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一
《论语》曰:「君子乐节礼乐。」方今宫室已定,亡可柰何矣,其余尽可减损。故时齐三服官输物不过十笥【三服官主作天子之服,在齐地,笥盛衣竹器,音先嗣反】方今齐三服官作工各数千人,一岁费数钜万。蜀、广汉主金银器,岁各用五百万。三工官官费五千万【三工官谓少府之属官,考工室也,右工室也,东园匠也】东西织室亦然。廐马食粟将万匹。臣禹尝从之东宫,见赐杯案尽文画金银饰,非当所以赐食臣下也。东宫之费亦不可胜计,天下之民所爲大饥饿死者是也。今民大饥而死,死又不葬,爲犬猪所食,人至相食,而廐马食粟若其大肥,气盛怒至,乃日歩作之【日日行歩而动作之,以散光溢之气】王者受命于天,爲民父母,固当若此乎?天不见邪?武帝时又多取好女至数千人,以填后宫。及弃天下,昭帝幼弱,霍光专事,不知礼正,妄多臧金钱财物,鸟兽鱼鼈、牛马虎豹生禽凡百九十物,尽▯臧之,又皆以后宫女置于园。陵大失礼,逆天心,又未必称武帝意也。昭帝晏驾,光复行之。至孝宣皇帝时,陛下恶有所言,羣臣亦随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过度【取读曰娶】诸侯妻妾或至数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数十人,是以内多怨女,外多旷夫。及众庶葬埋,皆虚地上以实地下,其过自上生,皆在大臣循故事之辠也。唯陛下深察古道,从其俭者,大减损乗舆服御器物,三分去二。子产多少有命,审察后宫,择其贤者留二十人,余悉归之。及诸陵园女亡子者,宜悉遣。独杜陵宫人数百,诚可哀怜也。廐马可亡过数十匹,独舍长安城南苑地以爲田猎之囿【舍置也,独留置之,其余皆废去】自城西南至山西至鄠,皆复其田以与贫民。方今天下饥馑,可亡大自损减以救之,称天意乎?天生圣人,盖爲万民,非独使自娱乐而已也。故诗曰:「天难谌斯不易,惟王上帝临女,母贰尔心。」当仁不让,独可以圣心参诸天地,揆之徃古,不可与臣下议也。若其阿意顺指,随君上下【上下犹言髙下,谓茍顺从也】臣禹不胜拳拳,不敢不尽愚心。天子纳善其忠,乃下诏令太仆减食谷马,水衡减食肉兽,省宜春下苑与贫民田,又罢角抵诸戏及齐三服官。禹又言诸离宫及长乐宫卫可减其大半,以寛繇役。又诸官奴婢十万余人,戏防亡事,税良民以给之,岁费五六钜万,宜免为庶人,禀食令代闗东戌卒,乗北边亭塞▯望。又欲令近臣自诸曹侍中以上,家亡得私贬卖,与民争利,犯者辄免官削爵,不得仕宦。哀帝时,龚胜居谏官,数上书求见,言百姓贫,盗贼多,吏不良,风俗薄,灾异数见,不可不忧,制度泰奢,刑罚泰深,赋敛泰重,宜以俭约先下。东汉章帝时,马廖代赵憙为卫尉。时皇太后躬履节俭,事従简约。廖虑美业难终,上疏长乐宫,以劝成徳政曰:「臣案前世诏令,以百姓不足,起于世尚奢靡。故元帝罢服官,成帝御浣衣,哀帝去乐府。然而侈费不息,至于衰乱者,百姓従行不従言也。夫改政风移,必有其本。传曰:『吴王好劒客,百姓多创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长安语曰:『城中好髙髻,四方髙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斯言如戏,有功事实。前下制度未几,后稍不行。虽或吏不奉法,良由慢起京师。今陛下躬服厚缯,斥去华饰,素简所安,发自圣性。此诚上合天心,下顺民望,浩大之福,莫尚于此。陛下既已得之,自然犹宜加以勉朂,法太宗之隆徳,戒成衰之不终。《易》曰:『不▯其徳,或承之羞。』诚令斯事一竟,则四海诵徳,声薰天地,神明可通,金石可勒。而况于行仁心乎?况于行令乎?愿置章坐侧,以当瞽人夜诵之音。」太后深纳之。灵帝欲铸铜人,而国用不足,乃诏调民田畆,敛十钱。而比水旱伤稼,百姓贫苦。乐安太守陆康上疏谏曰:「臣闻先王治世,贵在爱民,省徭轻赋,以宁天下,除烦就约,以崇简易,故万姓従化,灵物应徳。末世衰主,穷奢极侈,造作无端,兴制非一,劳割自下,以従苟欲,故黎民吁嗟,隂阳感动。陛下圣徳承天,当隆盛化,而卒被诏书畆敛田钱,铸作铜人。伏读惆怅,悼心失圗。夫十一而税,周谓之彻。彻者,通也。言其法度可通万世而行也。故鲁宣税亩而蝝灾自生,哀公増赋而孔子非之。岂有聚夺民物,以营无用之铜人,捐舍圣戒,自蹈亡主之法哉?
译《论语》说:“君子以礼乐的节制为乐。”如今宫室已经建成,已无可奈何;其余方面都可以削减。所以当时齐地三服官输送的物品,不过十笥而已【三服官主管制作天子的服装,在齐地;笥是盛衣服的竹器,音同“先嗣”的“嗣”】。现在齐地三服官中各工场的工匠各有数千人,一年耗费数万万钱。蜀郡、广汉郡主管金银器物,每年各用五百万钱。三工官的官费共五千万钱【三工官,是少府所属的官署,即考工室、右工室和东园匠】。东西织室也是这样。马厩中吃粮的马将近一万匹。我刘禹曾经跟随皇帝到东宫,看到所赐的杯、案全都绘有花纹,并用金银装饰,这不是用来赐给臣下饮食的适当器物。东宫的费用也多得无法计算;正是天下百姓因此大饥饿而死。如今百姓大批饿死,死了又不能安葬,被狗猪吃掉,甚至人吃人,而马厩里的马却照样吃粮,肥得很壮,精力旺盛、性情暴怒,于是每天让它们步行活动【每天使它们行走活动,以疏散因精力过剩而产生的躁气】。王者受天命而治理天下,作为百姓的父母,本来应当这样吗?难道上天没有看见吗?武帝时又大量征取美女,多达数千人,充实后宫。武帝抛弃天下去世后,昭帝年幼柔弱,霍光专擅政事,不懂得端正礼制,妄自大量收藏金钱财物,以及鸟兽鱼鳖、牛马虎豹等活禽生兽,共一百九十种,全都藏在宫苑中,又把后宫女子安置到园苑里。这实在是大失礼制,违背天意,也未必符合武帝的本意。昭帝去世后,霍光又照样实行。到了孝宣皇帝时,陛下厌恶有人进谏,群臣也沿袭旧例,实在令人痛心。因此天下承受这种风气,所娶女子都大大超过限度;诸侯的妻妾有的多达数百人,豪富官吏和百姓蓄养歌伎的也多达几十人,所以宫内有很多怨女,宫外有很多鳏夫。至于普通百姓安葬死者,都是把地上空出来来充实地下墓葬;这种过失是从上面产生的,都是大臣们因循旧例的罪过。只有陛下深察古代的道理,遵从节俭的一面,大量削减皇帝车驾、服饰、御用器物,减去三分之二。子产多少有命【此句文意不明】;请审察后宫,选择贤良者留下二十人,其余全部遣返。各陵园中没有子女的宫女,也应全部遣返。唯独杜陵宫中还有数百人,实在值得怜悯。马厩里的马不必超过几十匹,只留下长安城南苑的土地作为田猎苑囿【舍,意为置放;只留下这处,其余都废弃】;从长安城西南到山西、到鄠县,都恢复为农田,分给贫民。如今天下正遭饥荒,难道不能大大削减用度来救济百姓,以符合天意吗?上天降生圣人,本来是为了万民,不是只让他们自己享乐罢了。所以《诗经》说:“上天的意旨难以相信,事情实在不容易;只有王啊,上帝正在监临你,不要使你的心有二。”遇到仁义之事就不应谦让,难道可以只凭圣明的心意,参验天地、考察往古,而不与臣下商议吗?如果只是迎合皇帝的意旨、顺从皇帝的指示,随着君主的高低好恶而改变【上下犹言高下,是说苟且顺从】;我刘禹内心诚挚恳切,实在不能不把愚诚全部说出来。天子采纳了他的忠言,于是下诏命令太仆减少供给马匹的粮食,命水衡减少供给猛兽的肉食,省去宜春下苑,把土地交给贫民耕种,又停止角抵等各种杂戏以及齐地三服官。刘禹又说,各处离宫以及长乐宫的卫士可以削减大半,以宽免徭役。又有各官署的奴婢十多万人,嬉戏游乐而无所事事,国家却征税于良民来供养他们,每年耗费五六万万钱;应当免除他们的奴婢身份,使他们成为平民,按粮食供给制度,让他们代替关东戍卒,乘隙驻守北方边亭塞堡,担任候望。又想命令近臣中自各曹侍中以上的官员,家中不得私自贬卖物品,与百姓争利;违犯者立即免官削爵,不得再任官。哀帝时,龚胜任谏官,多次上书请求召见,说百姓贫困,盗贼众多,官吏不贤良,风俗日益浮薄,灾异屡次出现,不可不忧虑;制度过于奢侈,刑罚过于严酷,赋税征敛过于沉重,应当以俭约为先,率先示范天下。东汉章帝时,马廖代替赵憙任卫尉。当时皇太后亲自实行节俭,办事遵从简约。马廖担心这一美德难以贯彻到底,便向长乐宫上疏,劝勉她成就德政说:“臣考察前代诏令,认为百姓贫困,是由于社会崇尚奢靡。所以元帝停止服官,成帝穿洗过的衣服,哀帝撤去乐府。然而奢侈耗费没有停止,以至于衰败动乱,是因为百姓只跟着上面做,而不听上面的言语。改变政令、转移风俗,一定有它的根本。传记说:‘吴王喜爱剑客,百姓身上多有创伤疤痕;楚王喜爱纤细的腰,宫中多有饿死的人。’长安有话说:‘城里喜欢高发髻,四方人的发髻就高一尺;城里喜欢宽眉毛,四方人的眉毛就宽到半个额头;城里喜欢大袖子,四方人就用整匹帛来做。’这些话虽然像是戏言,却确实有事实根据。前面颁下制度没有多久,后来就逐渐不能实行。即使有的官吏不奉行法令,也实在是由于懈怠从京师开始。如今陛下亲自穿厚实的丝织品,摒弃华丽装饰,以朴素简约为安,这出于圣明的本性。这确实上合天心、下顺民望,是浩大的福泽,没有什么能超过它。陛下既然已经取得这种美德,自然还应更加勉励自己,以太宗盛大的德行作为法则,戒备成帝衰败而不能善终的教训。《易经》说:‘不能恒守自己的德行,或许会承受羞辱。’【原文“▯”字疑为讹缺,字义不明】如果确实使这件事贯彻到底,那么四海都会歌颂您的德行,声誉熏染天地,神明也可以感通,功德可以刻在金石上。何况施行仁心呢?何况施行政令呢?希望把这篇奏章放在座位旁边,用来代替盲人夜间诵读的声音。”太后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灵帝想铸造铜人,但国家用度不足,于是下诏按民田每亩调取钱财,征收十钱。恰逢水旱灾害接连损伤庄稼,百姓贫困苦难。乐安太守陆康上疏劝谏说:“臣听说先王治理天下,贵在爱护百姓,减少徭役、减轻赋税,使天下安宁;除去烦琐而趋向简约,以崇尚简易,所以万民顺从教化,祥瑞之物也因德行而应验。末世衰弱的君主,穷尽奢侈,毫无缘由地大兴营造,创设的制度不止一种,从下面百姓身上劳役搜刮,只为满足一时私欲,所以百姓哀叹,阴阳受到感动。陛下以圣德承受天命,本应兴隆教化,却突然颁下诏书,按亩征收田钱,铸造铜人。臣拜读诏书,内心惆怅,痛心而失去谋划。按十分之一征税,周代称为‘彻’。彻,就是通行的意思,说明这种法度可以通行于万世。过去鲁宣公按亩征税,蝗灾便自行发生;鲁哀公增加赋税,孔子便非难他。难道可以聚敛夺取百姓财物,用来营造无用的铜人,抛弃圣人的戒诫,亲自走上亡国君主的旧路吗?”
传曰:『君举必书,书而不法,后世何述焉?』陛下宜留神省察,改敝从善,以塞兆民怨恨之望。」魏明帝时,百姓凋匮,而役务方殷。閺乡侯卫觊上疏曰:「夫变情厉性,彊所不能。人臣言之既不易,人主受之又艰难。且人之所乐者,富贵显荣也;所恶者,贫贱死亡也。然此四者,君上之所制也。君爱之则富贵显荣,君恶之则贫贱死亡。顺指者爱所由来,逆意者恶所从至也。故人臣皆争顺指而避逆意,非破家爲国、杀身成君者,谁能犯顔色、触忌讳、建一言、开一説哉?陛下留意察之,则臣下之情可见矣。」议者多好恱耳,其言政治则比陛下于尧舜,其言征伐则比二虏于貍鼠。臣以爲不然。昔汉文之时,诸侯彊大,贾谊累息以爲至危。况今四海之内,分而爲三,羣士陈力,各爲其主。其来降者,未肯言舍邪就正,咸称逼于困急,是与六国分治,无以爲异也。当今千里无烟,遗民困苦。陛下不善留意,将遂凋弊,难可复振。礼,天子之器,必有金玉之饰;饮食之肴,必有八珍之味。至于凶荒,则彻膳降服。然则奢俭之节,必视世之丰约也。武皇帝之时,后宫食不过一肉,衣不用锦绣,茵褥不縁饰,器物无丹漆。用能平定天下,遗福子孙。此皆陛下之所亲览。当今之务,宜君臣上下并用筹防,计校府库,量入爲出,深思句践滋民之术,尤恐不及。而尚方所造金银之物,渐更増广,工役不辍,侈靡日崇,帑藏日竭。昔汉武信求神仙之道,谓当得云表之露以餐玉屑,故立僊掌以承髙露。陛下通明,每所非笑。汉武有求于露,而犹尚见非;陛下无求于露,而空设之,不益于好,而糜费功夫。诚皆圣虑所宜裁制也。吴乌程侯宝鼎元年,时居武昌,扬州民泝流供给,甚苦之,又奢侈无度,公私穷匮。左丞相陆凯上防曰:“今无灾而民命尽,无爲而国财空,臣窃痛之。昔汉室既衰,三家鼎立,今曹刘失道,皆爲晋有,此目前之明验也。臣愚,但爲陛下惜国家耳。武昌土地险瘠,非王者之都,且童謡云:‘宁饮建邺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邺死,不止武昌居。’此足明民心与天意矣。今国无一年之蓄,有露根之渐,而官吏务爲苛急,莫之或恤。大帝时,后宫女不满百,景帝以来,乃有千数,此耗财之甚者也。又左右率非其人,羣党相扶,害忠隠贤,此皆蠧政病民者也。愿陛下省百役,罢苛扰,出宫女,清选百官,则天恱民附,而国安矣。”吴主虽不恱,以其宿望,特优容之。时吴俗奢侈,中书丞华覈上防曰:“今民贫俗奢,转相仿效。兵民之家,内无甔石之储,而出有绫绮之服。上无尊卑等级之差,下有耗财费力之损。求其富给,庸可得乎?”晋武帝太康三年,中护军羊琇、后将军王恺、散骑常侍石崇三人皆富于财,竞以奢侈相髙。车骑司马傅咸上书曰:“先王之治天下,食肉衣帛皆有其制。奢侈之费,甚于天灾。古者人稠地狭而有储蓄,由于节也。今土广人稀而患不足,由于奢也。欲时人崇俭,当诘其奢。奢不见诘,转相髙尚,则无有穷极矣。”后魏宣武帝时,散骑常侍邢峦奏曰:「臣闻昔者明王之以德治天下,莫不重粟帛,轻金宝。然粟帛,安国育民之方;金玉,是虚华损德之物。故先皇深观古今,去诸奢侈,服御尚质,不贵雕镂,所珍在素,不务竒绮。至乃以纸绢爲帐扆,铜铁爲辔勒,训朝廷以节俭,示百姓以忧务。日夜孜孜,小大必慎,轻贱珠玑,示其无设。府库之金,裁给而已,更不买积以费国资。逮景明之初,承升平之业,四疆清晏,逺迩来同。于是蕃贡继路,商贾交入,诸所献贺,倍多于常。虽加以节俭,犹岁损万计。珎货常有余,国用常不足。若不裁其分限,便恐无以支岁。自今非爲要须者,请皆不受。」宣武从之。秦主苻坚自平诸国之后,国内殷实,遂示人以侈,悬珠帘于正殿以朝羣臣,宫宇车乗器物服御,悉以珠玑琅玕竒宝珎怪饰之。尚书郎裴元畧谏曰:「臣闻尧舜茅茨,周卑宫室,故致和平,庆隆八百。始皇穷极奢丽,嗣不及孙。愿陛下则采椽之不琢,鄙琼室而不居,敷纯风于天下,流休范于无穷。贱金玉,珍谷帛,勤恤人隐,劝课农桑,捐无用之器,弃难得之货,敦至道以厉薄俗,脩文德以怀逺人。然后一轨九州,同风天下,刑措既登,告成东岳,踪轩皇以齐美,哂二汉之徙封,臣之愿也。」坚大恱,命去珠帘,以元畧爲谏议大夫。
译传记说:“君主的举动一定会被记载;记载下来却不合乎法度,后世还有什么可述说的呢?” 陛下应当留心省察,改正弊病、遵从善道,以满足亿万百姓希望消除怨恨的愿望。” 魏明帝时,百姓凋敝贫乏,而徭役事务正繁重。閺乡侯卫觊上疏说:“改变人的感情、磨炼人的性情,勉强去做不能做到的事,是很困难的。臣下进言本来就不容易,君主接受进言也很艰难。况且人所喜爱的,是富贵显荣;所厌恶的,是贫贱死亡。然而这四种处境都由君主控制。君主喜爱某人,他就会富贵显荣;君主厌恶某人,他就会贫贱死亡。顺从君主意旨的人,是受宠爱的原因;违逆君主心意的人,是招致厌恶的来源。因此臣下都争着顺从旨意、躲避逆意;若不是能够破家为国、舍身成就君主的人,谁能冒犯君主脸色、触犯忌讳,提出一句话、开启一种说法呢?陛下留心考察这些情况,那么臣下的真实情感就可以看见了。”议论的人大多喜欢说顺耳的话:谈到政治,就把陛下比作尧舜;谈到征伐,就把两个敌国比作狸鼠。我认为不是这样。过去汉文帝时,诸侯势力强大,贾谊忧惧叹息,认为形势极其危险。何况如今四海之内分裂为三国,群士各自施展才力,为自己的君主效命。那些前来投降的人,也没有谁肯说自己是舍弃邪道而归于正道,全都说是被困急形势所逼;这与六国分治没有什么不同。如今千里之内烽烟断绝,遗民困苦不堪。陛下若不善于留心应对,国家将会逐渐凋敝,难以重新振兴。按照礼制,天子的器物必定有金玉装饰;饮食菜肴必定有八珍之味。到了凶年荒年,就应当减少膳食、降低服饰等级。如此看来,奢侈与节俭的尺度,必定要看时代的丰歉。武皇帝时,后宫每餐不过一肉,衣服不用锦绣,褥席不加边饰,器物不用丹漆。因此能够平定天下,把福泽留给子孙。这些都是陛下亲自见过的。当前的事务,应当君臣上下共同筹划防备,核算府库收支,量入为出,深思越王句践滋养民力的方法,只怕还来不及。可是尚方所制造的金银器物,却逐渐增加扩大,工役不停,奢靡日益增长,国库日益枯竭。过去汉武帝相信求神仙之道,认为应当得到云表的露水来服食玉屑,所以设立仙人掌承接高空露水。陛下通达明智,常常对此加以讥笑。汉武帝有所求于露水,尚且被后人非议;陛下并不求露水,却徒然设置这种器物,既无助于正当爱好,反而白白耗费工力。这确实都是圣明的思虑所应裁减的。” 吴国乌程侯宝鼎元年,当时朝廷居于武昌,扬州百姓逆流运送供给,深受其苦;加上奢侈没有限度,公私都陷于贫困。左丞相陆凯上疏说:“如今没有灾害而百姓的生命几乎耗尽,没有战争行动而国家财物却空竭,臣私下对此深感痛心。过去汉室衰微,三家鼎立;如今曹魏、刘氏失去正道,全都被晋国所有,这就是眼前明白的验证。臣愚昧,只是替陛下痛惜国家罢了。武昌土地险要而贫瘠,不是王者建都之地;况且童谣说:‘宁愿饮建邺的水,不吃武昌的鱼;宁愿回建邺去死,不愿居住在武昌。’这足以说明民心和天意了。如今国家没有一年的储蓄,已经有根基外露、危机渐生的迹象,而官吏只顾苛刻急迫地办事,没有人稍加体恤。大帝时,后宫女子不到一百人;景帝以来,竟有数千人,这是最严重的耗费财物之处。又有些左右近臣往往不是合适的人,朋党互相扶持,伤害忠良、埋没贤能;这些都是败坏政治、危害百姓的弊病。希望陛下省减各种徭役,停止苛扰,遣出宫女,清明选任百官,那么上天会喜悦、百姓会归附,国家就安定了。”吴主虽然不高兴,但因为陆凯一向享有声望,特意优容了他。当时吴地风俗奢侈,中书丞华覈上疏说:“如今百姓贫困而风俗奢侈,互相转相仿效。军人和百姓之家,家里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备,出门却穿着绫罗绮绣的衣服。上面没有尊卑等级的差别,下面又有耗费财物、耗损人力的损害。想求得富足,怎么可能呢?”晋武帝太康三年,中护军羊琇、后将军王恺、散骑常侍石崇三人都富有财产,竞相以奢侈互相攀比。车骑司马傅咸上书说:“先王治理天下,吃肉穿丝都有相应的制度。奢侈造成的耗费,比天灾还严重。古代人口稠密、土地狭小却有储蓄,是因为节俭;如今土地广阔、人口稀少却忧患不足,是因为奢侈。想使当时的人崇尚节俭,就应当责问他们的奢侈。奢侈不受责问,反而互相以奢侈为高尚,就会没有穷尽。” 后魏宣武帝时,散骑常侍邢峦上奏说:“臣听说过去贤明的君王以德治理天下,没有不重视粮食布帛、轻视金银珠宝的。粮食布帛,是安定国家、养育百姓的方法;金玉,是虚浮华饰、损害德行的东西。所以先皇深察古今,去除各种奢侈,服饰器用崇尚质朴,不以雕刻为贵,珍爱朴素,不追求奇异华丽。甚至用纸绢制作帐幔和屏风,用铜铁制作马嚼子和缰具,以此训示朝廷节俭,向百姓表明忧劳国事。日夜勤勉,小事大事都谨慎,轻视珠玉,表示它们没有用处。府库中的金钱,只够支给日用,不再购买积聚,以免耗费国资。到了景明初年,承接太平兴盛的事业,四境清平,远近归服。于是各国贡使接连而来,商贾交相进入,所进献祝贺的物品,比平常多了一倍。即使已经尽力节俭,每年仍损耗数万计。珍奇货物常常有余,国家用度却常常不足。如果不裁定其数量限额,恐怕将无法支撑一年的开支。从今以后,不是必要之物,请一概不要接受。”宣武帝听从了他的意见。秦主苻坚平定各国以后,国内富实,便向人们展示奢侈,在正殿悬挂珠帘来接见群臣;宫殿、车乘、器物和服饰器用,全都用珠玑、琅玕以及奇异珍宝装饰。尚书郎裴元略劝谏说:“臣听说尧舜住茅屋,周王使宫室低矮简朴,所以能达到和平,福庆兴隆八百年。秦始皇穷尽奢华艳丽,后代连孙辈都没有传到。希望陛下效法未经雕琢的木材,不以琼室为美、不居住其中,把淳厚的风气施行于天下,把美好的法范流传到无穷后世。轻视金玉,珍视谷物布帛,勤勉体恤百姓疾苦,劝勉督课农桑,抛弃无用的器物,舍弃难得的货物,敦行至道来砥砺浮薄风俗,修明文德来怀柔远方之人。然后使九州同一轨制、天下同一风俗,刑罚得以停止,登临东岳告成;功业追随轩辕皇帝而相媲美,胜过汉代两次迁封泰山,这就是臣的愿望。”苻坚非常高兴,下令撤去珠帘,并任命裴元略为谏议大夫。
后周武帝保定间,豪富之家竞爲奢丽。外史下大夫黎季明上书曰:「顷者亢旱逾时,人懐望岁。陛下爰发明诏,广求六瘼,同禹汤之罪已,髙宋景之守正。澍雨应时,年谷斯稔,克己节用,慕质去华,此则尚矣。然而朱紫仍耀于衢路,绮縠犹侈于豪富,短褐未充于细人,糟糠未厌于编户,此则劝导之理有所未周,故也。今虽导之以礼,齐之以刑,风俗固难以一矣。昔汉文帝集上书之嚢以作帷帐,惜十家之产不造露台,后宫所幸衣不曵地。方之今日,富室之饰尝不如婢▯之服。然而以身率下,国富刑清,庙称太宗,良有以也。臣闻圣人乆于其道而天下化成,今承魏氏衰乱之后,贞信未兴,宜先尊五美,屏四恶,革浮华之俗,抑流竞之风,察鸿都之小艺,焚雉头之异服。无益之货勿重于时,亏德之器勿陈于侧,则人知德矣。」唐太宗贞观四年,上谓侍臣曰:「崇饰宫宇,逰赏池台,帝王之所欲,百姓之所不欲。帝王所欲者,放逸;百姓所不欲者,劳弊。孔子云:『有一言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劳弊之事,诚不可施于百姓。朕尊爲帝王,富有四海,事皆由己,诚能自节。若百姓不欲,必能顺其情也。」魏征曰:「陛下本怜万姓,每节己以顺人。臣闻以欲从人者昌,以人乐己者亡。隋焬帝志在无厌,虽好奢侈,所司每有供奉营造,小不称意,则有峻罚严刑。上之所好,下必有甚,竞爲无限,遂至灭亡。非惟书籍所传,亦陛下目所亲见。爲其无道,故天命陛下代之。陛下若以爲足,今日不啻足矣;若以爲不足,更万倍过此,亦不足。」太宗曰:「公所奏对甚善,非公,朕安得闻此言?」太宗尝恠舜造漆器,禹雕其俎,谏者十余不止。小物何必尔邪?谏议大夫禇遂良对曰:「雕琢害力,农纂绣伤女工,奢靡之始,危亡之渐也。漆器不止,必金爲之;金又不止,必玉爲之。故谏者救其源,不使得开。及夫横流,则无复事矣。」帝咨美之。▯宗时,天子诞日,诸道争以侈丽奉献,不则爲老子、浮屠解祷。事中书舍人常衮以爲汉文帝还千里马,不用;晋武帝焚雉头裘;宋髙祖碎琥珀枕。是三主者,非有聦明大圣以致治安,谨身率下而已。今诸道馈献,皆滛侈不急,而节度使、刺史非能男耕而女织者,▯出于民,是敛怨以媚上也。请皆还之。”今军旅未宁,王畿户口十不一在,而诸祠寺写经、造像、焚币、埋玉,所以赏赉若比邱、道士、巫祝之流,岁巨万计。陛下若以易刍粟,减贫民之赋,天下之福,岂有量哉?穆宗尝问侍臣曰:「司马迁言汉文帝惜十家之产而罢露台,身衣弋绨,履革舄,集上书囊爲殿帷,信乎?何太俭邪?」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崔植对曰:「良史非貌言。汉承秦侈纵之余,海内凋窭,文帝从代来,知稼穑艰难,是以躬履俭约,爲天下守财。景帝遵而不改,故家给户足。至武帝时,钱朽贯,谷红腐,乃能出师征伐,威动四方。然侈靡不节,末年户口减半,税及舟车,人不聊生,乃下哀痛诏,封丞相爲富民侯。然则帝王不可以不示俭而天下足。」帝曰:「卿言善,患行之爲难耳。」敬宗立,侈用无度。诏浙西上脂盝妆具。观察使李德裕奏曰:「比年旱灾,物力未完,乃三月壬子赦命,常贡之外,悉罢进献。此陛下恐聚敛之吏縁以成奸,雕窭之人不胜其敝也。本道素号富饶,更李锜、薛苹皆▯酒于民,供有羡财。元和诏书停▯酤,又赦令禁诸州羡余无送,今存者惟留使钱五十万缗,率岁经费常少十三万,军用褊急。今所须脂盝妆具,度用银二万三千两,金百三十两。物非土产,虽力营索,尚恐不逮。愿诏宰相议,何以俾臣不违诏防,不乏军兴,不疲人,不敛怨,则前敕后诏咸可遵承。」不报。方是时,罢进献不阅月,而求贡使者足相接于道,故德裕推一以讽。他又诏索盘绦缭绫千匹,德裕又上奏曰:「臣昨縁宣索,已具军资岁计,及近年物力闻奏,伏料圣慈必垂省览。又奉诏防令织定罗纱袍段及可幅盘绦缭绫一千匹。
译后周武帝保定年间,豪富之家竞相追求奢华艳丽。外史下大夫黎季明上书说:“近来大旱超过时日,人人都盼望丰收。陛下于是颁发明诏,广泛寻求六种忧患,像禹、汤那样归罪自己,像宋景公那样尊崇正道。及时降雨,年成因此丰收;克制自己、节省用度,仰慕质朴、去除华饰,这已经很好了。然而朱衣紫服仍在道路上耀眼,绮罗纱縠仍是豪富之家过度奢侈,平民连短褐衣服都还不充足,编户百姓连糟糠都吃不饱;这说明劝导的道理还没有周全实行。如今虽然用礼来引导、用刑来整齐风俗,风俗本来就很难立即统一。过去汉文帝收集臣民上书的袋子来制作帷帐,爱惜十户人家的财产而不建露台,后宫受宠的女子衣服也不拖到地上。与今天相比,富室的装饰有时还不如奴婢的衣服。然而他亲自以身作则率领臣下,国家富足,刑法清明,宗庙称他为太宗,实在是有原因的。臣听说圣人长久坚持自己的道,天下才能化成。如今承接魏氏衰乱之后,贞信的风气尚未兴起,应当首先尊崇五种美德,屏除四种恶行,革除浮华风俗,抑制相互竞逐的风气,察禁鸿都门学的末技,焚毁雉头羽的奇异服装。无益的货物不要在当时被看重,损害德行的器物不要陈列在身旁,这样人们才会懂得德行。” 唐太宗贞观四年,皇帝对侍臣说:“大规模装饰宫殿,游览欣赏池台,是帝王想要的,却是百姓不想要的。帝王想要的是放纵安逸,百姓不想要的是劳苦困弊。孔子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大概就是恕吧?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劳苦困弊的事情,确实不能施加给百姓。朕尊贵而成为帝王,富有四海,事情都由自己决定,确实能够自我节制。百姓不想要的事情,朕一定能够顺从他们的心意。”魏征说:“陛下本来就怜悯万民,常常节制自己来顺应百姓。臣听说,按照自己的欲望来顺从别人,就会昌盛;让别人以自己的快乐为快乐,就会灭亡。隋炀帝的欲望没有满足的时候,虽然喜好奢侈,主管官员每次供奉、营造稍不合意,便施以严刑峻罚。上面所喜好的,下面一定更加厉害,彼此竞相追求没有限度,最终导致灭亡。这不只是书籍记载的,也是陛下亲眼见到的。正因为隋炀帝无道,所以上天命陛下取代他。陛下如果认为这样就够了,今天已经不只是够了;如果认为还不够,即使增加到现在的一万倍,也仍然不够。”太宗说:“你所进言回答得非常好。没有你,朕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话呢?” 太宗曾经奇怪舜制造漆器、禹雕刻俎,谏诤的人却接连十多人不停劝谏,说:“小物件何必做到这种地步呢?”谏议大夫褚遂良回答说:“雕琢器物会损害农事,刺绣会妨害女子的纺织劳作;奢靡是危险灭亡的开始。漆器制作不停,必定会改用金来制作;金器还不停,必定会改用玉来制作。所以进谏的人是在挽救祸患的源头,不让它发展起来。等到祸患横流,就再也无可挽救了。”皇帝称赞他的见解。玄宗时,天子生日,各道争相用奢华艳丽的物品进献,否则就替老子、佛陀祈祷解厄。中书舍人常衮认为,汉文帝退还千里马而不使用,晋武帝焚烧雉头裘,宋高祖打碎琥珀枕。这三位君主并不是凭借聪明大圣才达到治安,只是谨慎修身、以身率下罢了。如今各道进献的东西,都是奢淫而非急需之物;节度使、刺史又不是能靠男耕女织来取得财物的人,大多是从百姓那里搜刮,用来讨好皇帝,这是聚敛怨恨来献媚于上。请一概退还。”如今战事尚未平定,王畿地区十户人家中还剩不到一户,而各处祠庙寺观抄写经书、制造佛像、焚烧钱帛、埋藏玉器,用来赏赐比丘、道士、巫祝之类的人,每年耗费以万万计。陛下如果把这些费用换成粮草,减轻贫民赋税,天下的福泽哪里能计算呢?穆宗曾问侍臣:“司马迁说汉文帝爱惜十户人家的财产而停止修建露台,自己穿弋绨衣,穿皮鞋,收集臣民上书的袋子来做宫殿帷帐,这是真的吗?为什么这样俭省呢?”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崔植回答说:“良史不会只说表面话。汉朝承接秦代奢侈放纵的余风,天下凋敝贫困;汉文帝从代地来,知道农事的艰难,所以亲自实行俭约,为天下守住财物。景帝遵循而不改变,因此家家富足、户户充裕。到了武帝时,钱币串朽坏、谷物红腐,才有能力出兵征伐,威势震动四方。然而奢靡没有节制,晚年人口减少一半,税收甚至征及船车,百姓无法生活,于是下达哀痛诏书,并封丞相为富民侯。由此可见,帝王不能不向天下显示节俭,天下才会富足。”皇帝说:“你说得好,只是担心实行起来困难罢了。” 敬宗即位后,奢侈耗用没有限度。诏令浙西进献脂盝和妆具。观察使李德裕上奏说:“近年旱灾,物力尚未恢复;可是三月壬子颁布的赦令说,除通常贡物以外,全部停止进献。这是陛下担心聚敛的官吏借机作奸,雕敝贫困的人承受不了这种弊害。本道一向号称富饶,加上李锜、薛苹都曾向百姓专卖酒,尚有余财可供。元和年间诏书停止酒榷,又有赦令禁止各州把羡余财物运送上来;如今所存的只有留使钱五十万缗,每年经费通常还少十三万缗,军用十分紧张。现在所需的脂盝、妆具,估计要用银二万三千两、金一百三十两。这些物品不是本地特产,即使竭力搜求,还恐怕不能办到。希望下诏让宰相商议,怎样才能使臣既不违背诏令、不耽误军务、不疲累百姓、不聚敛怨恨,使前后的敕令诏书都能遵行。”没有得到答复。当时停止进献还不到一个月,索求贡物的使者却已经在道路上接踵相连,所以李德裕借此推论一事来讽谏。他又奉诏索取盘绦缭绫一千匹,李德裕再次上奏说:“臣昨天因为奉命索取之事,已经详细说明军资和年度用度,以及近年物力情况,料想圣上慈心一定会加以省察。如今又奉诏令织造定罗纱袍段以及可幅盘绦缭绫一千匹。
伏读诏书,倍増惶灼。臣伏见太宗朝,台使至凉州,见名鹰,讽李大亮令献之,大亮宻表陈诚,太宗赐诏报云:「有臣若此,朕何忧?」再三嘉叹,事载史书。又▯宗令中使于江南采防防诸鸟,汴州刺史倪若水陈论,▯宗亦赐诏嘉纳,其鸟即时皆放。又令皇甫询于益州织半臂背子、琵琶焊拨、镂牙合子等,苏颋不奉诏书,輙自停织,▯宗皆不加罪,忻纳所陈。臣窃以防防、镂牙至爲防细,若水等尚以劳人损德,沥款效忠,当圣祖之朝,有臣如此,岂明王之代独无其人?葢有蔽者弗言,非陛下拒而不纳。又伏覩四月二十三日德音云:「侯伯有位之士,无或弃余谓不可者。」其有违道伤理、徇欲懐安、面刺廷争、无冇隐讳,则是容纳善道,増光祖宗,不尽忠规,过在臣下。况立鹅、天马、蹙豹、盘绦文彩珍竒,只合圣躬自服。今所织千匹,费用至多,臣愚亦所未晓。昔汉文衣弋绨之衣,元帝罢轻纎之服,仁德慈俭,至今称之。伏乞陛下近览太宗▯宗之容纳逺思,文帝孝元之恭已,以臣前表宣示羣臣,酌臣当道物力所宜,更赐节减,则海隅苍生无不受赐。文宗尝见中书舍人栁公权于便殿,举袖示之曰:「此衣已三澣矣。」众皆美上俭德,公权独无言。上问其故,对曰:「陛下贵爲天子,富有四海,当进贤退不肖,纳谏诤,明赏罚,乃可以致雍熈。服澣濯之衣,乃末节耳。」南唐嗣主保大中,太常博士陈致雍上奏曰:「臣闻尊卑有伦,贵贱有序,下及黎庻,车舆服马,宫室饮食,嫁娶防祭之分,事有宜适,物有节文。若无制度,何以防其淫侈,救其雕敝者哉?臣且覩保大以来,条约庻民居止,舍宇间架无过大,衣服车马各有彰别。至今撙节,上下不渝,犹有市廛闾闬之间,销金画缯爲妇人帬衣中被之属,奢溢者争浮竞僞,循法守正之士犹未能素厚自处,何况中庸之人?出见纷华盛丽,心意荡恱。老氏不云乎:『不见可欲,使心不乱』。由是渐渍失教,被服成俗,既而正金销尽,朽坏同归。数年之中,奢蠧尤甚。臣又闻国奢则示之以俭,国俭则示之以礼。其或从上化下,而民焉敢逾越?伏以皇帝陛下絶素爲治,偷薄者闻之而自革正,明宣化,贪饕者知之而自惩。于今十有三载,躬行节俭,未尝怠佚,而于有司之官,法度不考,宪式不彰,其致奸色而流成弊故也。臣叨礼职,无禆圣政,輙斯陈露,上逹聦明。伏乞宣下所司,特颁严勅,条约世人,不得踵前更有造作销金衣服,如有故违,重以法绳之。其王公之室,卿士之家,并禁断,所冀率其庻民,以次渐变頽风,自然脩本。」宋太宗太平兴国中,塩铁判官张观尝因奏事白上曰:“陛下务敦淳化,殿宇采饰皆彻去之,惟尚朴素,天下幸甚。然于服御器用,臣愿亦从纯俭。”上曰:“朕庻事简约,至于所服多用絁绢,皆经澣濯尔。卿言甚善。”观顿首谢。真宗咸平中,都官刘防叟上防曰:“陛下已周谅闇,方勤万务,望崇俭德,守前规,无自矜能,无作奢纵。厚三军之赐,轻万姓之徭,使化育被于生灵,声教加于中外。且万国已观其始,惟陛下慎守其终,思鲜克之言,戒习性之渐,则天下幸甚。”上嘉之。仁宗明道二年,殿中侍御史厐籍上奏曰:「臣近者伏见传降圣防,差雇玉工、真珠匠小臣踈贱,不知所造服用。然而职在耳目之官,茍有愚见,不敢缄黙。恭惟陛下自纂位以来,积德脩道,日谨一日,近无耽好之玩,逺无追求之劳。古之圣明,未易能过。然今水旱相仍,公私俱困,北有林胡之抗敌,西有元昊之凶狡,尤宜恭俭齐纪律,惜国用以丰实,制兵威而震耀。臣愚以谓,不急之服玩,近奢之器物,悉宜屏絶,以劝天下。
译臣拜读诏书,惶恐焦灼更加深重。臣恭敬地看到,太宗朝台使到凉州,见到名鹰,便暗示李大亮让他进献;李大亮秘密上表陈述实情,太宗下诏答复说:‘有这样的臣子,朕还有什么忧虑?’并且再三赞叹,此事载于史书。又有玄宗命中使到江南采求各种鸟,汴州刺史倪若水陈述意见,玄宗也下诏嘉奖并采纳,他所捕的鸟立即全部放生。又命皇甫询在益州织造半臂背子、琵琶焊拨、镂牙合子等物,苏颋不奉诏书,便自行停止织造,玄宗都没有加罪,反而欣然采纳他的陈述。臣私下认为,鸟类、镂牙之类已经是极细小的事情,倪若水等尚且认为会劳累百姓、损害德行,尽情陈述忠心;在圣祖的朝廷中尚且有这样的臣子,难道明王的时代反而会没有这样的人吗?只是有受蒙蔽的人没有进言,并不是陛下拒绝而不采纳。臣又恭敬看到四月二十三日的德音说:‘侯伯以及有爵位的士人,不要有人舍弃那些认为不可行的意见。’如果有违背道义、伤害事理、放纵欲望、贪图安逸的事情,就应当当面指责、在朝廷争辩,不要有所隐讳;这样就是容纳善道、增光祖宗。若不尽到忠诚规谏,过错就在臣下。何况立鹅、天马、蹙豹、盘绦等纹彩珍奇之物,只适合供圣上亲自服用。如今织造一千匹,费用极其多,臣愚昧也不能理解。过去汉文帝穿弋绨衣,元帝停止制作轻薄精细的服装;他们以仁德慈爱、节俭自持,至今仍受人称颂。恳请陛下近学太宗、玄宗容纳进谏的做法,远思文帝、孝元帝约束自己的德行,把臣先前的奏表宣示群臣,根据臣所辖道的物力酌情办理,再赐予节减,那么海边的百姓没有不受到恩惠的。文宗曾在便殿见中书舍人柳公权,举起衣袖给他看说:“这件衣服已经洗过三次了。”众人都赞美皇帝的俭德,唯独柳公权不说话。皇帝问他原因,他回答说:“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应当进用贤能、斥退不肖,接受谏诤,明辨赏罚,这样才可以达到雍和熙盛。穿洗过的衣服,只是末节罢了。” 南唐嗣主保大年间,太常博士陈致雍上奏说:“臣听说尊卑有伦次,贵贱有秩序;下至黎民百姓,车舆、服饰、马匹、宫室、饮食、婚嫁、丧祭等方面都有相应的区别,事情应当合宜,器物也有节制和文饰。如果没有制度,凭什么防止淫侈、挽救雕敝呢?臣近来看到,保大以来朝廷条约百姓的居处,房屋的规模、间架不得过大;衣服、车马也各有明显区别。直到如今,上下都遵守节制而没有改变,但市肆闾巷之间仍有人把金箔销化、把彩帛绘画,用来制作妇女的裙衣、内衣等物;奢侈过度的人争相追求浮华虚饰,遵守法度、恪守正道的人尚且不能安于朴素,更何况普通人呢?他们出门看见纷繁华丽的东西,心意便荡漾喜悦。老子不是说过:‘不看见能引起欲望的事物,就不会使心神紊乱’吗?因此逐渐受到浸染而失去教化,穿戴华服成为风俗,随后连正当的金钱也被耗尽,器物朽坏后同归于毁灭。几年之中,奢侈造成的弊害尤其严重。臣又听说,国家奢侈,就应当向它显示节俭;国家节俭,就应当向它显示礼制。如果百姓从上面接受教化,怎么敢逾越呢?臣以为皇帝陛下以朴素清静治理国家,轻薄的人听闻后会自行改正;宣明教化,贪婪的人知道后会自行惩戒。如今已经十三年,陛下亲自实行节俭,从未懈怠逸乐;可是主管官吏方面,法度没有考核,规范没有彰明,这就是导致奸邪滋长、弊病流行的原因。” 臣忝居礼官,没有帮助圣明的政事,却贸然把这些意见陈述出来,上达圣聪。恳请下令有关部门,特别颁布严厉敕令,条约天下人,不得沿袭过去再制作销金衣服;如果故意违犯,就用重法惩处。王公之家、卿士之家,也一并禁止,希望他们率先带动百姓,使衰败的风气逐步改变,自然能够修治根本。宋太宗太平兴国年间,盐铁判官张观曾因奏事对皇帝说:“陛下致力于敦厚淳朴的教化,殿宇上的彩绘装饰全都撤去了,只崇尚朴素,天下实在有幸。不过在服饰、御用器物方面,臣也希望一同遵从纯朴节俭。”皇帝说:“朕处理各种事务都简约,至于所穿衣服,多用絁绢,也都是经过洗涤的。卿说得非常好。”张观叩头致谢。真宗咸平年间,都官刘防叟上疏说:“陛下已经服满丧期,正勤于处理万事,希望崇尚俭德,遵守先前的规矩,不要自负才能,不要走向奢纵。优厚三军的赏赐,减轻万民的徭役,使教化养育施加于百姓,声教扩展到内外。况且各国已经看到了开始,唯愿陛下慎重守成,想到‘很少有人能善始善终’的话,戒备习惯逐渐形成的趋势,那么天下实在有幸。”皇帝嘉许了他。仁宗明道二年,殿中侍御史庞籍上奏说:“臣近来恭敬地看到传下圣旨,差遣雇用玉工、珍珠匠等身份低微的小臣;臣不知道要制造什么服用之物。然而臣的职务在于充当皇帝的耳目,如果有愚见,不敢闭口不言。恭敬地想,陛下自即位以来,积累德行、修养正道,一天比一天谨慎;近处没有沉溺于玩物的爱好,远处没有追求珍玩的劳苦,古代圣明君主也很难超过。可是如今水旱灾害接连不断,公私都困乏,北方有林胡抗敌,西方有元昊凶恶狡诈,更应当恭敬节俭、整饬纪律,爱惜国家用度以使财力充实,整治兵威以震慑敌人。臣愚昧认为,不急需的服饰玩物、近于奢侈的器物,都应当屏弃,以此劝导天下。
书曰:『不矜细行,终累大德。』礼曰:『无作淫巧,以荡上心。』愿陛下视珍竒爲弃物,以奢侈爲覆车。」籍爲右司谏时,上奏曰:「臣昨到太平州界,体量安抚本处检防广德军判官钱中孚、当涂县主簿兼嘉祥县尉温宗贤等状称:徃诸乡检旱,窃见贫民多食草子,名曰乌昧,并取蝗虫曝干,摘去翅足,和野菜合煑食,别无虚妄者。臣窃思之,东南上供粮米,每岁六百万石,至于府库物帛,皆出于民,民于饥年艰食如此,国家若不节俭,生灵何以昭苏?臣今取前件草子封进,伏望宣示六宫藩戚,庶抑奢侈以济艰难。仍乞宻下裁造务、后苑、文思院、粮料院,检祖宗之朝,每岁用度之费数目,比于今时,则奢俭自见。伏望圣慈特降进止,则天下幸甚。」籍调陜西转运使时,又上奏曰:「臣伏见连年灾异,天乆不雨。臣谓弭灾消祸,在朝廷自脩。比年费用奢广,仓廪出纳不严,内中须索旣多,有司以慿申除破,无縁钩较虚实。臣窃爲,凡乘舆所用,宫中所费,宜取先朝爲则。今宿师西鄙,力战重伤,方获功赏;而内官、医官、乐官无功,时享丰赐。故天下指目谓之『三官』,愿少裁损,无厚赉予,专励战功,邉鄙不足平也。」宝元元年,天章阁待制贾昌朝上奏曰:「臣伏见西夏僭妄,出师命将,以贻朝廷之忧。臣窃谓此固不足虑,而国家用度素广,储蓄不厚,民力颇困,是则可忧。自天圣以来,屡诏有司节省用度,以至于今,未闻有所施行。古者四方无事,则脩政令,务稼穑,仓廪有积,谷府库有羡财,节用爱人,以戒不虞。卒有水旱寇攘之至,而无所忧。自三代而下,称王业盛者,唯汉尔。文景以恭俭,故风俗厚,财用足。至于武帝,务勤征伐,始筭缗钱,▯酤以助军旅之给,而天下萧然矣。至昭帝议塩铁,罢▯酤,省徭役,笃耕种,凡侵蠧民利者,一切寛贷之时,赐租赋,使民得以足衣食。内则省宰夫乐工,希文景之风,以厚储蓄。数百年间,四夷咸服,百姓不厌汉德者,无他道也,节用爱人,崇本抑末之所致也。宋受命八十载,可谓治平矣,然节爱之术有所未至。边陲虽宁,而兵备不省;徭役虽简,而农务不笃。外厚币聘,而内丰廪藏,自余虚用冗费,难以悉数。天下诸道,若京之东西,财可自足;陜右河朔,岁须供馈,所仰者淮南、江东数十郡尔。故田税不足,重以▯禁,凡山泽市井之利,靡有厚薄,悉入于公上,而民不得售。加以不耕不织,游惰之俗,蚕食爲害。都人士女,燕安太平,忘衣食艰难之患,习尚奢侈,重伤民力。农所以困,国之储蓄所以不厚者,职此之由。夫国财民力,靡于无用之日,故当其有事,不得不忧。臣尝治畿邑,有禁兵三千,而留万户赋输,仅能了足。其三年赏给,仍出自内府,况他郡邑,兵不啻此,推是可以知天下虚实矣。臣又尝掌京廪,计江淮岁运粮六百余万,以一岁之入,仅能充朝廷之用,三分二在军旅,一在冗食,所蓄聚不盈数。天下太平已乆,而财不藏于国,又不在于民,傥有水旱频仍之灾,军戎调度之急,计将安出哉?愿陛下鉴已徃之失,察当今之务,取景德已」来迄于景祐,凡百用度,靡有巨细,校其所入所出之数,约以祖宗旧制,其不急者皆省罢之。二年,右司谏韩琦上奏曰:「臣准敕,以御史王素上言,乞依贾昌朝所奏,取景德至景祐年凡百用度,靡有巨细,较计所入所出之数,省罢不急等事。防差张若谷、任中师并臣与三司同共详所奏定夺,减省闻奏。窃以臣先监左藏库日,朝廷亦曽差官于三司,令将咸平、景德、天圣、景祐年支费比附。其时三司已捡寻天圣已前帐案不足,遂下在京诸司库务,差人监勒捡寻,亦是多不存在,甚爲骚扰。臣輙上言,若检前项年分帐案得全,比附见今来支费数多,朝廷若不节用,乃是徒摭空文。或勘防近年帐案,但见得冗费即行减罢,亦不须见逺年文字,防下三司捡寻,终不齐足。只将近年帐案勘防,絶结了当今。陛下崇恭俭之本,沛然垂诏,以经费有度,复议均节,斯乃陛下兴化致理,爱养元元之深意也。天下黎民实防恵福。
译《尚书》说:“不重视细小的操行,最终会连累大的德行。” 《礼记》说:“不要制作过度奇巧的器物,以扰乱君上的心。”希望陛下把珍奇看作应当丢弃的物品,把奢侈看作导致覆亡的旧车作为鉴戒。庞籍任右司谏时,上奏说:“臣昨天到太平州境内,查访并安抚当地,检校广德军判官钱中孚、当涂县主簿兼嘉祥县尉温宗贤等人报告说:过去到各乡查验旱情,私下看到贫民大多吃草籽,名叫乌昧;又捕取蝗虫晒干,摘去翅膀和脚,与野菜混在一起煮食,确实没有虚妄。臣私下思量,东南地区每年上供粮米六百万石,至于府库中的财物布帛,也全都出自百姓;百姓在饥荒之年艰难到这种程度,国家如果不节俭,百姓凭什么得到复苏?臣如今取上述草籽封装进献,希望宣示给六宫和藩王外戚,使他们或许能够抑制奢侈,以救济艰难。还乞请秘密下令裁造务、后苑、文思院、粮料院,查核祖宗朝每年的用度数目,与现今比较,那么奢侈节俭自然就能看出来。希望圣上慈悲,特地下达裁决命令,则天下实在有幸。” 庞籍任陕西转运使时,又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连年出现灾异,天长久不下雨。臣认为消除灾害祸患,关键在于朝廷自行修治。近年来费用奢侈浩大,仓廪出入管理不严,宫中索取既多,有司凭借文书申报便予以销账,没有办法核查虚实。臣私下认为,凡是皇帝车舆所用、宫中所费,都应当以先朝为准。如今驻军在西部边境,奋力作战并受到重大损伤,才获得功劳赏赐;可是内官、医官、乐官没有功劳,却时时享受丰厚赏赐。因此天下人指点议论,称他们为‘三官’。希望稍加裁减,不要厚重赏赐,专门激励战功;这样边境才不足以成为忧患。” 宝元元年,天章阁待制贾昌朝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西夏僭越妄为,朝廷出兵任命将领,给朝廷带来忧患。臣私下认为,这本来不足以忧虑;真正值得忧虑的是国家用度一向宽广,储蓄不厚,百姓力量很困乏。自天圣以来,多次诏令有司节省用度,直到今天,却没有听说有什么实行。古代四方无事时,就修治政令,专心农事;仓廪有积蓄,谷物和府库有余财,节省用度、爱护百姓,以防备意外。突然有水旱灾害、盗寇侵扰到来,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自夏商周三代以来,称王业兴盛的,只有汉代。汉文帝、汉景帝恭敬节俭,所以风俗淳厚、财用充足。到了汉武帝,致力于征伐,开始征算缗钱、实行酒榷以补助军队供给,于是天下萧条。昭帝时讨论盐铁政策,停止酒榷,省减徭役,专心耕种;凡是侵害百姓利益的,一律宽免;又赐给租赋,使百姓能够衣食充足。宫内则省减宰夫、乐工,仰慕文帝、景帝的风气,以增加储蓄。几百年间,四方夷族都归服,百姓长久不厌弃汉朝的恩德,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节省用度、爱护百姓、重视根本而抑制末业所造成的。宋朝受命已经八十年,可以说达到了太平治理;然而节用爱民的方法仍有不足。边境虽然安宁,但军备没有减少;徭役虽然简省,但农业生产没有得到认真发展。对外厚赠财帛、聘礼,对内充实仓廪府库;除此之外,虚耗和冗费难以全部计算。天下各道中,像京东、京西,财力还可以自给;陕西以西和黄河以北,每年都需要供给,所依靠的只是淮南、江东几十个郡。因此田税不足,又加上专卖禁令,凡是山林水泽、市场店铺的利益,不论多少,全都收入官府,百姓不能自行出售。再加上不耕不织、游荡懒惰的风俗,逐渐侵蚀国家财力,造成祸害。京城男女安享太平,忘记衣食艰难的忧患,习惯并崇尚奢侈,严重损伤民力。农业所以困顿、国家储蓄所以不厚,原因就在这里。国家财力和百姓力量在无事之日被耗费于无用之处,所以一旦发生事情,就不得不忧虑。臣曾治理京畿县邑,有禁兵三千人,而留下的一万户赋税供输,仅仅能够勉强满足需要;这三年的赏赐供给还要出自内府,何况其他郡县,兵力不止这些,由此就可以知道天下财力的虚实了。臣又曾掌管京城粮仓,计算江淮每年运粮六百多万石,一年的收入仅仅能够充足朝廷用度,其中三分之二用于军队,三分之一用于冗余供养,所能积蓄的并不多。天下太平已经很久,财物既没有藏在国家,也没有留在百姓手中,倘若水旱灾害接连发生,军队调度又紧急,将从哪里筹划办法呢?” 希望陛下鉴察过去的过失,考察当前的事务,取景德以来直到景祐年间的一切用度,无论大小,核对其收入和支出的数目,以祖宗旧制为标准;其中不急需的,全都省去停止。二年,右司谏韩琦上奏说:“臣奉敕令,因为御史王素上言,请求依照贾昌朝所奏,取景德至景祐年间一切用度,无论大小,核算收入支出,省去不急需的事项。诏令派遣张若谷、任中师以及臣,与三司共同详细审查所奏之事,作出裁定并减省后上奏。臣私下想到,臣先前任监左藏库时,朝廷也曾派官员到三司,命令把咸平、景德、天圣、景祐年间的支出相互比较。当时三司已经查找,发现天圣以前的账册案卷不全,于是下令在京各司库务,派人督促查找,也大多不存在,造成很大骚扰。臣便上言:如果前述年份的账案能够完整找到,拿来与如今的支出比较数目,朝廷若不节用,也只是徒然搜集空文。即使只查核近年的账案,看到冗费就立即减省,也不必看到远年的文书;若下令三司查找,最终也不可能齐全。只查核近年的账案,就可以把当前的事情彻底办结。陛下崇尚恭敬节俭的根本,慷慨下诏,规定经费有度,再议定均衡节省,这正是陛下兴教化、致治理、爱养百姓的深意。天下黎民实在将会受到恩惠。”
若又须将景德至景祐年逐月用度较计,必是依前虚有劳费,淹滞无成。况今西鄙设备,聚财实边之费,所宜移兹冗用以助兵须,岂可迁延岁时,不求速效。臣欲乞将三司逐案景德年后来帐籍及照证文字勘防,不必年分整齐,但见得官中支用显有虚费,即定夺减省闻奏。臣伏覩古先哲王兴俭以劝天下,必以身先,而后臣庶省分。有司率职从上之令,犹风靡而响应之也。虽有侥幸觊觎之徒,抑制其欲,亦不敢兴造怨语,动惑众心。何则上躬行而下之所劝也。臣愚欲望陛下饬宫掖之间,先务节俭,凡奢靡之饰,竒巧之玩,无名之赐,无度取索,一切罢之。仍诏三司与臣等计防入内、内侍省、御药院、内东门司,取先朝及今来赐予支费则例比附,酌中定夺减省。等定夺之后,或有飞语流谤断在宸▯,屏而不听。如此则县官之用可期充足。且内藏宜圣、景福等殿库,盖累蓄聚以备非常。今或外用既节而不絶,内帑支取即与外」库供亿縻费一同,亦望陛下深思祖宗经乆之制,更务谨节。臣又以出纳之用,各有攸司,冗费之敝,必能知悉,仍乞特降敕命,下三司委诸路转运副使、发运司逐处知州通判、在京诸司库务管当官员,除官吏兵马请给则例,自来已有定制,不在起请外。如有诸般用度,显有虚费可以省减者,即具利害擘划闻奏,降下依敕定夺。三司人吏有所见,亦听经三司具状陈述。如显然大叚减省得官中钱物,其起请官吏,即乞特行酬奬。臣备员谏列,误被圣选,不避众怨,罄竭上陈,唯冀裁择,早赐进用。庆厯六年,张方平上言曰:伏以天下承平爲岁深逺,而国用不赡,民力益困。今聚师境上,调费寖广,倚于经入则财不给,加以横赋则人不堪。救兹交急,特在陛下身先于率下,惟事事乃其撙约而已。臣窃惟陛下躬勤节用,克自抑畏,凡诸服御殊爲菲薄,而兹中外之论皆言用度之过。臣窃疑之。盖宫闱嬖昵,左右近习,假威恣横,敢爲欺诬,仰恃仁慈,縁爲奸弊。且禁中呼索,輙称圣防,有司应奉,皆爲上供,故外不知其详,而讥议累乎盛德。国家帑藏之困,乃羣下侵牟之蠧也。伏愿陛下上念宗社之计,下以生民爲心,彼妇人宦者,何烦过爲姑息?超然逺虑,断自天心。试取先帝之世及陛下临御以来,天圣之初,官司帐籍如内东门之▯,比较近年支费金帛,则知増损丰俭之数。以一言裁减之恩,爲万方富庶之本,兆民所赖,爲幸实深。先朝已前事,恐难继,若天圣初体例,夫岂逺哉?因降诏书谕天下,以陛下忧边之心,爱民之故,则将卒闻之,孰不奋励以投命?士民闻之,孰不鼓舞以称仁?至于外诸司库务,凡百横费,乞特置司局,选用公平通敏,谙晓时务之士三两员,条理之而以大臣一人监领其事。其不便者,惟是左右主当之人尔,诚陛下断之不疑,无容沮挠,则上可以资德美,下可以施恩惠,内可以集国计,外可以成武功,効速而利多,事近而德逺。此当世之切务也。方平又论减省财用事曰:「臣近受▯同贾昌朝等定夺减财费。窃闻渊防先自宫禁裁损一切用度,至于圣躬奉给缗钱,亦令罢供。此盖陛下身先勤俭,爲生灵计。夫减省所爲者,自下而议上,则于体不顺;由上以率下,则于名爲正。臣愿以禁中所行之事,择其大者三数节,宣示外廷,因发明诏,使天下共知圣意,忧边爱人之深,则中外臣庶得不体国家之急,上成德美者乎?特在陛下防之清衷,不屑细言,则成効可冀也。其有狥已之利与,则喜夺则怒,此女子与小人之情,怨谤所由生也。臣軰敢不竭精尽虑,上副天心。」皇祐元年,右司谏钱彦良上奏曰:「臣伏见真宗皇帝诏书,以涂金冗费,上自宫掖,下及庶民,一皆禁止。三十年间,不敢有犯。陛下奉以俭约,遵守祖宗旧章,虽申明涂金之勅,岁下而近日戚里诸亲、权要族党,并以涂金衣服首饰相尚,日増盛丽。以至三朝庆防,被服入宫,蔑视刑典,习爲惯事。且此巧僞之物,荡昏心目,无益饥寒,风俗所以趋竞者,禁虽立而法不行,故好之愈甚。况真宗皇帝崇本冲素,讲求制度,欲爲万世之戒,岂可使之废坠?此乃国家守成大要,属在陛下。今欲乞严禁约涂金匠人,依旧条处斩,如情理稍轻,刺面决配千里外牢城。臣僚之家用使造作,并科违制。皇亲戚里即不支俸钱一年,其失于紏察赏罚,并依先朝之旧。仍乞指挥内东门司,使臣如有诸亲命妇、郡县主等入内,輙服金衣首饰者,并画时禁止,不令入内,一面具姓名申奏勘责。如本非私情,别因事彰露,亦与同罪。所贵先朝之制,遵行天下。」
译“如果又必须把景德至景祐年间逐月的用度拿来比较核算,必定会像以前一样徒然劳费,事情拖延而没有成效。况且如今西部边境正在备战,聚集财物、充实边防的费用正需要支出,应当把这些冗费转移来帮助军需,怎么可以拖延年岁而不求迅速见效?臣希望把三司逐案查核景德年以后各年的账籍和作为依据的文书,不必要求年份齐全,只要发现官府支用明显有虚费,就作出裁定,减省后上奏。臣恭敬地看到,古代贤王兴起节俭来劝导天下,必定亲自带头,然后臣民才会节制。有司各自尽职,遵从上面的命令,就会像风吹草倒一样迅速响应。即使有侥幸觊觎的人,也会受到抑制,不敢制造怨言来动摇众心。为什么呢?因为皇帝亲自行之于上,下面的人自然受到劝导。臣愚昧,希望陛下整饬宫掖之间,首先务必节俭;凡是奢靡的装饰、奇巧的玩物、没有名目的赏赐、没有限度的索取,一概停止。仍请下诏让三司与臣等,取内入、内侍省、御药院、内东门司,先朝以及近来的赏赐支费条例相互比较,酌情裁定减省。等到作出裁定以后,即使有流言诽谤,也断然由圣上裁决,屏弃而不听。这样,公家经费就可以希望充足。” “况且内藏宜圣殿、景福殿等殿库,本来是长期积聚财物以备非常之需的。如今即使外朝用度已经节省而没有断绝,内府取用钱财却与外库供给耗费一同进行,也希望陛下深思祖宗长久的制度,更加致力于谨慎节俭。臣又认为,出纳用度各有主管机构;冗费的弊病,有关人员一定能够知悉。仍请特地下达敕命,交给三司,委托各路转运副使、发运司各地知州通判、在京各司库务主管官员,除官吏和兵马的请给条例自来已有定制、不在另行请示之列外,其他各种用度如果明显有虚费、可以省减,就详细说明利害和筹划办法上奏,交下依敕令裁定。三司的属吏有所见解,也允许通过三司具状陈述。如果显然能够大幅度减省官府钱物,对提出建议的官吏,就请特别给予酬谢奖励。臣充任谏官,错误地承蒙圣上选用,不避众人怨恨,竭尽心力上陈意见,只希望陛下裁择,早日施行。” 庆历六年,张方平上言说:“臣认为,天下承平已经很久,而国家用度不能充足,百姓力量更加困乏。如今军队聚集在边境,调发费用逐渐增加,依靠正常收入则财力不够,再加上额外赋税则百姓无法承受。救济这种交相逼迫的急迫局面,关键只在陛下亲自带头率领下面的人,凡事都实行节省罢了。臣私下思量,陛下亲自勤勉节用,能够自我克制敬畏,各种服饰器用都非常俭朴;可是内外的议论却都说用度过多,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大概是宫中的宠幸亲近者、左右近习之人,借助威势而放纵横行,竟敢欺骗诬陷,仰仗陛下仁慈,因而造成奸弊。况且宫禁中索取物品,动辄声称是圣旨;有司应承供奉,全都说成是上供,所以外面不知道详情,却使讥议不断损害盛德。国家府库困乏,正是群臣下属侵吞谋利造成的弊害。希望陛下上念宗庙社稷的计策,下把养育百姓放在心上;那些妇人、宦官,何必过分姑息?请陛下超然远虑,从圣心果断处理。试取先帝时代以及陛下即位以来,特别是天圣初年的官司账籍,如内东门一类,比较近年的金帛支费,就可以知道增加减少、丰裕节俭的数目。用一句话裁减用度的恩惠,作为使天下富足的根本,百姓所依赖的利益实在深厚。” “先朝以前的事情,恐怕难以继承;如果以天圣初年的体例为准,那又有什么遥远呢?因此颁下诏书晓谕天下,把陛下忧虑边境、爱护百姓的心意说明白,那么将士听到后,谁不会奋勇用命?士人百姓听到后,谁不会鼓舞而称颂仁德?至于外朝各司库务,一切额外耗费,请特设官署,选用三两名公正、通达、敏干而熟悉时务的人,分条整理,并由一名大臣监督掌管此事。这样做不便的地方,只在于左右主管此事的人;如果陛下果断处理而不疑虑,不容许阻挠,那么对上可以增益德行美名,对下可以施加恩惠,对内可以汇集国家财计,对外可以成就武功,见效迅速而利益众多,事情切近而德泽深远。这是当今最紧迫的事务。” 方平又论述裁减财用的事说:“臣近来奉诏与贾昌朝等共同裁定减省财费。臣私下听说,渊圣先从宫禁开始裁减一切用度,甚至连供奉圣上的缗钱,也下令停止供应。这大概是陛下亲自以勤劳俭朴作表率,为百姓考虑。所谓减省,如果由下而上议论,就在体制上不顺;由上而下率先实行,在名义上才是正当的。臣愿将宫中已经实行的措施,选择其中较大的三五项,向外廷宣布,并因此发布明诏,使天下共同知道圣上忧虑边患、爱护百姓的深切心意。这样,内外臣民怎能不体察国家的急迫,使陛下成就美德美政呢?关键只在陛下清明的内心,不屑于说那些细小的事情,那么成效就可以期待了。若有人只顾追逐自己的利益,得以夺取时便高兴,受到剥夺时便发怒,这是女子和小人的常情,也是怨恨诽谤由此产生的原因。臣等怎敢不竭尽精力、用尽思虑,以奉合上天的心意。” 皇祐元年,右司谏钱彦良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真宗皇帝曾下诏,认为使用涂金器物耗费冗余,从宫中到百姓,一律禁止。三十年之间,没有人敢违犯。陛下奉行俭约,遵守祖宗旧有章法,虽然重申了禁止涂金的法令,但近年来外戚亲属、权贵要人的族党,都以穿涂金衣服、佩戴涂金首饰相互夸尚,日益增添华丽。甚至在三朝庆典时,穿戴这些服饰入宫,蔑视刑法,渐渐成了习惯。况且这种巧伪之物会扰乱人的心志和视听,对解除饥寒没有益处。风俗之所以竞相追逐,是因为禁令虽然制定了,法律却没有实行,所以喜好它的人更加厉害。何况真宗皇帝崇尚根本和质朴,讲求制度,是想把它作为万世的警戒,怎么可以使它废弃失坠?这正是国家守成时期的大事,责任在于陛下。如今请求严禁制造涂金器物的匠人,依照旧条处斩;如果情节稍轻,就刺面发配到千里之外的牢城。臣僚之家使用匠人制造的,也一律按违制论罪。皇亲外戚之家则停发一年俸钱;对于失职而未能纠察的,赏罚都依照先朝旧制办理。还请求指示内东门司:如果诸亲、命妇、郡县主等入宫时,穿金色衣服、佩戴金饰,就立即禁止,不让其入内,同时详细写明姓名,申报上奏,查问责罚。” 如果本来并非出于私情,而是因其他事情暴露,也应当与上述情形同罪。这样才可贵在使先朝制度得到遵行于天下。”
嘉祐六年,知谏院何郯上奏曰:「臣等窃见今歳以来,灾异屡臻,日食,地震,江淮腾溢,风雨害稼,民多菜色。此正陛下侧身克己,未敢擅恣之时,而道路流言,皆云天子近日宫中燕饮防爲过差,赏赉之费动以万计,耗散府库,调敛细民。况酒之爲物,伤性败德,禹汤所禁,周公所戒,殆非所以承天忧民,辅养圣躬之道也。陛下恭俭之德,彰信兆民,议者皆以爲后宫奢纵,务相夸尚,左右近臣利于赏赉,陛下重违其请,屈意从之。夫天以刚健爲德,君以正固爲事,奈何徇后宫左右之欲,上忽天戒,下忘民病,中不爲宗庙社稷深自重惜?臣等愚惑,窃爲陛下不取。伏望陛下当此之际,悉罢燕饮,安神养气,后宫妃嫔进见有度,左右小臣赏赉有节,及厚味腊毒之物无益奉养者,皆不宜数御,以伤于和,乃可以解皇天谴告之威,慰元元穷困之望,保受命无疆之休也。」八年知谏院司马光上劄子曰:「臣伏覩圣恩颁赐羣臣以大行皇帝遗留物,如臣所得已近千缗,况名位渐髙,必霑赉愈厚,举朝之内,所费何啻钜万?窃以国家用度素窘,复遭大防,累世所藏,几乎扫地。传闻外州军官库无钱之处,或借贷民钱以供赏给,一朝取办,逼以捶楚。当此之际,羣臣何心以当厚赐?况将来山陵所须,全未有备,国信往来,又当供亿,万一更有水旱军旅之虞,不知朝廷何以处之?若国用不足,必重敛于民,民已困穷,何以供命?饥寒所驱,必爲盗贼,此乃安危之本,愿陛下深思熟虑,勿以爲细事而忽之也。」臣诚知干兴之际,曽有此例,亦恐当时所赐不至如此之多,况当时帑藏最爲富实,今事力耗竭,十无一二,岂可但云旧例,不思损益?况委质爲臣,共图国事,股肱耳目,譬犹一体,安则俱安,危则俱危,岂待多得金珠,然后输忠尽力?恐非所以遇士大夫之道也。今天崩地坼,率土哀摧,羣臣各迁一官,不隔磨勘,恩泽已厚,诚不忍更受赐物,因公家之祸,爲私室之利。伏望圣慈,许令侍从之臣各随其意进奉金帛钱物,以助供山陵之费。如此则君恩下流,臣诚上逹,上下相爱,洽于至和,既可以少纾民力,又不至有伤国体。光又上劄子曰:「臣于今月十五日曽具劄子上言,乞详令侍从之臣进奉金银钱帛,以助山陵之费,至今未闻降出。臣亦曽与同軰具状诣客省进物,防批降指挥,以干兴年中无此例,不令收接。其事理本末,臣已于前来劄子内一一奏陈,今更不敢重复有言。窃以方今国家多虞,人心危惧,正是朝廷斟酌时宜,损益变通之际,岂可不究利害,但询旧例而已?况所赐羣臣之物,比旧例过多几倍,而羣臣有所进献,则云旧例无之。虽圣恩务在优隆,然羣臣有廉耻之心者,何面目以自安?又州县鞭挞平民,逼取钱物,以济一时之急,不知干兴年中何尝有此例也?以此见国家虚实缓急,逐时不同,岂可专执旧文,不加裁损?今大防之后,内外困穷,几百在位之臣,皆当焦心刻己,以救其患。若受此非常之赐,恬然有之,曽不爲媿,则士众必曰:『我軰劳苦而所得防薄,羣臣安坐而享厚利』,其心安得不怨?百姓亦曰:『我軰剥肤椎髓,以供赋敛,而浩浩入羣臣之家,如泥沙不惜』,其心安得不怒?近者怨,逺者怒,爲国计者可以不深思逺虑乎?是以臣軰区区欲输此物,非谓可以増帑藏之富,助用度之急也。其意盖以通上下之情,慰逺近之心,塞无厌之怨,解重敛之怒。伏望朝廷留心省察,知其爲安危之本,非臣夸小廉竞小忠也。臣今来并前来所奏劄子共二道,并乞早降付中书枢宻院,同共商量施行。」光又上奏乞制国用曰:“臣近曽上防,以即今公私财用率皆穷窘,专奉目前经费犹汲汲不足,万一有大水大旱,饥馑相仍,敌人侵边,盗贼羣起,发兵诛讨不时克定,仓库已空,百姓又竭其忧患不细,必当早爲之谋,以救斯弊。乞随材用人,使乆于其任务农通商,以蕃息财物,节省赐予,裁损浮费。又以宰相领总计使之职,凡天下金帛钱谷属于三司,不属三司者总计使皆领之。岁终则校其出入之数,若入少而出多,则思其所以救补之术,奏而行之,常使岁余三分之一以备饥馑军旅非常之费。其内外钱谷官之长,皆委总计使察其能否,考其功状,以奏而诛赏之。此诚当今之急务,伏望陛下与公卿大臣定议,早赐施行。”
译嘉祐六年,知谏院何郯上奏说:“臣等私下看到,今年以来灾异屡次发生,有日食、地震、江淮水势上涨泛滥、风雨损害庄稼,百姓大多面带菜色。这正是陛下谨慎自持、克制自己、不敢放纵的时候,可是道路上的流言都说,天子近来在宫中宴饮,往往过度,赏赐的费用动辄以万计,耗散府库,还向贫民征调。况且酒这种东西会伤害性情、败坏德行,是禹、汤所禁止,周公所告诫的,恐怕不是承受上天忧患、辅助保养圣上身体的办法。陛下恭敬俭朴的德行,已经明显取信于百姓;议论的人却都认为后宫奢侈放纵,务求彼此夸耀,左右近臣以获得赏赐为利,陛下又不愿违背他们的请求,委屈心意而顺从。上天以刚健为德,君主以正直坚定为职责,怎么能顺从后宫和左右近臣的欲望,对上忽视上天的警戒,对下忘记百姓的疾苦,对中又不为宗庙社稷深切地自我珍重爱惜呢?臣等愚昧迷惑,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不可取。希望陛下在这个时候,全部停止宴饮,安定精神、调养元气;后宫妃嫔进见要有节度,左右小臣的赏赐要有限度;至于肥厚美味以及腊毒之物等对奉养身体无益的东西,也不宜频繁食用,以免损伤身体的调和。这样才可以消解皇天谴责告诫的威势,慰藉百姓困苦的愿望,保有上天授予的无穷福祉。” 八年,知谏院司马光上札子说:“臣恭敬地看到,圣上把大行皇帝遗留下来的物品颁赐给群臣,像臣所得的已经接近一千缗钱,何况名位渐渐升高的人,必然得到更丰厚的赏赐;全朝之内,所费何止数万?臣私下认为,国家用度向来困窘,又遭遇大丧,历代积藏几乎耗尽。听说外州军官库中没有钱的地方,有的借贷百姓的钱来供应赏给之物,为了在一时之间筹办出来,甚至用鞭打来逼迫百姓。在这种时候,群臣哪有心情承受如此厚重的赏赐?况且将来修建山陵所需的物资,完全没有准备;国信往来,又要承担供给;万一再有水旱灾害或军旅之患,不知朝廷将凭什么应付?如果国用不足,必然要向百姓加重征敛;百姓已经困穷,拿什么来供给国家?在饥寒驱逼之下,他们必然成为盗贼。这是国家安危的根本,希望陛下深思熟虑,不要把它当作小事而忽视。”臣确实知道干兴年间曾有这样的先例,但恐怕当时所赐还没有这么多;何况当时府库最为充实,如今财力已经耗竭,十成中连一两成都不到,怎么可以只说是旧例,而不考虑损益变化?况且群臣委身为臣,共同谋划国事,是君主的股肱耳目,好比同为一体;安定时一同安定,危险时一同危险,难道要等得到许多金珠以后,才肯竭尽忠诚、尽力办事吗?” 恐怕这不是对待士大夫的办法。如今上天崩裂、大地震动,天下都在悲哀摧伤之中,群臣各自升迁一级官职,又不必经过磨勘,恩泽已经很厚,实在不忍心再接受赏赐之物,因国家的灾祸而谋求私家的利益。希望圣上慈悲,允许侍从之臣各自按照意愿进献金帛钱物,以帮助支付山陵费用。这样,君主的恩德向下流布,臣下的诚心向上通达,君臣上下彼此相爱,和谐达到至高境界;既可以稍稍缓解百姓的负担,又不至于损伤国家体统。” 司马光又上札子说:“臣在本月十五日曾经具札上奏,请求详细下令侍从之臣进献金银钱帛,以帮助支付山陵费用,至今没有听说下发。臣也曾和同僚一起具状到客省进献财物,后来得到批示下达指挥,说干兴年间没有这样的先例,不许收受。事情的原委,臣已经在先前的札子中逐一陈奏,现在不敢再重复说明。臣私下认为,如今国家多有忧患,人心危惧,正是朝廷斟酌时宜、权衡增减、通融变通的时候,怎么可以不究察利害,只询问旧例而已?何况赐给群臣的物品比旧例多了几倍,而群臣有所进献,却说旧例没有这样的事。即使圣恩本意在于优厚隆盛,然而有廉耻之心的群臣,又有什么面目能够安然自处?况且州县鞭打平民,逼取钱物,以应付一时的急需,却不知道干兴年间何曾有过这样的先例!由此可见,国家财力的虚实和事情的缓急,随着时势不同,怎么可以专门拘守旧文而不加裁减?如今大丧之后,内外都很困穷,几百位在位之臣,都应当焦虑忧心、刻苦自持,以挽救国家的祸患。如果接受这种非常的赏赐,安然享有而曾不感到惭愧,那么士众一定会说:‘我们辛苦劳作却所得微薄,群臣安坐不动却享受丰厚利益。’他们的心怎么能不怨恨?” 百姓也会说:‘我们被剥皮敲骨、榨尽骨髓来供应赋税,而大量财物流入群臣之家,像泥沙一样毫不吝惜。’他们的心怎么能不愤怒?近处的人怨恨,远处的人愤怒,为国家筹划的人难道可以不深思远虑吗?因此臣等区区想要进献这些财物,并不是认为这样可以增加府库的财富、帮助解决用度的急迫,而是想借此沟通上下的情感,安慰远近人心,堵塞没有止境的怨恨,消解重税所引起的愤怒。希望朝廷留心省察,知道这关系到国家安危的根本,并不是臣在夸耀小廉洁、争取小忠诚。臣这次连同先前所上札子共两道,一并请求早日下交中书、枢密院,共同商议施行。” 司马光又上奏请求节制国家用度说:“臣近来曾上奏,认为目前公私财用大都穷困,即使专门供应眼前经费,也急迫不足;万一发生大水、大旱,饥荒接连不断,敌人侵犯边境,盗贼成群而起,出兵征讨又不能及时平定,仓库已经空虚,百姓也已耗竭,那么国家的忧患就不小了,必须及早谋划,以挽救这种弊病。请求根据才能任用人员,使他们长期负责农事和流通贸易,以繁殖增益财物;节省赏赐,裁减浮费。又任命宰相兼任总计使,凡是天下的金帛钱粮属于三司的,以及不属于三司的,都由总计使统领。年终核算收入和支出的数目,如果收入少而支出多,就思考补救的办法,奏请后施行;经常使每年剩余三分之一,以备饥荒、军旅和非常时期的费用。内外钱粮官的长官,都交给总计使考察其能否,核定功劳和过失,上奏后加以诛罚或奖赏。这确实是当前的急务,希望陛下与公卿大臣议定,早日准许施行。”
仁宗时,陜西用兵,权度支判官宋祁上防曰:「臣伏见西贼叛逆,未即枭截,申命将校,警饬边陲。陛下日仄忧勤,特轸调发,内经圣虑,旁咨群谋。臣诚不肖,窃用感愤,以爲勇夫行外,儒者计内,合爲威畧,以行天诛,则跳梁小丑,指期烹醢。故敢妄陈愚见,以佐万一。」臣闻兵以食爲本,食以货爲资。《在易》聚人,《在书》八政,诚圣人一天下之归之具也。以天下取之,以天下用之,量入爲出,故天子不得私焉。《传》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今在藏无积年之镪,太仓乏三岁之储,南方冶铜匮而不发,承平如此,已自雕困。其故何哉?良由取之既殚,而用之无度也。臣不能悉知朝廷之经费,且以臣素所见者言之,何者大有三冗,小有三费,以困天下之财。财穷用褊,乃今更欲兴数十万众,无谋甚矣。陛下诚能超然逺览,烛见根本,去三冗,节三费,专奉西北之屯,尚可旷焉,髙枕无匮乏之患。何谓三冗?天下有定官,无限员,一冗也;天下厢军不任战,而耗衣食,二冗也;僧尼道士日益多,而无定数,三冗也。三冗不去,不可爲国。今陛下诏于此,断自今日,僧尼道士已受戒具者,且使如旧,其在寺帐爲徒弟子者,悉还爲民,勿复岁度。今日已后,州县寺观留若干所,僧尼道士定若干人,且令后来之数不得过此。此防一举,可得耕织夫妇五十万人,则一冗去矣。今天下厢军不择孱小尫弱,悉皆收配,才图供役,本不知兵,亦且月费廪粮,岁费库缣,数口之家不能自庇,于是相挻逃匿,化爲盗贼者不可胜筭。朝廷每有夫役,更借农民以任其劳,假如厢军可令驱以就役,方且别给口劵,间望赐钱二端,相准不便,明甚。陛下若敕天下厢军,今日以后,除州军须要防捉,别留三百人,自余更不收补。已在籍者,许备役终身,如此则中下之家悉入农业,又得力耕者数十万,则二冗去矣。国家郡县素有定官,譬以十人爲额,常以十二加之,迁代罪谪,足以无乏。今则不然,一位未缺,十人竞逐,纡朱满路,袭紫成林。州县之地,不广于前,而陛下官五倍于旧吏,何得不茍进官?何得不滥除?陛下诚能诏审官院、内诸司、流内铨,明立限员,以爲定法。自今已往,门廕、流外、贡举之色,实置选限,稍务择人。俟有阙官,计员补吏,内则省息奉廪,外则静一浮华,则三冗去矣。何谓三费?一曰道塲斋醮,无日不有,若七日,若一月,若四十九日,各挟主名,未始暂停。至于蜡蔬、膏面、酒稻、钱帛,百司供亿,不可赀计。而主者旁縁利,于欺拨故,奉行崇尚,故干典法,皆以祝帝寿、奉先烈、祈民福爲名,欲令臣下不得开说。臣愚以爲陛下上事天地宗庙,次事社稷百神,醴酪粢盛,牺牲玉币,使有司端委而奉之,岁时而荐之,足以竦明德于天极,介多福于黔庶。何必道场斋醮,希屑屑之报哉?是国家抱虚以考祥,小人诬神而获利耳。陛下若断自圣虑,取必不可罢者,使略依本教以奉薰脩,开啓有时,赐与有度,则一费节矣。二曰京师寺观,或多设徒卒,或増致官司,衣粮所给三倍他处。帷幄谓之供养,田产谓之常住,不徭不役,坐蠧齐民。而又竞餙神祠,争脩塔庙,皆曰不费官帑,自募民财。此诚不逞罔上之尤者。夫民藏于国,国藏于民,财不天来而由地出也,役不使鬼而待人作也。舍国取民,其伤一焉。伏望陛下切敕州县,普令罢止,则二费节矣。三曰使相节度,不▯藩要,贪取公用,全济私家。迹夫节相之建,或当边镇,或临师旅也。公用之设,或以飨賔也。今则不然,罢黜大臣,率叨使相,安居都邑,普蒙公用,取生人之资力,爲无功之奉养,坐縻邦用,莫此爲甚。伏望陛下宝惜名器,使授受惟才。自今地非边要、州无师屯者,不建节度;已带节度,不得留近藩及京师,则三费节矣。三冗已去,三费已节,数年之内,用度必饶。臣又闻之,人不率则不从,身不先则不信。陛下若能躬服至俭,风示四方,锦防金玉不得妄费,请自后宫爲始,衣服醪膳无溢旧规,请自乗舆爲始,然后天下向应,民业日丰,人心不揺,师役可举。虽使风行电照,饮马西河,蠢尔戎酋可玩之股掌中矣。宁与今日诛求财用,课塩防茗爲戚戚之计者同年而语哉?臣诚狂妄,不晓禁忌,轻进愚防,惟陛下裁赦其辜。
译仁宗时期,陕西用兵,权度支判官宋祁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西部贼寇叛逆,尚未立即斩首平定,陛下再次命令将校,警戒整饬边疆。陛下每天直到日偏西仍忧劳勤政,特别为调发军队和物资而忧心,内心经过圣虑,外面广泛咨询群臣谋议。臣实在不才,私下因此感奋,认为勇士出征在外,儒者谋划于内,合成威势和谋略,以执行上天的诛罚,那么跳梁的小丑就指日可待地被烹杀剁碎。因此冒昧陈述愚见,以帮助万分之一。”臣听说,军队以粮食为根本,粮食以财货为资助。《周易》说聚集民众,《尚书》把财用列为八政之一,这确实是圣人用来统一天下归向的工具。取之于天下,用之于天下,按照收入来决定支出,所以天子也不能把它私有。《左传》说:‘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就会信任君主。’如今国库中没有多年积存的钱财,太仓缺少三年的储粮,南方的铜矿已经贫乏而不能开采;在太平时期尚且如此,国家已经自行衰困了。原因是什么?实在是由于征取已经竭尽,而使用却没有节制。臣不能完全知道朝廷的经费情况,姑且说臣平素所看到的:大的有三种冗余,小的有三种费用,使天下财力困乏。财力穷尽、用度狭窄,如今却还想发动几十万大军,实在是没有谋划。陛下如果能够超然远见,洞察根本,去除三冗,节省三费,专心供给西北屯军,还可以从容安稳,高枕无忧,不必担心物资匮乏。” 什么叫三冗?天下有固定的官职,却没有限定员额,这是第一冗;天下的厢军不能作战,却消耗衣粮,这是第二冗;僧、尼、道士一天比一天多,却没有限定数额,这是第三冗。三冗不去,就无法治理国家。如今陛下如果下诏,从今天起断然实行:已经受戒具足的僧尼道士,暂且仍按旧制;那些在寺院名册中只是徒弟、弟子的人,全部还俗为民,不再每年剃度。今后州县的寺观保留若干所,僧尼道士限定若干人,并且规定以后的人数不得超过这个数额。这样一项措施实行后,就可以得到五十万对耕织的男女,第一冗便去除了。现在天下厢军不选择羸弱矮小之人,全部收编充役,只求供给差役,本来就不懂军事,却还要每月耗费廪粮、每年耗费库中绢帛;几口之家不能自我养活,于是相互牵引逃亡藏匿,变成盗贼的不可胜数。朝廷每有徭役,还要另外借用农民来承担劳作。假如厢军可以驱使去服役,还要另发口券,间或希望赏赐两端钱帛,相互比较,显然很不合算。陛下如果下令天下厢军,从今天以后,除了州军需要防守捕盗,另外留下三百人,其余一律不再招补;已经列入军籍的人,允许服役到终身。这样,中下之家就会全部投入农业,又能得到几十万有力耕作的人,第二冗便去除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万人〕 国家的郡县向来有固定官额,譬如额定十人,通常增加到十二人,遇到迁调、替代、获罪、贬谪,也足以不致缺员。如今却不是这样,一个职位还没有空缺,十个人就争相追逐;穿朱色官服的人满路都是,佩紫色绶带的人连成树林。州县的土地并没有比从前扩大,而陛下设置的官员却是旧日官吏的五倍,怎么能不有人苟且求进?怎么能不滥行授官?陛下如果确实能够诏令审官院、内诸司、流内铨,明确制定员额限制,作为固定法令;从今以后,对门廕、流外、贡举等类别,实际设置选用限额,稍微致力于选择人才;等到有官缺,再按员额补授官吏,那么对内可以节省俸禄,对外可以平息浮华风气,第三冗就去除了。什么叫三费?第一是道场斋醮,没有一天没有;有时七天,有时一个月,有时四十九天,各自托着名义,从来没有停止。至于蜡烛、蔬菜、面脂、酒、米、钱帛等,百司供应的数目无法计算。而主管者还从旁牵连取利,借欺骗手段拨取财物,所以奉行推崇,违反典章法令,都以祝皇帝长寿、奉祀先祖、祈求百姓幸福为名,使臣下无法开口议论。臣愚昧地认为,陛下上事天地、宗庙,其次祭祀社稷和百神;用醴酒、醴酪、黍稷、牲畜、玉帛,令有司穿戴礼服恭敬奉行,按岁时祭献,已经足以使光明的德行上达天庭,使众多福祉降临百姓。” 何必举行道场斋醮,希求琐碎微小的报应呢?这不过是国家抱持虚妄来考察祥瑞,小人欺诳神灵来获取利益罢了。陛下如果从圣心断定,保留确实不能停止的部分,使其大略依照本教来奉行熏修,规定开启举行的时间,限定赏赐的数额,那么第一种费用就可以节省。第二是京师的寺观,有的设置很多徒卒,有的增设官司,所供给的衣粮是其他地方的三倍。帷帐称为供养,田产称为常住,不服徭役、不承担差役,坐在那里侵耗平民。而且还争相装饰神祠,竞相修建塔庙,都说不耗费官府钱财,而是自行募集民间财物。这确实是无所作为而欺骗皇上的人中最严重的一类。百姓的财物藏在国家,国家的财物藏在百姓;财富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由土地出产;劳役也不是役使鬼神,而是要靠人来完成。舍弃国家财力而取用百姓财物,损害就有一重。希望陛下严令州县,普遍停止这些事情,那么第二种费用就节省了。第三是使相、节度使,他们不隶属于藩镇要地,却贪取公用,全部供养私家。考察节度使设置的原意,有的应当驻守边镇,有的应当统领军队。设置公用,本来有时是为了宴请宾客。如今却不是这样,被罢黜的大臣往往都贪求使相之职,安居在都城,普遍享受公用,取用百姓的资财和劳力,作为无功之人的供养,白白耗费国家用度,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希望陛下珍惜官爵名器,使授予和接受都只根据才能。从今以后,土地不是边疆要地、州中没有军队驻屯的地方,不再设置节度使;已经带有节度使名号的,不得留在近藩和京师,这样第三种费用就节省了。三冗已经去除,三费已经节省,几年之内用度必然充裕。臣又听说,人不率先示范,别人就不会跟从;自身不先实行,别人就不会相信。陛下如果能亲身奉行极度俭朴,向四方作出榜样,锦绣、金玉不得任意耗费,就请从后宫开始;衣服、酒食不得超出旧有规制,就请从皇帝乘舆和日常使用开始。这样天下就会响应,百姓的产业日益丰厚,人心不动摇,军队和劳役都可以发动。即使使风行电照,饮马西河,那些愚蠢的戎族首领也可以玩弄于股掌之中。哪里能同今天只知搜刮财用、征收盐税茶税,作为忧虑眼前的权宜之计相比呢?臣实在狂妄,不懂禁忌,轻率进献愚见,只希望陛下裁量宽恕臣的罪过。”
知諌院包拯上奏曰:「臣伏见景德、祥符中文武官总九千七百八十五员,今内外官属总一万七千三百余员,其未授差遣京官使臣及守选人不在数内。较之先朝,才四十余年,已逾一倍多矣。切以唐虞建官惟百,夏商倍之,周设六官,僚属渐广,秦并六国,郡县益众。降及汉魏,以至隋唐,虽设官寖多,然未有如本朝繁冗甚也。今天下州郡三百二十,县一千二百五十,而一州一县所任之职素有定额,大率用吏不过五六千员,则有余矣。今乃三倍其多,而又三岁一开贡举,每放仅千人。复有台寺之小吏,府监之杂工,防序之官,进纳之辈,总而计之,不止于三倍。是食禄者日増,力田者日耗,则国计民力安得不窘乏哉?」臣谨案:景德中天下财赋等岁入四千七百二十一万七千匹贯石两,支四千九百七十四万八千九百匹贯石两;在京岁入一千八百三十九万二千匹贯石两,支一千五百四十万四千九百匹贯石两。庆歴八年天下财赋等岁入一万三百五十九万六千四百匹贯石两,支八千九百三十八万三千七百匹贯石两;在京岁入一千八百九十九万六千五百匹贯石两,支二千二百四十万九百匹贯石两。况天下税籍有常数矣,今则岁入倍多者何也?盖祖宗之世所输之税只纳本色,自后以用度日广,所纳并从折变,重率暴敛,日甚一日,何穷之有?且天下田土财用比之曩时虚耗渐以不逮,岂于今而能倍之乎?非天降地出,但诛求于民无纪极尔。输者已竭,取者未足,则大本安所固哉?臣以爲冗吏耗于上,冗兵耗于下,欲捄其弊,当治其源,在乎减冗杂而节用度。若冗杂不减,用度不节,虽善爲计,亦不能捄也。方今山泽之利竭矣,征赋之入尽矣,幸而西北无事,乃是可爲之时。若不锐意而改图,但务因循,必恐贻患将来有不可。捄之过矣。伏望上体祖宗之成宪,下恤生灵之重困。谓设官太多也,则宜艰难选举,澄汰冗杂;谓养兵太众也,则宜罢絶招募,拣斥老弱。土木之工不絶者,悉罢之;科率之出无名者,并除之。省禁中奢侈之僭莭,上下浮枉之费。当承平之代,建长乆之治。愿陛下留神省察,申命宰执条此数事而力行之,则天下幸甚。拯又上奏曰:「臣窃见中外臣僚士庶之家衣服首饰之▯,多用销金。工匠于阛阓之中,任意制造,殊不畏惮。臣复详编勅节文,除大礼法物外,上从中禁,下暨庶邦,但系衣服装着之▯,土木玩用之物,并不得以金爲饰。如违,并科违制之罪。其元业匠人,輙更造作,犯者当行处斩。此盖真宗皇帝躬行俭德,以化天下,故自中禁以及庶邦,凡衣服玩用以金爲饰者,一切禁断。工匠置于极典,致数十年间,中外絶无犯者。而近年以来,时俗相尚,销金之作,寖以公行,近日尤甚。其戚里及臣僚士庶之家,衣服首饰,并用销金及生色内间金之▯,并无避惧。盖是匠人等故违条制,厚取工钱,上下相蒙,无敢言者。若不速行禁止,切虑糜坏金宝,扇长浇风,竞事浮华,大损圣化。欲乞严赐指挥,申明旧制,上以遵先帝崇俭之意,下以絶臣庶好奢之渐。」英宗治平元年,侍御史吕诲上奏曰:「臣窃以祖宗之有天下也,削平诸国,所聚财货皆归于内府。数十年中,区宇乂宁,诚国富兵彊之致也。所谓内藏、奉宸诸库,非有司关掌,故外臣莫得知其登耗。但虑岁月乆,支费寖广,不复当时之盛。比来先帝桩留之物,赐及小臣,过越干兴之例,拜赐者干今震恐,盖知祖宗艰难收聚之意,非所以容其虚受尔。如闻禁中取用尚亦无节,加之近幸因縁侵渔,以有限之积供无穷之费,一旦四方有事,何以枝梧?陛下践阼之初,当谨持守,脩葺府库,谨严出纳,兹其时也。臣欲乞今后内库,非旌赏功劳、贷助经费,一切浮用无俾仰给出入之籍,亦行防计。应禁中取索财宝,不限内外库所降合同,须具支使者名目,俾岁中防计知其过当,则可以裁损。及后▯剏造服玩器用,并付文思院所造之物,工毕别差朝官▯检,则官物无由枉破侵欺之路,可以杜絶。是亦节俭爱民之一端也。唯圣神留意,天下幸甚。」
译知谏院包拯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景德、祥符年间文武官员总共九千七百八十五员,如今内外官属总共一万七千三百多员,还不包括尚未授予差遣的京官、使臣和等待选任的人。与先朝相比,不过四十多年,已经超过一倍多了。臣切实认为,唐虞设置官员只有百人,夏商增加一倍,周代设置六官,属官逐渐增多;秦兼并六国,郡县更加增多。到了汉、魏,以至隋、唐,虽然设置的官员渐渐增多,却从来没有像本朝这样繁杂冗滥。如今天下有州郡三百二十、县一千二百五十,而一州一县所任用的职位向来有固定额数,大致用吏不过五六千员,就已经足够。现在竟多出三倍,又每三年开一次贡举,每次放榜仅有一千人左右。再加上台寺小吏、府监杂工、荫序之官、进纳之人,总计起来,远不止三倍。领取俸禄的人日益增加,出力耕田的人日益减少,国家的财政和百姓的力量怎么能不困乏呢?”臣谨按:景德年间天下财赋等每年收入四千七百二十一万七千匹、贯、石、两,支出四千九百七十四万八千九百匹、贯、石、两。” 京城每年收入一千八百三十九万二千匹、贯、石、两,支出一千五百四十万四千九百匹、贯、石、两。庆历八年,全国财赋每年收入一万三百五十九万六千四百匹、贯、石、两,支出八千九百三十八万三千七百匹、贯、石、两;京城每年收入一千八百九十九万六千五百匹、贯、石、两,支出二千二百四十万零九百匹、贯、石、两。何况天下的税籍本来都有固定数额,如今每年收入却多了一倍,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在祖宗时代,缴纳的赋税只交纳实物本色;后来由于用度日益扩大,所纳赋税都改为折纳,加重税率,横征暴敛,一天比一天厉害,哪里会有穷尽呢?况且天下的田土和财用与从前相比,已经逐渐虚耗衰减,难以维持,怎么可能到了今天反而增加一倍呢?这并不是上天降下、土地生出,而只是向百姓无休止地搜刮罢了。缴纳的人已经竭尽,索取的人仍未满足,那么国家的根本又怎么能够稳固呢?臣认为,冗余官吏耗费了上面的财力,冗余士兵耗费了下面的财力;要想挽救这种弊病,应当治理它的根源,在于减少冗杂人员、节省用度。如果冗杂不减少,用度不节省,即使善于谋划,也无法挽救。如今山林川泽的利益已经枯竭,征收赋税的收入也已经用尽,幸而西北没有战事,这正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二百四十万九百匹〕 如果不下定决心迅速改变方针,只是一味因循拖延,我恐怕一定会给后世留下无法挽救的祸患;那时再来挽救就太晚了。伏望陛下对上体察祖宗留下的成法,对下怜恤百姓所遭受的严重困苦。如果认为设置的官职太多,就应当使选举任官更加慎重,澄清淘汰冗杂人员;如果认为供养的士兵太多,就应当停止招募,挑选并斥退老弱士兵。凡土木工程不断兴作的,一律停止;凡没有名目的科率征发,一并革除。减少禁中的奢侈僭越,节省上下浮滥枉费的开支。在承平时代,建立长久的治理。愿陛下留意审察,重新命令宰执把上述几件事逐条列出并努力实行,那么天下就十分幸运了。拯又上奏说:“臣私下看到,朝廷内外臣僚、士人和百姓家中的衣服、首饰之类,大多使用销金。工匠在街市之中任意制造,完全不知畏惧。臣又详细查考编定的敕令条文,除大礼所用的法物以外,从宫禁之内直到各地,只要属于衣服装饰之类,以及土木、玩赏、使用之物,都不得用金来装饰。若有违反,一律按违制之罪论处。那些原本以此为业的工匠,若擅自改造制作,犯法者应当处斩。这是因为真宗皇帝亲自奉行俭朴的德行,以此教化天下,所以从宫禁之内直到各地,凡衣服、玩赏和使用之物用金装饰的,一概禁止。工匠被置于极刑,因而几十年间,内外绝没有犯法的人。可是近年以来,时俗彼此崇尚,销金制作逐渐公开流行,近来尤其严重。戚里以及臣僚、士人、百姓之家,衣服首饰都使用销金以及生色、内间金之类,完全没有避忌畏惧。大概是工匠等人故意违犯条令,收取丰厚的工钱;上下互相隐瞒,没有人敢于说出实情。如果不迅速加以禁止,臣深切担心金宝被耗损败坏,浇薄的风气被煽长,人人竞相追求浮华,大大损害圣明教化。臣想请求陛下严行指挥,重申旧制,对上用以遵循先帝崇尚节俭的心意,对下用以断绝臣民逐渐喜好奢侈的风气。” 英宗治平元年,侍御史吕诲上奏说:“臣私下认为,祖宗拥有天下时,削平各国,所聚集的财货都归入内府。几十年间,天下安定,实在是国家富足、军队强盛所导致的。所谓内藏、奉宸等库,并不由有司掌管,因此外臣无法知道其中财物的增减。只是担心日久之后,支用费用逐渐扩大,已不能再比得上当时的盛况。近来先帝积蓄留存的财物,赏赐给下级官员,超过了乾兴年间的旧例,接受赏赐的人直到如今还震惊恐惧,大概是因为知道祖宗艰难收聚财物的用意,不认为自己可以承受这种无功而受的赏赐罢了。听说禁中取用财物仍然没有节制,加上受宠近臣借机侵夺渔利,用有限的积蓄供给无穷的费用;一旦四方发生事变,将凭什么支撑应付呢?陛下即位之初,应当谨慎守持,修缮府库,严谨管理财物出纳,这正是时候。臣请求今后内库的财物,除用于表彰赏赐功劳、借贷补助经费之外,一切浮滥开支都不许使外廷仰赖供给;出入账籍也应当一并加以核查防范。凡禁中索取财宝,不论由内库还是外库发出,都要写明支用人的名目,使负责考核防范的官员在年中知道是否超过限度,这样才可以裁减损耗。以后凡新创制的服饰、玩好和器用,都交给文思院制造;工程完毕后,另派朝官检验,那么官物便没有被枉费、损毁和侵吞欺诈的途径,可以彻底杜绝。这也是节俭和爱护百姓的一项措施。希望圣明留意体察,这对天下来说是最大的幸运。”
二年,知谏院司马光乞节用劄子曰:「臣窃见国家公私穷窘,固非一日。今兹复遇大灾,畿内秋田荡无孑遗,仓廪储蓄率多败壊,府库财帛散用将尽,必恐今冬饥馑甚于去年,军民嗷嗷无以赈救。经费不足,重以郊礼,此乃国用危急之时,不可不早以爲忧。今取之于内帑,则内帑已虚;收之于外方,则外方已尽;敛之于下民,则下民已竭。不知朝廷将何以爲计?臣愚以爲若非陛下侧身克己,痛自莭约,则无以应答天意,感慰民心,使昏垫者忘其悲愁,馁死者无所怨嗟也。」臣闻节用之道,必自近始。伏望上自乗舆服御之物,下至亲王公主婚嫁之具,悉加裁损,务从俭薄,勿信主者以旧例爲言。出六宫冗食之人,使之从便罢后,▯文思院所造淫巧服玩,止诸处不急之役。然后命有司考求在外凡百浮费之事,皆一切除去。羣臣非有显然功效益国利民者,勿复滥加赏赐。将来南郊,自非牺牲玉帛供神之物,其余青城仪仗之▯,止于奉车驾备外饰者,亦令有司与礼官同共叅详减省。臣闻国有凶荒,则杀礼事天者,贵于内诚而贱外物。是故器用陶匏,席用藁秸,况于青城仪仗之▯,何爲不可减乎?凡此数者,唯在圣意断而行之,固不可与庸俗之人执文泥例者谋之也。四年,御史刘述上奏曰:「臣窃观方今天下之事,可谓困弊之极矣。如乆疾之人,肢体羸薾,气息奄奄,不能自持,所可恃者,脉理未惫而已。诚得良医而救药之,辅其气血,调其饮食,时其寒温,庶几可以复全也。陛下有明德嘉道,孳孳庶政,医之良者也。所谓辅其气血者,轻徭薄赋,以寛民力,以固民心,俾无怨畔,是也。调其饮食者,道民务本,教之俭约,虽有水旱之困,而无捐瘠之患,是也。时其寒温者,爲择良守宰,以抚绥之,利有可兴者兴之,害有可去者去之,是也。百姓习于乆安,竞以侈靡相尚,居处服用,率多僭差,婚姻防葬,不计其费,而以不若人爲耻,因而破产者有焉。其致非他,繇禁令不设故也。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若禁令不设,人得自恣,则仓廪奚由而实,衣食奚由而足,欲望其知礼节、荣辱,不可得也。教化之行,率自上起。臣愚,欲望陛下躬行莭俭,以化天下。臣闻太祖皇帝常服澣濯之衣,乗舆服用皆尚质素,寝殿设青布苇帘,宫闱施布幕,无文锦之饰,尝出麻履布裳以赐左右,曰:『此我旧所服者也。』真宗皇帝尝谓辅臣曰:『国家所务,俭约爲先,当须节用爱人,以富庶天下。』张齐贤对曰:「书」称大禹克俭于家,老氏三宝,俭居其一,上好俭则国有余财,下不僭则家有剰赀,如此则天下自然富寿矣。大哉圣人之德,皆能抑情损欲,而以身率人也。如是,经曰:「下之事上也,不从其所令,从其所好。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也。」臣固愿陛下躬行莭俭,以化天下也。至于赐予之事,非有功徳可以激劝于人者,不可轻爲也。昔韩昭侯使人藏弊袴,侍者曰:「君亦不仁矣,弊袴不以赐左右而藏之。」昭侯曰:「非尔所知也。吾闻明主爱一嚬一笑,嚬有爲嚬而笑有爲笑。今夫袴之与嚬笑逺矣,吾必待有功者而与之。」善哉,人君之不妄赏人也,如是。」古人有言:「人主不妄赏,非徒爱其财也;赏妄行,则善不劝。不妄罚,非徒矜其人也;罚妄行,则恶不惩。赏不劝,谓之止善;罚不惩,谓之纵恶。在上者能不止下爲善,不纵下爲恶,则国法立矣。」陛下诚能以身先之,然后敕下有司设爲科条,以絶僭侈之弊,仍戒饬长吏,使传谕朝廷之意,务崇约素,以厚风俗。若是,则民之生业日益厚矣,虽遇水旱之困,而有储蓄以御之矣。民财既充,国用复省,则徭赋之事自然轻薄矣。兹实太平之基,而万世之利也。在陛下勤而行之,固而执之耳。臣不胜惓惓之愚。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一<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二年,知谏院司马光上奏请求节省用度说:“臣私下看到,国家公私方面陷于穷困窘迫,本来就不是一天的事了。如今又遭遇大灾,京畿以内的秋田荡然无存,仓廪储蓄大多腐败损坏,府库中的财帛也因散发使用而将要耗尽,我恐怕今年冬天的饥荒会比去年更加严重,军民哀号,没有办法赈济救助。经费不足,又加上举行郊礼,这正是国家用度危急的时候,不可不及早忧虑。如今从内帑取用,内帑已经空虚;从外地征收,外地已经耗尽;向下加征百姓,百姓也已经竭尽。不知朝廷将要拿什么来谋划呢?臣愚昧地认为,如果不是陛下忧劳自持、克制自己,痛下决心节约,那么就无法回应上天的意旨,感动安慰百姓的心,使陷于昏乱困顿的人忘却悲愁,使饥饿而死的人不至于含怨叹息。”臣听说,节省用度的方法,一定要从身边开始。伏望上至皇帝乘舆、服御之物,下至亲王、公主婚嫁所用的器具,全部加以裁减,务必实行俭朴,不要听信主管官员以旧例为理由的说法。遣出六宫中多余的供养人员,使他们自行离去;停止文思院制造的奢淫奇巧服饰玩物;停止各处不急迫的工程劳役。然后命令有司考察寻求外地各种浮滥费用,把它们全部革除。群臣如果没有明显的功效、能够增益国家和有利百姓的,不要再滥加赏赐。将来举行南郊祭祀时,除非是供奉神明所用的牺牲、玉帛,其余青城仪仗之类,只要用于奉迎车驾、充作外在装饰的,也应命有司和礼官共同详细参议,予以削减节省。臣听说,国家遭遇灾荒时,减省礼仪、以诚心事奉上天,比重视外在器物更为可贵。因此祭祀器具用陶器、匏器,席子用藁秸,何况青城仪仗之类,有什么不能减省的呢?以上这些事情,全在于圣意决断并实行,本来就不能同庸俗之人以及拘执文字、拘泥旧例的人商议。四年,御史刘述上奏说:“臣私下观察,如今天下的事情,可以说已经困顿衰败到了极点。就像久病的人,肢体瘦弱疲惫,气息奄奄,不能自我支撑,所可依仗的,只是脉象和生理尚未衰竭罢了。如果确实得到良医救治用药,辅助他的气血,调节他的饮食,适时调节寒温,或许还可以恢复健康。陛下具有明德和美善的治道,勤勉不懈地处理各项政务,就是良医。所谓辅助气血,就是减轻徭役、减薄赋税,以宽缓民力、巩固民心,使百姓没有怨恨叛离,这就是了。所谓调节饮食,就是引导百姓致力于农业根本,教他们节俭,即使遭受水旱灾害,也不至于有弃民和饿死者,这就是了。所谓适时调节寒温,就是选择贤良的郡守、县令来安抚百姓;有利于兴办的事情就兴办,有害于百姓的事情就革除,这就是了。百姓长期习惯于安定,竞相以奢侈靡费互相攀比;居处、服饰和日用物品,大多有僭越失当之处;婚嫁和丧葬不计费用,反而以不如别人为耻,因此破产的也有不少。造成这种情况没有别的原因,是由于禁令没有建立。管子说:‘仓廪充实了,才懂得礼节;衣食丰足了,才懂得荣辱。’如果禁令不建立,任人放纵,那么仓廪凭什么充实,衣食凭什么丰足?想要他们懂得礼节和荣辱,是不可能的。教化的施行,大多从上面开始。臣愚昧,希望陛下亲自实行节俭,以此教化天下。臣听说,太祖皇帝常穿洗过的旧衣,乘舆和服用之物都崇尚质朴素淡;寝殿设置青布苇帘,宫闱使用布帷幕,没有华丽锦绣的装饰;他曾拿麻鞋布裳出来赏赐左右近臣,说:‘这是我过去穿用的东西。’真宗皇帝曾对辅臣说:‘国家所从事的事情,应以俭约为先;必须节省用度、爱护百姓,使天下富足。’张齐贤回答说:‘《尚书》称大禹在家中能够节俭,老子的三种宝物中,节俭居其一。上面喜好节俭,国家就有余财;下面不僭越,家中就有剩余资产。这样,天下自然会富足长寿。’圣人的德行真是伟大,他们都能够抑制情欲、减少欲望,并以自身为众人表率。正如经书所说:‘臣下侍奉君上,不是遵从君上所发布的命令,而是遵从君上所喜好的事情;上面喜好某种事物,下面一定会有人更加过分地追求它。’臣确实愿陛下亲自实行节俭,以此教化天下。至于赏赐的事情,如果不是有功德、足以激励劝勉他人的,就不可轻易施行。从前韩昭侯让人把破旧的裤子收藏起来,侍从说:‘君主也太不仁厚了,破裤子不拿来赏赐左右,却把它收藏起来。’昭侯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我听说,贤明的君主珍惜每一个皱眉和微笑;皱眉是有原因的皱眉,微笑也是有原因的微笑。如今裤子同皱眉、微笑相比虽然相差很远,但我一定要等到有功劳的人才赏给他。’君主不随意赏赐臣下,像这样做就很好。”古人有句话说:‘君主不随意赏赐,并不只是爱惜财物;赏赐随意施行,善行就得不到劝勉。不随意处罚,并不只是怜悯受罚的人;处罚随意施行,恶行就得不到惩戒。赏赐不能劝善,叫作阻止行善;处罚不能惩恶,叫作放纵作恶。在上位的人如果能够不阻止臣下行善,不放纵臣下作恶,国家的法制就建立起来了。’陛下如果确实能够亲自率先实行,然后再命令有司制定科条,以断绝僭越奢侈的弊病,并且告诫督促长吏,使他们传达朝廷的意思,务必崇尚节俭朴素,以厚植社会风俗。这样,百姓的生计就会日益富厚;即使遇到水旱灾害,也有储蓄可以抵御。百姓的财力充足以后,国家用度又能节省,那么徭役赋税自然就会减轻。这实在是太平的根基,也是万世的利益。关键只在于陛下勤勉地实行它,并坚定地坚持它。臣不胜恳切地陈述自己的愚见。《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一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二明 杨士奇等 撰节俭宋神宗熈宁元年,翰林学士司马光上奏曰:「臣伏覩宰臣曽公亮等奏,以河朔葘沴,调用繁冗,欲望将来大礼毕,两府臣僚更不赐银绢。奉圣防,送学士院取防议。者或以爲两府所赐无多,纳之不足以富国,而于待遇大臣之礼太薄,颇爲伤体。臣愚窃以爲不然。古者冢宰制国用,视年之丰耗,量入以爲出,固不可于饥馑之时守丰登之法也。是故岁凶年谷不登,君膳不▯肺,大夫不食粱,士饮酒不乐,君臣上下皆当深自贬损,以救民急也。臣窃惟国家帑藏素已空虚,重以今岁河北之地灾害特甚,乡者庆厯之末,河决商胡,民田虽伤,官仓无损,而河北父子相食,饿殍蔽野。今河北之外,加以地震,官府民居荡爲粪壤,继以霖雨,仓粟腐朽,军食宜乏,何暇及民冬春之交,民必大困,甚于庆厯之时。国家岂坐而视之不加赈救乎?况复城橹须脩,河防应塞,百役并兴,所费不赀。当此之时,朝廷上下安得不同心协力,痛加裁损,以徇一方之急?凡宣布惠泽,则宜以在下爲先;撙节用度,则宜以在上爲始。今欲裁损诸费,不先于贵者近者,则踈逺之人安肯甘心而无怨乎?必若爲臣有大勲于天下,虽锡之山川土田附庸,何爲不可?若止因郊礼陪位而受数百万之赏,臣窃有所不安矣。臣前所谓赏赐不节者,此亦其一也。虽臣下不辞,犹应裁减,况其自辞减,又何损乎?傥若但务因循,姑息度日,欲裁损乗舆供奉之物,则曰减于制度太爲削弱,非所以华国;欲裁损大臣无功之赏,则曰所减无多,亏伤大体,非所以养贤;欲裁损羣下浮冗之费,则曰人情不恱,恐致生事,非所以安众。如此则国用永无可省之日,下民永无苏息之期,必至于涸竭穷极然后已也。且君子之所尚者义也,小人之所徇者利也。爲国者当以义褒君子,以利恱小人。今大臣以灾害之故辞锡赉以佐百姓之急,义之可褒者也。陛下从而听之,乃所以爲厚,非所以爲薄也。虽然,两府银绢止于二万匹两,不足以救今日之灾。又国家旧制,每遇郊禋大赉,四海下逮行伍,无不霑洽,不可于公卿大夫全无赐予。臣愚以爲,文臣自两省以上,武臣及宗室自正任刺史以上,内臣自押班以上,将来大礼毕所赐,并宜减半,俟他年丰稔,自依旧制。其文武朝臣以下,一切更不减,似爲酌中。臣亦知此物未能富国,诚冀国家因此渐思减损其余浮费,自今日爲始耳。臣素愚戆,识虑肤浅,所言者皆目前之实状,非竒伟之髙论也。伏望陛下更赐裁察,若果有可取,乞断自圣志,勿爲众言所移,实天下幸甚。殿中侍御史钱顗上奏曰:「臣伏以边境未宁,军须至急,朝廷经费百倍于祖宗之时,帑藏空虚,间或兼水旱之患。从今不务省减,向去何以枝梧?然而事有权宜,理难固执,岂可目前只图侥幸之利,不能力爲陛下乆逺之谋?臣虽至愚,言思有补。臣谓今冬郊祀之礼,陛下在亮隂恭黙之中,遵先朝三年之旧制,是亦不得已而行之。内外供费,岂当用平时之例?而况覃霈之恩未逺,特支之赏亦频,天下之财取之尽毫末,数年之内用之无孑遗,民力既极困穷,国用正宜裁损。臣闻在真宗全盛之世,尚诏三司减郊祀应奉之物十余万,载于国史,足以爲法。陛下诚思咸平中府库之所积,孰与今日爲比耶?所有将来南郊,伏乞陛下特降睿防,除三军赏给外,应内外文武臣僚旧例赐予,一切权且寝罢。至于应奉不急之费,亦乞减削。如此则内足以省国用,外足以寛民力,岂曰小补之哉?唯陛下断在宸衷而力行之,天下不胜幸甚。」神宗时,起居舍人韩维上言曰:「臣窃闻故事,大行皇帝当有遗留物,分赐臣下。臣伏思承平日乆,用度无节,以致公私财利匮乏。又国家不幸,四年之内,两遭大故,营造山陵及支士卒优赏,所费不可胜计。今之府库,比于仁宗晚年,又益朘削。若用嘉祐之例,厚行赐赉,臣恐爲损不小。陛下若以爲奉承先帝之志,加惠羣臣,不可罢止,则望阅诸府库,取服用玩好之物以充用,才足将意,便可不须过爲丰侈。所有金帛诸物,可以赡兵恤民者,愿赐爱惜,以救当世之急弊。」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九十二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节俭 宋神宗熙宁元年,翰林学士司马光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宰臣曾公亮等上奏,认为河朔发生灾害,调度和调用事务繁多冗杂,希望将来大礼完成后,两府臣僚不再赐给银帛。奉圣旨,送学士院征求意见。有人认为,两府所受赏赐并不多,收回它不足以使国家富裕,却会使待遇大臣的礼数过于菲薄,很有损于体统。臣愚昧地认为不是这样。古代冢宰掌管国家用度,察看年成的丰歉,按照收入来决定支出,本来就不可以在饥荒之时仍遵守丰收年份的制度。因此年成不好、粮食歉收时,君王的膳食不吃肺,大夫不吃精粮,士饮酒也不以为乐;君臣上下都应当深切地自我减损,以救助百姓的急难。臣私下考虑,国家府库向来已经空虚,又加上今年河北地区灾害特别严重。此前庆历末年,黄河在商胡决口,百姓田地虽然受损,官仓却没有损失,但河北已经发生父子相食、饿死者遍野的惨状。如今河北以外又发生地震,官府和民居全都变成粪土,再加上连绵大雨,仓中粮食腐烂,军粮恐怕也会缺乏,哪里还有空暇顾及百姓?冬春交替之际,百姓必然比庆历年间更加困苦。国家难道能坐视不管而不加以赈救吗?” 何况城防设施需要修缮,河防也应当堵塞缺口,各种劳役同时兴起,费用不可估量。在这种时候,朝廷上下怎能不同心协力,痛下决心大力裁减,以应付这一地区的急难?凡是施布恩惠,应当先从下层开始;节省用度,则应当先从上层开始。如今想裁减各种费用,如果不先从尊贵者、亲近者开始,那么疏远的人怎么肯心甘情愿而没有怨恨?如果臣子确实对天下立有大功,即使把山川、土地、附庸封给他,又有什么不可以?如果只是因为在郊礼中陪位,就接受数百万的赏赐,臣私下实在不安。臣此前所说的赏赐没有节制,这也是其中一项。即使臣下不主动辞让,也应当裁减,何况他们自己请求减免,又有什么损失?假如只是因循敷衍、姑息度日,想裁减皇帝乘舆供奉之物,就说减少得低于制度太过削弱,不足以光耀国家;想裁减没有功劳的大臣赏赐,就说所减不多,会损伤国家体统,不足以养贤;想裁减群臣浮冗的费用,就说人情不高兴,恐怕引发事变,不足以安定众人。这样下去,国家用度永远没有可以节省的日子,百姓永远没有恢复生息的时期,必定要到财力枯竭、困穷到了极点才会停止。” 况且君子所崇尚的是义,小人所追逐的是利。治理国家的人应当用义来褒奖君子,用利益来使小人高兴。如今大臣因为灾害而辞去赏赐,以帮助百姓应急,这是值得褒奖的义举。陛下听从他们,正是厚待他们,不是薄待他们。即便如此,两府的银帛也只有二万匹、两,不足以救济今天的灾害。又按照国家旧制,每逢郊禋大赉,从四海之内直到军伍,没有不沾受恩泽的,不可以使公卿大夫完全没有赏赐。臣愚昧地认为,文臣从两省以上,武臣和宗室从正任刺史以上,今后大礼完成后的赏赐,都应当减半,等到他年丰收,再依照旧制。至于文武朝臣以下,一律不再减,似乎较为适中。臣也知道这些物品不能使国家富裕,只是诚心希望国家因此逐渐想到裁减其余浮费,从今天开始罢了。臣一向愚直,见识思虑浅薄,所说的都是眼前的实际情况,并非奇伟高妙的理论。希望陛下再加裁察,如果确有可取之处,请从圣意断然决定,不要被众人的言论所改变,那实在是天下的大幸。” 殿中侍御史钱顗上奏说:“臣恭敬地认为,边境尚未安宁,军需极其紧迫,朝廷经费比祖宗时期多出百倍,府库空虚,间或还兼有水旱灾害。从今以后如果不致力于省减,将来靠什么来应付?然而事情有权宜之计,事理也不能一味固执,怎么可以只图眼前侥幸的利益,而不能努力为陛下谋划长远呢?臣虽然极为愚昧,但所说的话希望有所补益。臣认为,今年冬天举行郊祀,陛下正处于居丧期间恭敬沉默的状态,遵循先朝三年旧制,这也是不得已而举行的。内外供给费用,难道应当使用平常的标准吗?何况大规模施恩的恩泽还没有离开很久,特别支出的赏赐也很频繁,天下财物取用到纤毫,几年之内就会用得一无所剩;百姓力量已经极其困穷,国家用度正应当裁减。臣听说真宗全盛时期,尚且下诏三司减省郊祀应奉的物品十多万,国史已有记载,足以作为法式。陛下如果认真想想咸平年间府库的积储,和今天相比,哪能相提并论?今后南郊祭祀,伏请陛下特别降下睿旨,除三军赏给以外,凡内外文武臣僚按旧例应得的赏赐,暂且一律停止。至于不急需供应的费用,也请求减削。” 这样,对内足以节省国家用度,对外足以宽解百姓力量,哪里只是小小的补益呢?只希望陛下从内心决断并努力实行,天下实在非常幸运。” 神宗时期,起居舍人韩维上言说:“臣私下听说旧例,大行皇帝应当有遗留物,分赐给臣下。臣恭敬地思考,太平日子长久,用度没有节制,以致公私财利都匮乏。又加上国家不幸,在四年之内两次遭遇重大变故,营造山陵以及供给士卒、优厚赏赐,费用无法计算。如今的府库,与仁宗晚年相比,又更加削减。如果采用嘉祐年间的旧例,厚重地施行赏赐,臣恐怕损失不会小。陛下如果认为这是奉承先帝的意志、加恩于群臣,不能停止,那么希望查阅各府库,取服用、玩好之物来充作赏赐,只要足以表达心意,就不必过分丰厚奢侈。至于其中的金帛等物,可以用来供养军队、救济百姓的,希望陛下爱惜保存,以挽救当今的急迫弊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