地方,都依照历次降下的指挥,查核贫困情况,按数目发给救济。同时还必须申明并严格执行法禁,与赈济一并推行。至于穷山僻县,常平、义仓所掌管的粮食数量很少,无法完成支给,最终只会成为一纸空文。请求命令转运司仿照苏轼留下的用意,安排宽剩粮食,酌量拨给资助;每年分别具报已经支出的钱米数目和救活的婴儿数目,奏报朝廷,以此增益圣朝仁寿的福泽,延续太庙神灵长久的休福,也又可以得到让百姓休养生息十年的意义。只愿陛下以深厚的慈悲加以体念。” 范成大任敷文阁待制、四川置制使时,又上奏说:“臣听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才能安宁。帝业兴盛、王业成就,从来没有不得民心却能够建立国家根基的。取得民心有办法,只在于施行仁政罢了。减省徭役,减轻赋税,解除百姓的疾苦,使他们安定便利,让民力有余,而百姓内心自然知道这是后德在抚慰我,那么即使上天也不能使他们改变,更何况蛮夷、盗贼以及水旱灾害的发生,又怎么能够动摇这个根本而使他们轻易动乱呢?这些道理非常容易明白,也容易实行;可是后世谈论治理的人往往过度筹划,认为天下这么大,要逐一救济所有人,哪里有力量和财物供给他们呢?于是轻视地谈功利,重视地谈道德,最后道德没有建立,功利也没有成效。即便如此,谈论治理的人都认为爱护百姓很难,而臣如今敢认为并不难,实在是从圣主亲身施行的效果中有所体会。臣奉命出使,确实亲眼见到这些事情,请允许臣略加说明。近来四川四路受到酒估之害,百姓无法生活,陛下下达圣旨,每年捐出钱五十万代替百姓偿还。这个命令一下,五十多个郡欢呼祝颂圣上,声音沸腾,传遍天地,十天之内全都遍及。士大夫们手舞足蹈地相互庆贺,认为我们四川应当有数十年、上百年的安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臣由此知道,百姓是如此容易感受恩德。又如关外和籴的困境,诏旨下达后询问有关官员,却不知道从哪里解决。陛下英明决断,先免除阶成、和凤两地一年的和籴。过去每年即使大丰收,也不足以缴纳官府。淳熙三年免除和籴的命令下达时,秋天干旱,收成微薄,但四州粮米极多,装满箱筐,家家挨门求售;与丰收年相比,物价反而平稳。漕臣巡视所属地区经过那里,边地百姓拦在道路上诵说皇恩,面向东方感激,有的人甚至流下眼泪。臣由此知道,百姓是如此容易感受恩德。恭敬地想,圣明的君主端庄地处在清穆之上,只要一动念头,把恩惠施加给远方百姓,万里之外便显现出对德政的巨大回应,诏旨的效验如同回声应声、影子随形。臣虽不才,愚心却已明白,看到了王道其实极其容易实行。孟子说,保全民众而称王,容易得像折断树枝,并不是挟泰山跨越北海那样困难,这并非过分的议论。臣拳拳的诚意,更愿帝王的恩德广泛运行;还请陛下加意诏告内外执事,使他们明白知道陛下以仁爱百姓、巩固根本为宗旨。凡是百姓的疾苦,都要上报朝廷;如果有可以惠利百姓、使其便利安定的事情,不要拘泥于旧例,应当交给陛下裁断,使普天之下直到海角的百姓,没有不蒙受尧舜恩泽的。这样,众人的心就会团结如城,道德就会产生威力;推行恩惠来保全民众,天下便可以像在手掌中运转一样治理。这样一来,还有什么宏大的愿望不能实现呢?这就是陛下亲身施行所产生的效果,是孟轲言论的验证,并不是臣的臆测。唯愿圣明裁断。” 李椿任滁州通判,尚未赴召时,上奏说:“臣私下认为,国家和天下可以比作人的身体:朝廷是腹心,州县是四肢,百姓是膏血。假使膏血调和通畅,四肢健康强壮,腹心安宁,那么身体就可以保全安定。倘若损伤膏血,使四肢困顿,却说我们的耳目腹心没有问题,臣是不相信的。孟子说:‘取得天下有办法,取得百姓便取得天下;取得百姓有办法,取得民心便取得百姓。’臣仰望陛下治理国家如同调养元气,爱护百姓如同爱护婴儿。如今大农不核实各路的虚实,监司不体恤州县的匮乏,州县又不体恤百姓的困穷,以致百姓心中不服,县县的官吏心中不服,州州的官吏心中不服,监司实在是有意造成这种局面的。州县的正常赋税本来有固定数额,非法科派本来已有禁约。各州有应当按月筹集的椿积大军钱,又有应当椿积的名目,本来就已经不足;而且经过总制司允许增加、不允许减少。既然说不是定额上供,却又另立定额,州县官兵和各路上司从来没有计算斟酌。这就是州府因此心中不服监司的原因。州府向县里催督财赋,有的立账簿,有的悬挂图表,有的张贴告示,把县里应当解送的项目和名目列得清清楚楚,却不再问这些财物从哪里出,催逼督促十分严急。”
县既被督,则亦巧作名色取之于民,民或有诉,州县监司不得不公行此,县所以心不服州者也。县道唯财赋办者为能吏,恺悌之政,防希民之疾苦,谁复过而问焉?此百姓心不服县者,天下皆是也。臣不敢覼缕以溷圣聴。且以诸军拣汰人论之,自累年诸军拣汰,使臣军贠不知防何人矣。添差分在诸州,月増费钱米,不审省部监司曽有取会其数奏陈计度者乎?建议拣汰疾老者,必曰可以减省総领所支遣,诸州不必卹此,诚建议者存心,决非念陛下赤子者也。何异残其膏血四肢,自谓无恙者,安得卹民心之义哉?然则兵老不拣可乎?百战之士不存卹可乎?存卹老疾战士,顾念无术。今拣汰使臣,扶老携幼,近者数百里,逺者数千里,道路饥困,狼狈之状,见者怜之。所在州军阙乏,不得请受者十六七。既满之后,赴部参选,扼以呈试格法,久之有所授者,阙不下五七年,何以为待阙之资?不得差注者亦又」多矣,其所谓存卹,徒有其名,官司两受其弊耳。已添差在诸州者,盖无如之何矣。臣愚,欲望圣断,令百官集议,自今诸军拣汰人,所以存卹久逺可行之理,庶防有功战士被其实恵,州郡亦可支梧,不为小补。王质上奏曰:「臣尝论之,古之为吏者无所忌于民,而为民者无所忌于吏。吏民不相忌,故其情通而气协。情通则无乖阻,而气协则无鬬争。古者郡邑之间,吏不猜民,民不疾吏,懽忻怡愉,如父子之相信,兄弟之相爱。平时追呼号召,未尝及于民之门,而鞭扑笞棰,亦未尝切于民之肌肤。间则出之阡陌,劳来相劝,以勉其耘耔蚕织之事,然其色怡和而不厉,其辞委曲而不径。若有以伤民之情者,故民之于吏,依依切切,常有慕恋感恱之意,出力以供其衣食,虽甚劳而不辞。及其无事之时,则又为补葺其宫室,以庶防无虞于风雨鸟鼠之害。盖尝读诗而至《七月》之篇,则见其吏民之情相亲,岂弟慈祥,无纎毫龃龉扞格之态。故曰:『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畆,田畯至喜。』又曰:『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其情亦可见矣。以为未也,七月鸣鵙,八月载绩,载▯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八月其获,十月陨萚。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绩以为己裳,而公子则以▯黄貉以为己裘,而公子则当以狐狸。盖其不敢自爱其身,而爱其吏也,如此。当是时,为吏者优游泮涣,得以尽其志;而为民者谨朴勤厚,得以安其生。虽有狼戾无亲之人,咸有恱慕而不肯疾视其上。盖自秦商君设法以鬭吏民,而其情遂泮涣离散,而不可复合。而平居吏之视民,惴惴然如覩其仇雠,故吏得间则肆其忿以毒民,而民得间则泄其愤以毒吏。盖尝思之,至于秦皇二世之际,郡县之吏,屠人之父,戕人之子,暴虐惨酷,假天子之法令以济其凶。及夫刘项胜广之变,则纷然剚刃于郡县之吏者,不可胜数。盖其势之相激,不得不然者。故臣以为吏民不可使相忌,忌则争,争则必至于交雠而不可止。而后之于天下者,不能揉其争之之心,而反」校以争之之具,以趣其鬭。其初欲制奸吏,而不知其弊,或至于长奸吏。奸吏未必可制,而良吏先受病矣。今夫民之讼长吏者,使其诚无辜而滥罪,则不得不自伸其寃;诚过制而横敛,则不得不自诉其抑。然其间或啗童仆以伺其隂,或结胥吏以制其失,或阳与之往来而餽遗,他日则持之以为不法。虽狡猾者,未有不坠其计也。此其端生于豪强兼并之家,恃势以暴民,挟私以屈法,多不便于能吏。是故必欲擿法捜求而使之去。且今之为郡县之吏者,盖亦甚难矣。监司不卹郡县,故尝有不时之须,稍缓则符檄纷纭;逼切则责急星火。权要不卹郡县,故尝有难应之求,稍不如所欲,则怒骂陵拂,以至于侵淫揺撼,以快其志。而又加之兼并豪强之民,持其短长以逞其诈,以肆其横,殆非所以保防能吏也。嗟夫,郡县之间,乌能事事尽善而人人无失哉?臣愚以谓,非有大奸大慝,一号令之不审,一措置之失当,不甚害民而蠧国者,则包涵掩覆,有以略其过,责其效而尽其才,使豪民不至于纵其奸,而能吏不至于沮其志。如是,则嵗月而吏民之争,庶乎其可息也。
译县里既然受到督逼,也就巧立名目向百姓征取;百姓有时上诉,州、县、监司又不得不公开执行这件事,这就是县里因此心中不服州府的原因。县道中只把办好财赋的人视为能吏,和乐宽厚的政务、对百姓疾苦的关心,又有谁再经过并过问呢?这就是百姓心中不服县里的情形,天下到处都是这样。臣不敢详细琐碎地说,以混扰圣上的听闻。姑且以各军拣汰人员的事情来说,近些年来各军拣汰人员,使臣已经不知道军中还有多少人了。添差人员分派在各州,每月增加钱米费用,不知省部、监司是否曾经核计其数目,奏报朝廷并筹划办法?提出拣汰老弱病残者,必定说可以减少总领所的支出;各州不必顾虑这些,实在是提出此议的人只顾自己的想法,决不是顾念陛下的赤子。损害膏血和四肢,却自称身体无恙,这同体恤民心的道理有什么不同呢?然而,士兵老弱了,难道可以不拣汰吗?经历百战的士卒,难道可以不加存恤吗?要存恤老弱、疾病和战士,只是想不出办法。如今被拣汰的军职人员,扶老携幼,近的走数百里,远的走数千里;一路上饥饿困顿,狼狈不堪,见到的人都为之怜悯。所到州军中缺乏资粮,不能领取应得给养的,十人中有六七人。服满役期以后,还要到吏部参加铨选,却又被呈试的资格法令所限制;过了很久才有任命的,往往空缺要等五年、七年,拿什么作为待阙期间的生活资助呢?” 不能获得差注任用的人也很多,所谓存恤,只是徒有其名,官府和这些人双方都受到弊害。已经添差在各州的人,大概也没有办法改变了。臣愚昧,希望陛下圣断,命令百官集中议论,从今以后各军拣汰人员在长久、遥远的存恤方面应当采取可行的办法;这样或许能使有功的战士真正得到实际的恩惠,州郡也可以勉强支撑,这对事情不无小小的补益。” 王质上奏说:“臣曾经论述过,古代做官吏的对百姓没有什么忌惮,做百姓的对官吏也没有什么忌惮。官吏和百姓彼此不猜忌,所以情意相通、气势协调。情意相通就没有乖离阻隔,气势协调就没有争斗冲突。古代郡县之间,官吏不猜疑百姓,百姓不憎恨官吏,欢欣和悦,就像父子彼此信任、兄弟彼此友爱。平时追呼号召,从来不会逼到百姓家门;鞭打扑击,也从来不会伤及百姓的肌肤。有时官吏便到田间乡里慰劳劝勉百姓,勉励他们从事耕耘、除草、养蚕和织布;但神色和悦而不严厉,言辞委婉而不直截逼迫。如果有谁伤害百姓的情感,因此百姓对于官吏便依依不舍、恳切亲近,常常有爱慕留恋、感恩喜悦的心意,出力来供给官吏的衣食,即使十分劳苦也不推辞。到了没有事情的时候,官吏又为百姓修补房屋,使他们或许能够避免风雨、鸟兽和鼠害。臣曾读《诗经》读到《七月》一篇,便看见官吏和百姓情意亲密,和乐慈祥,没有丝毫龃龉、抵触的样子。所以说:‘正月修整农具,二月抬脚下田;带着我的妻子儿女,把饭送到南边田地,田畯来到便很欢喜。’又说:‘春日缓慢悠长,采摘白蒿的人很多,女子心中却悲伤。’” 其中的情形也就可以看出来了。还不止如此,《七月》又说:七月伯劳鸟鸣叫,八月开始纺织,织出黑色的、黄色的布;我们染的朱红色非常鲜艳,用来给公子做衣裳。四月远志开花,五月蝉鸣,八月开始收获,十月树叶凋落。十一月捕貉,取得那些狐狸,给公子做皮衣。百姓纺织本来是为了自己做衣裳,结果公子却拿黑黄布帛做自己的衣裳;百姓捕貉本来是为了自己御寒,结果公子却要用狐狸皮做自己的皮衣。这说明他们竟然不敢爱惜自己的身体,却这样爱护官吏。当时,做官吏的悠闲舒展,可以充分施展自己的志向;做百姓的谨慎朴实、勤劳厚道,可以安定地生活。即使有凶暴残忍、没有亲情的人,也都对上级官吏心怀喜悦和爱慕,不肯以仇视的目光看待他们。大概自从秦国商鞅制定使官吏和百姓相互争斗的法令以后,官民之间的情意便分裂离散,再也不能复合。平时官吏看待百姓,战战兢兢,仿佛看见仇敌;所以官吏一有机会便放纵愤怒来毒害百姓,百姓一有机会也发泄愤恨来毒害官吏。臣曾思考这件事,到了秦始皇、秦二世时期,郡县官吏杀害百姓的父亲,残害百姓的儿子,暴虐惨酷,借天子的法令来助成自己的凶恶。等到刘邦、项羽、陈胜、吴广等人的变乱发生,纷纷向郡县官吏刺刀杀戮的,数也数不清。这大概是双方势力相互激发,事情发展到不得不如此的地步。” 所以臣认为,不能使官吏和百姓彼此猜忌;一旦猜忌就会争斗,争斗就必然发展到相互结仇而无法停止。可是后世治理天下的人,不能消除他们争斗的心理,反而用争斗的手段去迎合、助长这种争斗,使他们趋向互斗。其初衷是想制止奸吏,却不知道这样做的弊害,有时反而会助长奸吏。奸吏未必能够受到制裁,而良吏却先受到损害。如今百姓控告长吏,如果长吏确实无罪却被滥加罪名,百姓就不得不自行申诉冤屈;如果长吏确实违犯法制而横征暴敛,百姓也不得不自行诉说受到的压抑。然而其中有的人以财物诱使童仆来窥伺长吏的隐私,有的结交胥吏来寻找他的过失,有的表面上同他往来并赠送礼物,日后却拿这些事情来指称他违法。即使是狡猾的人,也没有不落入他们的计谋。这种事的苗头产生于豪强兼并之家;他们依仗势力暴虐百姓,挟持私情使法律屈服,往往对能吏很不利。因此必定要揭发罪法、搜求过失,使能吏离职。况且如今做郡县官吏也实在很难。监司不体恤郡县,所以常有临时紧急的需求,稍有迟缓,符檄便纷纷而来;催逼紧迫时,责令急如星火。权要也不体恤郡县,所以常有难以应付的要求,稍不如他们的意愿,便怒骂欺凌,甚至不断侵扰、动摇郡县,以满足自己的意志。” 再加上兼并土地的豪强百姓,拿官吏的短处来施展欺诈、放纵横暴,这实在不是保全能吏的办法。唉,郡县之间,怎么可能事事尽善、人人都没有过失呢?臣愚昧地认为,除非是大奸大恶,以及号令不周密、措施失当而且并未严重危害百姓、侵蚀国家的事情,都应当包容遮掩,略微减免其过失,责成他们取得成效、发挥全部才能,使豪强百姓不至于放纵奸诈,也使能吏不至于因受挫而丧失志向。这样,经过年月,官吏和百姓之间的争斗或许就可以平息了。”
中书舎人崔敦诗论州郡掊克疏曰:「臣仰惟陛下圣谟广大,睿略英明,虽非浅识所可窥测,犹有愚诚,庶防禆益。窃惟国家闲暇之日,正是爱养基本之时。譬之养身,若平居保固气力,使之浑厚,则临事可以支疲劳;譬之植木,若常时培壅本根,使之牢固,则一旦可以待风雨。此盖理之自然,事之必至者也。臣窃观当今州县之吏,颇成掊克之风,虽皆以添差归正増多为言,乃实以干宠取民,聚敛为事。不能体国,但务取民。徒见强济之吏因而得名者固多,不知奸贪之夫借以遂私者不少。不加痛革,浸累至仁。臣今略具三事下项。」一籍没家财,固有成法。近来州县利其所入,遂有桀黠之人妄乱指陈,以投其意。或称为强盗窝藏,或称非嫡嗣戸絶,或侵折▯务之本,或负欠豪强之财。不问何如,便皆拘籍。朝为富室,暮为穷民。且人之得罪,岂能无寃?资财既为官司之破,除田产亦为势力之贱。售后虽辨雪,难复再还。纵使多词,终成无益。子孙穷困,骨肉散亡,干隂阳之和,害忠厚之政。臣愚,欲望睿防。今后虽于法令合行籍没,除已结正罪犯施行外,所有籍没一节,具申提刑司看详施行。仍▯一年外,方许支用。其田产许收利入,亦▯限满,方许出卖。一科罚之禁,前后具明。近来州县,乃出巧谋。其有富室豪家懦子弱弟,既捃拾以负犯,遂恐吓以刑名。徐令有司开道所欲,或仓库城隍之未备,或舎馆学校之未全,逼使缮修,悉令出备。▯多竭产,仅得赔偿,实出胁持,俾称情愿。破上戸为下戸,壊富民为贫民。何尝朝廷一毫扰民,皆是州县倚法以削。臣愚,欲望睿防,今后州县不许因事逼勒出备修造等事,许被苦人越诉,将违戾官吏重作施行。一受纳之弊,今日已极。徒縁费用之广,须资赋入之赢。纵有寛容,宁无艺极?今乃年年増长,第第加添,不卹过多,悉期取足。当受纳差官之际,须利害切已之人,或资考已足,许以荐贠;或禄廪素微,啖之厚利,惟知极力,岂复顾民?既足须求,又献出剰。且州既明取其赢以供州县,又明取其赢以供县,兹犹为可。复有不然,至乃赃吏作邑,贪夫主藏,同谋一心,作弊百计。装纲运则可以支多而私收于出境;变圭租则可以多粜而倾入于私家。是以公私规圗,上下克剥。合入米一石,今有至二石而可输;合用钱一文,或有至两文而未已。更迟以久,将又如何?况今年▯丰登,谷米狼戾,一畆之入不给官输,终▯之勤尚乖一饱。不加措置,重困农民。臣愚欲望睿防,今后州县受纳,并从转运司将逐州交互差官,仍令所差官依常加耗受纳。如有过数重取,从转运司觉察按劾,许人户越诉。其不觉察官司,一例重作施行。敦诗又论蠲放丁钱米夏税疏曰:恭惟陛下励精政治,仁爱黎元。近者尝有指挥,议蠲月桩,或折帛钱,博谋近臣,未有定论,致陛下深仁厚泽未即下流。臣尝究其说,主月桩者则曰:月桩出于州县,宽州县则是寛百姓。然月桩名色实为不一,其间亦多州县合取以供经常,固非尽是横敛于民。其有常入不足,始为一切之计,违法经画,求足其额,此乃不可尽见。今一举而蠲之,此利悉归州县,使州县守令一一得人,固不患不以寛民。然而州县亦安能一一而居之?其间乗其寛裕,济其奸私,贪者卷以自归,侈者殖以自丰,其黠者则盛苞苴饰厨▯以作声誉,何有恵利及于吾民哉?此议者又谓月桩之不可蠲也。主折帛者则曰:和买之不予钱,已非其旧,今复令折帛,夏税之输绢固其所有,今乃令输钱,此名不正,言不顺,民共苦之。其来已久,今稍蠲年嵗,诚足以纾困穷之民。然州县依法科敷折帛,止及上中等户,间有违法科至下户者亦少,虽所在不齐,难以槩论。傥一举而蠲之,则诚虑上中等戸侥幸寛恩,而下户未尽防利。此议者又谓折帛之不可蠲也。臣尝谓土地不同,议论随异。昔熙丰间议役法者不一,大率吴蜀之民以雇役为便,秦晋之民以差役为宜。是时诸臣不能周知四方风俗,各执所见,迭为胜负。今议月桩折帛,其意亦然。仕江西者亲见月桩之害民,故以月桩为可蠲;仕江东两浙者亲见折帛之害民,故以折帛为可予。然终非齐一之论也。臣窃谓陛下天地父母之恩,爱养基本,此心之发,止欲寛民尔。然寛民之道,寛小民为上。壅水以起横堤之鱼,不若输之涸泽以活无穷之鳞;投食以饲卧道之虎,不若散之穷林以饱无数之羽。是故寛小民则所捐者少,所利者众。
译中书舍人崔敦诗上论州郡搜刮剥削的奏疏说:“臣仰望陛下圣明的谋略广大,英明的睿智谋略卓越,虽然不是浅陋见识所能窥测,臣仍有一片愚诚,希望或许能够有所补益。臣私下认为,国家处于安闲无事之时,正是爱护、养育根本的时刻。譬如调养身体,如果平时保养巩固元气,使它浑厚充足,那么遇到事情时便可以承受疲劳;譬如种植树木,如果平时培土壅根,使根本牢固,那么一旦遇到风雨便可以抵御。这是事理自然如此,也是事情必然发展的结果。臣私下观察当今州县的官吏,逐渐形成了搜刮剥削的风气,虽然都以添差、归正、增加人员为借口,实际上却是借此求取恩宠,把搜刮聚敛当作事务。不知体察国家,只一味向百姓取财。只看见那些强干能办事的官吏因此获得声名的确实很多,却不知道奸诈贪婪的人借此满足私欲的也不少。如果不痛下决心革除,日渐累积,终将损害陛下至仁的德政。臣现在略列三件事如下。” 一是关于籍没家产,本来已有成法。近来州县贪图没收所得,于是有桀骜狡黠的人胡乱指控,以迎合他们的意图。有的说是窝藏强盗,有的说是没有嫡嗣而绝户,有的说侵吞亏折场务的本钱,有的说拖欠豪强的财物。不问事实究竟如何,便一概拘捕登记没收。早晨还是富室,晚上就成了穷民。况且人获罪,难道能没有冤屈吗?资财既被官府毁坏,连田产也被有势力的人压价夺取。出售以后即使辨明洗雪,也很难再归还。即使有很多申辩,最终也还是徒劳无益。子孙贫穷困苦,骨肉离散灭亡,破坏阴阳和气,损害忠厚的政道。臣愚昧,希望陛下明察。今后即使依照法令应当籍没,除已经结案定罪的犯人按规定施行外,凡籍没这一项,都要详细申报提刑司审查后施行。还要等满一年以后,才允许支用没收之物。田产可以收取收益,但也要等期限届满后,才允许出售。” 一是关于科罚的禁令,前后已经说得很明确。近来州县却另出巧计:对于富室豪家的懦弱儿子、软弱弟弟,既然搜罗罪名使他们负罪,便又用刑名加以恐吓,慢慢诱使有关官府说出他们想要的东西。有的说仓库、城隍设施还不完备,有的说馆舍、学校还不齐全,便逼迫这些人出钱修缮,所需费用全部命令他们准备。大多使人耗尽家产,仅仅得到赔偿,这实际上是出于胁迫,却让他们声称是自愿。把上等户破坏成下等户,把富民弄成贫民。朝廷何曾有一丝一毫扰害百姓,都是州县倚仗法令来削夺财产。臣愚昧,希望陛下明察;今后州县不得借事逼迫百姓出钱承办修造等事,允许受苦的人越级上诉,对违犯法令的官吏从重处置施行。” 一是关于受纳的弊端,如今已经到了极点。只是因为费用广泛增加,必须依靠赋税收入的盈余来供给。即使有所宽容,难道会没有限度吗?如今却年年增长,层层加添,不顾数额过多,只期望全部取足。到了负责受纳的差遣官员任职时,必须选择那些利害关系切身的人:有的资历考核已经足够,便允许以荐举资格任用;有的俸禄一向微薄,便用厚利诱使他们,只知道竭力搜取,哪里还会顾念百姓?既要满足规定的需求,又要献纳多余部分。州府既然明目张胆取其盈余供州县使用,县里也明目张胆取其盈余供县里使用,这还算可以。还有更严重的,甚至让贪赃的官吏任县令,贪婪的人主管仓库,彼此同谋一心,想出百般作弊办法。装运纲粮时,可以虚报多支取,并在运出境外时私下收取;改变税粮的征收时,可以多卖粮,将所得倒入私人之家。因此公家和私人都在谋划侵吞,上下共同剥削。按规定应当缴纳米一石,如今竟有增加到二石才可以输纳的;按规定应当使用钱一文,有的增加到两文还不停止。再这样拖延下去,将来又会怎样?况且今年岁熟丰登,谷米极多,一亩田的收成还不够缴纳官粮,全年辛劳尚且不能得到一顿饱饭。如果不加以安排处置,就会使农民更加困苦。臣愚昧,希望陛下明察:今后州县受纳,都由转运司从各州交互差遣官员,并且命令所差官员按照常规加耗受纳。” 如果有超过规定数额而加重收取的,由转运司察觉后依法弹劾,并允许民户越级上诉。对没有察觉的官司,一律从重处置施行。敦诗又上《论蠲免丁钱米和夏税》的奏疏说:恭敬地想到,陛下振作精神治理政事,仁爱百姓。近来曾有诏令,商议蠲免月桩钱,或者改为折纳帛钱,广泛征求近臣意见,但一直没有定论,以致陛下深厚的仁德恩泽未能立即下达百姓。臣曾经考察其中的道理,主张蠲免月桩钱的人说:月桩钱出自州县,宽减州县的负担,就是宽减百姓。然而月桩钱的名目实际上并不统一,其中也有许多是州县合并征取、用来供给经常费用的,本来不能都说是横征暴敛于百姓。有些州县平常收入不足,才采取一概摊派的办法,违法筹划经营,设法补足定额,这些情况却不能全部被察见。如今一举蠲免月桩钱,这些利益全归州县;如果州县的守令个个都任用得人,当然不用担心他们不把宽减施于百姓。然而州县又怎么可能个个都只把这些利益留给百姓呢?其中有人乘着宽裕的机会,满足自己的奸私;贪婪的人把钱财席卷归己,奢侈的人借此增殖财产以自肥;奸黠的人则大肆置办馈赠、装饰厨传来制造声誉,这哪里有什么恩惠能施及百姓呢?这就是主张月桩钱不能蠲免的人所说的理由。主张折帛钱的人说:和买不发给钱,已经不是旧制;如今又让百姓折纳帛钱,夏税本来应当缴纳绢帛,现在却让百姓缴钱,这样名分不正、说法不顺,百姓都以此为苦。这种做法由来已久,如今稍微蠲免一些年份,确实足以缓解贫困百姓的困苦。然而州县依法征收折帛钱,只涉及上等、中等户,偶尔有违法征收到下等户的,也很少;虽然各地情况不一,难以一概而论。假如一举把折帛钱蠲免了,确实担心上等、中等户侥幸得到宽恩,而下等户未必能全部获得利益。这就是主张折帛钱不能蠲免的人所说的理由。臣曾说过,土地情况不同,议论也会随之不同。从前熙宁、元丰年间议论役法时,各地意见不一,大体上吴、蜀百姓认为雇役方便,秦、晋百姓认为差役合适。当时群臣不能周遍了解各地风俗,各自坚持见解,反复争论胜负。如今议论月桩钱和折帛钱,情形也是这样。在江西任职的人亲眼见到月桩钱对百姓的危害,所以认为月桩钱可以蠲免;在江东、两浙任职的人亲眼见到折帛钱对百姓的危害,所以认为折帛钱可以蠲免。但这终究不是统一的意见。臣私下认为,陛下如天地父母一般的恩德,爱护养育国家根本,发自内心,只是想宽减百姓罢了。然而宽减百姓的方法,应以宽减小民为上策。筑堤拦水来养活横堤中的鱼,不如把水引到干涸的泽中,以养活无穷的鱼类;投食喂养卧在道路上的老虎,不如把食物撒入穷僻的山林,以喂饱无数鸟雀。因此,宽减小民,所损失的少,而受益的人多。
臣窃见诸路身丁钱米及第四第五等人户夏税皆取之小民。者也,臣欲望睿慈,断自宸衷,取见诸路身丁钱米及第四等或止第五等人户合纳夏税,酌量蠲放。此不待考核,不须询访,诏防一行,恵利便及,径截明快,无复可议。难者或曰:「如一户有身丁钱米,又蠲夏税,却有无身丁钱米处,止蠲夏税,良为未均。」臣谓:「如一户有身丁钱米,又有夏税,许从一多蠲放,有何不可乎?」难者又曰:「夏税放至第四等或止放第五等,以为利及小民。然今有别置户名,分寄田产,诡为第四等、第五等者,未必尽皆小民也。」臣谓:「国家布恵施仁,大为之限,若须一一推究极尽,殆至不行。今就使诡为下戸者不能无之,要是及于小民者多矣,岂不愈于蠲月桩则利専于公家,蠲折帛则幸止于上中戸乎?」臣窃以国家乂安,边鄙宁静,譬如养生,寒暑未侵,正当护爱于真元;又如养木,风雨未至,尤宜培固于根本。是以臣每念恩荣之报,多陈恵利之言,虽近常谈,实为切务。今诚见陛下仁心徳意,广大宏逺,欲卓然施非常之恩,而迟徊既久,未见布宣,是以敢不自揆,罄竭所闻,伏乞睿慈,并下臣章,付三省参议施行。翰林学士承防洪遵乞放免昆山县隠戸田赋劄子曰:臣恭仰陛下以文武刚眀之姿,中兴大业,号令之下,无非以元元为念。四方万里,涵泳圣徳,至深至渥。臣窃见平江府管下昆山县苖米六千五百石有畸,顷縁经界逃民隠戸之田,皆籍以为数。自兹迄今,积十九年,监司省部前后差官覈实,举知其弊,因仍未之革,人以为病重。惟陛下慈仁为治,下之疾苦,唯恐不闻,闻而行之,唯恐不及。况朝廷经费,固不以数千斛为轻重,凡此虚数,嵗无斗升之获,奸吏因縁文移督促,其害不可胜言。欲乞圣裁,特为减免,以恵一方。若或下之中书,中书行之户部,不过看详而已,则民瘼未易除去。伏望睿慈亟赐施行,免致重困吾民,而实恵溥博,诚非小补。杨万里上民政疏曰:「臣闻民者,国之命,而吏之仇也;吏者,君之喜,而国之忧也。天下之所以存亡,国祚之所以长短,出于此而已矣。且吏何恶于民而仇之也?非仇民也。不仇民,则大者无功,而其次有罪。罪驱之于后,功啗之于前,虽欲不与民为仇,不可得也。是故一政之出,上有意而未决,则吏赞之;上有命而未行,则吏先之。吏所以赞上之决而先上之行者,非赞其便民者也,赞其不便于民者尔。曷为不赞其便民而赞其不便于民者耶?赞其便民者无功,而赞其不便于民者则有功。也是故政之不便于民者,未必皆上之过也。朝廷将额外而取一金,以问于某土之守臣,必曰可也;民曰不可,不以闻矣。不惟不以闻也,从而欺其上曰:『民皆乐输』;又从而矜其功曰:『不扰而集』。上赋其民以一则,吏因以赋其十;上赋其民以十则,吏因以赋其百。朝廷喜其善,而不知有破家鬻子之民;赏其功,而不知有愿食吏肉之民。吏之肉不足食也,功归于臣,怨归于君,利于国者小,害于国者大,此可悼尔。古之人君所以渐致于民散国亡而不悟者,皆吏误之。盖夫赋重而民怨,此奸雄敌国之资也,可不惧哉!」唐赵赞为一切聚敛之防,徳宗尽用之。及泾卒之变,都民散走,而贼大呼曰:「汝曹勿恐,不夺汝商货僦质矣,不税汝间架陌钱矣。」徳宗亦闻此也乎?奉天之围,危于一发,而犹庇赵赞若爱子然。夫爱一赵赞而不爱社稷之重,忍于围逼之辱而不忍于诛聚敛之臣,其入人之深如此。至于反国,可以戒矣。然赵光竒诉之以和籴害民,则不信;苏弁欺之以官市利民,则信焉。且夫朝廷之政,虽圣人岂能尽善?惟其思以出之,询以审之,见不可而更之,斯圣人而已矣。何徳宗之难悟也?国家军旅再动,盖有不得已而取之于民者。然譬之张琴,动则急之,静则缓之。盖动必有静、静之则,其动必调;急、必有缓缓之则,其急不絶。以动继动,以急増急,则虽以黄帝五十弦之瑟,亦无全▯矣。闻之道路,往嵗郴寇之作,亦守臣和籴行之不善之所致也。尝有以告陛下者乎?天下皆知朝廷有意罢此等之役矣。虽然,臣尝有闻焉:江西之郡,盖有甲郡以绢非土产,而言于朝,乞市之于乙郡者,此何谓也?民所最病者,与官为市也。始乎为市,终乎抑配,是以圣人谨其始也。今乙郡之诸邑,已有论税之髙下而科之者矣,无一钱偿民也。民之不愿者,官且治之,名为督责于正租,实为隣郡之横敛。且有所谓和买者,已例为正租矣;又有所谓淮衣者,亦例为正租矣。今又求隣郡之绢,是三者之绢与正租之绢,为四倍而取之矣。
译臣私下看到,各路的身丁钱米以及第四、第五等人户的夏税,都是取自小民。〔原文有衍文〕臣希望陛下以仁慈之心,亲自裁断,查取各路身丁钱米以及第四等、或仅第五等人户应缴的夏税,酌情蠲免。这不必等待考核,也不必询问查访,只要诏令一下,恩惠利益便能立即施及,直接明快,再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有人诘难说:“如果一户既有身丁钱米,又蠲免夏税;另有一处没有身丁钱米,只蠲免夏税,实在不均。”臣说:“如果一户既有身丁钱米,又有夏税,允许按其中一项多加蠲免,有什么不可以呢?”又有人诘难说:“夏税放免到第四等,或者只放免第五等,是为了使利益施及小民。然而如今有人另立户名,分散寄托田产,诡称为第四等、第五等,这些人未必全都是小民。”臣说:“国家布施恩惠、施行仁政,总要划定一个大致的界限;如果必须逐一推究到极其详尽,恐怕最终就无法实行。如今即使有冒充下等户的人,也不可能完全没有,但总的说来,受益于小民的还是多数,难道不比蠲免月桩钱而使利益专归官府,蠲免折帛钱而使利益只被上等、中等户侥幸得到更好吗?”臣私下认为,国家安定,边境宁静,就像调养身体,寒暑之邪尚未侵入,正应当保护爱惜元气;又像培育树木,风雨尚未来临,更应当培固根本。因此臣每当想到应当报答陛下的恩宠荣耀,便多陈述有利于百姓的意见;这些话虽然近于常谈,实际上却是当务之急。如今臣确实看见陛下仁慈的心意广大深远,想卓然施行非同寻常的恩惠,却迟疑徘徊了很久,尚未见宣示施行,所以斗胆不顾自量,把所听闻的一切尽行陈述。伏望陛下以仁慈之心,将臣的奏章一并下发,交三省参议施行。翰林学士承防洪遵请求免除昆山县隐户田赋的札子说:臣恭敬仰望陛下以文武兼备、刚健明察的资质,成就中兴大业;号令所到之处,无不以百姓为念。四方万里都沐浴涵泳于圣德之中,恩泽深厚至极。臣私下看到,平江府所属昆山县的苗米有六千五百石多,近来因为经界而逃亡百姓隐匿的田地,都登记在这个数目中。从那时直到现在,已经积累十九年;监司和省部前后派官员核实,都知道其中的弊病,却因循沿袭没有革除,百姓把这看作严重的祸害。只有陛下以慈仁治国,对于下面百姓的疾苦,唯恐听闻得不够;听闻之后施行,又唯恐来不及。况且朝廷的经费,本来不会把几千斛粮食看得轻重;这些虚列的数目,每年连一斗一升也没有实际收入,奸吏却借着公文往来催促督办,其危害实在难以尽述。臣想请求圣上裁决,特予减免,以惠及这一方百姓。倘若只是把此事交给中书,再由中书交户部办理,不过是查看详议罢了,那么百姓的疾苦就不容易除去。伏望陛下以仁慈之心,立即赐令施行,不要使百姓遭受更加严重的困困,而使实际恩惠广泛施及,这确实不是小小的补益。杨万里上《民政疏》说:“臣听说,百姓是国家的性命,却是官吏的仇敌;官吏是君主所喜爱的人,却是国家的忧患。天下国家所以存亡,国运所以长短,全都出在这里而已。况且官吏为什么厌恶百姓,把百姓当作仇敌呢?并不是他们真的仇视百姓。如果不与百姓为仇,那么大的方面就没有功劳,小的方面还会获罪。罪责在后面驱迫他们,功劳在前面诱惑他们,即使想不与百姓为仇,也做不到。因此,一项政令发出后,上面已有意图却还没有决定,官吏就替上面赞成;上面已有命令却还没有施行,官吏就抢先执行。官吏之所以赞成君上的决定、抢先执行君上的命令,并不是赞成其中有利于百姓的部分,而是赞成其中不利于百姓的部分。为什么不赞成有利于百姓的,却赞成不利于百姓的呢?因为赞成有利于百姓的没有功劳,赞成不利于百姓的却有功劳。因此,政令不利于百姓,未必都是君上的过错。朝廷想在正常赋税之外再取一金,向某地守臣询问,守臣一定说可以;百姓说不可以,守臣却不把实情上报。不仅不上报,还进一步欺骗君上说:‘百姓都乐于缴纳。’又进一步夸耀自己的功劳说:‘没有扰民就把钱财征集起来了。’君上向百姓征收一份,官吏便借机征收十份;君上向百姓征收十份,官吏便借机征收一百份。朝廷只高兴他们办事得力,却不知道有卖掉房屋、卖掉子女的百姓;只奖赏他们的功劳,却不知道有恨不得吃官吏肉的百姓。官吏的肉不值得吃,功劳归于臣下,怨恨归于君上,对国家的利益小,对国家的危害大,这实在令人悲痛。古代君主逐渐走到百姓离散、国家灭亡却没有觉悟,都是被官吏误导的。赋税沉重而百姓怨恨,这是奸雄用来对抗敌国的资本,能不害怕吗!”唐朝赵赞制定了聚敛一切财物的办法,德宗全部采用了。等到泾州士卒发生变乱,京城百姓四散逃走,叛军大声喊道:‘你们不要害怕,我们不会夺取你们的商货、房租和典押之物,也不会征收你们的间架税、陌钱。’德宗也听到这些话了吗?奉天被围时,形势危急得像悬于一线,他却仍然像爱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庇护赵赞。他爱一个赵赞,却不爱社稷的重任;能够忍受被围困逼迫的耻辱,却不能忍受诛杀聚敛之臣,这说明赵赞对他的影响深入到了这种程度。直到国家反过来受害,才可以作为警戒。然而赵光奇告诉他和籴危害百姓,他不相信;苏弁用官府买卖有利于百姓的话欺骗他,他却相信。况且朝廷的政令,即使圣人又怎么能做到完全正确?只有能够反复思考后制定,经过询问审慎决定,发现不可行就加以更改,这才称得上圣人罢了。德宗为什么这样难以觉悟呢?国家两次动用军队,大概有不得已而向百姓征取的事情。然而这就好比弹琴,琴弦振动时应当把它调紧,安静时应当使它放松。振动必然要有静止,静止了,振动才会协调;紧张必然要有舒缓,舒缓了,紧张才不会断绝。如果以动接续动,以紧张增加紧张,那么即使使用黄帝的五十弦瑟,也不会有完整的声音了。臣听道路上的人说,往年郴州盗寇兴起,也是守臣施行和籴不善所导致的。曾经有人把这件事告诉陛下吗?天下都知道朝廷有意停止这类差役。即便如此,臣又听说:江西有一个州,因为绢不是本地特产,便向朝廷请求到另一个州购买,这是什么意思呢?百姓最苦的事情,就是同官府做买卖。开始是买卖,最后就变成强行摊派,所以圣人谨慎对待它的开端。如今乙州所属各县,已经有根据税额高低来议定并摊派绢额的了,却没有一文钱偿付百姓。百姓不愿意,官府还要治罪,名义上说是催督正租,实际上却是邻州的横征暴敛。况且所谓和买,已经按惯例列为正租;又有所谓淮衣,也已经按惯例列为正租。如今又索取邻州的绢,这三种绢加上正租的绢,就等于按四倍数额征取了。
民何以堪?而吏不以闻,惟朝廷亟罢之,庶不为斯民不拔之疽根也。且无使民言曰:「此绢自陛下始。」若曰:「其如甲郡军士之寒何?」然则前乎此者,士皆冬而不裘耶?且甲郡欲市乙郡之绢,何不遣吏私市之?何必假朝命而官市之哉?此必有奸焉。甲郡则出大农之钱,且书之曰:「某日出某钱以市某郡之绢也。」然某钱不及乙郡之民也,此必有私之者矣。民何从而诉哉?盖民诉于朝廷,朝廷下之于州县,州县执诉者笞之,以诬其服,又呼其民,强使之书于纸曰:「官有钱偿我矣。」州县以诉者之所服与民之所书而复于朝廷,无以诘也。罚一惩百,谁敢复言者?民有饮恨而已矣。晋女叔齐曰:「何必瘠鲁以肥杞?」圣天子在上,而有司不平如此。万里又上疏曰:「臣闻圣人之于天下,惟其有所甚疑,是故有所不疑。天下防路,一路防州,一州防邑,而圣人以一身临乎其上,以百吏分乎其下。夫所谓守令者,岂郡龚黄而县卓鲁者耶?圣人者,将遂以为吏皆能爱吾赤子,而吾民皆无疾苦愁嗟者耶?欲不疑而不得也。圣人则有所不疑者矣。盖人不可以尽信,亦不可以尽不信。尽信则天下之奸有所蔽,尽不信则天下之人皆无可寄者。圣人者,择天下之有可寄,以察天下之有所蔽。是故深居九重,而见民之肥瘠于四海之外;优游岩廊,而闻民之歌哭于大山长谷之间。唐虞之牧,西京之部刺史,唐之十道使,今之提转刺举之监司,皆天子之所寄以不疑者。虽然,今之监司疑则不疑矣,无乃太不疑耶?」臣闻之先儒苏轼曰:「养猫以去鼠,不可以无鼠而养不捕之猫;养犬以防奸,不可以无奸而养不吠之犬。夫不捕不吠之猫犬,不过无功而已,未有大害也。然已在所不养。今则不然,猫与鼠同乳,而犬与盗揺尾矣。欲望其止于不捕不吠而不可得也。」朝廷亦尝留意乎?盖监司之于州县,有所不敢问,有所不暇问,有所不复问。某郡之守尝为侍从也,则监司幸其复为侍从而有所求;某郡之守尝为台谏也,则监司惧其复为台谏而有所撃。至于县令之与在朝某官有姻有旧者,皆不敢问。民诉某守,则执其人封其辞以送某守;民诉某令,则下其牒以与某令。是为守令报雠也。守令从而甘心焉,后有寃者,夫谁敢自言?此之谓不敢问。朝廷旧嵗免和籴,而江西之州有因秋租而每斛敷和籴十之二者;朝廷罢兵再嵗,而旧嵗江西之县有督马谷如星火者。大旱不粒而不末减,饥民流徙而不知恤,监司视之亦如秦越也。此之谓不暇问。郡县之胥,凭守令之宠以暴吾民,民诉之者若拔山然。盖监司既庇其守令,则并庇其胥,此之谓不复问。朝廷以监司为可信,安知其不可信?圣人之为天下,不使民有所怒而不泄,则其怒有当之者。怒而不泄者,惟无发也。一发则必极于大乱,而不可止。君相之于监司,盍亦如唐开元之精择采访使,而又专责台谏以督察之。嵗取其功罪之尤者,明着之以示天下,而不次陞黜一二人焉,以耸其懦。台谏急,则监司警;监司警,则郡县肃。庶防民怒之少泄,不至于一旦如溃洪河,洪蚁壤也。蔡戡乞戒谕守令恤民疏曰:臣观《周官》大司徒之职,以保息六养万民,曰恤贫,曰安富。夫单产贫民,固在矜恤;富家大室,犹欲全安之者,盖君民相通,富藏于民故也。今州县之间,一嵗所入,可自供一嵗之费,茍能吝出纳,谨闭藏,察奸弊,何至匮阙?庸缪者既失于理财,能者又急于生财。理财之政不修,则用度乏;生财之说一行,则民力毙。故大则搏噬富家,小则渔猎细民,以此为能,更相▯授,恬不为怪。富家大室,一丽于法,喜动顔色,如得竒货,词所连染,追逮系累,捜摘隠微,强伏其罪。轻者出金以赎,动辄千缗;重者诋以深文,籍其赀产。或幸免于戾,不复兴词;或已破其家,无力控诉。为守令者,方且自谓得计。比年以来,所在富家大室,衰替无防,职此之由。县令又以催科为名,侵扰下戸,常赋既足,犹以为逋。
译百姓怎么承受得了?而官吏却不把实情上报。只希望朝廷赶快停止这件事,或许可以不让它成为百姓无法拔除的疽疮根源。还不要让百姓说:‘这种绢是从陛下开始征取的。’如果说:‘那甲州的军士受寒怎么办?’那么在这以前,军士难道冬天都没有皮衣吗?况且甲州想买乙州的绢,为什么不派官吏私下购买,何必借朝廷命令由官府购买呢?这其中一定有奸弊。甲州从大农钱中支出钱款,并且记载说:‘某日支出某钱,购买某州的绢。’然而这些钱并没有到乙州百姓手里,其中一定有人私下侵吞了。百姓又从哪里申诉呢?百姓向朝廷申诉,朝廷把事情下交州县;州县把申诉的人抓来拷打,逼他承认自己诬告,又召集百姓,强迫他们在纸上写道:‘官府已经有钱偿付我了。’州县拿申诉者的服罪供词和百姓写的文书回复朝廷,朝廷也就没有办法追问了。处罚一个人来警戒一百个人,谁还敢再说话?百姓只能饮恨而已。晋国女叔齐说过:‘何必使鲁国贫瘠来肥养杞国?’圣明天子在上,而有关官司却这样不公平。” 万里又上疏说:“臣听说,圣人对于天下,正因为有非常疑虑的地方,所以有不疑虑的地方。天下分为若干路,一路分为若干州,一州分为若干县,而圣人以一人居于其上统治天下,以百官分理其下。所谓守令,难道都是郡里的龚遂、黄霸,县里的卓茂、鲁恭吗?圣人难道会就此认为官吏都能爱护自己的百姓,而百姓都没有疾病、困苦、忧愁和叹息吗?想要不怀疑也做不到。圣人也有不疑虑的地方,因为人不能全部相信,也不能全部不相信。全部相信,就会使天下的奸邪有所隐蔽;全部不相信,天下的人就没有一个可以托付。圣人选择天下可以托付的人,来察觉天下有所隐蔽的地方。因此,圣人深居九重宫阙之中,却能看见四海之外百姓的肥瘠;优游于朝廷廊庙之间,却能听见深山长谷中的百姓歌唱或哭泣。唐虞时代的州牧、西汉京畿之外的部刺史、唐朝的十道使,以及如今提举、转运、刺史、按察等监司,都是天子托付而不疑的人。即便如此,如今的监司在应该怀疑时却不怀疑,岂不是太不疑了吗?”臣听先儒苏轼说过:‘养猫是为了除鼠,不能因为没有老鼠,就养一只不捕鼠的猫;养狗是为了防备奸盗,不能因为没有奸盗,就养一只不叫的狗。不捕鼠、不吠叫的猫狗,不过是没有功劳罢了,还没有造成大的危害。然而已经属于不应当饲养的了。如今却不是这样:猫和老鼠同乳,狗和盗贼摇尾相亲。想要求它们仅仅停留在不捕鼠、不吠叫的程度,也是做不到的。’朝廷也曾经留意过这种情况吗?监司对于州县,有些事情不敢追问,有些事情无暇追问,有些事情不再追问。某郡的守臣曾经任侍从官,监司就希望他将来重新任侍从官而有所求,所以不敢追问;某郡的守臣曾经任台谏,监司就害怕他将来重新任台谏而受到弹劾,所以不敢追问。至于县令与朝中某官有姻亲或旧交,也都不敢追问。百姓申诉某郡守,监司就拘捕申诉者,封存诉状送给某郡守;百姓申诉某县令,监司就把诉牒交给某县令。这是在替守令报仇。守令于是随意发泄怨恨,后来有冤屈的人,谁还敢亲自申诉?这就叫作不敢问。朝廷往年免除了和籴,江西却有州县借秋租之名,每斛摊派二成和籴;朝廷停止用兵已经两年,江西过去仍有县里像传递烽火那样急迫地催督马谷。大旱时没有收成,却不稍微减免;饥民流离,却不知道抚恤;监司看待这些事,也像秦国和越国一样漠不相关。这就叫作无暇问。郡县的小吏依仗守令的宠信来暴虐百姓,百姓申诉他们,困难得好像拔山一样。监司既然庇护守令,也就一并庇护他们的属吏,这就叫作不再问。朝廷认为监司可以信任,怎么知道他们其实不可信呢?圣人治理天下,不使百姓有了愤怒却无法发泄;如果愤怒无从发泄,只是因为没有发泄的渠道。一旦爆发,就一定会发展成大乱而无法制止。君主和宰相对待监司,为什么不也像唐朝开元年间那样精心选择采访使,又专门责成台谏加以督察呢?每年选取功劳、罪过最突出的监司,明确公布以示天下,并且破格升迁或贬黜一两人,以震慑那些怯懦者。台谏急切,监司就会警惕;监司警惕,郡县就会肃整。这样或许可以使百姓的愤怒得到一些发泄,不至于有一天像洪水冲决河堤,连蚂蚁穴都能毁坏堤岸一样酿成大乱。蔡戡上《请求告诫守令抚恤百姓》的奏疏说:臣考察《周官》,大司徒的职责,是用六项保息之法养育万民,其中说到救济贫民、安定富民。那些没有产业的贫民,本来就在应当怜悯救济之列;富家大族也还要使他们保全安定,是因为君民相通,财富储藏在民间。如今州县之间,一年收入大致足以供给一年的费用;如果能够谨慎出纳、严密收藏、查察奸弊,怎么会匮乏呢?庸碌糊涂的人已经在理财方面失误,有才能的人又急于增加财源。理财的政事不修治,用度就会不足;增加财源的说法一实行,民力就会耗尽。因此,大的方面就侵夺吞噬富家,小的方面就搜刮掠取贫民,把这当作有才能,彼此传授,安然不以为怪。富家大族一旦被牵连到法律,官吏便喜形于色,好像得到奇货;凡是被供词牵连的人,都追捕拘系,搜寻隐微之处,强迫他们服罪。罪轻的拿钱赎罪,动辄就是一千缗;罪重的便以苛深文法加以定罪,没收其财产。有的人侥幸逃过灾祸,便不再申辩;有的人家产已经破败,也没有力量控诉。做守令的人反而自以为得计。近年来,各地富家大族衰败倾覆不止,正是这个缘故。县令又以催征赋税为名侵扰下等户,正常赋税明明已经缴足,还认为他们欠缴。
一吏持片纸,列戸数十,皆斗升尺寸之余,比屋诛求,殆无遗者。盖一履公门,其费数倍,罪责且及人。以所取微细,惟命是承。一嵗之中,或至于再,积其所入,盖亦不赀。以至受纳加耗,率二石而可足一石;科买物色,直千金而仅支百金。沮格诏书,催理已蠲之租;违戾法令,预借将求之赋。日朘月削,富者反贫,贫者愈困。斯民愁恨叹息,有不忍闻。夫聚财敛怨,以供公上之求,以给县官之费,犹且不可,而况饰厨传事,苞苴兴无益之工,纵无厌之欲?贪者或席卷而归,郡守县令所望于承流宣化,爱养元元,乃反为民害如此,而谓之能得乎?夫所贵于能者,以其有非常之用;而赋不益办,难能之事,而人不知。傥以聚敛为能,人孰不能哉?今之所谓能吏,古之所谓民贼也,可不痛戒而深惩之乎?欲望圣慈,因郡守陛辞,丁宁训谕,使之布宣徳意,以恤民为先,仍诏诸路监司,常切体察,茍有违戾,许之越诉,重寘典宪。如是,则陛下赤子得安田里,而家给人足。之风,可以驯致。戡又论扰民四事疏曰:「臣闻昔者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请曰:以为茧丝乎?抑为保鄣乎?简子曰:保鄣哉!尹铎损其戸数。若铎者,可谓知所本矣。盖邦以民为本,本固则邦宁。善治之君,不求所以保邦之术,而尽吾所以恤民之道。未有民不宁而邦宁者也。横赋重敛,剥其肌肤,殚其膏血,民力毙矣,其如邦何况陛下欲恢圗中原,东南根本之地,尤当爱恤民力。常赋之外,不宜以毫髪扰之。比年以来,扰民之事,盖非一端。夫造甲所以修戎器也,要当优给其费,少寛其期,不唯工役暇裕,自然制作坚好。今也日课一甲,何乃急迫如是?况一甲之费,大约五十千,而县官所给止十五千,则州郡日费三十五千,以嵗计之,为钱一万二千六百缗。大郡事力尚可支持,两淮雕弊之郡,川广浅陋之邦,何所从出?不过州责之县,县科之民。又况程限督促,甚于星火,或有愆期,追逮累系,捶掠继之,民安得不困乎?此造甲之扰一也。夫和籴所以备先具也,要当官自为场,视时直之髙下而稍增之,痛戢吏胥侵渔之奸,则人将负担而至矣。今也量立价直,半以楮币,州郡知其不相若也,于是并縁为奸,次第而敷之。民中人之家,输赋偿逋之余,盖亦无防,欲为卒嵗之计,乃尽取之。贫者剔屋起债,转籴以输,不酬其直,不恤其有无,名曰和籴,其实强取,民安得不困乎?此和籴之扰二也。濒江沙田所产微细,自来人戸以为已业,输纳税钱一昨,朝廷委官根括,尽行起租,比之向者之数,不啻数倍。富家破壊他产,不足以偿,贫者唯有流徙而已。陛下灼知其弊,尝因肆赦,俾民自陈,如其已业,即以还之。州县观望,建议之臣往徃沮格不行,民无所诉,此沙田之扰三也。沿江十郡拘籍乡民教阅,逺者来自数百里,近者百里,留滞数月,妨废农务,而人置军装,造兵噐房,赁屝屦之资。」动费百千,▯多少年不逞之辈,乗时诈取父兄财物,嬉逰城市,数月而去,一旦缓急,必不为用,无补于事,徒伤民力,此乡兵之扰四也。以至州县不时之须,无名之敛,不可悉数,水旱流离之余,何堪以此重扰乎?今尧舜在上,而恩泽不得下流,民情不得上达,由功利之臣征求不已,偷惰之吏奉行不防故也。欲望陛下爱惜民力,以固根本,发徳音,下明诏,戒饬州县之吏,使之上体陛下徳意,以爱养斯民为先,造甲未办者,少寛其期,和籴未足者,多与之直,沙田则渐行起租,乡兵则权罢教阅,凡有扰民之事,日求而去之,东南之民得以息肩,根本既固,陛下一意外攘庻防,无南顾之虑。集英殿修撰帅福建赵汝愚论福州便民事疏曰:「准淳熙重修令,诸守臣到任及半年以上,具的实民间利病,或边防事件,须至奏闻者。」
译一个小吏拿着一张纸,列出几十户人家,所列都是斗、升、寸、尺这样零碎的欠额,挨家挨户追征索取,几乎没有遗漏。因为一旦踏进官府大门,所费就是数倍,罪责还会牵连他人,所以百姓只得对这些微小的索取听命承受。一年之中,有时竟征收两次;累计起来,所得也相当可观。以至于收纳赋税时加收损耗,通常收两石才够一石;摊派购买物品,价值一千金的东西只付给一百金。阻挠违抗诏书,催办已经蠲免的租税;违背法令,预先借取将来要征的赋税。百姓日益削减、月月损耗,富人反而变贫,穷人更加困苦。百姓的忧愁、怨恨、叹息,有些实在不忍听闻。聚敛钱财、收取怨恨,用来供给朝廷的需要、支付县官的费用,尚且不可以,何况还要装饰厨传、置办馈赠,兴办无益的工程,放纵没有满足的欲望呢?贪婪的人有时把财物席卷而归。郡守、县令本应当承接流传圣化、爱护养育百姓,却反而这样成为百姓的祸害,难道能说他们办事有才能吗?所谓有才能之人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有非同寻常的功用;至于赋税并未增加却能办成艰难的事情,这才是真正的能力,而世人却不知道。假如把聚敛财物当作才能,谁不能做到呢?如今所谓的能吏,正是古代所说的民贼,难道不应当痛切告诫并严加惩罚吗?臣希望陛下施以仁慈,趁郡守辞别朝廷时,反复恳切地训诫晓谕他们,使他们宣布圣德,以抚恤百姓为首要之务;仍请下诏各路监司,经常认真察访体察,如果有违背者,允许百姓越级申诉,并从重置于法典。如果这样做,那么陛下的百姓就能安居田里,家家生活富足、人人衣食充足的局面,也可以逐步形成。蔡戡又上《论扰民四件事》的奏疏说:“臣听说,从前赵简子派尹铎治理晋阳,尹铎请示说:是要把这里当作抽取蚕丝的地方,还是要把这里当作保卫屏障?赵简子说:要把它当作保卫屏障!尹铎于是减少了户数。像尹铎这样的人,可以说知道治理的根本了。国家以百姓为根本,根本牢固,国家就安宁。善于治理的君主,不寻求保全国家的权术,而是尽力实行抚恤百姓的办法。从来没有百姓不安宁而国家能安宁的。横征赋税、重重收敛,剥削百姓的肌肤,耗尽百姓的膏血,民力已经耗竭,那国家怎么办?况且陛下想要恢复中原,东南是国家的根本之地,尤其应当爱惜抚恤民力。正常赋税之外,不应当用一丝一毫去扰害百姓。近年来,扰民的事情大概不止一种。制造甲胄是为了修治军用器械,本应当优厚供给费用,稍微放宽期限;这样不仅工役有充裕时间,制作出来的东西自然也会坚固精良。如今却每天督造一副甲胄,为什么急迫到这种地步?况且一副甲胄的费用,大约五十千,而县官所给的仅十五千,那么州郡每天要承担三十五千;按一年计算,就是一万二千六百缗钱。大郡财力尚且可以勉强支撑,两淮疲敝的郡、川广贫弱的地方,又从哪里拿得出来?不过是州责令县,县再摊派给百姓。况且期限和催督,比传递烽火还急;有时稍微逾期,就追捕拘系,接着又施以捶打拷掠,百姓怎么能不困苦呢?这就是制造甲胄造成的第一种扰民。和籴是为了预先储备物资,本应由官府自行设场收购,按照时价高低略微增加价钱,严厉制止吏胥侵吞盘剥的奸弊,这样百姓自然会挑着担子前来。如今却预先确定价格,其中一半用楮币支付;州郡知道实际价值不相称,于是借机作奸,逐层摊派。百姓中等人家的财产,缴纳赋税、偿还欠债以后,剩下的本来就不多;为了安排一年的生活,官府便把剩余的也全部取走。贫穷的人拆房举债,转而买粮来缴纳;官府既不按实际价值偿付,也不顾百姓有无,名义上叫和籴,实际上是强行夺取,百姓怎么能不困苦呢?这就是和籴造成的第二种扰民。沿江沙田所产微薄,自来由百姓当作自己的产业,每年缴纳少量税钱。近来朝廷委派官员彻底搜括,全部征收租税,与过去的数额相比,不止多了几倍。富家破败,变卖其他产业也不足以偿还;贫民只有流离迁徙而已。陛下明察其中弊病,曾经趁大赦之时允许百姓自行陈述,如果确实是他们原有的产业,就把田地归还给他们。州县观望不前,提出建议的臣僚又往往阻挠,使之不能实行,百姓无处申诉。这就是沙田造成的第三种扰民。沿江十个郡把乡民拘集登记,进行教阅;远的来自数百里,近的也来自百里,滞留数月,妨碍废弃农事;每个人还要置办军装、建造兵器房、支付租借鞋袜的费用,动辄耗费一百千钱。许多是多年不得志的年轻人,乘机骗取父兄的财物,在城市中嬉游,数月后便离去;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必定不能使用,对事情毫无补益,只是白白损伤民力。这就是乡兵造成的第四种扰民。以至于州县不时的需要、没有名目的搜刮,数也数不清;在水旱灾害、百姓流离之后,怎么能承受这样的重重扰害呢?如今尧舜一样的圣君在上,但恩泽不能下达,民情不能上通,是因为追逐功利的臣僚不断征求财物,苟且懒惰的官吏奉行命令又不周全。臣希望陛下爱惜民力,以巩固国家根本,发布德音,下达明诏,告诫州县官吏,使他们从上体察陛下的德意,把爱护养育百姓放在首位;尚未办完的甲胄,稍微放宽期限;和籴尚未足额的,多给百姓价钱;沙田则逐步实行征租;乡兵暂且停止教阅。凡是扰民的事情,都逐日查找并加以革除,使东南百姓能够得到休息,根本既已巩固,陛下专心对外排除边患,或许就没有南顾之忧了。集英殿修撰、福建路帅赵汝愚论述福州便利百姓之事的奏疏说:“按照《淳熙重修令》,各位守臣到任半年以上,都应当把民间确实存在的利弊,或者边防事务中必须上奏的事项,具文奏报朝廷。”
一契勘本州元有西湖在城西三里迤逦并城南流接大壕通南湖潴蓄水泽灌溉民田事载《闽中记》甚详父老相传旧时湖周回十数里天时旱暵则发其所聚髙田无干涸之忧时雨泛涨则泄而归浦卑田无渰浸之患民不知旱劳而长享丰年之利后来人戸夤縁请射嵗纳些小课利谓之池戸官中但见其丝毫之入而不知其民戸永逺之害嵗月浸久填淤殆尽各立封畛以为已物或塞为鱼塘或筑成园圃甚至于违法立券相售如祖业然西湖南湖不复相通而古人积水利民之地尽为豪民猾戸所有虽有潮水不住往来而上下阻隔无由通济臣照得本州地狭人贫全仰嵗事丰登田畴广殖小有荒歉难以支吾况此并湖弥望尽是负郭良田自从水源障塞之后稍遇旱干则西北一带髙田凡数万畆皆无从得水至春夏之交积雨霖淫则东南一带低田发泄迟滞皆成巨浸致使一方人户白纳税租而所谓池户者公然坐享重利第以圭撮偿官其为利害大不相侔矣今来若不申明朝廷诚恐向后转见湮废难以兴复并湖之民永被其害欲乞圣慈特降指挥行下本州告示有田之家许于农事之隙稍循旧迹开浚令附城为壕上下流注虽未能尽复古来丈尺庶防西湖与南湖通接负郭之田尽沾水利而长享有年之效兼照得本州旧无放生池如防朝廷许从今来所请仍乞将上件西湖至南湖一带尽充本州放生池禁止采捕仰祝两宫无疆之夀其每嵗不过捐本州公使库所入池戸花利钱数百缗而为一方人戸无穷之利且与戸部诸司钱物全不相妨无损于公有济于私诚非小补一、窃见比年濒海去处,间多盗贼。臣尝推究其原,皆縁州县官吏相承趣办财赋,不复究心寛卹细民,致彼衣食不充,冒法轻生,无所不至。臣照得本州管下场务税额重,处福清县有海口镇务,长溪县有黄﨑镇务。二镇皆僻在海隅,数十年前人烟繁盛,舟船凑集,故二镇税额不劳而办。自海口镇为海贼刘臣兴焚爇之后,居人星散,市井萧条,而黄﨑镇尤号迂僻,民物皆非其旧。然而二镇税额尚存,无縁登足。臣因考究簿书,见二镇比年收趂本州及诸司钱数,▯皆不及元额。然其督责追呼,无时无之。夫以昔时商贾之盛,则凡所税者,皆当税之物,民力尚可堪耐。今以萧条焚爇之余,而欲办往时之税,彼若不肆意一切诛取,何以逭一时之责?臣歴询海濵之地,皆前临大壑,背负髙崖,土多斥卤,难于种艺,惟借鱼盐采捕以为生业。今二镇官吏以上司督责之切,故诛取例在此曹,凡日用琐碎讥察殆尽。此曹平时寃愤无告,一旦偶有桀黠者出而号召之,则彊力者皆盗贼,其弱而无能者皆耳目也。且如今春海贼吴郎啸聚成党,凡防海捕盗官司,莫或遑处,赢粮发帑,惟恐乏兴。今若不窒其源,他时意外生事,课其所费与税额所得,孰多孰寡?臣今欲乞将海口、黄﨑二镇税自淳熙五年至九年,凡五年所收到课利,酌中立为定额,免致过有追呼责办。然后从本州严行约束,开具晓示,不令搔扰,庶防海濵细民稍获安业。傥不为蠲减旧额,而虚行检束之令,亦恐徒为文具,无以取信于民。如防圣慈矜允,即乞行下本州与诸司通议,不惟细民仰沾圣徳,而区区徙薪曲突之防,庶有取焉。汝愚乞告戒监司郡守求裕民之术疏曰:臣仰惟陛下临御以来,甚重刺史县令之选,凡所以加恵元元,为国家深长之计,非独使之趣办于一时也。比嵗州县之间,调度滋广,为吏者不能仰体陛下选任之意,日汲汲焉惟以巧取横敛为事,年増嵗益,名数非一。至于民之休戚利病,则一切视为不急之务,虽一旦之讼,有积十数嵗而不决者,问其故,则曰:方治财赋,奚暇他事为?监司郡守者亦曰:彼郡彼邑,财赋既办,尚何求哉?上下相师,恬不为怪。然则陛下何赖焉?生民何望焉?孟子曰:「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又曰:「无政事,则财用不足。」信斯言也,其为本末先后之序,盖必有道矣。臣愚欲望陛下特降诏书,丁宁告戒诸道监司郡守,俾各勤求所以裕民之术,具奏来上。陛下择其可者,次第行之。申饬刺史县令,有不以诏书从事者,必罚无赦。庶防疲俗可苏,和气可召,天下幸甚。
译一、臣查考本州原来有西湖,在城西三里处蜿蜒向前,并沿城南流,与大壕相通,再通到南湖,蓄积水泽,灌溉百姓田地;《闽中记》记载得十分详细。父老相传,过去湖周回十几里,遇到天旱,便放出湖中蓄积的水,高田没有干涸的忧患;遇到时雨泛滥上涨,就泄水归入浦中,低田没有被水淹没浸泡的忧患。百姓不知道旱灾和劳苦,长久享受丰年的利益。后来人户托关系请求承佃,按年缴纳少量课利,称为池户。官府只看见这点微小收入,却不知道它给百姓造成长久的祸害。年深日久,湖泊几乎全被填塞淤积,各家划立界限,把它当作自己的财产;有的堵塞湖面改作鱼塘,有的筑成园圃,甚至违法立券买卖,好像祖传产业一样。西湖和南湖不再相通,古人蓄水利民的地方全被豪民猾户占有。即使有潮水,也不能停蓄往来,上下游阻隔,无法通济。臣查得本州土地狭窄、百姓贫困,全靠每年田事丰收;田地收成稍有荒歉,便难以支撑。况且沿湖一带放眼望去,都是靠近城郭的良田。自从水源被堵塞以后,稍遇旱灾,西北一带数万亩高田全都无从得到水;到了春夏之交,若连日阴雨,东南一带低田排水迟缓,都会成为大片水浸之地。结果一方百姓白白缴纳税租,而所谓池户却公然坐享厚利,只用极少的水面、微薄的钱物偿付官府,两者的利害实在极不相称。如今如果不向朝廷申明,实在担心以后湖泊更加湮废,难以恢复,沿湖百姓将永远受害。臣希望陛下施以仁慈,特降指挥,命本州晓谕:有田之家允许在农事空闲时,稍稍遵循旧日水道开挖疏浚,使其沿城成为壕沟,上下水流相通。即使不能完全恢复古时的尺度,也希望西湖与南湖能够相接,使靠近城郭的田地都得到水利,长久享有丰年的好处。又查得本州过去没有放生池;如果朝廷允许依从臣如今的请求,仍希望把上述从西湖到南湖一带全部充作本州放生池,禁止捕捞,以此祝祷两宫享有无疆之寿。每年不过从本州公使库收入的池户花利钱中捐出数百缗,却可以换来一方百姓无穷的利益;而且同户部及各司的钱物完全不相妨碍,对公家没有损失,对百姓却有帮助,实在不是小小的补益。” 一、臣私下看到,近年濒海地区有不少地方常有盗贼。臣曾推究其根源,都是因为州县官吏相互承袭,只催促办理财赋,不再用心宽待抚恤贫民,致使他们衣食不足,冒险犯法、轻视生命,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臣查得本州所属各场务的税额很重,其中福清县有海口镇务,长溪县有黄崎镇务。这两个镇都偏僻地处海隅,几十年前人口繁盛、舟船汇集,所以当时两镇税额无需费力便能办足。自从海口镇被海贼刘臣兴焚烧以后,居民四散,市井萧条;黄崎镇尤其偏远,百姓和物产都已非昔日旧貌。然而两镇税额仍然保留,已经没有办法足额交纳。臣因查考簿书,看见两镇近年收取、供给本州和各司的钱数,大多都达不到原定数额,但催责追呼却无时无刻不在。过去商贾兴盛时,凡是征税的都是应当征税的货物,民力尚且可以承受。如今在萧条焚毁之后,却想办足过去的税额;如果他们不肆意一概搜刮,又凭什么逃过眼前的责罚?臣逐一询问海滨各地,那里前面面对大海,背后倚着高崖,土地大多盐碱,难以耕种,只能凭借捕鱼、煮盐、采捕作为生业。如今两个镇的官吏因为上司催责急迫,所以按惯例在这些百姓身上搜刮,连日常使用的细小物品也几乎全部加以查验征取。这些人平时有冤屈愤懑却无处申诉,一旦偶然有强悍狡黠的人出来号召,强壮有力的人就全成了盗贼,软弱无能的人也都成了耳目。况且今年春天海贼吴郎啸聚成党,所有防海捕盗的官府都不得安闲,运粮调发钱帛,只怕不能及时筹办。如今如果不堵塞祸患的源头,将来意外发生事情时,把所耗费的钱财与所收到的税额相比,究竟哪一个多、哪一个少?臣如今想请求,将海口、黄崎二镇自淳熙五年至九年共五年所收的课利,酌情取中确定为定额,免得过分追呼责办。然后由本州严格约束,详细列出告示,不许扰害百姓,这样或许海滨百姓可以稍微安定地从事生业。假如不减免旧额,只是空行检束的命令,也恐怕徒然成为文书形式,无法取信于百姓。如果蒙圣上慈悲允准,仍请求下令本州与各司共同议定;这样不但贫民可以仰承圣德,臣这番防患于未然的苦心,也或许能够有所裨益。汝愚上《请求告诫监司郡守寻求使百姓富裕的方法》的奏疏说:臣仰念陛下即位以来,非常重视刺史、县令的选任;凡是加恩于百姓、为国家作长远打算,并不只是让他们在一时之间催促办成财赋。近年来州县之间征调供给日益扩大,任官的人不能体会陛下选任他们的用意,每天急急忙忙只把巧取横敛当作事情,年年增加,名目数额不止一种。至于百姓的安危、利弊和疾苦,却一概看作不急迫的事务;即使是一件诉讼,也有积累十几年而不判决的。问他们原因,就说:‘正在办理财赋,哪里有空顾及别的事情?’监司、郡守也说:‘那个郡、那个县,财赋既然办完了,还要求什么呢?’上下互相仿效,安然不以为怪。这样说来,陛下还能依靠什么?百姓还能有什么希望?孟子说:‘善政能取得百姓的财物,善教能取得百姓的心。’又说:‘没有政事,财用就不足。’如果这些话确实正确,那么其中本末先后的次序,大概一定有它的道理。臣愚昧,希望陛下特地下诏,恳切告诫各道监司、郡守,使他们各自勤勉寻求使百姓富裕的方法,具文奏报朝廷。陛下选择其中可行的,依次施行。再申明告诫刺史、县令,有不依照诏书办事的,必定惩罚,决不赦免。这样或许可以使疲敝的民俗得到复苏,感召和谐之气,天下就十分幸运了。
汝愚又乞免除拆居民屋宇疏曰:「臣去嵗防恩赐对,尝论君人之道,惟务广恩;人臣之义,以劳任事。是时颇防陛下开纳。其后都城内外,相继有拆屋事,人情扰扰然。在当时,百姓皆知秪是吴渊、韩彦质所为。及韩彦质移知平江,所至人情感恱,意谓朝廷灼知其害,不复更议除拆。今五阅月矣,若因临安府陈乞展限,朝廷明降指挥,更与展两月限,虽自陛下寛恩,然自此行下本府,便须徧行晓谕,道路相▯,数郡之民不无扰动,恐非朝廷事体,深为未便。臣愚伏望圣慈,特与收还成命。当此青黄未接之际,惟以慰安人情,此实国家中兴之本。若夫除道路、治桥梁,盖是有司之职,异时因事为之,固未为晩。臣一介▯逺,仰防陛下深知,惟思补报。茍懐所见,不敢不尽。惟陛下裁察,幸甚!幸甚!」汝愚又乞置総首统辖金洋州归正人疏曰:臣近据通判遂宁府张亨劄子称:金州上津县管下乡村有忠义归正人戸散漫居止。昨来朝廷以其忠义来归,给拨官田佃种,各令养赡其家。若夏秋丰稔,可以养生,即自安业;稍有饥馑,便致流亡。盖縁无人为之摠统,或有饥贫失所,各去州县遥逺,何由伸诉?乞从本司行下本县,敦请内有信义众所推服之人,数名为之总首,当官劝谕。因今来赈济之际,各将诸村人戸姓名住止去处,以地里逺近合系某人为总首。如各处人戸遇有荒歉贫乏不给之家,并有合伸诉事件,即仰就本总首陈诉,即自本总首具申州县,优加存恤,不令失所。▯将来取见合充忠义总首人数,乞从本司先次支给犒设一次,并令本州按月量与支破食钱,庶防人肯尽心统辖。所有洋州真符县亦乞准此劝谕。如或可行,乞行下两州施行。臣询访得金州上津县、洋州真符县多有归正人,在两县管下近边去处散漫居止。縁所居处乃古商于之地,其地险逺,其土荒瘠,设遇雨旸时顺,所收已自不多,小有水旱之灾,其人便觉狼狈。又縁边头去州县絶逺,百姓殆与官吏相忘,下情无以上通,上恩不得下达,或有饥馑便自流移。去就之间,事闗利害。臣今据张亨前项劄子所陈利害,颇合事宜。兼臣照得张亨亦是北来归正之人,久在金州居住,熟知彼中人情事体,又其人忠信慤实,临事审详。臣见委本官前去两州▯检赈济事,臣因就委本官同两州守臣相度措置,候到别具奏闻外,伏望圣慈特赐处分。如以其言可采,伏乞指挥行下本司,以凭施行。汝愚为江西转运判官,上疏曰:「臣昨陛辞日,亲奉处分,令臣到江西日,讲究裕民事件,▯到任半年后奏来,兼看民力比之绍兴三十二年以前如何。臣恭闻圣训,不胜震惧,深惟绵薄,顾无以仰承徳意,夙夜惟念,毕竭愚虑。窃谓自昔尧舜三代,歴秦汉魏晋隋唐,以迄于今,其间所遇之主,昏明愚圣,虽各不同,要之未有得民心而弗永厥世,不得民心而能享国长久者也。我国家列圣相承,所以固结人心者,至深至厚,故上天眷命,笃生圣主,日孳孳然咨访民瘼,惟恐不至。顾如臣辈一介微陋,犹丁宁训戒,俾得自竭,况道徳名位逾臣数等者乎?臣深自庆幸,以为我宋亿万年之基业,实积于陛下宸衷方寸之地,是为宗社之福,天下生灵之幸也。况臣贱职有守,其或效涓尘之助者,臣敢不昧死以闻。」臣伏自到任以来,不住询访民间利害,及今来巡歴所至,有可以寛裕民力者,本司随事斟酌轻重,次第罢行。独有诸县措置月桩钱物,其间名色▯多违法,最为一方细民之害。臣试举其大者,则有曰:麴引钱、白纳醋钱、卖纸钱、戸长甲帖钱、保正牌限钱、折纳牛皮筋角钱、两讼不胜则有罚钱,既胜则令纳欢喜钱,殊名异目,在处非一。臣尝询究,盖已累经朝廷指挥及前后监司约束住罢矣。大扺▯能力制于一时,而不能保无于后日,其弊正如鼠穴左固则右逸也。至诘其所从出入,则首以月桩无科名,循例措置为辞,甚者奸赃之吏,又并縁掊刻以济其私,预于簿书之间,隂为抵谰之计。有司熟视不可稽考,其间设有能自植立,整齐纪纲者,则往往窘于调度,拘挛牵制,困不得逞。其豪宗大姓因得持是数者,挟持官吏以渔猎细民,流弊万端,不可殚述。其原则始于月桩太重而已。臣不胜忿懑,因尽考诸县月桩出纳之数,及其初科降之目与夫前后因革之制,观之其始,盖縁江淮用兵,供亿数万,朝廷深恐一时乏事,遂令本路计月桩办大军钱物,而月桩之名始立。
译汝愚又上《请求免除拆毁居民房屋》的奏疏说:“臣去年蒙恩召见答对时,曾经谈论统治人民的道理,只有致力于广施恩惠;臣子的义务,则是勤劳任事。当时颇蒙陛下开怀接纳。后来都城内外接连发生拆毁房屋的事情,人心纷纷扰扰。当时百姓都知道只是吴渊、韩彦质所为。等到韩彦质调任平江知府后,所到之处民情感到喜悦,心想朝廷已经明白知道拆屋的危害,不会再议论拆除房屋。如今已经五个月了,如果因为临安府请求延长期限,朝廷再明确降下指挥,另行延长两个月期限,虽然出于陛下宽厚的恩典,但从此命令下达到本府后,就必须遍行晓谕;道路之间相互传播,数郡百姓未免受到扰动,恐怕不合朝廷的体制,实在很不妥当。臣愚昧,伏望陛下以慈悲之心,特意收回已经作成的命令。正值青黄不接之际,只应当用此来安慰民心,这确实是国家中兴的根本。至于修除道路、整治桥梁,本来是有司的职责,日后因事办理,也并不算晚。臣不过是一个孤单卑微而远离朝廷的人,仰仗陛下深知臣,只想着补报恩德。只要心中有所见解,就不敢不全部陈述。惟请陛下裁察,臣不胜庆幸!不胜庆幸!” 汝愚又上《请求设置总首统辖金州、洋州归正人》的奏疏说:臣近来据遂宁府通判张亨的札子称:金州上津县管辖的乡村中,有忠义归正人户分散居住。过去朝廷因为他们忠义来归,拨给官田让他们耕种,各自供养赡养自己的家庭。如果夏秋丰收,能够维持生活,便会自行安居立业;稍有饥荒,就会导致流亡。这是因为没有人替他们总领统辖,有的人饥贫失所,又住在远离州县的地方,怎么能够伸诉?请求由本司下令本县,诚请其中有信义、为众人推服的几个人担任总首,由官府劝谕他们。趁如今赈济之时,把各村人户的姓名、住处和所在地点登记下来,按照路程远近确定由某人担任总首。如果各处人户遇到荒歉,家中有贫困无以为生的,或者有应当申诉的事情,都应当就近向本总首陈诉;再由本总首具文申报州县,优厚加以存恤,不使他们失去安身之处。等将来查得可以充任忠义总首的人数,请先由本司支给一次犒赏,并令本州按月酌量发给食钱,或许人们愿意尽心统辖。洋州真符县也请求照此劝谕。如果可以实行,请下令两州施行。臣询问查访得知,金州上津县、洋州真符县有很多归正人,分散居住在两县管辖的近边地区。由于他们居住的地方是古代商于之地,地势险要偏远,土地荒芜贫瘠,即使遇到雨水和旱晴适时,收成已经很少;稍有水旱灾害,这些人就会陷入狼狈困境。又因为边地距离州县极其遥远,百姓几乎和官吏彼此隔绝,下面的情况无法向上通报,上面的恩惠也不能下达,遇到饥荒就自行流徙。迁留去就之间,关系到切身利害。臣如今根据张亨前面札子中所陈述的利害,认为很合乎实际情况。并且臣查得,张亨也是从北方来归正的人,长期居住在金州,熟悉当地人情和事务;他本人又忠信诚实,遇事审慎周详。臣已经委派本官前往两州点检赈济事务,因此臣趁机又委托本官会同两州守臣共同筹划处置;等他回来后另行具奏上报。伏望陛下以慈悲之心特别裁处。如果认为他所说的可以采纳,伏乞下令本司,凭此施行。汝愚任江西转运判官时,上疏说:“臣前日辞别陛下时,亲自接受陛下的处置命令,命臣到江西后研究使百姓富裕的事项,任职半年后上奏;同时查看百姓的力量与绍兴三十二年以前相比如何。臣恭敬听闻圣训,不胜震惊恐惧,深思自己才力微薄,实在没有什么可以仰承圣意,早晚思量,竭尽愚见。臣私下认为,从前尧舜三代,历经秦、汉、魏、晋、隋、唐直到如今,其间所遇到的君主,有昏庸有明察,有愚昧有圣贤,虽然各不相同,但总的说来,从未有得到民心却不能使国运长久的,也从未有失去民心却能长久享有国运的。我朝历代圣主相承,之所以牢固凝结人心,恩德极其深厚,因此上天眷顾降命,深厚地生育圣明君主;陛下日日勤勉地询问百姓疾苦,唯恐做得不够。像臣这样卑微浅陋的人,陛下还反复训诫,使臣得以竭尽心力,何况道德、名位超过臣数等的人呢?臣深感庆幸,认为我大宋亿万年的基业,实在积累在陛下内心方寸之地,这是宗庙社稷的福分,也是天下百姓的幸运。况且臣身居卑微职守,若能有一点涓滴尘埃般的帮助,臣岂敢不冒死上报。”臣自从到任以来,一刻不停地询问民间利害;直到如今巡行所到之处,凡是能够宽裕民力的,本司都根据事情酌量轻重,依次停止施行。只有各县办理月桩钱物一事,其中的名目大多违法,最成为一方小民的祸害。臣姑且举出其中较大的项目,有所谓麴引钱、白纳醋钱、卖纸钱、户长甲帖钱、保正牌限钱、折纳牛皮筋角钱;两次诉讼不能胜诉,就要缴罚钱,已经胜诉,又要缴欢喜钱。名称不同、名目各异,各处不一。臣曾经询问查究,原来这类事情已经多次经过朝廷指挥以及前后任监司约束,命令停止了。大体上,这些措施只能在一时加以禁止,却不能保证日后不再发生,其弊端正如堵住左边的鼠洞,老鼠就从右边逃走一样。追问这些钱从哪里出、流向哪里,官吏总是以月桩没有正式科名、只是依例办理为借口;更有奸贪赃污的官吏,又借机搜刮剥削来满足私欲,预先在簿书之间暗中作好抵赖的准备。有司对此熟视无睹,使人无法查考;其中如果有能够自立自持、整顿纲纪的人,往往又困窘于调度事务,受拘束牵制,困顿而不能施展。豪强宗族、大姓人家因此得以利用这些名目,挟制官吏,搜刮贫民,流弊有万端,不能尽述。它的根源,只是始于月桩钱负担过重。臣不胜愤懑,于是把各县月桩钱出纳的数目,以及最初科派下达的名目和前后沿革的制度全部考察了一遍。考察它的起源,大概是由于江淮用兵,需要供给军队数万,朝廷深怕一时发生军需匮乏,于是命本路按月办理供给大军的钱物,月桩之名便由此创立。”
然其时降到旁通式内,犹许先取无额经制钱,不足方取上供钱,又不足则取诸司封桩钱。其后又増置赡军七分酒息钱,其余不以有无拘碍钱物,皆许移用。甚至急阙,则朝廷以时支降茶引、度牒之▯以济之。是时兵火之初,所在皆有余积,公私未告病也。今诸司封桩固不得用,而无额经制钱州县皆有定额,不尽分▯月桩,此外所存名目,惟上供钱及七分酒息钱二种而已,其余盖尽以取足于州县也。况夫比年以来,州县用度日广,财赋日蹙,所以予之者嵗益加少【谓如诸州科拨二税与诸县赡用之▯】而取之者嵗益加多【谓如増收头子钱、勘合钱、闰月、坊场钱之▯】非作法以取诸民,则何以哉?臣尝略计本路月桩之数,每嵗为缗钱七十万,而格外所人者半之,虽其间亦有▯致文法者,大抵法外之敛什常三四也。今朝廷纵未能大有蠲除以尽扫宿弊,臣谓宜令有司择其间最重者稍振恤之。且袁与筠接壤也,其地望同,其赋入同,而月桩轻重不齐,至于五倍。筠一州三县嵗额之数,曽不及袁之一邑之多也。故袁之麴引钱嵗取于民者为缗三万,而防纳旁取之数不与焉。今夫天子明圣,忧民如此,而民之困于征敛如彼,故臣以谓陛下不闻则已,诚使陛下闻之,盖如赤子匍匐将入井之时,其必恻然动于中矣。臣伏观陛下即位以来,焦劳勤俭,虽乗舆服御未尝有毫发妄费,至于减租蠲赋之令为民而下者,盖前后相望也。即位之六年,减福建盐课为缗钱数十万;七年,减折帛之半为缗钱三百余万;十四年,减四川酒课重额为缗钱四十七万;以至减饶之天申、金徽之上供绢,臣所不知者,又不知其防千万。也顾江西十一郡之民生齿数百万,独以月桩之故重困如此,是岂陛下爱民之本意哉?臣愚伏望圣慈特赐详酌,行下本路取见诸州军县月桩最重去处,随其事力轻重量与蠲减,然后重禁官吏之妄取横敛者,将一二人重置于法以厉其余,孰敢不退聴也?是诚拔本塞源之计,惟陛下断自宸▯指挥施行,幸甚!幸甚!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八
译然而当时在降下的《旁通式》规定中,仍允许先取用无额经制钱,不足时再取上供钱,再不足则取诸司封桩钱。后来又增加设置赡军七分酒息钱,其余钱物不论有无限制,也都允许移作他用。甚至遇到紧急缺乏时,朝廷还按时支给茶引、度牒之类来救济。当时正值兵火初起,各地都有余积,公私尚未困乏。如今诸司封桩钱固然不得动用,而无额经制钱在州县都有定额,也不能全部分隶于每月桩管;除此以外所存的名目,只有上供钱和七分酒息钱两种而已,其余大概全都取足于州县。况且近年来州县的用度日益扩大,财赋日益窘迫,所以给予州县的钱每年越来越少【指各州科拨二税及各县赡用之类】,而向州县索取的钱每年越来越多【指增加征收头子钱、勘合钱、闰月钱、坊场钱之类】;如果不是制定办法向百姓征取,又凭什么维持呢?臣曾大略计算本路每月桩管的钱数,每年有缗钱七十万,而格外收入的又有其一半;其中虽然也有传致文法所造成的征收,但大体说来,法外征敛通常占三四成。如今朝廷即使还不能大规模蠲免、把旧弊全部扫除,臣认为也应命有司从中选择最严重的,稍加振恤。况且袁州和筠州接壤,地望相同,赋税收入也相同,但每月桩管钱的轻重却不一致,竟相差五倍。筠州一州三县每年定额的总数,还比不上袁州一个县的多。因而袁州每年从百姓那里征收的曲引钱有缗钱三万,至于防纳时另行征取的数额还不计算在内。如今圣明的天子这样忧虑百姓,而百姓却像这样困于征敛,所以臣认为,陛下若不知道也就罢了;假如陛下知道此事,就会像看见婴儿爬行着将要掉进井里一样,内心必然恻然震动。臣恭敬地观察陛下即位以来,焦心劳神,勤俭自持,即使乘舆和服御也从未有丝毫妄费;至于为了百姓而下达的减租蠲赋诏令,前后相接。即位第六年,减福建盐课缗钱数十万;第七年,减折帛钱的一半,计缗钱三百余万;第十四年,减四川酒课重额,计缗钱四十七万;以至于减免饶州的天申绢、金徽的上供绢,臣所不知道的,又不知有几千万。然而江西十一郡的百姓,人口有数百万,却唯独因为月桩钱而受到如此严重的困扰,这难道是陛下爱民的本意吗?臣愚昧地希望圣上慈悲,特加审慎斟酌,下诏本路查明各州军县月桩钱最重的地方,按照各地财力轻重酌情给予蠲减;然后严禁官吏妄取横征,依法重惩一两个人来警戒其余,谁还敢不退缩听命呢?这确实是拔除根本、堵塞源头的办法,唯愿陛下亲自从宫中裁断,指挥施行,实在是天下的大幸!大幸!《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明 杨士竒等 撰仁民宋光宗时,吏部员外郎陈傅良初对劄子曰:「臣恭惟艺祖受命,平定海内,凡所以创业垂统,莫非可▯之法;而深仁厚泽,垂裕后人,则专以爱惜民力为本。臣案故牍,自建▯至景徳四十五年,南征北伐,未尝无事,而金银钱帛粮草杂物七千一百四十八万计,在州郡不会。古所谓富藏天下,何以尚此?当其时,诸道上供,随所输送,初无定额,留州钱物虽尽,曰系省而非取之也。盖至大中祥符元年,三司始奏立诸道上供嵗额,以此承平百年,家给人足,传序九帝,天下常多故矣,而民心不离。迄用中兴,则以祖宗之泽在人深厚故也。臣常惟念艺祖以得民心,受天命,比隆三代矣。然而以天下逊,不私诸子,才一再传,而万世不祧之宗,仅同支庶,则是在天之灵未享其报。髙宗遭变,深探其本,由是推正统之自,纳至公之说,而大命复集于夀皇圣帝,爰暨陛下,岂非天哉?且天之报艺祖者如此,而陛下以睿圣之资,宽仁之徳诞膺天眷,方当继体之始,伏惟夤念髙宗推本之意,钦承夀皇付托之训,以推行艺祖在人未泯之泽,为万世无疆之休。今其时也,臣不胜至愿。」蔡勘论州县科扰之▯防曰:「臣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自古为国者,欲固邦本,先结人心;欲结人心,先宽民力;欲宽民力,先择守令。非其人,则主泽不能下流,人情无由上逹。民力困则人心离,人心离则邦本危矣。」臣少歴州县,洊防朝廷任使,六持使节,再総军储,足迹所歴,几遍东南。求守令之循良者,不可多得。能者以一切之政趣办目前,贤者不得行其志,救过逃戾而已。推原厥自,盖由版曹督责漕司,漕司督责州郡,州郡不恤县道,县道不恤百姓。上下相迫,前后相仍,习以为常,恬不为怪。民力之困,至此极矣,可不改▯易辙而拯救之耶?臣请详言其故:且二税古也,今二税之内,有所谓暗耗,有所谓漕计,有所谓州用,有所谓斛面。二税之外,有所谓和买,有所谓折帛,有所谓义仓,有所谓役钱,有所谓身丁布子钱。此上下之通知也。于二者之中,又有折变,又有水脚,又有糜费,有隔年而预借者,有重价而折钱者。其赋敛烦重,可谓数倍于古矣。然犹未也,有所谓月桩,有所谓盐产,有所谓茶租,有所谓上供银,有所谓干酒钱,有所谓醋息钱,又有所谓科罚钱。其色不一,其名不同,各随所在有之,不能尽举。为保正者,科买土产,科买竹木。廵尉下乡,则预备酒食。居民被盗,则先纳赏钱。应期限则有缴引钱,违限期则有罚醋钱。以至脩造公廨、廵铺、桥梁、驿舎,一切取办。故中人之家,无不剔屋破产,以充役。为税长者,逃絶税则令代纳,坍江税则令代纳,产去税存无所从出者又令代纳,异县它乡不能追逹者又令代纳。已纳在官者不可复得,见欠人戸则不为理还。故单产之民,无不典妻卖子,以免罪。如此,民力安得不重困乎?又有催科之扰,州差典级下县,甚则州差州官,县差县官,下乡甚则知县亲往。吏卒所至,需索百出,鞭笞累系,动輙数十人所。欠多系升合尺寸之余,未纳者不免于倍输,已纳者又从而再纳,往往无有获免。为守令者但知以催科为急,无复一分爱民之心。所以尧舜在上,而恩泽不得以下流者,正以此尔。恭惟陛下嗣守大寳,遵奉慈训,凡发政施仁,无非以爱民为先,真尧舜之用心也。陛下裁损经総制钱,而所损者无额耳,毎嵗常数则未尝亏少。陛下蠲放身丁钱,而所放者见欠耳,先纳在官者无由理折。陛下裁减和买,恩至渥也,而乡胥作弊,减免不均。陛下倚阁逋负,徳至普也,而豪戸恃强,催索自若。陛下爱民之心不能尽布,陛下卹民之政不得尽行,此无它,守令非其人耳。县令既不可尽择,当择郡守;郡守不能尽得人,毎路当择一贤监司而委任之。陛下临遣谕以徳意,使之徧行郡邑,亲见守令,讲求民间休戚,可罢者罢之,可行者行之。计州县一嵗之出入,可蠲者蠲之,可减者减之,使上下相通,内外相应,无为文具以复命,庶几实恵可以及民,民力可以少苏矣。民力既苏,邦本自固,天下幸甚。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明代杨士奇等编撰。仁民。宋光宗时期,吏部员外郎陈傅良在初次应对的札子中说:“臣恭敬地思考,艺祖接受天命,平定海内,凡是用来开创基业、传承统绪的措施,没有不是可以传给后世的法度;而深厚的仁德恩泽,留给后人的福裕,则专门以爱惜民力为根本。臣查考旧有文书,从建隆到景德四十五年,南征北伐,从未无事;然而金银、钱帛、粮草及各种杂物,总计七千一百四十八万,州郡尚未会合使用。古人所说的‘财富收藏于天下’,哪里比得上这里?当时各道上供,随着所输送的物资而定,起初并没有固定数额;留在州里的钱物即使全部用尽,也只是说属于系省,并不是向百姓征取。大概到了大中祥符元年,三司才开始奏请制定各道上供的年度定额。正因为这样,承平百年,家家给足、人人富裕;传承九帝之后,天下虽然常有变故,民心却没有离散。直到后来实现中兴,也是由于祖宗的恩泽深入人心。臣常常思念,艺祖凭借取得民心而接受天命,其功业可以与三代相比。然而他把天下让给天下人,不把它私自传给自己的儿子,才传了一两代,万世不迁的宗庙之主竟仅仅与旁支庶族相同,这就是在天之灵未能享有应得的报偿。高宗遭逢变乱,深深探究其中根本,于是推明正统的来源,采纳至公之说,大命又重新集中到寿皇圣帝身上,并延续到陛下,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况且上天这样报答艺祖,而陛下凭借睿智圣明的资质和宽厚仁爱的德行,隆重地承受上天的眷顾,正当继承帝位的开始,臣恭敬地希望陛下谨慎思念高宗推究根本的心意,敬奉寿皇付托的训诫,推行艺祖留在人心中尚未泯灭的恩泽,以成就万世无疆的福业。现在正是时候,臣的至诚愿望无法胜述。” 蔡勘论述州县科扰弊害的奏疏说:“臣听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能安宁。自古治理国家的人,想要稳固国家根本,首先要结纳人心;想要结纳人心,首先要宽解民力;想要宽解民力,首先要选择好守令。如果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君主的恩泽就不能向下流布,民情也没有办法向上通达。民力困乏,人心就会离散;人心离散,国家根本就危险了。”臣年轻时曾历任州县官,屡次受到朝廷差遣,六次持使节,二次总管军储,足迹所到,几乎遍及东南。要寻找清廉善治的守令,实在不可多得。有能力的人只是一切政务催促办理,以应付眼前;贤能的人不能施展自己的志向,也只能救过避罪而已。推究其根源,大概是版曹督责漕司,漕司督责州郡,州郡不体恤县道,县道不体恤百姓。上下相互逼迫,前后相互沿袭,习以为常,安然不觉得奇怪。民力的困乏,到了这种极点,难道还不应改弦更张,拯救他们吗?臣请详细说明其中原因:二税是古已有之的赋税,但如今二税之内又有暗耗、漕计、州用、斛面;二税之外,又有和买、折帛、义仓、役钱、身丁布子钱。” 这些都是上下共同知道的。在这两类赋税之中,又有折变、水脚、糜费;有隔年预借的,有按高价折钱的。赋税征收的繁多沉重,可以说是古代的数倍了。然而还不止这些,又有所谓月桩、盐产、茶租、上供银、干酒钱、醋息钱,又有所谓科罚钱。名目各不相同,名称各不一样,随各地情况而有,不能全部列举。担任保正的,要被摊派购买土产、竹木;巡尉下乡,就要预备酒食;居民遭盗,先要缴纳赏钱;应期交纳,有缴引钱;超过期限,则有罚醋钱。以至修造公廨、巡铺、桥梁、驿舍,一切都要摊派办理。因此中等人家没有不拆屋破产来充当役费的。担任税长的,逃亡断绝的税户要他代纳;坍江税要他代纳;田产已经卖掉、税却仍在而无从缴纳的,又要他代纳;异县他乡无法追到的,又要他代纳。已经缴入官府的钱不能再取回,现有欠税的住户又不予理还。因此只有少量田产的百姓,没有不典卖妻子、卖掉儿女来免罪的。像这样,民力怎么能不极度困顿呢?” 又有催征赋税的骚扰:州里派典级下县,严重时州里派州官;县里派县官,严重时知县亲自前往乡里。吏卒所到之处,索取名目百出,鞭打、拘系接连不断,动辄牵累数十人。所欠的往往只是升合尺寸的一点零余,尚未缴纳的不得不加倍输纳,已经缴纳的又被要求再次缴纳,常常没有能够获免的。做守令的只知道把催征赋税当作急务,再没有一点爱民之心。所以尧舜在上,恩泽却不能向下流布,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臣恭敬地思念陛下继承大宝以来,遵奉慈训,凡是发布政令、施行仁政,无不把爱民放在首位,确实有尧舜的用心。陛下裁减经总制钱,但所裁减的只是无额部分,每年固定的数额却从未减少。陛下蠲免身丁钱,但所免除的只是现有欠数,先前缴入官府的却无法折还。陛下裁减和买,恩德已经十分深厚,但乡胥作弊,减免并不均等。陛下把拖欠的钱粮暂缓催收,恩德已经普遍,但豪强之家仗恃势力,照旧催逼索取。陛下爱民的心意不能完全传布,恤民的政令不能完全实行,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守令没有选对人。县令既不能全部选择得当,就应当选择郡守;郡守不能全部任用得人,每一路应当选择一名贤能的监司,委以责任。” 陛下亲自派遣使者,把仁德的旨意晓谕他们,使其遍行郡邑,亲自察看守令,访求民间的利弊疾苦;可以停止的就停止,可以施行的就施行。计算州县一年中的收入和支出,可以蠲免的就蠲免,可以减轻的就减轻,使上下相通、内外相应,不要只做成文具来复命,这样或许实际的恩惠就能达到百姓身上,民力也可以稍稍得到复苏。民力复苏,国家根本自然稳固,天下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