厯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五十一眀 杨士奇等 撰用人宋理宗淳祐中,太常寺主簿髙斯得言:“大臣贵乎以道事君,今乃献替之义少,而容悦之意多;知耻之念轻,而患失之心重。内降当执奏,则不待下殿而已;行滥恩当裁抑,则不从中覆而遽命。嫉正而芘邪,喜同而恶异,任术而诡道,乐媮而惮劳。陛下虚心委寄,所责者何事,而其应乃尔?”时范钟独当国,过失日章,故斯得及之。十二年,斯得为秘书少监兼侍立修注,进故事曰:“哀帝时,鲍宣上疏曰:‘今朝臣亡有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士,论议通古今,喟然动众心,忧国如饥渴,臣未见也。厚外亲小童及幸臣董贤等,在公门省户下。陛下欲与此共承天地,安海内,甚难。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説民服,岂不难哉?宜急召故大司空何武、师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将军彭宣,皆智谋威信,可与建教化,图安危。龚胜为司直,郡国皆谨选举,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海内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徳者甚众,曾不能忍武等耶?’顺帝时,李固上疏曰:‘安国者,以积贤为道。陛下初登大位,聘南阳樊英、江夏黄琼、庐陵杨厚、防稽贺纯,四海欣然归服圣德。厚等在职,虽无奇,卓然夕惕,孳孳志在忧国。臣前在荆州,闻厚、纯等以病免归,诚以怅然为时惜之。’一日朝防,见诸侍中并皆年少,无一宿儒大人可顾问者,诚可叹息。宜召还厚等,以副羣望。”臣尝观舜之命官曰:「咨汝二十有二人,钦哉!惟时亮天功。」臯陶之陈谟,亦曰:「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夫人君代天理物,朝廷之上,庶官所治,皆天事也。其可一时之不亮,一官之或旷哉?然旷官有二:无其人,旷也;非其人,亦旷也。舜之所命:禹宅百揆,弃后稷,契作司徒,臯陶作士,垂共工,益作虞,伯夷典礼,夔典乐,龙作纳言。既不虚其位,又皆当其才,得人之盛,卓冠千古。呜呼!尚矣!后世朝廷之官,类多旷废,非果乏才也,有而不能用耳。哀帝时,鲍宣言:「朝臣亡有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士,论议冠古今,喟然动众心,忧国如饥渴者。」至于使外亲小童在公门,省户下,可谓旷官之甚也。然何武、师丹、彭宣、龚胜之伦,盖当时号为骨鲠耆艾者,乃以排外家丁傅,废斥不用。顺帝时,李固言:「朝防见诸侍中,并皆年少,无一宿儒大人可备顾问者。」亦可谓旷官之甚矣。然樊英、黄琼、杨厚、贺纯之徒,盖当时号为宿儒大人者,乃以忤权臣梁冀,病免而归。二君有才不用,乃使不才者充位备数,以妨贤俊,其旷天工也甚矣。虽然,二汉之官非其人而旷也,今日之病则不但非其人,而又至于无其人焉。尚书六员不置其一,侍郎八员阙其五,大小卿监十七员阙其九,二府掾属九员阙其六,郎曹二十余员阙其半。谓天下果乏才耶?则祖宗以来,如庆歴、元祐、乾道、淳熙之际,人才辈出,布满朝廷,皆取诸当世而足,不借之于异代也。何独今日而无之乎?采诸公论,在外诸臣可备侍从、卿监、都曹、郎吏之选者,固有其人。奈何正学直道与时落落,谋人之国者观望上意,宁使朝廷空虚而不肯召用。其负一世之望,觝排小人,不胜项背相望而去者,视之亦不甚惜。使鲍宣、李固见之,能不以何武、师丹、黄琼、杨厚梗弃为叹乎?然而今日所甚病者,又在于二相矛盾,私意相持,坐视朝廷旷官废事,歴歳逾时,曾不知恤。陛下亦未尝少加训敕,使之留意于选任也。舜、臯陶以天工相戒,固如是乎?臣愿陛下深诏大臣,妙选时髦,速补众职之阙,庶几并志合谋,共熙帝绩,不至取「国空无人」之诮,天下幸甚。淳祐间,徐元杰进故事曰:「唐杜如晦传,如晦长于断,房▯龄善于谋,两人深相知,故能同心济谋,以佐佑帝。当时语良相必曰房杜云。」臣闻自古人臣莫难于遭时而得君,尤莫难于同时而得君。然同时得君矣,或未能真切同心辅君以共治,正恐天下之事不壊于专则壊于避,其何以副天下之望哉?故人臣非相得之难,而相知之为难。相知既深,则相信而不疑;不相知之深,则相悦而莫克相济。心之同不同,率以是基之。昔者周公作诰于召公不悦之日,周召似不深相知者,然周公挽留之辞切,召公终为之动,是周公之所以知召公者如此。召公其不知周公乎?观书如《无逸》、《如周官》、《如立政》、《如君奭》诸篇,凡其格君致治大畧可睹。太宗以英眀之姿出,而拨乱立极,杜如晦为相,而房▯龄同之。天下新定,台阁制度,宪章容典,率二人讨裁。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五十一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用人 宋理宗淳祐年间,太常寺主簿高斯得说:“大臣贵在依循正道侍奉君主。如今进谏和匡正的道义少了,而逢迎取悦的心意多了;知耻的念头轻了,而害怕失去职位的心思重了。宫中直接降下的命令本应坚持执奏时,往往还未等退朝便已经接受;施行过度的恩典本应裁减抑制时,却不等从中覆奏便仓促下令。嫉恨正直之人而庇护邪曲之徒,喜欢意见相同而厌恶意见不同,任用权术而背离正道,乐于偷安而害怕劳苦。陛下虚心托付政事,所责成他们的究竟是什么,他们的回应竟到了这种地步!”当时范钟独自主持国政,过失日益显露,所以高斯得借此指斥他。淳祐十二年,高斯得任秘书少监兼侍立修注,进呈前代故事说:“哀帝时,鲍宣上疏说:‘如今朝臣中没有大儒、骨鲠之士、白发年高的老臣、魁伟杰出的人才,能够议论贯通古今,慨然感动众人的心,忧虑国家如同饥渴一般,臣没有见到这样的人。陛下厚待外戚、年少之人以及宠臣董贤等,使他们处在公门、宫省门户之下。陛下想同这些人共同承受天地之任、安定天下,实在太难了。官爵并不是陛下个人的官爵,而是天下的官爵。陛下任取不应授予的官职,官职又授予不合适的人,却希望上天喜悦、百姓服从,难道不困难吗?应当赶快召回前大司空何武、师丹,前丞相孔光,前左将军彭宣;他们都有智谋和威信,可以同陛下一起建立教化,谋划国家安危。” 龚胜任司直时,各郡国都谨慎选举人才,他是可以大加委任的人。陛下先前因为一点小事不能忍耐,斥退了何武等人,使天下失望。陛下尚且能够容纳许多没有功劳德行的人,难道反而不能容忍何武等人吗?’顺帝时,李固上疏说:‘安定国家,应当以不断积聚贤才为原则。陛下刚登上帝位时,征召南阳的樊英、江夏的黄琼、庐陵的杨厚、会稽的贺纯,四海之内都欣然归服于圣德。杨厚等人在职时,虽然没有奇异突出的功绩,却始终勤勉警惕,专心致志地以忧国为志。臣先前在荆州,听说杨厚、贺纯等人因病免职归乡,实在惆怅,为当时失去他们而惋惜。一天朝会时,臣看见各位侍中全都年轻,没有一个年高有学问、德高望重而可以备作顾问的人,实在令人叹息。应当召回杨厚等人,以满足群臣和天下人的期望。’ 臣曾经考察舜任命官员时说:“来吧,你们二十二人,恭敬地履行职责吧!只有这样才能辅佐上天成就功业。”皋陶陈述谋略时也说:“不要使众多官职空缺,因为上天的事业要由人来代行。”君主代替上天治理万物,朝廷之上众多官员所治理的,都是上天的事务,怎么可以有一时不尽职,或有一个官职空缺呢?然而,官职空缺有两种:没有合适的人,是空缺;用了不合适的人,也等于空缺。舜所任命的人中:禹居百揆之职,弃任后稷,契任司徒,皋陶任士,垂任共工,益任虞官,伯夷掌管礼,夔掌管乐,龙任纳言。他们既没有让官位虚置,也都与各自的才能相称;这种得到人才的盛况,远远超过千古以来的其他时代。唉,真是高明极了!后世朝廷的官职,大多空置废弛,并不是真的缺少人才,而是有了人才却不能任用。哀帝时,鲍宣说:“朝臣中没有大儒、骨鲠之士、白发年高的老臣、魁伟杰出的人才,议论超过古今,慨然感动众人之心,忧国如饥渴的人。”至于让外戚、年少之人处在公门、宫省门户之下,可以说是官职空置最严重的情形了。然而何武、师丹、彭宣、龚胜这一类人,大概正是当时号称骨鲠耆艾的人,却因为排斥外戚丁氏、傅氏而被废黜斥退,不能任用。顺帝时,李固说:“朝会时看见各位侍中,全都年轻,没有一个年高有学问、德高望重而可以充任顾问的人。” 这也可以说是废置官职最严重的情形了。然而,樊英、黄琼、杨厚、贺纯这些人,都是当时号称宿儒大人的人物,却因为触犯权臣梁冀,只得称病免官归去。两位贤者有才却得不到任用,反而让无才之人充任官位、凑数,妨碍贤能,这就是荒废上天所授职事到了极点。即使如此,东汉、西汉只是任用非其人的官员而造成官职空缺;今天的问题却不只是没有合适的人,甚至已经到了没有人可用的地步。尚书六员缺置一员,侍郎八员缺五员,大小卿监十七员缺九员,二府掾属九员缺六员,郎曹二十多员缺了一半。难道说天下果真缺乏人才吗?如果是这样,那么祖宗以来庆历、元祐、乾道、淳熙年间,人才接连出现,布满朝廷,都是从当世选取而足用,并不需要借用后代的人才。为什么偏偏到了今天就没有人才了呢?从众人的公论来看,在外任职、可以充任侍从、卿监、都曹、郎吏人选的,确实有人。无奈真正治学、坚持正道的人与时俗不合,那些谋划国事的人却窥测皇上的意旨,宁可使朝廷空虚,也不肯召来任用。对于那些辜负一世期望、排斥小人,接连不断离去的人,他们看了也不十分珍惜。假使鲍宣、李固看见这种情形,能不因何武、师丹、黄琼、杨厚等人被弃置而叹息吗?然而今天最令人忧虑的,又在于两位宰相彼此矛盾,各持私意,坐视朝廷官职空缺、政事废弛,经过多年、逾越时日,竟不知道忧恤。陛下也从未稍加训诫敕令,使他们留心选用人才。舜和皋陶以天所授的职事彼此告诫,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臣希望陛下郑重诏告大臣,精心选拔当时的俊彦,迅速补足各职的空缺,希望能够志向相同、共同谋划,一起兴盛帝业,不至于招致“国家空虚而无人”的讥讽,天下幸甚。淳祐年间,徐元杰进呈前代故事说:“《唐杜如晦传》说,杜如晦长于决断,房玄龄善于谋划,两人彼此深相知晓,所以能够同心协力、共同谋划,来辅佐帮助皇帝。当时谈到贤良宰相,必定说房玄龄、杜如晦。” 臣听说自古以来,臣子最难的是遇到时机而得到君主知遇,尤其难的是与贤臣同处一时而共同得到君主知遇。然而既然同在一时而得到君主知遇,有的人却不能真正同心辅佐君主、共同治理,只怕天下的事情不是坏在专擅,就是坏在推避,那又凭什么来满足天下人的期望呢?所以臣子并不是彼此相合难,而是彼此相知难。彼此相知深厚,就能互相信任而不疑虑;彼此了解不深,即使彼此相悦,也不能互相配合成事。人心是否相同,大概都是以此为基础。从前周公在召公不悦之日作诰告慰召公,周公与召公似乎并不是彼此了解很深的人;然而周公挽留召公的言辞恳切,终于使召公为之感动,这就是周公了解召公的情形。难道召公不了解周公吗?看《无逸》《周官》《立政》《君奭》等篇章,其中关于匡正君主、实现治理的大略,都可以看出来。太宗凭借英明的资质出而平定乱世、建立法度,杜如晦任宰相,房玄龄与他共同辅政。天下刚刚平定,台阁制度、法令章程、礼仪制度,大都由两人共同审议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