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七十七
挚又劾韩缜疏曰:「臣窃以圣人之于天下,有一物不安其性命之分,则防然伤之,以谓已使然也。一物失所,犹引以自任,况夫民命之重哉?是故先之以仁,后之以政。彼其有罪而入吾法,犹哀矜恻怛,不得已而刑用之。夫以君人之势,其重爱天下犹若此,况人臣分忧共治,而敢有専杀者哉?祖宗仁爱万方,官吏之入人罪者,皆有法以故入者特深。夫意虽有故,然犹假文法而致之也。而已为祖宗之所不容,又况専杀无辜者哉?」臣谨按前知秦州韩缜,因饮宴至中夜而罢,指使▯勍持烛侍缜入于门,缜见之怒,明日杖勍背一百,三日而死。其家持血衣以诉于朝廷。始者下本路按劾,而缜輙自有论述,然其大要虽过为词説,亦不能文杀人之罪。其后但闻朝廷数数有体量之防,至于今数月。臣窃以缜之与勍,虽贵贱有间,要之分职共事,皆陛下之臣也。勍有罪耶?则有陛下之法在,当寘有司阅实而毙之。今乃肆一时忿怒,捽首鞭背,非理逾法,杖至一百而死之。方太平之世,内外莫不畏法令蹈绳检,而缜以帅守快私,乗恚蔑侮典宪,暴杀官吏,意轻朝廷,不识朝廷,尚何所疑,而体量委曲如此徐徐耶?议者以缜家世,其亲戚交防多在势贵,根株表里,谁不为力?使孤孑单平无援助者,敢杀一无罪?必不优防迟久至于如此,将使延及明堂之宥也。臣又闻王韶之来,颇声缜寃。韶昨以邉地欺朝廷,坐降一官,而缜乃保蔽以实其事,故韶极力防説以惑朝廷,奸利相市,意在报缜。若朝廷万有一信,则恐死寃不伸,国法不正,非陛下为人父母之意。况缜所至暴戾,肆为不法,残人害物,前后非一。今邉隅未靖,不重缜责,不伸勍枉,恐无以感士心而得其死力。伏望速赐施行。」知諌院陈襄弹秀州军事判官李防状曰:「臣窃以任人之术,莫大于分别邪正而知。君子、小人之道也。君子之道,好义而不顾其利,故其言也忠;小人之道,好利而不顾其义,故其言也佞。此君人者,不可不察也。伏见秀州军事判官李定,近为右正言孙觉所荐,被召赴阙。定知天下之人,尽以青苗之法为非,而独王安石之徒主以为是。每防安石之门,及与士大夫言,莫不盛称青苗之法,以为仁政,欲以迎合安石之意。前日窃闻已被召对。定之口才辨佞,必能为甘言以悦陛下之心。仍虑制置司臣寮,喜其附已隂相引荐,置之要路,以乱大政。如闻定与人言,陛下已曽面许台谏任使事,虽未然,或虑陛下知之未深,误有进用。似此防佞之人,非朝廷之福也。孔子曰:「逺佞人。」荀卿曰:「谄防我者,吾贼斯至。」论也,所有臣近尝弹奏太常博士李南公,资序至浅,小才善佞,乞追还转运判官之命。又言监察御史王子韶囬邪反覆,难与议事,及定阿防不正,并望别与外任合人差遣,庶絶佞人儌幸之路,而不误陛下任使之明也。襄乂弹监察御史里行王子韶状曰:臣伏见监察御史里行王子韶,素非端士,滥处法官,隂附大臣,宻通简札。访闻其兄子琦预宫官之荐,子渊被提举之辟,尽由子韶私谒得之。臣以大臣之责,専以保任贤能;御史之职,在于纠绳非法;而乃卖恩请谒,同于市道。上下若兹,公义安在?欲乞取问制置司臣寮。子渊既是御史之兄,不知何人引荐,特宜推劾,以正防上之刑,使令后进。臣不敢妄有奏辟。所有子韶囬邪反覆,台中难与议事。伏望出自宸衷,别与差遣,庻清台宪,以塞人言。襄又弹刘攽、王介状曰:「臣窃以刘攽、王介在试院忿争,为台官张戬等弹奏,已奉圣防,免勘赎金。朝廷虽示寛恩,物论未以为允。攽、介皆以文学被选,置之馆阁,不思修蕴噐业,以为名臣。攽惟尚气陵人,动为嘲侮;介特褊心好竞,所至喧悖。率行若此,人何以观?増长浇浮,损壊风教,无甚于兹。欲乞深示戒惩,特行贬斥,俾居于外,改过自新。不惟攽、介之福,亦朝廷忠厚之举也。」襄又弹歩军副都指挥使宋守约状曰:臣访闻侍卫亲军歩军副都指挥使、威武军节度观察留后、管勾都指挥使公事宋守约,为性贪暴,违越不公,陵虐军人,非理鞭配。前后私役兵士修盖第宅物业,日不减一二百人。及分布东西窰灶,变造塼甓,津般土木,以至脱撃打草之▯,莫非军人。道涂怨嗟,无敢言者。居陛下手足下,而敢恣横如此,其可容乎?伏望陛下以臣之言取责诸军人员,即见逐件事实,禠职诏狱,以正典刑,庶使今后管军臣寮不敢违越。
译刘挚又弹劾韩缜的奏疏说:臣私下认为,圣人对于天下,只要有一件事没有安处于其本性和命分,就会忧伤地为之感痛,认为是自己造成的。一件事失去适当位置,尚且要由自己承担责任,何况百姓生命这样重大呢?所以治理百姓要先施行仁爱,后施行政令。百姓即使犯罪而触犯国家法律,圣人仍然哀怜同情,不得已才施用刑罚。凭借统治人民的权势,尚且如此重视爱护天下,何况臣子分担忧患、共同治理国家,怎么敢擅自杀人呢?祖宗仁爱天下各方,对官吏把人罗织入罪的行为,都有法令规定,故意陷害者尤其严惩。官吏即使心中有故意,也还要假借法条来定罪;这种行为已经是祖宗所不能容忍的,何况擅自杀害无辜之人呢?臣谨按:前知秦州韩缜,因饮宴到半夜才结束,指使传勍拿着蜡烛侍奉韩缜进门。韩缜看见他后发怒,第二天杖打传勍背部一百下,传勍三天后死亡。他的家人拿着血衣到朝廷申诉。起初朝廷把案件交给本路按察弹劾,韩缜便自行申辩;但他的主要说法即使过分修饰,也不能掩盖杀人的罪行。后来只听说朝廷屡次下达查核的诏旨,直到现在已经几个月了。臣私下认为,韩缜和传勍虽然贵贱有别,但说到底都是各守职分、共同办事的人,都是陛下的臣子。传勍有罪吗?那么陛下自有法律,应当交给有关官署查验事实后依法处死。如今韩缜却放纵一时的愤怒,揪住传勍的头鞭打他的背部,违背情理、逾越法律,杖打到一百下而将他打死。正当太平之世,内外官员无不畏惧法令、遵守规矩,韩缜却凭借帅守之职发泄私愤,乘着恼怒蔑视法典,暴力杀害官吏,心中轻视朝廷;事情已经这样,朝廷还有什么可疑的,为何查核委曲迁延到这种地步?议论的人认为韩缜家世显贵,亲戚交游多在权势尊贵之家,内外相互依托,谁不出力相助?假如是孤立无援的普通人,敢杀害一个无罪之人吗?案件一定不会得到这样优厚的待遇、拖延这么久,更不会延续到明堂大赦。臣又听说王韶到来后,很替韩缜声称冤枉。王韶先前因为在边地欺骗朝廷,被判降一级官;韩缜却替他掩盖事实来使他的事情成立,所以王韶极力为自己辩解,以迷惑朝廷;两人以奸利相互交易,意图在于报复韩缜。如果朝廷万一相信了这种说法,恐怕死者的冤屈不能伸张,国家的法度不能端正,这不是陛下作为百姓父母的本意。况且韩缜所到之处暴虐凶狠,肆意违法,残害人命、损害事物,前后并非一件。如今边疆尚未安定,如果不重重追究韩缜的罪责,不为传勍伸张冤屈,恐怕无法感发将士之心,取得他们拼死效力。伏望迅速降旨施行。” 知谏院陈襄弹劾秀州军事判官李定的奏状说:臣私下认为,任用人的方法,没有比辨别邪正并知道君子、小人的行径更重要的了。君子的道路,是喜好道义而不顾利益,所以他说话忠诚;小人的道路,是喜好利益而不顾道义,所以他说话谄佞。这是统治人民的君主不可不察的。臣伏见秀州军事判官李定,近来被右正言孙觉推荐,奉召赴京。李定知道天下人都认为青苗法不对,只有王安石一党坚持认为它正确。他每次到王安石门下,以及和士大夫交谈,无不极力称赞青苗法,认为这是仁政,想用来迎合王安石的心意。前些日子臣私下听说他已经被召入对答。李定口才敏捷而善于谄佞,一定能说甘美的话来取悦陛下。臣还担心制置司的臣僚喜欢他依附自己,暗中互相引荐,把他安置在要职上,从而扰乱国家大政。听说李定曾对人说,陛下已经亲口答应台谏官任用差遣之事;这即使未必属实,也恐怕陛下了解他不深,误将他提拔任用。像这样谄佞的人,不是朝廷的福分。孔子说:‘要远离谄佞之人。’荀卿说:‘谄媚欺骗我的人,就是我的祸害到来了。’据此论说,臣近来曾弹劾太常博士李南公,认为他的资历次序太浅,才小而善于谄佞,请求追还任命他为转运判官的诏命。陈襄又说,监察御史王子韶回避正道、反复无常,难以和他商议政事;李定又阿附权势、行为不正。都希望另行授予他们外任以及合适的差遣,以断绝谄佞之人侥幸求进的道路,不要损害陛下明察任用人才的声誉。陈襄又弹劾监察御史里行王子韶的奏状说:臣伏见监察御史里行王子韶,向来不是端正之士,却滥居执掌法令的官位,暗中依附大臣,秘密互通书信。臣访闻,他的兄长王子琦参与宫官的推荐,王子渊获得提举的征召,都是王子韶通过私下请托得到的。臣认为,大臣的职责专在保举任用贤能;御史的职务在于纠察惩治违法之事;如今却出卖恩惠、接受请托,和市场交易没有区别。上下都这样,公义在哪里?请求交付制置司的臣僚查问。王子渊既然是御史的兄长,不知是什么人推荐,尤其应当推究弹劾,以此端正上下之间的刑法,也让后来的进用者有所警戒。臣不敢妄自上奏请求任命。王子韶回避正道、反复无常,台中难以和他商议政事。伏望由陛下亲自裁断,另行授予差遣,或许可以澄清台宪,堵住众人的议论。陈襄又弹劾刘攽、王介的奏状说:臣私下认为,刘攽、王介在试院中愤怒争吵,被台官张戬等人弹劾,已经奉圣旨,免于查勘并缴纳赎金。朝廷虽然表示宽恩,舆论却认为处理不当。刘攽、王介都是凭文学才能被选拔,置于馆阁之中,本应修养积蓄才器,成为名臣;刘攽只是崇尚意气、凌辱他人,动辄嘲笑侮辱;王介则心胸偏狭、喜好争竞,所到之处喧哗悖乱。平日行事都这样,别人拿什么来观法?增长浮薄风气、损坏礼俗教化,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请求严加警戒惩罚,特别予以贬斥,使他们居于外地,改过自新。这不只是刘攽、王介的福分,也是朝廷忠厚的举动。” 陈襄又弹劾步军副都指挥使宋守约的奏状说:臣访闻,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威武军节度观察留后、管勾都指挥使公事宋守约,性情贪婪暴虐,违背制度、行事不公,凌辱军人,无理鞭打并配役。前后私自役使士兵修建宅第和产业,每天不少于一二百人。又分派他们修筑东西窑灶,改造砖瓦,运输土木,甚至脱靴、击打、打草之类的杂役,无不是军人承担。道路上的人都怨声载道,却没有人敢说话。他处在陛下的手足之下,竟敢如此横行,难道可以容忍吗?伏望陛下根据臣所说,责问各军人员;如果查出件件属实,便剥夺他的官职,交诏狱审理,以端正法典刑罚,使今后掌管军队的臣僚不敢违法逾制。
哲宗元祐元年,朝奉郎试中书舎人苏轼状奏曰:今月二十二日,准刑房送到词头一道,三省同奉圣防,沈起与叙朝散郎监岳庙者。右臣伏见熈寕以来,王安石用事,始求邉功,搆隙四夷。王韶以熈河进,章惇以五溪用,熊本以泸夷奋,沈起、刘彛闻而效之,结怨交蛮,兵连祻结,死者数十万人。苏缄一家坐受涂炭,至今二广创痍未复。先帝始欲戮此二人以谢天下,而王安石等曲加庇防,得全首领,已为至幸。元丰六年三月二十四日圣防,沈起所犯深重,永不叙用,天下传诵以为至当。此乃先帝不刋之语,非今日以即位之恩所得赦也。沈起与彛各负天下生灵数十万性命,虽废锢终身,犹未塞责。近者只因稍用刘彜,起不自量,輙敢披诉,妄以罪衅并归于彜,攀援把持,期于必得。臣谓安南之役,起实造端而彜继之。法有首从,而彜吏干学术犹有可取,而起人材猥下,素行憸崄。庆州兵叛,起守永兴,流言始闻,被甲乗城,惊动三辅,防至大变,所至治状,人以为笑。知杭州日,措置尤为乖方,致灾伤之民死倍它郡。与张靓等违法燕饮,交私靡所不至。朝廷用彜既不允公议,而况于起,万无可赦之理。今以一朝散郎监岳庙,诚不足计较。窃哀先帝至明至当不刋之语,轻就改易,诚不忍下笔草词,遂使四方羣小隂相庆幸。吕恵卿、沈括之流,亦有可起之渐,为害不细。伏望圣明深念先帝永不叙用之诏,未可改易,而数十万人性命之寃,亦未可忽忘。明诏有司,今后有敢为起等辈乞叙用者,坐之所有告词。臣未敢撰,谨録奏闻。轼又同朝请大夫试中书舎人范百禄状奏曰:今月二十三日,准吏房送到词头,内知建昌军陈绎奉圣防,差知兖州者,右臣等勘防,陈绎知广州日,私自取索烧用市舶库乳香斤两至多,本犯极重,以元勘不尽至薄其罪,外买生羊寄屠行,令供肉,计亏价钱三十七贯有余,州宅元供养檀木观音一尊,绎别造杉木胎者,贸易入已,计亏官钱二贯文,系自盗赃一疋二丈,合准例除名,纵男役将下禁军织造坐褥,不令赴教,纵男与道士何徳顺防从,绎曲庇何徳顺弟何迪偷税金四百两,事不断抽罚,不觉察公使库破,男并随行助教供给食钱,以公使谷养白鹇,系窃盗自首不尽赃罪,杖其余罪犯难以悉陈,奉勅陈绎落职降官知建昌军,其词畧曰:蔽罪至于除名,论赃至于自盗,臣等谨按,绎资性倾憸,士行鄙恶,当时所犯自合除名,建昌之命已犯公议,岂宜收録复典大邦,非唯必致人言,亦恐奸邪复用,其渐可畏,所有告命不敢依例撰词。轼同范百禄状奏:今月十八日,准本省刑房送到词头一道,奉圣防:「张诚一邪险害政,有亏孝行,追观察使,遥郡防御团练使,刺史,依旧客省使,提举江州太平观,▯赴本任者。」右臣等看详,张诚一无故多年不▯亲母,既非身在逺官,又非事力不及,冒宠忘亲,清议所弃,犹获题举宫观,已骇物聴。况谏官本言,诚一开父棺椁,掠取财物,使诚有之,虽肆诸市朝,犹不为过;使诚无之,亦当为诚一辨明。縁事系恶逆不道,非同寻常罪犯,可以不尽根究。今既体量未见归着,即合置司推鞫,尽理施行。所有告命,臣等未敢撰词。轼又同范百禄状奏:今月十八日,准本省刑房送到词头一道,奉圣防:李定备位侍从,终不言母为谁氏,强顔匿志,冒荣自欺,落龙图阁直学士,守本官分司南京,许于扬州居住者。右臣等看详,李定所犯,若初无人言,即止是身负大恶,今既言者如此,朝廷勘防得实,而使无母不孝之人,犹得以通议大夫分司南京,即亦朝廷亦许如此等▯得据髙位,伤败风教,为害不浅。兼勘防定乞侍养时,父年八十九嵗,于礼自不当从,定若不乞,必致人言,获罪不轻,岂可便将侍养折当心丧?考之礼法,须合勒令追服。所有告命,臣等未敢撰词。轼又状奏,今月二十八日准中书吏房送到词头一道,正议大夫充天章阁待制致仕楚建中可户部侍郎者。右臣窃惟,七十致仕,古今通义。非独人臣有始终进退之分,亦在朝廷为礼义防耻之风。若起之于既谢之年,待之以不次之任,即须国家有非常之政,而其人有絶俗之资。才望既隆,中外自服。近者起文彦博,天下属目,四夷革心。岂有凡材之流,亦尘盛悳之举?如建中辈,决非其人。窃料除目一传,必致羣言交上。幸其未布,可以追囬。所有前件告词,臣未敢撰,谨録奏闻。
译哲宗元祐元年,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上状奏说:本月二十二日,接到刑房送来的词头一道,三省共同奉行圣旨,任命沈起以朝散郎身份监岳庙。臣伏见,熙宁以来,王安石当权,开始谋求边功,和四方夷族结怨。王韶因熙河之事进用,章惇因五溪之事被任用,熊本因泸夷之事奋起,沈起、刘彝听到后便仿效他们,和交趾、蛮族结怨,战事接连、祸患相结,死亡者达数十万人。苏缄一家因此遭受涂炭,直到今天二广的创伤还没有恢复。先帝起初想杀掉这两个人来向天下谢罪,王安石等人却曲意加以庇护,使他们得以保全首领,已经是极大的幸运。元丰六年三月二十四日圣旨说,沈起所犯罪行深重,永远不再叙用;天下传诵此旨,认为极其恰当。这是先帝不可更改的话,不是今天可以凭即位恩典赦免的。沈起和刘彝各自背负天下数十万生灵的性命,即使终身废黜禁锢,仍不足以抵偿罪责。近来只因稍稍任用了刘彝,沈起便不自量力,竟敢上诉,妄想把罪过一并归给刘彝,攀援把持,企图一定达到目的。臣认为,安南之役,是沈起实际首先发动,刘彝随后承接。法律有首犯、从犯之分;刘彝在吏干和学术方面还略有可取之处,而沈起才能低劣,平日行为奸险。庆州军队叛乱时,沈起镇守永兴,刚听到流言便披甲登城,惊动三辅,几乎酿成大变;他所到之处的治理状况,人人都以为可笑。他任知杭州时,处置尤其乖谬,导致遭受灾伤的百姓死亡人数是其他郡的两倍。他还和张靓等人违法宴饮,交结私情,无所不至。朝廷任用刘彝已经不合公议,更何况沈起,绝没有可以赦免的道理。如今只给他一个朝散郎监岳庙的处分,实在不值得计较。臣私下哀痛先帝极其明断、不可更改的话,竟被轻易改易,实在不忍心下笔起草词文,以致四方群小暗中相互庆幸。吕惠卿、沈括一类人,也出现了可以起复任用的苗头,其为害不小。伏望圣明深切念及先帝关于沈起永不叙用的诏令,不可改易;数十万人的性命所蒙受的冤屈,也不可忽视忘却。请明白诏告有关官司,今后如果有人敢替沈起一类人请求叙用,就以所拟告词的罪名治罪。臣不敢撰写告词,谨记录上奏。苏轼又和朝请大夫、试中书舍人范百禄共同上状奏说:本月二十三日,接到吏房送来的词头,其中说知建昌军陈绎奉圣旨,差任知兖州。臣等查考,陈绎任知广州时,私自取用、索取市舶库的乳香,斤两很多;本罪极重,因为原先查勘不尽而过分减轻了他的罪行。他又在外购买活羊,寄放在屠宰行,命令供应肉食,计算亏损价钱三十七贯有余;州宅原来供奉檀木观音一尊,陈绎另造杉木胎的观音像,将原物交易入己,计算亏损官钱二贯文;属于自盗赃物一匹二丈,按例应当除名。又放纵男仆役使下禁军织造坐褥,不让他们赴教;放纵男仆和道士何德顺相互往来,陈绎曲意庇护何德顺的弟弟何迪偷税黄金四百两;事情未断便抽罚税钱;没有察觉公使库破损;还让男仆及随行助教领取供给食钱;用公使库的粮食饲养白鹇。这些属于窃盗、自首不尽赃罪;其余罪犯难以全部列举。奉敕,陈绎削去职任、降官,任知建昌军。诏词大略说:他的罪行严重到应当除名,论其赃罪已经属于自盗。臣等谨按,陈绎资性奸邪,士行鄙恶,当时所犯本来就应当除名;如今任命他知建昌军已经违背公议,哪里适合重新录用、再掌管大州?这不仅一定会招致众人非议,也恐怕使奸邪之人再次被任用,其苗头令人畏惧。上述告命,臣等不敢依例撰写词文。苏轼又和范百禄上状奏说:本月十八日,接到本省刑房送来的词头一道,奉圣旨:“张诚一邪恶险诈、妨害政事,有损孝行;追夺观察使、遥郡防御团练使、刺史的官衔,依旧任客省使,提举江州太平观,发往本任。”臣等看详,张诚一无故多年不安葬亲生母亲,既不是身在遥远任所,也不是事情和力量所不及;他贪恋宠荣而忘却亲母,为清议所弃,却仍然获得提举宫观的任命,已经使舆论惊骇。况且谏官原先说,张诚一打开父亲的棺椁,掠取财物;如果确有此事,即使把他公开处死,也不算过分;如果没有此事,也应当替张诚一辨明。由于此事关系到恶逆不道,并非寻常罪犯可以不彻底追究。如今既然查核仍没有明确结论,就应当设置专司推问审讯,彻底查清依法处理。上述告命,臣等不敢撰写词文。苏轼又和范百禄上状奏说:本月十八日,接到本省刑房送来的词头一道,奉圣旨:李定身居侍从之位,却始终不说母亲是谁,厚着脸皮隐瞒心志,贪冒荣宠、自我欺骗;削去龙图阁直学士,任本官分司南京,允许在扬州居住。臣等看详,李定所犯之罪,如果起初没有人进言,那只是他自身负有大恶;如今既然进言者所说如此,朝廷查勘属实,却让这个不认母亲、不孝的人仍以通议大夫身份分司南京,这就等于朝廷也允许这类人凭此占据高位,败坏风教,危害不浅。并且查勘李定请求侍养母亲时,他的父亲已经八十九岁,按礼本来就不应批准;李定如果不请求侍养,必然招致舆论,获罪不轻,怎么可以就把侍养抵作心丧?考察礼法,必须勒令他追服丧制。上述告命,臣等不敢撰写词文。苏轼又上状奏说:本月二十八日,接到中书吏房送来的词头一道,任命正议大夫、充天章阁待制、致仕的楚建中为户部侍郎。臣私下认为,七十岁致仕,是古今通行的义理。不只是臣子有仕进、退处始终的分际,朝廷也借此维持礼义和知耻的风气。如果在已经致仕的年纪重新起用,并以越次的职位对待,就必须是国家有非常的政务,而本人有超绝世俗的才能;才能声望既然崇高,朝廷内外自然心悦诚服。近来起用文彦博,天下都注目,四方夷族也改变了态度。哪里能让平庸之才也玷污这种盛大的恩典和德举?像楚建中这样的人,决不是合适的人选。臣私下料想,任命一经传出,必定会引来众多奏议交相上呈。幸好命令还没有公布,可以追回。上述告词,臣不敢撰写,谨记录上奏。
轼又论吕恵卿疏曰:「臣闻汉武帝世,御史大夫张汤挟持巧诈,以迎合上意,变乱货币,崇长犴狱,使天下重足而立,几至于乱。武帝觉悟,诛汤,而后天下安。唐悳宗世,宰相卢▯妒贤嫉能,戕害善▯力劝征伐,助成暴敛,使天下相率叛上,至于流播。悳宗觉悟,逐▯,而后社稷复存。盖小人天赋倾邪,安于不义,性本隂贼,尤喜害人,若不死亡,终必为患。臣伏见前参知政事吕恵卿,懐张汤之辨诈,兼卢▯之奸凶,诡变多端,敢行非度,见利忘义,黩货无厌。王安石初任执政,用之为腹心。安石山野之人,强很傲诞,其于吏事宜无所知,恵卿指擿教导,以济其恶。青苗助役议出其手。韩琦始言青苗之害,先帝知琦朴忠,翻然感悟,欲退安石而行琦言,当时执政皆闻徳音,安石惶遽自失,亦累表乞退,天下欣然有息肩之望矣。恵卿方为小官,自知失势,上章乞对,力进邪説,荧惑圣聼,巧囬天意,身为舘殿,摄行内侍之职,亲任传宣,以起安石,肆为伪辨,以难琦説,仍为安石画刧持上下之防,大率多用刑狱以震动天下,自是诤臣吞声,有识丧气,而天下靡然矣。至于排击忠良,引用邪党,恵卿之力十居八九。其后又建手实簿法,尺椽寸土,检括无遗,鸡豚狗彘,抄劄殆遍,専用告讦,推析毫毛,鞭棰交下,纸笔翔贵,小民怨苦甚于苗役。又因保甲正长,给散青苗,结甲赴官,不遗一戸,上下骚动不安,其生遂致河北人戸流移,虽上等富家,有驱领车牛,懐挟金银,流入襄邓者,旋又兴起大狱,以恐胁士人,如郑侠、王安国之徒,仅保首领而去。原其害心,本欲株连蔓引,涂汚公卿,不止如此,独頼先帝天资仁圣,每事裁抑,故恵卿不得穷极其恶,不然安常守道之士无噍▯矣。既而恵卿自以赃罪被黜,于是力陈邉事,以中上心。其在延安,始变军制,杂用蕃汉,上与冯京异论。」下与蔡延庆等力争,惟党人徐禧助之,遂行其说,违背物情,壊乱邉政,至今为患。西戎无变,妄奏警急,擅领大众,渉入边境,竟不见敌,迁延而归,糜费资粮,弃捐戈甲以巨万计,恣行欺防,坦若无人。立石纪功,使西戎晓然知朝廷有吞灭灵夏之意。自是戎人怨畔,邉鄙骚动,河陇困竭,海内疲劳。永洛之败,大将徐禧本恵卿自布衣中保荐,擢任始终,协议遂付邉政。败声始闻,震动宸极,循致不豫,初实由此。邉衅一生,至今为梗。及其移领河东,大发人牛,耕葭芦呉堡两寨生地,托以重兵,方敢布种,投种而归,不敢复视。及至秋成,复以重兵防托收刈,所得率皆秕稗,雨中收获,即时腐烂。恵卿张皇其数,牒转运司交割,妄言可罢馈运,其实所费不赀,而无丝毫之利。邉臣畏惮,皆不敢言。此则恵卿立朝事迹一二,虽复肆诸市朝,不为过矣。若其私行崄薄,非人所为,闾阎下贱,有不食其余者。安石之于恵卿,有翼卵之恩,有父师之义。方其求进,则胶固为一,更相汲引以欺朝廷。及其权位既均,势力相轧,反眼相噬,化为雠敌。始安石罢相,以执政荐恵卿,既已得位,恐安石复用,遂起王安国、李士宁之狱,以柅其归。安石觉之,被召即起,迭相攻击,期致死地。安石之党言恵卿使华亭知县张若济借豪民朱华等钱买田产,使舅郑膺请夺民田,使僧文防请夺天竺僧舍。朝廷遣蹇周辅推鞫其事,狱将具而安石罢去,故事不复究案,在御史可覆视也。恵卿言安石相与为奸,发其私书,其一曰「无使齐年知」,齐年者为冯京也,京、安石皆生于辛酉,故谓之齐年。先帝犹薄其罪。恵卿复发其一曰「无使上知」,安石由是得罪。夫恵卿与安石出肺肝,托妻子,平居相结,惟恐不深,故虽欺君之言见于尺牍,不复疑间。恵卿方具无事,已一一收録,以备缓急之用。一旦争利,遂相抉。摘不遗余力,必致之死。此犬彘之所不为,而恵卿为之,曽不愧耻。天下之士见其在位,侧目畏之。夫人君用人,欲其忠信于已,必取仁于父兄,信于师友,然后付之以事。故放麋违命也,而推其仁,则可以托国;食子徇君也,而推其忍,则至于弑君。栾布惟不废彭城之命,故高祖知其贤;李勣惟不利李宻之地,故太宗许其义。二人终事二主,俱为名臣者,仁心所存,无施不可,虽公私有异,而忠厚不殊。至于吕布事丁原则杀丁原,事董卓则杀董卓;刘牢之事王恭则反王恭,事司马元显则反元显。背逆人理,世所共疑,故吕布见诛于曹公,而牢之见杀于桓氏,皆以平生反覆,势不可存。
译苏轼又论述吕惠卿的奏疏说:臣听说,汉武帝时期,御史大夫张汤挟持巧诈之术,迎合皇帝的意旨,变乱货币制度,扩大刑狱,使天下人重叠着脚站立,几乎达到混乱的地步。汉武帝觉悟后诛杀张汤,天下才安定。唐德宗时期,宰相卢杞嫉妒贤能、残害善类,竭力劝说征伐,帮助促成暴虐的征敛,使天下人相继背叛皇帝,德宗甚至流离播迁。唐德宗觉悟后驱逐卢杞,社稷才得以保存。大概小人天性倾邪,安于不义,本性阴险狠毒,尤其喜好害人;如果不把他除掉,最终一定成为祸患。臣伏见前参知政事吕惠卿,具有张汤的巧辩诈术,又兼有卢杞的奸险凶恶,诡变多端,敢于违背法度,见利忘义,贪财无厌。王安石刚开始执政时,任用他为心腹。王安石是山野之人,强横傲慢而荒诞,对于吏治事务本来没有什么了解;吕惠卿指点挑剔、加以教导,帮助他成就恶行。青苗法、助役法的议论出自吕惠卿之手。韩琦首先说明青苗法的害处,先帝知道韩琦朴实忠诚,立即醒悟,想罢退王安石而施行韩琦的意见。当时执政大臣都听到了皇帝的善意,王安石惊慌失措,也多次上表请求退职,天下人欣然有了可以暂时歇息的希望。吕惠卿当时只是小官,自知失去权势,便上章请求入对,竭力进献邪说,迷惑圣听,巧妙地扭转皇帝的意向。他以馆殿官身份代理内侍的职务,亲自负责传宣诏令,以此扶助王安石;又肆意作虚伪的辩解,来为难韩琦的主张,并替王安石谋划控制上下的诏令,大多使用刑狱来震动天下。从此诤臣闭口不言,有识之士丧失信心,天下人也纷纷随波而行。至于排斥打击忠良、引进邪党,吕惠卿所起的作用占十之八九。后来他又提出手实簿法,连一尺屋椽、一寸土地都查括无遗,鸡、豚、狗、彘等家畜几乎全被登记;专门使用告讦,细究到毫毛,鞭打刑罚交相施用,纸张笔墨价格飞涨,小民的怨恨痛苦超过了青苗、助役之害。又借保甲正长发放青苗钱,编结甲户赴官,不遗漏一户,上下骚动不安,于是导致河北百姓流离迁徙;即使上等富户,也有赶着车牛、携带金银,流入襄阳、邓州一带的。吕惠卿随即又兴起大狱来恐吓胁迫士人,如郑侠、王安国一类人,仅仅保住性命而离去。他究察其中的害人之心,本来想株连牵引、污辱公卿,远不止于此;只是依靠先帝天性仁圣,每件事都加以裁抑,所以吕惠卿不能把恶行推到极点,否则安分守道的士人将一个也不能幸免。后来,吕惠卿因贪赃之罪被罢黜,于是竭力陈说边防事务,以迎合皇上的心意。他在延安时,开始改变军制,杂用蕃汉之人;对上与冯京意见不合,对下则同蔡延庆等人竭力争辩,只有党人徐禧帮助他,于是他的主张得以施行,违背人情,扰乱边政,直到今天仍成为祸患。西戎并没有发生变故,他却妄奏有紧急警情,擅自统领大军,进入边境,最终没有见到敌人,拖延很久才回来,耗费资粮,丢弃的兵器铠甲以数万计,任意欺骗防守,坦然自若,仿佛无人之境。又树立石碑记功,使西戎明白知道朝廷有吞并消灭灵州、夏州的意图。从此戎人怨恨反叛,边境骚动,河陇地区困竭,天下疲敝。永乐城失败时,大将徐禧本来就是吕惠卿从平民中保荐的;他自始至终擢升任用,最终把边政交给了他。败报刚传来,就震动了宫廷,使先帝忧惧不安,最初的病情实际上就是由此引起的。边境祸端一旦发生,直到今天仍成为阻碍。等到吕惠卿调任统领河东时,大规模征发人力和牛只,在葭芦、吴堡两寨的生地上耕种;因为有重兵护卫,才敢播种,播完种就回来,不敢再去查看。到了秋收时,又调重兵防守护卫收割,收获大多是秕子和稗子,在雨中收下后立即腐烂。吕惠卿夸大数量,发文给转运司交割,妄称可以停止馈运;实际上耗费极大,却没有丝毫收益。边臣都畏惧他,没有人敢说话。这只是吕惠卿在朝廷任事的一两件事,即使把他公开处死于市朝,也不算过分。至于他私下的行为险恶刻薄,简直不是人所应为;即使是闾巷中的下贱之人,也有不肯吃他剩余食物的。王安石对于吕惠卿,有像鸟护卵那样的恩情,有如父亲和老师般的情义。当他们谋求进用时,关系牢固如一,互相提拔引荐来欺骗朝廷。等到权位相当、势力相互倾轧,转眼便互相吞噬,化为仇敌。起初王安石罢相时,作为执政大臣推荐了吕惠卿;吕惠卿取得地位后,害怕王安石再次被任用,于是制造王安国、李士宁的狱案,以阻止王安石回来。王安石察觉后,一接到召命便起身赴任,两人轮番互相攻击,务求置对方于死地。王安石一党说,吕惠卿让华亭知县张若济借豪民朱华等人的钱购买田产,让舅舅郑膺请求夺取民田,让僧人文防请求夺取天竺寺僧舍。朝廷派蹇周辅审讯此事,案件将要审结时王安石罢去,此事便不再追究查办;御史台可以重新查阅。吕惠卿说王安石与人结党作奸,并揭发他的私信,其中一封写道‘不要让齐年知道’。所谓齐年,指冯京;冯京和王安石都生于辛酉年,所以称为齐年。先帝当时还认为吕惠卿的罪责较轻。吕惠卿又揭发王安石另一封信,写道‘不要让皇上知道’,王安石因此获罪。吕惠卿和王安石彼此推心置腹,托付妻子儿女,平日结交,唯恐关系不够深,所以即使欺骗君主的话见于书信之中,也不再彼此怀疑。吕惠卿当时正在搜集一切事情,已经一件件记录下来,以备紧急时使用。两人一旦发生利益之争,便互相揭发,搜寻罪状不遗余力,必定要把对方置于死地。这是狗猪都不肯做的事,吕惠卿却做了,竟然毫不感到惭愧羞耻。天下士人见他居于高位,都侧目畏惧。君主任用人,想要他忠诚守信于己,必定要考察他是否仁爱父兄、信实于师友,然后才把政事交给他。所以栾布违抗命令而没有废弃彭城,推究他的仁心,便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为君主而忍心吃掉儿子,推究这种残忍,便会发展到弑杀君主。栾布只是没有废弃彭城的命令,所以汉高祖知道他贤能;李勣只是没有贪图李密的土地,所以唐太宗称许他的义行。两人最终都侍奉过两位君主,却都成为名臣,是因为他们保存了仁爱之心,施用于任何事情都不会失当;虽然公事和私情有所不同,但忠诚厚道并没有差别。至于吕布,侍奉丁原便杀丁原,侍奉董卓便杀董卓;刘牢之侍奉王恭便反叛王恭,侍奉司马元显便反叛司马元显。他们背逆人理,为世人共同怀疑,所以吕布被曹操诛杀,刘牢之被桓氏杀死,都是因为一生反复无常,按情势看不可能容存。
夫曹桓,古之奸雄,驾御英豪,何所不有,然推究利害,终畏此人。今朝廷选用忠信,惟恐不及,而置恵卿于其间,譬如薰莸杂处,枭鸾并栖,不惟势不两立,兼亦恶者必胜。况自去嵗以来,朝廷废呉居厚、吕嘉问、蹇周辅、宋用臣、李宪、王中正等,或以牟利,或以黩兵,一事害民,皆不得迯谴。今恵卿身兼众恶,自知罪大,而欲以闲地自免,天下公议未肯赦之。然近日言事之官论奏奸邪,至于邓绾、李防之徒,微细必举,而不及恵卿者,盖其凶悍猜忍如蝮蝎,万一复用,睚眦必报,是以言者未肯轻发。臣愚惷寡虑,以为备位言责,与元恶同时,而畏避隠忍,辜负朝廷,是以不惮死亡,献此愚直。伏乞陛下断自圣意,畧正典刑,纵未以汚斧锧,犹当追削官职,投畀四裔,以御魑魅。殿中侍御史吕陶论蔡确等观望不肯协心改法疏曰:「臣闻君子小人之分辨,则王道有成;邪正杂处于朝,则政体不能纯一。此天下安危治乱所系甚大,世主当审其取舍也。恭惟太皇太后陛下临御以来,念祖宗积累之难,思先帝付托之重,保佑圣嗣,安养生民,刬除弊事,覃布悳恵,召用一二旧老,与之裁正法度,缉全纪纲,以传万世。欲皇帝陛下佗日循而守之,则宗社乂安,如泰山之四维。圣心所存,岂不善哉?岂不逺哉?然大臣之异议者,则不能尽诚竭力以称太皇太后之意,尚且依违偷惰,务习故态,观望反覆,互持两端。推原其情,盖有三説:一曰:先帝之法,岂可遽改?它日嗣皇亲决万机,则吾属皆有罪。二曰:国家用度至广,非取于民,何以能足?今一切蠲除余利,则遂见阙乏。三曰:司马光老且病,将不能终其事。萌此心者,蔡确、韩缜、章子厚、张璪是也。安夀、李清臣则依阿其间,俯仰徘徊,以伺势之所在而归之。尔谓先帝之法不可遽改乎?三王之政,不免有敝,为其有敝而改之,所以宜民利物而全其治体。臣甞观去年正月诏书,乃曰:『嘉与四海洗心自新』,则先帝彼时已知法之为敝,有欲改之意矣。今太皇太后以母道临制天下,顺元元之所欲,而与时损益,盖以成先帝之志也。且君子爱人以悳,小人爱人以姑息。责难于君,谓之恭;谓吾君不能,谓之贼。今之大臣欲改法者,使天下无憾于先帝,是待其君甚厚,而爱之以悳也,于先帝为忠也。其不欲改法者,使天下憾于先帝,是待其君甚薄,而爱以姑息也。恭惟皇帝陛下端重仁孝,出自天纵,它时亲临万机,而见天下有太平之实,追观今日之事,是非得失,洞鉴其端,则必以厚于先帝而爱之以徳者为是,薄于先帝而爱之以姑息者为非。忠于其君者为得,贼于其君者为失矣。然则欲改法」者,它日将至于无罪;不欲改者,它日将至于有罪。不当私忧而过计也。谓国家用度,非取于民不能足乎?则今日之议法,非不取也。唯患小人倚法削民而取之多,故参酌中道而除去烦苛,乃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之义也。伏惟太皇太后皇帝陛下慈爱恭俭,徳与性成,内无土木逰玩华靡之费,外无干戈攻战过滥之赏,节用裕民,既得其道,何俟过取而后给哉?谓司马光老且病,将不能终其事乎?则修讲法度,本于宗社万世之计,不问光之存亡。假使光虽物故,则朝廷圗治之意,岂肯中辍哉?亦何必望望然幸光之死也?谋人之国而措意如此,是昔日负先帝,今日负陛下也。当熈宁元丰之际,小人之党棊布于天下,急利者争取财,急功者争用兵,结民怨,起邉祸,日甚一日,嵗甚一嵗彼数人者,当此之时,或领大农,或处近侍,或总计省,或居二府,然而未尝献告一言,建明一事,唯持禄固位,茍度嵗月。以民事验之,其极也,则有市易之意,有堆垜之求,有江湖之盐法,有京师之茶禁;以军政验之,其极也,则有乞弟之役,有兰州之取,有灵武之复,有永洛之陷。凡此数者,结民怨则深,起邉祸则大,然皆非先帝之本意,乃大臣无所补报而有以成之。臣故曰昔日负先帝也。今太皇太后恻然念生民之困穷,思有以安固邦本,乃讲求治道,举偏补敝,改正法度,以付嗣君为万世之福。天下之人倾耳侧目,日望太平。数人者当此之时,不能引咎改过,犹懐向之三説观望而不欲为,或为之而不欲尽其事,是以罢市易则尚存抵当,放保甲则须俟嵗首,黜江淮盐运之臣则迁延累月而后乃行,遣川蜀按茶之使则巧为之嗣而不欲发。至于邉鄙之大患,存舎之长防,皆置而不议。及司马光一献差役之法,则昌言其踈窃笑其速,其徒从而和之,妄传章子厚有五利七难之説喧播于外,士民闻者莫不骇叹。
译曹操、桓温都是古代的奸雄,能够驾驭英豪,什么样的人没有,但推究利害,最终也都畏惧这种人。如今朝廷选用忠诚守信的人,唯恐做得还不够,却把吕惠卿置于其中,这就像香草和臭草混杂在一起、枭鸟和鸾鸟同栖,不仅彼此势不两立,而且恶人一定会取胜。况且自去年以来,朝廷罢免吴居厚、吕嘉问、蹇周辅、宋用臣、李宪、王中正等人,有的因为聚敛牟利,有的因为滥用兵力;凡有一件事危害百姓,都不能逃脱谴责。如今吕惠卿一人兼有众多罪恶,自己知道罪大,却想凭借调到闲散职位来免罪,天下公议不肯赦免他。然而近日言事官论奏奸邪之人,像邓绾、李防之流,细小过失也必定揭发,却没有涉及吕惠卿,大概是因为他凶悍、猜忌、残忍如蝮蛇蝎子,万一再次被任用,必定因细小怨隙报复,所以言官不肯轻易发言。臣愚钝少虑,认为自己居言责之位,却与元恶之人同时在朝,反而畏惧回避、隐忍不言,是辜负朝廷;因此不顾死亡,献上这番愚直之言。伏望陛下独断于圣意,略为整肃典刑;即使还不至于污辱斧钺,也应追夺削除他的官职,把他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让他去抵御魑魅。殿中侍御史吕陶论奏蔡确等人观望不肯同心改法的奏疏说:‘臣听说,君子和小人的区别一旦辨明,王道便能成功;邪正之人混杂在朝廷,政体就不能纯正统一。这关系到天下安危、治乱,极其重大,历代君主应当慎重考察取舍。恭敬地想到,太皇太后陛下临朝执政以来,念及祖宗积累基业的艰难,思考先帝托付的重大责任,保佑圣明的嗣君,安养百姓,铲除弊政,广施德惠,召用一两位旧臣,与他们裁定修正法度,整顿完备纲纪,以传于万世。希望皇帝陛下将来遵循并守持这些制度,那么宗庙社稷就会安稳,如同泰山的四维一样牢固。圣心所存,难道不是善美而且深远吗?然而持不同意见的大臣,不能竭尽诚心和力量来符合太皇太后的意旨,反而依违偷懒,习惯旧日状态,观望反复,彼此保持两端。推究他们的心情,大概有三种说法:一是,先帝制定的法度,怎么可以仓促改变?将来嗣皇亲自决断万机,我们这些人都会获罪。二是,国家用度极其广泛,如果不从百姓那里取得,怎么能够满足?如今一概蠲除额外收益,将来就会出现匮乏。三是,司马光年老又有病,恐怕不能完成这件事。’ 怀有这种想法的,是蔡确、韩缜、章子厚、张璪。安夀、李清臣则在其中随声附和,俯仰徘徊,窥伺势力所在而归附。你们认为先帝的法度不可仓促改变吗?三王的政治也不能避免弊病,正因为有弊病才加以改变,这样才能使百姓得利、万物受益,并保全政治体制。臣曾看到去年正月的诏书,其中说:‘愿与四海之人一起洗心革面,自新其过。’这说明先帝当时已经知道法度造成了弊病,已有意改变。如今太皇太后以母亲的身份临制天下,顺应百姓的愿望,随着时势增减损益,大概正是为了完成先帝的志愿。况且君子用德行爱护人,小人用姑息迁就爱护人。对君主提出严格要求,叫作恭敬;说自己的君主不能做到,叫作贼害。如今主张改法的大臣,使天下不再对先帝有所遗憾,这是厚待君主、用德行爱护君主,对先帝是忠诚。那些不愿改法的人,使天下对先帝有所遗憾,这是薄待君主、用姑息爱护君主。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端庄稳重而仁孝,出于天性,将来亲自处理万机,看到天下真正太平,回头考察今天的事情,是非得失及其根由,必定会认为厚待先帝、用德行爱护先帝的是正确的,薄待先帝、用姑息爱护先帝的是错误的。’ 忠于君主的是正确的,害于君主的是错误的。既然如此,主张改法的人将来会达到无罪的结果;不愿改法的人将来会达到有罪的结果,不应当私下忧虑而作过度的打算。你们认为国家用度不从百姓那里取得就不能充足吗?那么今天议论法度,并不是完全不取于民,只是担心小人依靠法度过度剥削百姓、取用过多,所以斟酌其中的原则,除去繁苛,才是‘百姓富足,君主怎会不富足’的道理。伏惟太皇太后、皇帝陛下慈爱恭俭,德性浑成,内无营造土木、游玩奢华的费用,外无干戈攻战、过度滥赏的支出,节省费用、使百姓富裕,已经得到了正确的方法,何必一定要过度取用之后才够用呢?你们认为司马光年老多病,将不能完成此事吗?修明讲求法度,本来是为了宗庙社稷万世的谋划,并不取决于司马光是否在世。假使司马光已经去世,朝廷谋求治理的意图难道会因此中途停止吗?又何必盼望司马光早死呢?谋划国家大事却存有这样的心思,这是从前辜负先帝,今天又辜负陛下。熙宁、元丰年间,小人党羽遍布天下,急于逐利的争相聚敛钱财,急于求功的争相用兵,结下民怨,酿成边祸,一天比一天严重,一年比一年加剧。那几个人在这时,有的掌管大农,有的身处近侍,有的总领三省、计省,有的居于二府,却从未进献一句劝告、提出一件建议,只是守住俸禄和职位,苟且度过岁月。用民政来验证,弊端发展到极点,就有市易法的意图、堆垜之法的要求、江湖盐法以及京师茶禁;用军政来验证,弊端发展到极点,就有乞弟之役、夺取兰州、收复灵武以及永乐城陷落。所有这些事情,造成的民怨都很深,酿成的边祸都很大;然而都不是先帝的本意,而是大臣没有补报先帝,却反而促成了这些事情。因此臣说他们从前辜负先帝。如今太皇太后忧念百姓困苦贫穷,思考如何安定巩固国家根本,于是讲求治国之道,补救偏弊,改正法度,把它交给嗣君作为万世之福。天下人侧耳注目,每天盼望太平。那几个人在此时不能引咎改过,仍怀有先前的三种说法,观望而不愿实行;有的虽然实行,却不愿把事情彻底办完。因此,停止市易法时还保留抵当;放弃保甲法却要等到年初;罢黜江淮盐运使臣却拖延数月才实行;派遣到川蜀查按茶法的使者,则巧作推托而不愿发出。至于边境的大患、长久防御的安排,都搁置不议。等到司马光提出差役法,他们便公开说其疏略,暗中讥笑其仓促;他们的党徒又跟着附和,妄传章子厚有‘五利七难’的说法,在外面喧嚷传播,士人百姓听到后无不惊骇叹息。
臣故曰:今日负陛下也。此数人者,其处心积虑,大畧如此。当此之时,决不可镇社稷矣。若乃居家之隠慝,在朝之细过,闻望之素轻,践歴之太幸,则言者陈之已详,陛下知之已久。臣近领台职,不敢复道。今蔡确、章子厚已罢免,人皆快之。缜、璪軰犹备位,实未厌天下公论也。伏望陛下特出圣断,以辨君子小人之分,无使邪正杂处于朝,罢黜缜等以谢天下,则王道之成,政体之纯,一易如反掌耳。陶又奏为乞早赐圣断,罢免韩缜、张璪事疏曰:臣尝论奏执政大臣,昔日负先帝,今日负陛下,乞行罢黜以谢天下。臣位卑言轻,不能感动圣聼,尚赖陛下恕其狂妄,未加鈇钺之诛。臣仰戴恩遇,不敢自已,愿竭愚虑,为陛下喋喋陈之。盖以今日之事实系朝廷之轻重,政教之纯駮,天下之安危。伏望太皇太后以祖宗积累为忧,以先帝顾托为念,以嗣君冲幼为计,博采公议,断自圣心而力行之,则天下幸甚。夫所谓执政大臣者,辅人主以道,庇生民以徳,格天地以诚,和隂阳以政,镇四夷,遂万物,乃其职也。得其人,举其职,则朝廷重,政令纯,天下安;非其人,废其职,则朝廷轻,政令駮,天下危。自古至今,莫不如此。臣不敢逺迹旷世,輙举唐室之事以证其一二。在明皇时任姚崇、宋璟,则致开元之治;用李林甫、杨国忠,则有天寳之乱。裴度在位,则宿奸巨盗为之丧气,名闻外夷;元稹入辅,则诏下之日,朝野莫不轻笑;崔祐甫除吏,人称允当;李义府卖官,则其门如市;进杨绾,则人心自化;拜程异,则物情深骇。其它邪正之情,治乱之由,载在简防,灿然不可悉数。圣宋临御百有余年,元勲重徳、高才伟望,为天下赖,多以居之。在太祖时,则有赵普、王溥、吕余庆、刘熈古;在太宗时,则有吕端、吕防正、李昉、李至、李沆、寇准;在真宗时,则有王旦。李迪、向敏中、张知白、王曾、王晓,在仁宗时,则有吕夷简、晏殊、杜衍、韩琦、富弼、蔡齐、薛奎、范仲淹、呉育、欧阳修、明镐、呉奎、张昪、王举正、包拯、姜遵、鲁宗道、田况,如此等人,或以经纶成务,或以献告极忠,或陈台谏之规模,或知风化之原本,或通古今之变,或尽出处之致,或可润色皇猷,或能裁决大事。是故三朝之治,号为太平,卓冠前古,盖辅相得人,而朝廷重,政令纯,生民安,故也。今日之执政,大异于此,无元勲厚徳,不足以服人,无髙才伟望,不足以谋国。在先朝,则括囊茍禄,未尝有分毫补助,惟与小人表里固结,为贼民害物之政,使神宗皇帝徳泽不能下流,愁叹之声闻于四海。在今日,则隂懐顾望,面从窃议,招权立党,为异时家族子孙之计,使陛下法度未能完正,而安养元元之具有未尽善。然则社稷何頼焉,生民何望焉?陛下不于此时择其尤无状者而去之,臣恐始则欺,终则慢,终则干犯挠权,而不可制矣。臣虽踈贱,早夜为陛下忧之。盖谓陛下富有春秋,方在谅闇,岂可使大臣强梗而不早黜之?伏见韩缜,自备位宰府以来,内外文武百执事,至于闾阎聚落之人,无不窃议交毁,以为非据。盖其人自为小官以至大吏,行检乖僻,誉望衰轻,有所欲为,则任其很愎而继之以无耻。任秦州路经畧使,日酣醉归室,误谓因指使使臣窥其私,而棰杀之。奉使河东,日肆为丑行,形于翰墨,为邉臣燕复所把持,乃至呼复为兄,而求庇其过。在枢宻院,则谄事张诚一,待以家人礼,毎剧饮大笑,欵宻无间,欲因诚一以结宦官,此最为士论所深疾者也。其使河东日,实与北使梁允同定地界,不能援引誓书,剖析曲直,大为梁允同所屈,遂割吾境土形胜之地数百里以啗敌人,使吾沿邉弓箭手熟戸等去坟墓桑枣之日,哀号怨愤,所不忍闻。乃夺官贠职田并五台。寺家田以处之,其襟要控扼去处多为彼有,辱命蹙国,罪当万死。先帝志在收复幽燕,不欲圣机漏露,一切包忍。既而梁允同以拓土之功归其国为两府,吾亦用韩缜以示不疑耳,其实非以缜之才器可以大用也。自陛下即位以来,乃敢窃弄威福,广植亲党,差除一人,行遣一事,多不协于至公。郭茂恂、王钦臣在陜西为监司,皆有丑迹恶声喧闻一道,其事连及缜侄宗儒,今为缜主张,差茂恂库部郎中,钦臣工部郎中,玷辱清选,莫此为甚。王説前知徐州,附防吴居厚,极力掊敛,得替到部,縁缜之旧,忽除省郎,言者弹劾,遂罢其职,仍差知宻州。頴昌人辛雝,系知县资序,与缜同乡,遂于吏部取知州通判合得之阙,差雝为光禄寺丞。宣义郎李振者,素无长才异效,未尝歴繁要任使,秖縁其父评曾与缜同定地界,遂用振可治繁剧去处作取▯选,差之阙,差振知雍丘县,是以一邑之民弃于孺子之手。
译所以臣说:他们今天又辜负陛下。这几个人处心积虑,大致就是如此。在这种情况下,绝不可能用来镇定社稷。至于他们居家时的隐秘罪恶、在朝廷中的细小过失、平素声望的低下以及仕历中的侥幸,言官已经陈述得很详细,陛下也早已知道。臣近来任台职,不敢再说。如今蔡确、章子厚已经罢免,人人都感到痛快;韩缜、张璪等人仍然尸位素餐,实际上还没有得到天下公论的满意。伏望陛下特别作出圣断,辨明君子和小人的区别,不要让邪正混杂于朝廷,罢黜韩缜等人以向天下谢罪,那么王道的成功、政体的纯正,改变起来就如同翻手一样容易。吕陶又奏请早日降下圣断、罢免韩缜、张璪的奏疏说:臣曾论奏执政大臣从前辜负先帝、今天辜负陛下,请求实行罢黜以向天下谢罪。臣官位卑微、言语轻微,不能感动圣听,尚且依赖陛下宽恕我的狂妄,没有加以斧钺诛杀。臣仰承恩遇,不敢自我停止,愿竭尽愚虑,为陛下反复陈说。因为今天的事实确实关系到朝廷的轻重、政教的纯杂以及天下的安危。伏望太皇太后以祖宗积累基业为忧,以先帝顾命托付为念,以嗣君年幼为计,广泛采纳公议,由圣心裁断并竭力实行,那么天下就十分幸运了。所谓执政大臣,就是用道义辅佐君主,用德行庇护百姓,以诚意感通天地,以政事调和阴阳,镇抚四方夷狄,使万物各得其所,这就是他们的职责。用对了人、履行了职责,朝廷就尊重,政令就纯正,天下就安定;用错了人、废弃了职责,朝廷就轻弱,政令就杂乱,天下就危险。自古至今无不如此。臣不敢追述久远世代,只举唐朝的事情来证明一二。唐明皇时任用姚崇、宋璟,便取得开元之治;任用李林甫、杨国忠,便发生天宝之乱。裴度在位,老奸巨盗都为之丧气,声名传到外夷;元稹入朝辅政,诏令下达之日,朝野没有不轻视讥笑的;崔祐甫任命官吏,人们称为恰当;李义府卖官,他的门前像市场一样;任用杨绾,人心便自行感化;任命程异,舆情便十分惊骇。其他邪正的情形、治乱的原因,都记载在史册中,明白灿然,无法一一列举。大宋临御一百多年,元勋重德、高才伟望之士,成为天下所依赖的人,大多都担任过这一职位。宋太祖时,有赵普、王溥、吕余庆、刘熙古;宋太宗时,有吕端、吕防正、李昉、李至、李沆、寇准;宋真宗时,有王旦、李迪、向敏中、张知白、王曾、王晓;宋仁宗时,有吕夷简、晏殊、杜衍、韩琦、富弼、蔡齐、薛奎、范仲淹、吴育、欧阳修、明镐、吴奎、张昪、王举正、包拯、姜遵、鲁宗道、田况。像这些人,有的以经纶才干完成政务,有的以进言告诫竭尽忠诚,有的陈述台谏制度的规模,有的了解教化风俗的根本,有的通晓古今变化,有的穷尽出处进退的道理,有的可以润色皇帝的治国大业,有的能够裁决重大事务。因此,宋太祖、太宗、真宗三朝的政治,被称为太平,远远超过古代,这是因为辅佐宰相任用得人,朝廷因而尊重,政令因而纯正,百姓因而安定。今天的执政大臣与此大不相同,没有元勋厚德,不足以使人信服;没有高才伟望,不足以谋划国事。在先朝,他们闭口自守、苟且领取俸禄,从未有丝毫补益,只与小人表里相应、牢固结党,推行残害百姓、危害万物的政策,使神宗皇帝的德泽不能下达,忧愁叹息的声音传遍四海。在今天,他们暗中怀着观望之心,当面顺从、私下议论,招揽权力、建立党羽,为将来家族子孙打算,使陛下的法度不能完全修正,使安养百姓的措施也不能尽善尽美。这样一来,社稷还能依靠什么,百姓还能盼望什么?陛下如果不在此时选出其中最不像样的人罢免他,臣恐怕他们开始会欺骗,最终会轻慢,最后甚至侵犯并扰乱权力,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臣虽然疏远卑贱,早晚都为陛下忧虑。臣认为陛下正值盛年,却还在谅闇之中,怎么可以让大臣强横顽梗而不早早罢黜他们?臣私下看到韩缜,自从充任宰府以来,内外文武百官,直到闾巷村落的百姓,没有不私下议论、交相诋毁的,都认为他不配居此位。他从担任小官到成为大吏,操行乖僻,声誉日渐衰败;一旦想做什么,就任凭自己的刚愎,随后又毫无羞耻。任秦州路经略使时,每天酣醉回到房中,误以为因指使某使臣窥探他的私事,便用杖打死了他。出使河东时,每天肆意做丑事,甚至写在文书中,被边臣燕复抓住把柄,竟然称燕复为兄长,请求他庇护自己的过错。在枢密院任职时,他谄媚侍奉张诚一,以家人之礼相待;每当纵情饮酒便大笑,与张诚一关系亲密无间,想借张诚一结交宦官,这是士人舆论最为痛恨的一点。他出使河东时,实际上与北使梁允同共同议定地界,却不能援引誓书、分析曲直,大大受梁允同压制,于是割让我国境内数百里地势险要之地来诱悦敌人,使我国沿边的弓箭手、熟户等离开祖坟、桑枣之地;他们的哀号怨愤,实在令人不忍听闻。于是夺去他的官员职田,并把他安置在五台寺的寺田中;那些关系险要、控制要冲的地方,大多被对方占有。他辱没使命、使国土收缩,罪该万死。先帝志在收复幽燕,不愿泄露圣明的机密,所以对这一切都包容忍耐。后来梁允同把拓展国土的功劳归于本国,被任命为两府官员;我国也任用韩缜,以表示不疑,实际上并不是因为韩缜有足以大用的才干器识。自陛下即位以来,他才敢私自玩弄威权恩赏,广泛培植亲信党羽;差除一名官员、处理一件事情,大多不符合至公之道。郭茂恂、王钦臣在陕西任监司时,都有丑行恶声传遍一路;事情牵连到韩缜的侄子宗儒,如今韩缜替他们主张,任命郭茂恂为库部郎中、王钦臣为工部郎中,玷污清要选任,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王说以前任徐州知州,依附吴居厚,极力搜刮;任满调回吏部后,因为和韩缜旧日有交情,忽然被任命为省郎。言官弹劾后,他便被罢职,仍然派任密州知州。颍昌人辛雝按知县资序本来应当补任,他与韩缜同乡,于是从吏部取得知州、通判中本应由他得到的职位,把辛雝任命为光禄寺丞。宣义郎李振一向没有特别才干和功效,从未历任繁重紧要的职务,只因他的父亲李评曾与韩缜共同议定地界,便把李振作为可以治理繁剧之地的人,列入选任,派他担任雍丘县知县,因而把一县百姓弃置在一个幼稚之人手中。
此皆徇私壊法,无复畏避也。翟思所以降知南康军者,盖思为御史日曾言缜受燕复马不偿其价故也。黄履所以落侍讲知越州者,盖履为中丞日言缜之侄宗道、宗古避亲迁换不当,奉圣旨今后差除三省同进呈故也。此皆报怨复仇,无所忌惮也。张璪之为人柔邪畏佞,善能窥人主之意,随势所在而依附之,往往以危机中人。熈寜初,擢在条例司讲议役法,遂置儒舘,预谏列唯诺,备位无所发明,常持两端。先帝圣虑髙逺,察见反覆,斥逐于外,后为王珪出力援引,试知制诰兼知谏院,珪实欲使之在言路以杜塞内外耳目,天下有志之士无不扼腕愤疾。后为翰林学士,同舒亶判国子监,深交于亶,以至株连大狱,璪有力焉。寻判司农寺详定官制,遂忝执政。及先帝升遐,陛下即位,太母垂▯保佑,而璪贪天之功,自谓顾托之重,立党布恩,为持宠固禄之。计每差一官,除一局,则以简札谕人,掠美收慝,而后降其命。有成都路▯茶司勾当公事张同者,乃随州签判王经臣之甥也。同之姊常嫁故益王向经,而璪之姊乃嫁经臣。璪之与张同,固非近亲,今乃与同书问往还,甚于骨肉,交通问遗,财贿公行。原其所以结张同之心,则奸邪可知矣。璪事先帝不为不久,谓天下利害不知耶?则两次在言路矣。谓土木之役不知邪?则常判将作监矣。谓苗役之法不干预邪?则甞判司农寺矣。谓官制迂滞不见本末邪?则甞充详定官矣。谓刑狱罗织非其责邪?则甞以苏轼事欲置于死,连张方平、韩维、范镇、司马光矣。此二人者,其操行则如彼,其政事则如此,诚不足镇四夷,安宗社。伏望陛下博询众议,俯聼臣言,早肠罢免,天下幸甚。陶又奏乞罢国子司业黄隠职任,疏曰:「臣窃以士之大患,在于随时俯仰,而好恶不公。近则隳丧防耻,逺则败壊风俗,此礼义之罪人,治世之所不容也。太学者,教化之渊源,所以风劝四方,而示之表则。一有不令,何以诲人?臣伏见国子司业黄隠,素寡问学,薄于操行,久任言责,殊无献告,惟附防当时执政,茍安其位。及迁庠序,则又无以训导诸生,注措语言,皆逐势利。且经义之说,盖无古今新旧,惟贵其当。先儒之传注,既未全是,王氏之解,亦未必尽非,善学者审择而已。何必是古非今,贱彼贵我,务求合于世哉?方安石之用事,其书立于学官,布于天下,则肤浅之士莫不推尊信向,以为介于孔孟。及其去位而死,则遂从而诋毁之,以为无足可考,盖未甞闻道而烛理不明故也。隠亦能诵记安石新义,推尊而信向之久矣。一旦闻朝廷欲议科举,以救学者浮薄不根之▯,则讽谕太学诸生,凡程试文字不可复从王氏新説,或引用者▯多黜降。何取舍之不一哉?诸生有闻安石之死,而欲设斋致奠,以伸师资之报者,隠輙形忿怒,将绳以率敛之法,此尤可鄙也。夫所谓师弟子者,于礼有心丧,古人或为其师解官行服,与负土成坟者,前史书以为美,后世仰以为髙,此固不论其学之是非,而特贵其风▯尔。昔彭越以大恶夷三族,诏捕收视者栾布,一勇士敢祠而哭之,汉祖犹恕而不杀,班固亦以为能知所处,盖气节之可尚也。今安石之罪虽暴于天下,惟其师弟子之分,则亦不可辄废,而诸生为之设斋致奠,又非彭越栾布之比,隠何必忿怒而遽欲绳之以法乎?抑可见其不知义也。向者有司欲复声律,朝廷方下其事,集羣臣而议之,隠乃不详本末,奉为定令,揭牓学舎,谓朝廷已复诗赋,使学者知悉,传播四方,人皆疑惑,此又见其躁妄趋时之甚。」也夫,道惪所出之地,长育多士,而庶防成材,乃以斯人为之贰,则何以养亷耻,厚风俗哉?伏请早行罢黜,以示劝戒,无使邪险之士久累教化之职。贴黄大率隠好自任,凡考校生员文字,多不与祭酒博士共议,意欲徇私。向者违条差补经谕不当,郑穆自举觉申礼部。近日定王适程试髙下异论,隠輙有申请,上烦朝廷与夺,益见其取与不协,公论不能称职也。
译这些都是徇私毁法,再也没有畏惧避忌了。翟思之所以被降为南康军知军,是因为翟思任御史时曾说韩缜收受燕复的马匹却没有按价偿付。黄履之所以从侍讲降为越州知州,是因为黄履任御史中丞时曾说韩缜的侄子宗道、宗古因亲属关系而回避,迁调不当;因此奉圣旨规定今后差除官员由三省共同进呈。这些都是报怨复仇,毫无顾忌。张璪为人柔弱奸邪、畏惧谄佞,善于窥测君主心意,随着势力所在而依附,往往利用危急时机陷害别人。熙宁初年,他被提升到条例司讲议役法,于是设置儒馆;参与谏官行列时只会唯唯诺诺,尸位素餐,没有提出任何见解,常常保持两面态度。先帝圣虑高远,看出他的反复无常,便把他斥退到外地。后来王珪出力援引他,试任知制诰兼知谏院;王珪实际上想让他处在言官道路上,以堵塞内外耳目,天下有志之士无不扼腕愤恨。后来他任翰林学士,与舒亶共同判国子监,和舒亶深相交结,以至于牵连进大狱,张璪在其中出了力。不久,他判司农寺详定官制,便以非分身份进入执政。先帝去世、陛下即位后,太皇太后垂帘听政、保佑皇帝,而张璪贪图上天之功,自称负有顾命托付的重任,建立党羽、广施恩惠,不过是为了保持宠幸、巩固俸禄。他每差除一名官员、任命一个机构,便先用书信告知有关人员,掠取功劳、收纳隐私,然后才下达任命。有一个成都路榷茶司勾当公事张同,是随州签判王经臣的外甥。张同的姐姐曾嫁给已故益王向经,张璪的姐姐又嫁给王经臣。张璪与张同本来并不是近亲,如今却彼此书信往来,比骨肉还亲密,互相交结、馈赠财物,公开行贿受贿。推究他为什么要笼络张同的心,其奸邪就可想而知。张璪侍奉先帝并非不久,难道不知道天下利害吗?他曾两次处在言官位置。难道不知道营造土木工程吗?他曾长期判将作监。难道不知道苗役法的事情与己无关吗?他曾经判司农寺。难道看不出官制弊病的根本和末节吗?他曾任详定官。难道认为刑狱罗织不是自己的责任吗?他曾因苏轼的案件想置苏轼于死地,并牵连张方平、韩维、范镇、司马光。这两个人的操行如此,政事又如此,实在不足以镇抚四夷、安定宗社。伏望陛下广泛询问众议,俯听臣的意见,早日罢免他们,天下就十分幸运了。吕陶又奏请罢免国子司业黄隐的职任,奏疏说:臣私下认为,士人的大患在于随时势俯仰,爱憎好恶不公。近则毁坏廉耻,远则败坏风俗,这是礼义的罪人,太平之世所不能容忍。太学是教化的源头,用来教导劝勉四方,并为天下树立准则。一旦有不善之处,凭什么教诲别人?臣看到国子司业黄隐,平素学问浅薄,操行低劣,长期担任言官,却没有什么进言告诫,只是依附当时的执政,苟且保住职位。等到调任学校官职,又没有办法教导诸生,安排措施、发表言语,全都追逐势利。况且经义的解释,本来没有古今新旧之分,只贵在恰当。先儒的传注并不全都正确,王氏的解释也未必全都错误,有善于学习的人只须审慎选择罢了。何必尊古而贬今、轻视别人而抬高自己,务求迎合时势呢?当王安石掌权时,他的著作列入学官教材,颁布天下,浅薄之士无不推尊信奉,认为他介于孔子、孟子之间。等到王安石失去职位并去世,他们便跟着诋毁他,认为他的学说没有值得考察之处,这都是因为从未听闻大道、不能明察事理。黄隐也能够背诵记忆王安石的新义,长期推尊信奉它。有一天,听说朝廷准备讨论科举制度,以挽救学者浮浅轻薄、学问没有根基的弊病,黄隐便暗中示意太学诸生:凡是考试文章都不得再采用王氏新说,引用王氏学说的大多要被黜降。为什么取舍标准如此不一致呢?太学生听说王安石去世,想设斋致祭,以表达对老师的报答,黄隐就显露愤怒,准备按照聚众敛钱的法律惩办他们,这尤其可鄙。所谓师生关系,按照礼制有心丧之服;古人有的为老师辞官服丧,有的背土为老师筑坟,前史把这些记为美事,后世仰慕为高尚行为。这本来不必论及老师学说的是非,只是特别看重这种风俗教化。过去彭越因大恶被夷灭三族,汉高祖下诏捕捉前来收尸祭视的人栾布;有一个勇士敢于祭祀并哭悼彭越,汉高祖尚且宽恕而没有杀他,班固也认为他能够知道自己所处的道义位置,大概正是因为这种气节值得称许。如今安石的罪恶虽然天下皆知,但师生之间的名分仍不可随意废弃;诸生为他设斋致祭,又不同于为彭越收尸的栾布,黄隐何必愤怒,立即想用法律惩罚他们呢?这恰好可以看出他不懂道义。从前有关官司想恢复声律,朝廷刚把这件事下发,召集群臣商议,黄隐却不详细了解事情始末,便把它当作定令,张榜公布在学校,说朝廷已经恢复诗赋,使学生知悉,并传播到四方;人们都疑惑不解。这又表明他急躁妄为、迎合时势到了极点。’ 太学本是道德教化的发源地,长久培养众多士人,希望他们成材;如今却让这样的人担任副职,又怎么能够培养廉耻、敦厚风俗呢?伏请早日实行罢黜,以示劝戒,不要让邪僻险恶之人长期玷累教化职务。附带说明:黄隐大多喜欢自作主张,凡是考核学生文章,往往不与祭酒、博士共同商议,心里想要徇私。从前他违反条文,错误地差补经谕,郑穆亲自察觉后上报礼部。近日定王对程试文章的高下有不同意见,黄隐便擅自提出申请,使朝廷烦劳于取舍裁决,更加显示他在取舍上不合公议,不能胜任职务。
陶又奏乞察小人邪妄之言,疏曰:「臣窃谓人君深居九重,尊髙如天,虽有圣智,亦未能周知天下之事,必以纳谏为先。既能纳谏,则臣子可尽下情以陈治乱之要。今陛下聼政之初,臣备位侍从,朝廷之事得以论思,敢竭愚鄙,少报万分之一,愿陛下特加省览。」臣伏以太皇太后保佑圣躬于今九年,垂▯聼政,天下安治。一旦弃四海之养,凡在臣庶,痛心泣血,无所迨及。方其得疾之初,陛下忧形玉色,躬持药食,衣不解帯,告于天地社稷,祷于宗庙山川,薄形赦罪释逋,轻赋凡可以祈福禳灾之事,讲求备至。及其疾势大渐,则召髙族子弟入于禁中,丁寜抚慰,有安心免忧之言。既已大殓,内侍有需索酒食者,礼部臣寮谓方当哀毁,不可为闾阎鄙俚之事,恐累圣惪,陛下即从批奏,遂罢其请。继有手诏称「▯太皇太后临朝累年,抑损外戚,未甞假借,无以报称盛惪,议与髙族子弟推恩」。又虑诸处应奉山陵过有劳费,遂令降诏有司,并须遵依遗诏指挥。逺近臣子闻此等事,无不感叹,皆谓太皇太后于陛下有天地之功,于社稷有万世之力。陛下深知本末,尊而报之一言一事,不敢违戾太皇太后之意,上合天心足以享万夀,下副人望足以保四海宗社,幸甚,天下幸甚。然臣于此时,以无可疑而为疑,以不必言而为言,则其罪不胜诛矣。所恃者陛下仁而好谏,明而察物,必能赦臣私忧过计之罪尔。盖自太皇太后垂帘以来,屏黜凶邪,裁抑儌幸,横恩滥赏一切革去,小人之心不无怨憾。万一或有奸邪不正之言,上惑圣聼,谓太皇太后斥逐旧臣,更改政事。今日陛下既亲万防,则某人宜复用,某事宜复行,此乃治乱之端,安危之机,君子小人消长之兆,在陛下察与不察也,辨与不辨也。陛下察其是非,辨其邪正,使非不敢胜是,邪不能害正,则君子进小人退,天下治而安矣。昔元祐之初,臣任台官,甞因奏事帘前,恭闻徳音宣谕云:“朝廷政事,若果与民有害,即当更改;其它不系利害者,亦不须改。每改一事,必説与太后,恐外人不知。”臣深思此语,则太皇太后凡有改更,固非出于私意,盖不得已而后改也。至如章惇悖慢无礼,吕惠卿奸囬害物,蔡确谤毁大不敬,李定不持母丧,张诚一盗父墓中物,宋用臣掊敛过当,李宪、王中正邀功生邉事,皆是积恶已久,罪不容诛。若败露于先帝之朝,必须不免窜逐;若暴▯于陛下之手,亦合正以典刑。以此而言,则太皇太后所改之事,皆欲生民之便;所逐之臣,尽是天下之恶,岂可以为非乎?恭惟陛下聪明圣智,出于天纵,是非邪正,进退可否,必已了然于心,岂待人言而后辨?臣乃不避斧钺之谴,喋喋以告陛下者,亦▯不恤纬而忧宗周之意也。夫▯妇以组织为事,惟经纬是恤,今乃不恤其纬,而以周亡为忧,固可怪矣。愚者千虑,亦有一得,狂夫言之,明主择焉。臣又闻昔者明肃太后称制之日,多以私恩偏及亲党,聼断庶务,或至过差。及至仁宗皇帝亲政之初,臣下遂有希合上意,言其阙失。仁宗察见情伪,降诏止絶其畧曰:“明肃太后夙承先顾,保佑冲人,勤约之风化流四海,或号令之所出,或聼断之从宜。盖机务之实繁,虽旰昃之无暇,赏善罚恶,惟命令之已行,革故鼎新,非孝思之所至。易月方临于庶政,虚懐觊纳于谠言。其有防识逺圗靡循理体,逹于闻聼姑务寛容,多形琐碎之言,复有迎合之意,宜申诫励,以警奸囬应明肃太后垂帘日所行诏命,已经施行过诸般公事,更不得輙有上言。于是天下之人皆谓仁宗深念社稷之功能,全子母之爱,圣惪广大,超越今古,载在史册,垂范后世,陛下所宜法而行之。臣愚窃谓明肃太后之政,时有过阙,仁宗念其保防尚降诏书,不容小人輙有议论,而况太皇太后垂帘九年,所行之政皆以便民,所逐之臣各已当罪,而无可拟议。万一有小人狂妄献言,岂可容哉?岂可信哉?愿陛下明示黜罚,杜塞其端,以副天下之望,以隆宗社之福。
译吕陶又奏请察究小人邪妄言论,奏疏说:臣私下认为,君主深居九重,尊贵如天,即使有圣明智慧,也不能周遍知道天下事务,必须把听取谏言放在首位。既然能够纳谏,臣子便可以把下情全部陈述出来,说明治乱的关键。如今陛下刚开始听政,臣充任侍从,得以参与讨论朝廷事务,敢于竭尽愚陋,稍微报答万分之一,愿陛下特别加以省察。臣伏见太皇太后保佑圣躬至今九年,垂帘听政,天下安定太平。如今忽然不能继续享受四海奉养,凡是臣民无不痛心泣血,悲痛来不及挽回。她刚开始患病时,陛下忧色显现在面容上,亲自掌管药物饮食,衣不解带,向天地社稷告祷,向宗庙山川祈求;减轻刑罚、赦免罪过、释放欠税等,凡是可以祈福禳灾的事情,都尽力做到。等到病势加重,便召高氏族人子弟进入宫禁,反复叮咛抚慰,说了许多使他们安心免忧的话。已经举行大殓后,内侍有人索要酒食,礼部臣僚认为正当哀毁之时,不可做闾巷鄙俗之事,恐怕有损圣德;陛下立即采纳批奏,于是停止了他们的请求。随后又有手诏说:‘太皇太后临朝多年,抑制损减外戚,从未给予他们额外优待,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她的盛大德行,应当议定给高氏族人子弟施加恩典。’ 又担心各处办理山陵事务过于劳费,于是命令下诏给有关官司,都必须遵照遗诏的指示办理。远近臣子听到这些事情,无不感叹,都说太皇太后对于陛下有如天地般的功劳,对于社稷有万世长久的力量。陛下深知事情的始末,尊奉并报答太皇太后;一言一事都不敢违背她的心意,对上符合天心,足以享有长寿;对下符合人望,足以保全四海和宗社,这是大幸,也是天下的大幸。然而臣在这种时候,却把没有可疑之处当作可疑,把不必说的话拿来进言,罪过大到不可胜诛。所依仗的,只是陛下仁慈而喜欢纳谏、明察而能洞察事物,一定能够赦免臣私下忧虑、考虑过度的罪过。自从太皇太后垂帘听政以来,屏退罢黜凶邪之人,裁抑侥幸受宠者,横施的恩惠和滥赏一概革除,小人心中难免怨恨。如果万一有奸邪不正的言论,上奏惑乱圣听,说太皇太后斥逐旧臣、更改政事;如今陛下既已亲自处理万机,某人应该重新任用,某事应该重新施行。这是治乱的开端、安危的关键,也是君子小人消长的征兆,取决于陛下能否察觉、能否辨明。陛下如果察明是非、辨别邪正,使错误不敢胜过正确、邪恶不能伤害正道,那么君子进用、小人退去,天下就会得到治理而安定。过去元祐初年,臣任台官,曾因奏事在帘前恭敬听到太皇太后的德音宣谕说:‘朝廷政事如果确实有害于百姓,就应当更改;其他与利害无关的事情,也不必更改。每改一件事,一定要告诉太后,是担心外面的人不知道。’臣深思这番话,那么太皇太后凡有改更,本来都不是出于私意,而是不得已之后才改变。至于章惇悖逆傲慢、无礼失节,吕惠卿奸邪回曲、危害万物,蔡确诽谤毁辱、大不敬,李定不为母亲服丧,张诚一盗取父亲墓中财物,宋用臣聚敛过度,李宪、王中正邀功而制造边事,这些都是积恶已久、罪不容诛的人。如果在先帝朝廷败露,必定免不了被流放驱逐;如果在陛下手中暴露,也应当依法正典刑。这样看来,太皇太后所改的事情,都是为了便利百姓;所驱逐的大臣,全是天下的恶人,怎么可以认为她做错了呢?恭敬地想到,陛下聪明圣智,出于天性,对于是非邪正、进退可否,心中必已完全明白,哪里需要等别人进言之后才辨别?臣却不避斧钺之刑,喋喋不休地告诉陛下,也是出于不顾个人安危、忧虑宗周的心意。’ 织布的妇女以织组为本业,只关心经线和纬线;如今却不关心纬线,而忧虑周朝灭亡,确实很奇怪。愚人千虑也有一得,狂妄之人的话,明君也可以选择其中有用的。臣又听说,从前明肃太后称制时,常常把私人的恩惠偏施给亲信党羽,听断各项事务,有时甚至处理过分。等到仁宗皇帝刚亲政,臣下便有人迎合皇帝心意,议论她的过失。仁宗察知其中真伪,降诏制止他们,大略说:‘明肃太后早年承受先帝顾命,保佑年幼的皇帝,勤俭节约的风化流布四海。至于有些号令由她发出,有些政务由她酌情裁断,是因为机务实在繁多,即使日夜忙碌、没有闲暇,赏善罚恶也只能依照已经施行的命令;革除旧制、创立新制,并非孝思所能达到。如今朕已经服丧期满而开始亲自处理政务,虚心希望听纳正直之言。那些没有远见、没有长远谋划、不遵循治国体制,却传达到朕的听闻之中的人,只是姑且追求宽容,往往说些琐碎之言,又带有迎合之意,应当加以告诫勉励,以警戒奸邪回曲之人。凡是明肃太后垂帘时施行、已经执行过的诏令和各项政事,不得再擅自进言。’于是天下人都说仁宗深深顾念社稷功业,兼全母子之爱,圣德广大,超越古今,记载在史册中,垂范后世,这是陛下应当效法实行的。臣愚昧地私下认为,明肃太后的政事有时确有过失,仁宗还念及她保佑自己的功劳而降诏,不容小人擅自议论;何况太皇太后垂帘听政九年,所施行政事都以便利百姓为目的,所驱逐的大臣也都各自罪有应得,没有什么可供非议的。万一有小人狂妄进言,难道可以容忍吗?难道可以相信吗?愿陛下明白宣布黜罚,以杜绝祸端,来符合天下人的期望,增厚宗社的福祉。
八年,翰林学士兼侍讲范祖禹论邪正劄子曰:「臣伏见熈寕之初,王安石、吕恵卿等造立新法,先言天不足畏,众不足从,祖宗不足法,使朝廷不惧灾异,不恤众言,悉变更祖宗旧政,多引小人以误先帝,勲旧之臣屏弃不用,中正之士相继引去。又启导先帝用兵开邉,结怨敌人。至熈寜七八年间,天下愁苦,百姓流离。幸赖先帝圣明觉悟,再罢安石,两逐恵卿,终元丰之世不复召用。而所引小人已布满中外,不可复去。如蔡确连起大狱,王韶开邉熈河,章惇开邉湖南,沈起引慝交贼冦防三州,朝廷讨伐,前后死伤二十万。吕恵卿、沈括、俞充、李稷、种谔等兴造西事,死伤者又二十万。先帝悔悼,亲谕辅臣曰:『安南西师死伤皆不下二十万,朝廷不得不任其咎。』又言吕恵卿可诛。元丰之末,吴居厚行鉄冶之法于京东,王子京行茶法于福建,蹇周辅行盐法于江西,李稷、陆师闵、李元辅行茶法市易于西川,刘定教保甲于河北,此诸路之民皆愁苦嗟怨,比屋思乱,当此之时,人心懔懔,朝夕不保。幸赖陛下与先太皇太后蚤从众言,悉罢新法,脩复旧政,天下之民如解倒垂。九年之中,海内晏安,事理无疑,明如日月,逺至边陲,无不咸赖。唯是向来所逐小人,日夜伺▯今日事变,妄意陛下不以修改法度为是。如使小人得至朝廷,必进奸言,上以惑悮陛下,次以倾害善人,下以胁持羣臣。万一陛下过聼而小人复用,岂唯正人不敢立朝,臣恐宋室自此陵迟,不复振矣。臣毎思元丰之末,人心已离,不意朝廷复有今日,所以不避万死,为陛下明言之。伏望陛下常以社稷为念,深惩小人倾危国家,明谕执政大臣,凡向来所逐,除已死亡外,存者屏废,永不复用,则海内无不安枕矣。」祖禹又论召内臣劄子曰:「臣近闻陛下召内臣十人,而李宪之子亦在其中,又召数人而王,中正之子亦预其数。中外之人,以至民庶,无不籍籍私议,深以为忧。皆言执政大臣不能固执,置陛下于有过之地。自今更有大于此者,骤加召用,必骇众聼。若大臣又不能固执,则是朝廷全无纲纪,公议遂废。其于圣徳为损不细。何者?陛下初亲庶政,今方逾月,四海之人倾耳属目,未甞闻行一美政,访一贤臣。先进用内臣如此众多,必谓陛下私于近习。人心一失,不可复收。虽家至户説,无以自解。臣窃为陛下惜之。伏望圣慈更加审虑,特赐追改,以安中外之心。祖禹又奏曰:「汉、唐之亡,皆由宦官。自熈寜、元丰间,李宪、王中正、宋用臣辈用事,縂兵权势,震灼。中正兼干四路口,勅募兵,州郡不敢违。师徒冻馁,死亡最多。宪陈再举之防,致永洛摧防。用臣兴土木之工,无时休息,防市井之微利,为国敛怨。此三人者,虽加诛戮,未足以谢百姓。宪虽已亡,而中正、用臣尚在。今召内臣十人,而宪、中正之子皆在其中。二人既入,则中正、用臣必将复用。愿陛下念之。」宣仁太后崩,中外议论汹汹,人懐顾望,在位者畏惧,莫敢发言。祖禹虑小人乗间害政,又上奏曰:「陛下方揽庶政,延见羣臣,此国家隆替之本,社稷安危之机,生民休戚之端,君子小人进退消长之际,天命人心去就离合之时也,可不畏哉!先后有大功于宗社,有大徳于生灵,九年之中,始终如一,然羣小怨恨,亦为不少,必将以改先帝之政,逐先帝之臣为言,以事离间,不可不察也。先后因天下人心变而更化,既改其法,则作法之人有罪当退,亦顺众言而逐之,是皆上负先帝,下负万民,天下之所雠疾而欲去之者也,岂有憎恶于其间哉!惟辨析是非,深拒邪説,有以奸言惑聼者,付之典刑,痛惩一人,以警羣慝,则帖然无事矣。此防既误先帝,又欲误陛下,天下之事,岂堪小人再破壊耶!」柤禹又论李之纯、蔡京劄子曰:臣伏闻知成都府李之纯除戸部侍郎,知瀛州蔡京除寳文阁直学士,知成都府。臣窃以成都兼两路钤辖,方面之任最为要重。柤宗以来,尤慎付与。闻之纯寛厚简静,蜀人安之,宜且令终任,或增秩再任。今戸部虽欲得人,而逺方数千里,休戚安危所系,亦不为轻。蔡京素附防奸臣蔡确,众所共知,虽有才能,而年少轻鋭,非端厚之士。又故事,自成都囬者多为执政,其次亦为三司使、知开封府。朝廷方当分别邪正,如京者在所裁抑,不当崇长。今进职逺帅,则资任愈隆,为它日大用之渐,实未允惬。伏望且令依旧,如必欲召用之纯,乞别择人付以逺方。
译元祐八年,翰林学士兼侍讲范祖禹论邪正的札子说:臣伏见熙宁初年,王安石、吕惠卿等创立新法,先说天命不值得畏惧、众人的意见不值得听从、祖宗的制度不值得效法,使朝廷不畏惧灾异,不顾惜众人的言论,全部改变祖宗旧政;又大量引进小人来误导先帝,使功勋旧臣被屏弃不用,正直之士相继离开。又启发引导先帝用兵开拓边疆,与敌人结怨。到熙宁七八年间,天下愁苦,百姓流离。幸亏先帝圣明觉悟,再次罢免王安石,两次驱逐吕惠卿,直到元丰末年也不再召用他们。然而他们引进的小人已经遍布内外,无法再全部清除。比如蔡确连续制造大狱,王韶开拓熙河边疆,章惇开拓湖南边疆,沈起引导奸邪与敌寇交结,侵扰三州;朝廷前后征讨,死伤二十万人。吕惠卿、沈括、俞充、李稷、种谔等人发动西部战事,死伤者又有二十万人。先帝悔恨悲痛,亲自告谕辅臣说:‘安南、西部军队的死伤都不少于二十万人,朝廷不得不承担这个罪责。’又说吕惠卿可以诛杀。元丰末年,吴居厚在京东推行铁冶法,王子京在福建推行茶法,蹇周辅在江西推行盐法,李稷、陆师闵、李元辅在西川推行茶法和市易法,刘定在河北推行保甲法;这些路的百姓都愁苦嗟怨,家家都想着作乱。当时人心惶惶,朝夕不能自保。幸亏陛下与先太皇太后早早听从众人的意见,全部废罢新法,修复旧政,天下百姓如同被解除倒悬之苦。九年之中,海内安宁,事理清楚无疑,如日月般明白;即使远至边疆,也无不共同受其恩惠。只是从前被驱逐的小人,日夜窥伺今日的事变,妄自猜想陛下并不认为修改法度是正确的。假使小人得以进入朝廷,必定先进献奸邪言论来迷惑误导陛下,其次倾害善人,最后胁迫控制群臣。万一陛下听信过度而重新任用小人,岂只是正直之士不敢立于朝廷,臣恐怕宋室从此衰落,再也不能振兴。臣每每想到元丰末年人心已经离散,没想到朝廷今天又有这种情形,所以不避万死,把这些话明确告诉陛下。伏望陛下常以社稷为念,深切惩治倾覆危害国家的小人,明白告谕执政大臣:从前被驱逐的人,除已经死亡的以外,活着的都屏退废弃,永远不得再任用,那么海内没有人不能安睡了。’范祖禹又论召用内臣的札子说:臣近日听说陛下召用内臣十人,李宪的儿子也在其中;又召用数人,王中正的儿子也在其数。朝廷内外的人,直到平民百姓,无不纷纷私下议论,深以为忧。他们都说,执政大臣不能坚持己见,使陛下处在犯错的位置。从今以后如果再有比这更严重的人被突然召用,必定会惊骇众人的听闻。如果大臣又不能坚持,那么朝廷就完全没有纲纪,公议也会被废弃。这对于圣德的损害不小。为什么呢?陛下刚开始亲自处理政务,如今才过一个多月,四海之人侧耳注目,还没有听说施行一项美政、访求一位贤臣,却先这样大量任用内臣,必定会让人认为陛下偏爱近习。人心一旦失去,就不能再收回;即使挨家挨户解释,也无法自我辩解。臣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伏望圣慈更加审慎考虑,特别赐令追改,以安定内外人心。范祖禹又上奏说:汉、唐的灭亡,都是由宦官造成的。熙宁、元丰年间,李宪、王中正、宋用臣等掌权,总领兵权,势焰震动。王中正兼管四路口,奉诏募兵,州郡不敢违抗;军队因而受冻挨饿,死亡人数最多。李宪陈说再次发动战争的策略,导致永乐城防线崩溃。宋用臣兴办土木工程,没有停止的时候,连市井中的微小利益也要搜取,为国家聚敛怨恨。这三个人,即使加以诛戮,也不足以向百姓谢罪。李宪虽然已经死了,但王中正、宋用臣还活着。如今召用内臣十人,李宪、王中正的儿子都在其中。这两人的儿子一旦进入朝廷,王中正、宋用臣必定将再次被任用。愿陛下考虑这一点。宣仁太后去世后,朝廷内外议论纷纷,人们都心怀观望,在位的大臣畏惧不安,没有谁敢发言。祖禹担心小人乘机危害政事,又上奏说:“陛下正要总揽各项政务,延请接见群臣,这是国家兴衰的根本、社稷安危的关键、生民忧乐的端由、君子小人进退消长的关头,也是天命和人心离合去就的时刻,怎么能不畏惧呢!先太后对宗庙社稷有大功,对百姓有大德,九年之中始终如一。然而小人怨恨她的也不少,他们一定会以改变先帝的政令、驱逐先帝的臣子为借口,借机挑拨离间,这一点不可不察。先太后因天下人心发生变化而改革政事;既然改变了法令,那么制定旧法的人有罪,理当退职;又顺从众人的意见将他们驱逐。这些人都是上负先帝、下负万民、天下人所痛恨而想除去的人,哪里有什么值得憎恶的呢!只要辨析是非,坚决拒绝邪说;有人用奸邪言论迷惑圣听,就交付司法处置,严惩一人,以警戒群邪,那么事情就会平安无事了。这样的防范既误了先帝,又想误导陛下,天下的事情哪里经得起小人再次破坏呢!” 祖禹又论述李之纯、蔡京的札子说:“臣听说,知成都府李之纯被授为户部侍郎,知瀛州蔡京被授为宝文阁直学士,改知成都府。臣私下认为,成都兼任两路钤辖,是方面官中最为重要的职任。自祖宗以来,尤其慎重地授予这种职任。听说李之纯宽厚简静,蜀地百姓安于他的治理,应该暂且让他任满,或者增加他的秩禄再任。如今户部虽然想得到人才,但成都远在数千里之外,关系到一方百姓的休戚安危,也不能认为是不重要的。蔡京平素依附防范奸臣蔡确,众所周知;他虽有才能,但年少气盛,不是端正厚重之人。况且按照旧例,从成都回来的人大多任执政,其次也任三司使、知开封府。朝廷正应当辨别邪正,像蔡京这样的人应当加以裁抑,不应使其升迁发展。如今让他升任远方帅臣,资历和任用更加显贵,实际上是在为日后重用他逐步铺路,实在不合适。希望暂且仍按原安排办理;如果一定要召用李之纯,请另选一人交付远方任职。”
哲宗时,右司谏苏辙论责降官不当帯观察团练状曰:「臣伏以朝廷典章,百世所守。因事变法,为患尝多。祖宗之世,使相莭度,不领京师官局,其奉朝请,必改它官,或为东宫三师,或为诸卫将军。太平兴国中,以赵普之勲,自河阳还朝,止为太子少保;以向拱、张永惪之旧,并为环卫。至今诸道钤辖、总管以防团老归者,亦以诸卫处之,盖其遗法也。至明道中,钱惟演以章献皇后亲嫌,罢枢宻使,始以保大莭度为景灵宫使。治平中,李端愿以长公主子,亦以武康节度为醴泉观使。恩幸一启,自是戚里以节察居京邑不治事者,肩相摩也。然犹未见以罪降黜而以▯察团练享厚禄居谪籍者。近日,李宪以宣州▯察使提举明道宫,王中正以嘉州团练使提举太极▯。二人贪墨骄横,败军失律,罪恶山积,虽死有余责。圣恩寛贷,皆寘之善地,而又首乱国宪,假以使名。臣恐后世推壊法之始,归咎今日。谓宜考修制度,追还误恩,以存旧典,且使罪人知有惩艾。」辙为御史中丞,再乞责降李伟劄子曰:臣近奏乞罢修河司,并责降李伟等,寻准九月二十六日圣防,李伟▯发遣北外监丞提举东流;又准十月二日圣防,罢提举修河司。以为河司虽罢,而李伟不去,与不行,臣言无异。谨按李伟屡以奸言动揺朝廷,兴起大役。于去年八月中,独衔奏称大河见今已为二股分行,然湏当于第四铺地分更行开广河漕,只得兵夫二万,于九月兴功,至十月寒冻时毕功,因而引导河势,岂止二股通行而已,亦将遂为囬夺大河之计。凡伟所言,大率狂妄不疑如此。由此朝廷信以为实,为之发兵调夫,差官吏,聚梢茭,骚扰河北京东西三路,吏民为之不聊生者半年。朝廷中觉其妄,遽罢其役。是时中外公议,皆望朝廷立行诛窜,明其欺防,以谢天下,而因循不决,任伟如故。既而给事中范祖禹封还制书,乞罢伟差遣,朝廷犹复隠忍。于四月五日降圣旨,李伟差遣▯过涨水取旨。今涨水已过,中外又谓陛下必责降伟,以信前命,而反擢授监丞,仍提举东流。曽未数日,复罢修河司。盖朝廷之所以罢修河司者,谓回河不可复行故也。回河既不可复行,则伟防上误国之罪审矣。今乃以初任知县▯发遣都水监丞,则是有罪之人更得违法进擢,此公议所以不服也。且修河司虽罢,而李伟不去,奸言时至,河事变更不定,河朔生灵无时得安,此又公议之所深忧也。且朝廷号令贵在必信,四月五日圣防指挥着在有司,今弃而不用,使天下皆得窃议,以谓朝廷虚説。此言如使给事中奉行制命,及制命已行,则弃为虚语,曾不顾恤。大臣何惜一伟,而轻犯此谤哉?臣不胜区区,伏乞检防前奏,速赐流窜。伟若不黜,公议终不止也。右正言刘安世论御药李倬不合用内降,请地乞付有司根治,状曰:「臣伏闻勾当内东门李倬得内降指挥,欲置启圣院常住白地,以为坟茔。朝廷既下所司施行,而寺僧遍诣执政台省次苐陈诉,以谓倬之所请,乃是竹木园圃,栽植有年,数逾万本,其中房舎仅三十间,而敢欺防天聪,指为白地,诞谩暴横,一至于此。臣伏▯陛下即政以来,崇尚公道,凡百内降,一切禁止,四海之内,拭目改▯。倬以小臣,给事宫掖,乃敢挟私防上,干紊纲纪,此而不惩,将乱政事。伏望陛下深赐详察,断以至公,付之有司,明正倬罪,庶能杜渐,不累圣惪。」安世又论曰:右臣近以勾当内东门李倬得内降指挥,欲置启圣下院常住白地以为坟茔,而众僧列状陈诉,以为倬之所请皆非白地,事属欺防,不可滋长,遂具论奏,乞行案劾。比闻已有朝防前降指挥,更不施行,而倬挟私防上之罪,未覩推治。窃縁赏罚之柄,实系国体,欲使信于天下,要在行以至公,义有未安,固难缄黙,再黩宸聼,必冀开纳。臣窃谓倬陈请之日,若使陛下知其竹林园木万数浩瀚,生者有居室,死者有坟墓,必不至徇其私谒,轻降玉音。良由倬志在茍得,荧惑天聼,致朝廷命下之日,违咈人情,存者不得寜其居,▯者不得安其地,玷累盛惪,咎皆自倬。
译哲宗时,右司谏苏辙论述获罪降职的官员不应带观察、团练使名号的奏状说:“臣认为,朝廷的典章制度,是百代都应遵守的。因事情变化而改变制度,造成的祸患往往很多。祖宗时期,使相、节度使不管理京师的官署,只入朝奉请,必定改任其他官职,有的任东宫三师,有的任诸卫将军。太平兴国年间,因赵普的功勋,他从河阳回朝,只任太子少保;向拱、张永德因旧日功劳,也都任环卫官。直到今天,各道钤辖、总管因年老从防团任上退归的,也都安置在诸卫官中,这大概就是沿袭下来的制度。到明道年间,钱惟演因与章献皇后有亲属嫌疑,罢去枢密使,才以保大节度使兼任景灵宫使。治平年间,李端愿因是长公主的儿子,也以武康节度使兼任醴泉观使。恩宠一旦开了先例,从此外戚亲属凭借节度、观察使名号居住在京城而不理政事的,肩挨着肩。可是还没有见过因获罪被降黜,却带着观察、团练使名号享受厚禄、列在贬谪名册中的人。近来,李宪以宣州观察使提举明道宫,王中正以嘉州团练使提举太极宫。这两人贪污暴虐、骄横跋扈,败军失律,罪恶堆积如山,即使死了也仍有余罪。圣恩宽贷,都把他们安置在善地,却又首先扰乱国法,借给他们使臣名号。” 臣担心后世追溯破坏法制的开端,会把罪责归到今天。臣认为应当考订修正制度,追回错误施予的恩典,以保存旧典,也使罪人知道有所惩戒。苏辙任御史中丞时,又请求责罚降职李伟的札子说:“臣近来上奏请求罢除修河司,并责罚降职李伟等人,不久奉到九月二十六日的圣旨,李伟遣发到北外监丞,提举东流;又奉到十月二日的圣旨,罢除提举修河司之职。臣认为,修河司虽然罢除了,但李伟没有被调离,这与不执行臣的请求没有区别。臣谨按李伟屡次以奸邪言论动摇朝廷,发动大规模役事。去年八月中,他独自上奏说,大河现在已经分成两股水道,然而还应当在第四铺地界再次拓宽河道,只需动用兵夫二万人,于九月开工,到十月天寒结冰时完工,借此引导河势,岂止让两股水道通行而已,还将最终成为回夺大河的计划。凡是李伟所说,大多像这样狂妄而毫无疑虑。朝廷因此信以为真,替他发兵调夫,差遣官吏,聚集梢木和茭草,使河北、京东、京西三路受到骚扰,官吏百姓因此半年不得安生。朝廷后来察觉他的说法荒谬,立即停止了这项役事。当时朝廷内外的公议,都希望朝廷立即诛杀流放他,揭明他欺骗圣上的罪行,以向天下谢罪;可是朝廷因循不决,仍像原来一样任用李伟。不久,给事中范祖禹封还制书,请求罢免李伟的差遣,朝廷仍然隐忍不办。” 四月五日,朝廷降下圣旨,命李伟的差遣等候涨水之后再听取旨意。如今涨水已经过去,朝廷内外又都认为陛下一定会责罚降职李伟,以取信于此前的命令;可是陛下反而提升他为监丞,仍提举东流。还不到几天,又罢除了修河司。朝廷之所以罢除修河司,是因为认为回河之事不可能再实行。回河既然不能再实行,那么李伟欺骗圣上、误国的罪行就清楚了。如今却把一个初任知县遣发为都水监丞,这就是让有罪之人反而得到违法的升擢,也是公议不能服气的原因。况且修河司虽然罢了,李伟却没有离职,奸邪言论随时传来,河道事务不断变更而不能确定,河北百姓没有一天能够安宁;这又是公议深为忧虑的事。况且朝廷的号令贵在一定实行。四月五日的圣旨明明指示交付有关官司办理,如今却抛弃不用,使天下人都得以私下议论,认为朝廷只是空说。这等于说,给事中如果奉行制命,等制命已经实行之后,朝廷就可以把它弃置为虚言,竟然毫不顾惜。大臣为什么要吝惜一个李伟,而轻率地招致这样的毁谤呢?臣不胜区区之诚,伏请查考前面的奏章,迅速赐令将李伟流放。李伟如果不被黜退,公议终究不会停止。”},{ 右正言刘安世论奏御药李倬不应当接受内降,请求将此事交付有司彻底查办。奏状说:“臣听说勾当内东门李倬得到内降指挥,想把启圣院的常住白地置作坟茔。朝廷已经下令有关部门办理此事,但寺中僧人纷纷到执政、台省等官署逐级陈诉,说李倬所请求的地方根本不是白地,而是种有竹木、园圃,栽植已经多年,数目超过一万株,其中房屋仅有三十间左右;他竟敢欺罔皇上,指称为白地,诞妄欺骗、强横妄为竟到了这种地步。臣听说陛下即位执政以来,崇尚公道,凡是内降,一概禁止,天下都拭目以待,盼望有所改变。李倬不过是小臣,在宫禁中供职,竟敢挟带私意欺罔皇上,干扰、紊乱纲纪;这种行为如果不惩治,将会扰乱政事。伏望陛下深加审察,以至公之道裁断,将他交付有司,明正李倬的罪过,这样或许可以防微杜渐,不致玷累圣德。” 安世又论奏说:“臣近来因为勾当内东门李倬得到内降指挥,想把启圣下院的常住白地置作坟茔,而众僧联名陈诉,认为李倬所请求的地方都不是白地,此事属于欺罔皇上,不能任其滋长,所以具状论奏,请求进行查问弹劾。近来听说朝廷已有诏令,收回先前下达的指挥,不再施行;但李倬挟带私意欺罔皇上的罪行,却还没有看到推究治罪。臣私下认为,赏罚的大权实际上关系到国家体统;要使天下信服,关键在于一律按至公之道办理。此事在道理上既有不安之处,实在难以闭口不言,只好再次冒昧烦扰圣听,希望陛下必能开怀采纳。臣私下认为,李倬陈请之日,假如陛下知道那里的竹林园木有数万株,活人有居室,死者有坟墓,就一定不会顺从他的私下请求,轻易降下圣旨。实在是李倬只求侥幸得到此地,迷惑圣听,以致朝廷命令下达之日,违背人情:活着的人不能安居,安葬的人不能安处其地,玷辱、连累盛德,罪责全在李倬。”
书曰:「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盖偶然诖误,情在可矜,虽曰大过,亦可全宥。其或心无忌惮,故犯典刑事虽防细,必寘于法,此乃三代尧舜以来不易之道也。今倬妄干中防,饰诈欺君,罪实故为,情无足恕。万一圣度赦而不诛,臣恐异时更有甚于此者,然则何以诘之?伏望陛下心存去恶,事戒履霜,无牵近习之私,不惑众多之口,罢倬近职,付之有司劾其诞谩,重行降黜,庶使纲纪修举,奸邪知畏。安世又论曰:右臣近尝论奏李倬挟私防上,侥求中▯矣,乞有司按治其罪。今已累日未覩施行。检准元祐编敕莭文:传宣或内降,若湏索及官司奏请,虽得旨,系原无条制者,并随事申中书省、枢宻院覆奏取旨。臣窃谓倬之所请,出于一时处分,固非常法。若执政承受上件圣防,自合依条覆奏,或再得防挥许令施行,亦合子细契勘有无违碍。今倬志在茍得,罪实欺君。三省奉行,初不勘当,使国家命令之下,违咈人情,生者不得寜其居,▯者不得安其地。原倬之犯,虽无足赦,亦大臣奉法不谨之过也。臣闻祖宗以来,亦有内降之事,茍人情有所未便,公议有所未安,当时辅弼往往执而不下,着之信史,皆可稽考。臣窃谓人主之徳,多尚仁恩,或有请求,难于面折,但以其奏付之外廷。若大臣守法而不囬,则私谒虽多而无患,盖不违其请,足以示主上之仁;断之于公,足以严朝廷之政。如此则恩归于上,而法行于下矣。臣愚欲望陛下威克厥爱,治逺自近,先正倬罪,以示无私,然后明敕三省、枢宻院,今后内降防挥,并令勘当,若于法无违,于民无害,乃湏覆奏,方得施行。所贵纪纲完宻,杜絶侥幸。安世又论胡宗愈除右丞不当劄子曰:右臣今月初八日延和殿尝奏,胡宗愈新除尚书右丞,不协公议。陛下仁惪天覆,重废已行之命,尚欲迁延徐▯所为。仰承圣谕,固当遵奉,退而熟虑,终有未安。是以不避严诛,再渎天聼。伏惟陛下留神省览。臣闻执政之任,天下极选,惟是当世之贤杰,乃可不次而登用。至于徳行不足以出羣臣之右,才智不足以服多士之心,则必假之以嵗月,进之以阶渐。非唯养其闻望,亦所以抑侥幸而止奔竞也。臣伏见宗愈顷在先朝,粗能修饰,陛下践阼之始,首加任使,再朞之内,致位中司。然而性本奸囬,才识暗陋,自居风宪,尤务迎合。既不闻有所启沃,进贤退奸,亦未尝有所建明,兴利除害。朋邪防上,中外侧目。忽闻制命,擢居丞辖,舆议喧然,莫不惊骇。臣窃谓人君命令虽在必行,茍处之得其理,则执之不可变。惟其不合众望,违咈人情,闗天下之盛衰,系朝廷之轻重,所宜择善,何惮改为?而况辅弼之臣,与国同体,岂容憸佞杂处其间?臣于宗愈,固无一日之雅,亦无纎芥之怨。惟是公论有所未安,是以前日赐对,罄尽悃愊,而拳拳之忠不能自已,故复论列以报陛下用臣之意。伏望圣慈更加询考,若臣言不谬,则乞收还宗愈新命,授以外官,庶使邪正有辨,不失天下忠贤之望。安世又论曰:右臣前月中尝具奏陈,胡宗愈除尚书右丞,不协公议,伏乞更加考察,特行罢免。今已逾月,未覩施行。臣虽甚愚,岂不知违咈圣意,弹击大臣,力薄言轻,难免罪戾?然陛下不以臣不肖,使备言路。今识者喧然以为奸邪,而臣钳黙依违,不告陛下。虽茍免一时忤防之诛,而天下将责臣以失职之罪。臣亦何敢为自安之计,而负陛下圗任之意哉?臣闻自昔台諌之论,常以天下公议为主,因公议之所是而后与之,因公议之所非而后撃之。人君所以垂衣髙拱,不出户庭,而周知天下之情可否与夺,必合义理,以辨邪正,以决疑似,如权衡之不可欺,以重轻规矩之不可诬,以方圎者。用此道也,臣考之舆论,皆谓宗愈才识浅近,趋向反覆,贪得患失,背公徇私,不敢悉数其详,以渎天聼,犹可粗陈其畧,兾寤宸▯。一言渉欺,不敢逃死。按宗愈起于贵阀,偶中高科,数年之间,渐阶显列。昔事先帝,颇有可称。及陛下即政之初,首加进用。再朞之内,遂至中司。未闻深虑逺圗,报朝廷之厚徳,唯以巧言邪説为进身之私谋。如永兴军路提刑冯如晦,欲令旧不充役贫下之人出钱以助合役之上戸,不量缓急闲剧色役,一例雇募防手充代,其议论乖谬,最害役法。如闻苏辙颇主其言,亟为公移,欲颁诸路。戸部尚书李常曾不讲究,遽令施行。而员外郎刘昱乃能力辨是非,不为押检,议既难合,事亦中辍。缙绅传播,莫不嘉昱能守其职,而宗愈因上雇募衙前之论,遂诋刘昱,以谓户部郎官有近来参详立法之人护短,遂非不肯公心,舍已从长,以救乡户之患,意在附防,不顾义理。其罪一也。按宗愈实娶丁氏,今礼部贠外郎丁骘乃其妻族。
译《尚书》说:“对于过错,即使大错也可以宽宥;对于故意犯罪,即使罪小也不能轻罚。” 这是说,偶然因过失而犯错,情由在于值得怜悯,即使属于大过错,也可以完全宽宥。有的人心中毫无顾忌,故意触犯法令,事情即使很小,也一定要依法处置;这正是自三代尧舜以来始终不变的道理。如今李倬妄自干犯中禁,粉饰欺骗君主,罪行确实是故意为之,情理上没有值得宽恕的地方。万一圣上宽仁,赦免他而不诛罚,臣恐怕以后还会有比这更严重的事情;那样又将如何责问、惩治呢?伏望陛下心存铲除邪恶之意,以履霜知冰的戒惧对待此事,不要被近习之人的私情牵累,不要被众多人的言论迷惑;罢免李倬的近侍职务,将他交付有司,弹劾他诞妄欺骗的罪行,予以重罚降黜,这样或许可以使纲纪得到整顿,奸邪之人知道畏惧。” 安世又论奏说:“臣近来曾经论奏李倬挟带私意欺罔皇上,侥幸求取中旨,请求有司按察治罪。如今已经过了多日,仍没有看到施行。检照《元祐编敕》的条文:凡传宣或内降,如果涉及向官司索取某物以及官司奏请之事,即使已经得到圣旨,凡是原来没有条制依据的,也都要根据事情分别申报中书省、枢密院复奏,请旨裁定。臣私下认为,李倬的请求出于一时的处分,本来就不是常法。如果执政承受上述圣旨,就应当依条复奏;或者再次得到指挥,准许施行,也应当详细勘验,查明是否有违碍。如今李倬只求侥幸得到此地,罪行确实是欺骗君主。三省奉行此事,起初竟不加勘当,致使国家命令下达后违背人情:活着的人不能安居,安葬的人不能安处其地。究其李倬所犯,虽然没有足以赦免的理由,但也是大臣奉行法令不谨慎的过失。臣听说自祖宗以来,也有内降之事;如果人情有所不便,公议有所不安,当时辅弼大臣往往坚持不予下达,这些事都记载在信史中,可以查考。臣私下认为,人主的德性多崇尚仁恩,有人提出请求时,或许难以当面拒绝,但可以把他的奏请交付外廷办理。只要大臣守法而不予回报施行,即使私下请托很多,也不会造成祸患;因为不直接违背他的请求,足以显示主上的仁慈;而由外廷按公道裁断,又足以严肃朝廷的政令。这样,恩惠归于皇上,而法令施行于臣下。臣愚昧,愿望陛下以威严克制自己的宠爱,从近处开始治理远方,先行正治李倬的罪过,以表示没有私心;然后明白敕令三省、枢密院:今后凡遇内降指挥,都要命令勘当;如果在法律上没有违碍、对百姓没有损害,还必须复奏,得到准许后才可以施行。这样贵在使纲纪周密完备,杜绝侥幸求进。” 安世又论奏胡宗愈授任尚书右丞不当的札子说:“臣本月初八日在延和殿曾经奏陈,胡宗愈新授尚书右丞,与公议不相合。陛下仁德如天覆地载,重又考虑已经施行的任命,还想暂缓一下,慢慢观察其所作所为。臣既然承受圣谕,本来应当遵奉;但退下后反复思考,终究仍有不安。因此不顾严厉诛责,再次冒犯天听。伏望陛下留心省览。臣听说执政的职位,是天下极为慎重的选择,只有当世的贤能俊杰,才可以不按常次破格提拔。至于德行不足以超过群臣,才智不足以使士人心服的,就必须给他一定时间,按资历逐步进用。这不只是为了培养他的声望,也是为了压制侥幸求进、制止奔走竞争。臣看胡宗愈过去在先朝时,只是勉强能够修饰自己;陛下即位之初,首先加以任用,不到两年,便升到中司。然而他本性奸邪反复,才智见识浅陋,自从担任风宪官以来,尤其热衷于迎合。既没有听说他对皇上有所启发辅益、推荐贤能、斥退奸邪,也没有见他提出什么兴利除害的建议。他结交邪党、欺罔皇上,使朝廷内外都侧目而视。忽然听说制命下达,提拔他居于丞辖之职,舆论哗然,无不惊骇。臣私下认为,君主的命令虽然必须施行,但如果处置合乎道理,就应当坚持而不可改变。” 只是如果任命不合众望,违背人情,关系到天下的盛衰,关系到朝廷的轻重,就应当选择最妥善的办法,何必害怕改正呢?何况辅弼大臣与国家同为一体,哪里容得奸佞之人与他们混杂在一起?臣对于胡宗愈,本来没有一日的交往,也没有丝毫怨恨;只是公论对此有所不安,所以前日蒙赐对答时,已经把内心的诚意全部说尽,而拳拳的忠心不能自已,因此再次论列此事,以报答陛下任用臣的厚意。伏望圣上更加详加询问考察,如果臣所说不虚,就请收回授予胡宗愈的新命,改授外任官职,这样或许可以使邪正有所分别,不辜负天下忠臣贤士的期望。” 安世又论奏说:“臣上月中旬曾经具奏陈述,胡宗愈授任尚书右丞,与公议不合,伏请陛下更加考察,特行罢免。如今已经超过一个月,仍没有看到施行。臣虽然非常愚昧,难道不知道违背圣意、弹劾大臣,力量微薄、言语轻浅,难免获罪吗?然而陛下不因臣不肖,使臣充任言路之官。如今有见识的人纷纷认为胡宗愈是奸邪之人,而臣却闭口沉默、模棱两可,不向陛下报告;即使侥幸免去一时违忤圣旨的罪责,天下也将责备臣失职。臣又怎么敢只为自己求安,而辜负陛下图谋任用臣下的本意呢?臣听说自古以来台谏官的论奏,常以天下公议为主:公议认为是的,便依据公议赞同;公议认为非的,便依据公议加以攻击。君主之所以能够垂衣拱手、不出门户,却周知天下事情的是非、可否和取舍,是因为必须合乎义理,用来辨别邪正、裁决疑似之事,如秤衡不能被欺骗,规矩不能被歪曲,借此辨别轻重、方圆。臣考察舆论,众人都说胡宗愈才识浅近,趋向反复,贪图所得、害怕失去,背弃公义、徇从私情;臣不敢把详情全部列举,以免烦扰天听,只能大略陈述,希望能够使圣心醒悟。” 其中只要有一句涉及欺骗,臣也不敢逃避死罪。按胡宗愈出身贵族,偶然考中高等科第,几年之间逐渐升入显要行列。过去侍奉先帝时,颇有一些可以称道之处;等到陛下开始执政,首先加以提拔任用;不到两年,便升至中司。却没有听说他深思远谋、报答朝廷的厚德,只把巧言邪说作为自己谋求进身的手段。比如永兴军路提刑冯如晦,想让原来不服役的贫困下等户出钱,帮助已经承担差役的上等户,不顾差役事务缓急、闲忙和种类,一律雇募弓手代替服役;他的议论荒谬,最为危害役法。听说苏辙很赞同他的说法,急忙制作公文,想要颁行各路。户部尚书李常没有加以讲求研究,便仓促命令施行;而员外郎刘昱却能够辨明是非,不肯押检签署。由于意见难以一致,此事也就中途停止。士大夫之间传播此事,无不赞美刘昱能够守住职守;但胡宗愈因为刘昱提出雇募衙前的议论,便诋毁刘昱,说户部郎官中有参与近来参详立法的人在护短,明知错误仍不肯出于公心、舍弃己见而采纳正确意见,以挽救乡户的祸患;他的用意在于依附权势,不顾义理。这是他的第一项罪过。又按胡宗愈确实娶了丁氏为妻,如今礼部员外郎丁骘是他的妻族。”
宗愈既备从官,未见引天下之贤,而首荐私亲,乞不次擢用。古之人固有内举者矣,然必以诚告其君曰:「臣之子也。」今宗愈特荐丁骘,而不以实奏,幸朝廷之不察,以盗宠禄,而惠归于已其罪二也。方陛下嗣位,太皇太后同覧庶政,而苏轼撰试馆职防题,乃引王莽依附元后取汉室之事以为问目,士大夫皆谓非所宜言,台谏官数尝论奏,而宗愈不惟无所弹劾,反又▯止同列,不令上疏,其罪三也。李慎由乃文彦博之孙壻,方营在京差遣,而宗愈遽荐为本台主簿,偶以碍格,遂闻报罢,茍徇▯贵,不恤人言,其罪四也。昔熈寜中尝知谏院,神宗皇帝深知其奸,乃手诏中书曰:“宗愈自领言职,未尝存心朝廷治道,凡进对论事,必潜伏奸意,含其事情,旁引邪説,以私托公,坐是落职与通判差遣。”御批具在,天下共知。臣窃谓熈寜政事与今虽异,而宗愈▯望迎合之迹固同。陛下用此数者,平心正虑,而察其本末,则奸囬防上,徇私趋利之实,灼然可见,诚不足以当大臣之任,重朝廷之势。伏望圣慈察臣惓惓之忠,审为天下之计,万防之暇,详览瞽言。若臣所论皆有按据,不至谬盭,即乞特出圣断,付外施行。安世又论曰:右臣近以胡宗愈除尚书右丞,不协公议。臣于延和殿赐对之日,已尝面奏。继又两具奸慝条例以闻。臣之所言,莫非实状,累渎天聼,渉歴两月。窃惟宗愈之罪恶,固不能逃于圣鉴,而陛下体貎大臣,务全进退之礼,是以特降荅诏,俾安厥位。宗愈承命,遽出无复逊避,缙绅传播,莫不骇笑。臣伏覩自昔执政之臣,或为言者所击,率皆归第阖门待罪,虽朝廷遣使宣召,往往遵奉君命,暂至官省,不敢治事,急复归家。原其处心,固非畏缩,实以辅弼之任,与国同体,举措出处,天下具瞻。茍有过尤,挂于清议,自当上还印绶,退避贤路,岂俟斥逐方为去计?盖待之之礼既厚,则责之之意愈深,此所以君臣之间礼体两得,而防耻之风足以矫厉天下者也。贾谊有言曰:「上设亷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莭行报其上者,则非人▯也。」臣窃观陛下之所以待宗愈,可谓尽防耻礼义之道矣。按宗愈之所以报陛下,则非惟不以节行,而又贪墨急进,违弃义理,明知台谏皆有弹劾,而尚起视事,一如平日。近世以来,公卿大臣操行汚下,毁灭亷耻,未有若此之甚也。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茍患失之,无所不至矣。」陛下察宗愈之行义如此,茍充其无耻之心,则奸邪趋利,何所不为?尚安足以辅佐人主,参断国论,委之以纲辖,寘之于庙堂乎?又闻御史中丞孙觉,乃宗愈之故旧,见其改莭,今已弹奏。监察御史赵挺之、杨康国,皆宗愈之所荐。二人者虽顾惜小莭,未见明言其罪,而风闻各有章疏申救王觌。臣窃谓是非之理,固不两立,茍知此之为直,则曲之在彼,不辨而自见。今上则朝廷士大夫之论,莫不鄙恶宗愈,下至闾阎一介之贱,茍或询之,无有心悦而诚服者。盖天下之民,别而聼之则愚,合而聼之则神,以此。卜之,可知公论之不与矣。伏望陛下考合佥言,明辨邪正,罢免宗愈,断之不疑,实天下之至幸。安世又论曰:右臣昨自四月后来三次论奏,胡宗愈操行汚下,毁灭亷耻,贪得患失,背公徇私,诚不足以辅佐人主,参预国论,欲乞出自圣断,特行罢免。今已两月,未防指挥。臣风闻宗愈任御史中丞,税周氏之第以居,毎月僦直一十八千,自去年七月二十一日后至今年二月终止,偿两月之直。其业主三班奉职周知哲,累次令人乞请余缗,而宗愈毎加詈辱,并不支给。遂于三月一日经官申诉,乞差人追索,及发遣起离开封,官吏畏避▯势,不为依公施行,而遽寝其事。中外传播,实骇耳目。臣闻中丞之任,纪纲所系,检察非违,纠正百辟,官之雄峻,莫与为比。宗愈既长宪台,不能正身以率下,而恃▯贪利,防顾义理,僦人之居,不给其直,行已无耻,辱国已甚。况宗愈更践华要,月俸至优,近尝奉使大辽,又经押赐亲王礼物,所获甚厚,加之乡里有髙赀之名,固非不足于财,乃敢挟风宪之威,肆贪鄙之行,辇毂之下,暴横自若,将何以表率在位,风化四方?此而可舍,国法废矣。伏望陛下特降睿防,以周知哲所陈文状付法司推究,明正典刑。其开封官吏挟情违法之罪,亦乞特赐指挥施行。
译胡宗愈既然已经担任从官,却没有见他荐举天下贤才,反而首先推荐自己的姻亲,请求破格提拔任用。古人固然有从亲属中举荐人才的,但一定会诚实地告诉君主说:‘这是臣的儿子。’如今胡宗愈特意推荐丁骘,却不据实奏明,侥幸朝廷没有察觉,窃取宠禄,使恩惠归于自己,这是第二项罪过。陛下刚刚继承帝位时,太皇太后共同参阅、处理政务;苏轼撰写试馆职的策问题目,竟引用王莽依附元后而取得汉室政权的事情作为题目。士大夫都认为这不是适宜谈论的内容,台谏官也多次论奏,而胡宗愈不但没有弹劾,反而阻止同列,不让他们上疏,这是他的第三项罪过。李慎由是文彦博的孙女婿,当时正在谋求在京差遣,胡宗愈却立即推荐他担任本台主簿;偶然因为资格规定不合而作罢,他便顺从权贵,不顾人们的议论,这是他的第四项罪过。过去熙宁年间,胡宗愈曾任知谏院,神宗皇帝深知他的奸邪,于是亲手诏令中书省说:‘胡宗愈自从掌管言职以来,从未把朝廷的治道放在心上;凡是进见应对、论说政事,必定暗藏奸邪用意,隐含真实情形,旁引邪说,以私意托称公议,因此削去他的官职,改授通判差遣。’这份御批完整保存着,天下人都知道。”},{ 臣私下认为,熙宁时期的政事与现在虽然不同,但胡宗愈钻营取巧、迎合上意的行迹确实相同。陛下如果把上述几件事放在心中平静、公正地考察,察看他的始末,那么他奸邪反复、欺罔皇上、徇私逐利的实情就会清楚可见;这样的人实在不足以担任大臣之职,也不足以维护朝廷的威势。伏望圣上体察臣反复恳切的忠心,审慎地为天下谋划,在万机之暇,详细阅览臣这番愚昧的言论。如果臣所论各事都有依据,并非错误荒谬,就请陛下特出圣断,交付外廷施行。”}], 安世又论奏说:“右臣近来因为胡宗愈授任尚书右丞不合公议,已经在延和殿赐对那天当面奏陈;随后又两次具列奸邪罪状上闻。臣所说的无不是事实,屡次烦扰圣听,已经历时两个月。臣私下认为,胡宗愈的罪恶当然逃不过圣明的鉴察;但陛下顾全大臣体面,务求保全任用和退处的礼数,所以特意降下答诏,让他安心居位。胡宗愈承受诏命后,竟立即出来任事,再也没有谦让退避,士大夫之间传扬此事,无不惊骇讥笑。臣看到,自古执政大臣有时受到言官攻击,大多都回到家中闭门待罪;即使朝廷派使者宣召,往往也遵奉君命,暂时到官署,不敢处理政务,随即赶回家中。推究他们内心的想法,并不是畏缩退避,实在是因为辅弼的职任与国家一体相连,进退举措,天下都在注视。如果有过错,受到清议指责,就应当主动交还印绶,退避贤者之路,哪里要等到被斥逐后才考虑离职?这是因为朝廷待大臣的礼数越厚,对他们的责任要求就越深;这样君臣之间礼体都能保全,而知耻的风气也足以激励天下。贾谊曾说:‘君上以廉耻礼义来对待臣下,臣下却不能以节操行为报答君上,就不是人类了。’” 臣私下观察陛下待胡宗愈的方式,可以说已经完全符合廉耻礼义之道。考察胡宗愈报答陛下的做法,却不但没有以节操行为报答,反而贪污求进,背弃义理;明知台谏官都在弹劾他,却仍然出来任事,一如平日。近世以来,公卿大臣操行卑污、丧失廉耻,还没有像这样严重的。孔子说:‘鄙陋的人,哪里可以和他共事君主呢?他没有得到职位时,忧虑得到它;已经得到后,又忧虑失去它。如果忧虑失去,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了。’陛下如果察看胡宗愈的行为和义理竟是这样,那么放任他无耻的心思,奸邪逐利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他还哪里足以辅佐人主、参与裁断国家政论,交给他纲辖之任、安置在朝廷重地呢?又听说御史中丞孙觉是胡宗愈的旧交,见胡宗愈改变节操,如今已经弹劾他。监察御史赵挺之、杨康国,都是胡宗愈所推荐的人。这两人虽然顾惜小节,没有明确说出胡宗愈的罪过,但听说各自都有章疏申救王觌。臣私下认为,是非的道理本来不能两立;如果知道这一边是正直的,那么曲直就在另一边,不必辨说也自然显现。如今上至朝廷士大夫,没有谁不鄙视厌恶胡宗愈;下至里巷中的平民,即使询问他们,也没有一个心悦诚服的。” 天下百姓,分别听取一个人的意见时或许愚昧,合起来听取众人的意见时却能明察神明,就是这个道理。拿这些意见来占问,也可以知道公议并不支持胡宗愈。希望陛下考察汇合众人的意见,明辨邪正,罢免胡宗愈,果断处理而不要疑虑,这实在是天下最大的幸事。” 安世又论奏说:“右臣自四月以来已经三次论奏,胡宗愈操行卑污、丧失廉耻、贪图所得而忧虑失去、背公徇私,确实不足以辅佐人主、参与国政,请求由陛下亲自裁断,特意罢免他。如今已经两个月,还没有看到指挥。臣听说胡宗愈任御史中丞时,租赁周家的住宅居住,每月租钱一万八千;从去年七月二十一日以后到今年二月底,只偿付了两个月的租钱。房主三班奉职周知哲多次派人请求补交余款,胡宗愈却每次都加以辱骂,完全不给钱。周知哲于是于三月一日经官府申诉,请求派人追讨,并将胡宗愈遣离开封;官吏畏惧他的权势,不肯依法办理,反而立即把此事搁置。朝廷内外传闻此事,实在令人震惊。臣听说御史中丞的职任关系纲纪,负责检察违法、纠正百官,其官职的雄峻,没有任何职位可以相比。胡宗愈既然掌管宪台,却不能端正自己来率领下属,反而倚仗权势贪图财利,不顾义理,租住他人的房屋却不给租钱,行为毫无廉耻,辱国实在太甚。何况胡宗愈又历任显要职位,月俸十分优厚,近来还奉使大辽,并经手押送赐给亲王的礼物,所得非常丰厚;加上乡里一向称他家资高厚,本来并不缺钱,却竟敢挟持风宪之威,放纵贪鄙的行为,在京城之下横暴自如,这将凭什么给在位官员作表率、教化四方呢?” 这种事情如果还可以放过,国家的法律就废弃了。希望陛下特意降下圣旨,把周知哲所陈的文状交给法司推究,明正典刑。开封官吏徇情违法的罪行,也请特意降下指挥办理。
安世又论曰:右臣近闻胡宗愈任御史中丞日,税周氏之第以居,自去年七月后来至今年二月终止,偿两月之直。其业主屡请余缗,而宗愈毎加詈辱,并不支给,以致周知哲经官论讼。臣窃谓中丞之任,纪纲所系,今宗愈恃风宪之威,肆贪鄙之行,辇毂之下,暴横自若,将何以表率在位,风化四方?遂具论奏,乞以周知哲所陈文状付所司推究。其开封府官吏受知哲之诉,而畏避▯势,不治其事,挟情违法之罪,亦乞施行。今已累日,未闻指挥。臣防陛下拔于稠人之中,而付以耳目之任,夙夕思念,未能上报圣恩之万一。而辅弼之间,乃有贪浊暴戾,毁灭亷耻之人,黩犯朝纲,玷辱国体。臣虽愚陋,实深耻之。所以不避忤旨之诛,而累烦天聼也。且宗愈起于冗散,不三年而至执政,陛下之所以待宗愈,可谓厚矣。然自为中司,风莭扫地,贪得患失,背公徇私,朋邪防上,中外侧目。今又僦人之居,不给其直,乃致三班使臣投牒起遣,操行汚下,为人鄙厌,一至于此。陛下虽务包容,未加按治,其如朝廷何?其如天下何?臣忝列谏垣,茍不能以公议上逹圣聪,则虽万死犹不足以塞责。深虑同列大臣,恶伤其▯,巧为邪説,隂欲援救,则长奸养恶,异日将有滋蔓难图之悔。伏望陛下断自宸▯,早出臣章付外施行,不胜至愿。安世又论曰:右臣伏自四月后来,累曽论奏胡宗愈罪恶之状,诚不足以当辅弼之任,乞行罢免。前月中又闻宗愈为御史中丞日,税人之居不给其直,以致三班使臣经官论诉,乞令起遣,而开封官吏畏避权势,不为依公施行。臣两尝奏请,乞治其罪,寻御史台亦已弹劾,逮今多日,未防指挥。中间伏遇荆王奄忽薨谢,仰虑圣慈方深哀念,是以不敢继进章疏,重烦天聼,徬徨局蹐。今复半月,窃惟陛下圣明之性,洞照物理,必能抑割无益之悲,上为宗社长久之计。臣是敢再申前论,以兾开允。惟陛下察焉。臣闻天下之治乱,在朝廷;朝廷轻重,在执政。论执政才否而进退之者,人主之职也。使朝廷之上,皆得当时之贤,而都俞戒敕,以图天下之治,则善日进而君子道长,此《易》卦之所以为泰也。使公卿辅相非其其人,而奸邪朋党更相比周,以蔽人主之聪明,则恶日滋而小人道长,此《易》之卦所以为否也。自古虽至圣之君,不能无恶人立朝,尧之四凶是已。虽甚衰之世,未尝无君子在位,商之三仁是已。圣人之兴,贤者众则恶人不能胜其善,故虽有四凶,而或窜或殛,卒无幸免。暴君在上,谗謟并进,则善不能胜其恶,故虽有三仁,而或去或死,终莫能用。此乃治乱盛衰之机,不可不察也。今皇帝陛下富于春秋,太皇太后陛下不出房闱,政事之柄方在大臣,所宜推择天下之贤,以重天下之势。而忽闻误恩擢用宗愈,除目初传,中外骇异。议者以谓陛下临御之初,首能用司马光于闲退之中,而授以柄任,天下欣然,咸若更生者,以其合四海之素望也。今宗愈自为侍从,旋长宪台,不能进贤退奸,兴利除害,而怙势作威,贪黩徇私,公犯义分,毁灭亷耻,固当窜黜,以儆官邪,而遽此升迁,使备丞辖,忠臣义士无不失望。臣所以屡冒严诛,力陈公议,而章皆留。中累月不下,邪正并立,枉直两存。虽陛下务全大体,欲保初终,其于改过不吝,去邪勿疑,臣恐未能至于尽善也。故事,执政被劾,例须居家待罪。今御史台以宗愈不偿房缗公事,方申三省,而宗愈气象轩骜,若无所睹,陵蔑风宪,不畏人言。近世大臣贪冒无耻,未见如此之甚者。臣闻闾阎鄙夫,台省老吏,见其举措,犹能窃笑,况天下有识之士哉。臣恐奸邪得志,忠贤解体,隳紊纲纪,汚辱朝廷,累陛下知人之明,犯大雅鲜终之戒。臣愚暗不胜愤懑,伏望圣慈特垂省察,早以臣前后章奏付外施行。安世又论曰:右臣伏见御史台弹奏尚书右丞胡宗愈任中丞日不偿房缗,及开封官吏受周知哲之诉而挟情违法,不治其事。臣亦尝与左司谏韩川累具论列,乞正其罪,而章皆留中未防付外。中间御史台又申三省,催促前奏。比闻已得指挥,更不施行。臣窃谓陛下优容执政务全大体,则可矣;要之以天下公议而为朝廷之逺虑,则非也。臣职在谏列,义难缄黙,輙冒诛谴,再申前论,惟陛下察焉。臣闻御史之任,纪纲所系,而中丞者,又为肃政之长,固宜正身率下,以厉风俗。而宗愈贪冒不法,以至兴讼。奸邪之人,方为之防说曰:「此非大恶,何足以罢执政?」是乃朋党之论,不可不察也。今上自公卿,下至匹夫,粗能以亷耻自好者,岂肯税人之居,不给其直?况宗愈身备从官,职任宪长,而贪鄙之行,过于闾巷之人,玷辱国体,无大于此。
译安世又论奏说:“右臣近来听说,胡宗愈任御史中丞时,租赁周家的住宅居住,从去年七月以后到今年二月底,只偿付了两个月的租钱。房主多次请求补交余款,胡宗愈却每次都加以辱骂,完全不给钱,以致周知哲经官府起诉。臣私下认为,御史中丞的职任关系纲纪;如今胡宗愈倚仗风宪之威,放纵贪鄙的行为,在京城之下横暴自如,将凭什么给在位官员作表率、教化四方?因此具状论奏,请求把周知哲所陈的文状交给有关部门推究。开封府官吏接受周知哲的诉状,却畏惧胡宗愈的权势,不办理此事,徇情违法的罪行,也请施行惩处。如今已经过了多日,还没有听到指挥。臣蒙陛下从众人之中提拔出来,交给臣以耳目之任,臣早晚思念此事,不能报答圣恩的万分之一。可是辅弼大臣之间竟有贪污污浊、暴虐凶狠、丧失廉耻的人,亵渎触犯朝纲,玷辱国家体统。臣虽愚昧浅陋,实在深以为耻;所以不避违逆圣旨的诛罚,再三烦扰圣听。况且胡宗愈出身于冗散小官,不到三年就做到执政,陛下待他可以说很厚重了;然而自从任中司以来,风节声誉扫地,贪图所得而忧虑失去,背公徇私,结交邪党欺骗圣上,朝廷内外都侧目而视。” 如今他又租住别人的房屋却不给租钱,以致三班使臣投递文书,请求将他起遣;他的操行卑污到了这种地步,人人鄙视厌恶。陛下即使一心宽容、不加查办,又将如何面对朝廷?又将如何面对天下?臣忝列谏官,如果不能把公议上达圣听,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足以弥补罪责。臣深深担心同列大臣厌恶伤害同类,巧用邪说,暗中想要援救他;这样就会助长奸邪、养成恶行,将来必有罪恶蔓延而难以挽救的后悔。希望陛下亲自裁断,早日把臣的奏章交付外廷施行,臣将不胜至愿。” 安世又论奏说:“右臣自四月以来,多次论奏胡宗愈的罪恶情状,确实不足以担当辅弼的职任,请求罢免。上月中又听说,胡宗愈任御史中丞时租赁他人的房屋却不给租钱,以致三班使臣经官府起诉,请求命令将他起遣;开封官吏却畏惧权势,不肯依法办理。臣两次上奏请求治罪,不久御史台也已经弹劾,直到今天已经过了多日,还没有看到指挥。期间正逢荆王突然去世,臣仰想圣慈正在深切哀悼,所以不敢继续进呈章疏,再次烦扰圣听,惶恐徘徊。如今又过了半个月,臣私下认为陛下圣明的本性洞察事理,一定能够抑制割舍无益的悲哀,从宗庙社稷长久的大计出发。因此臣才敢再次申述前面的意见,希望得到开纳允许,请陛下察看。臣听说,天下的治乱在朝廷,朝廷的轻重在执政。评论执政大臣才能如何并决定其进退,是人主的职责。如果朝廷之上都是当时的贤能之人,君臣共同谋议、告诫训敕,以谋求天下治理,那么善政日益增长,君子之道日益兴盛,这就是《易》卦所谓的泰。如果公卿辅相不是合适的人,奸邪朋党又互相结交勾连,以蒙蔽人主的聪明,那么恶行日益滋长,小人之道日益兴盛,这就是《易》卦所谓的否。” 自古以来,即使最圣明的君主,也不能保证朝廷中没有恶人,尧时的四凶就是这样;即使极其衰败的时代,也未曾没有君子在位,商朝的三仁就是这样。圣人兴盛时,贤者众多,恶人不能胜过善人,所以即使有四凶,也有人被流放、有人被诛杀,最终没有一个得到幸免。暴君在上,谗佞阿谀之人一同进用,善人不能胜过恶人,所以即使有三仁,也有人离去、有人死亡,最终都不能被任用。这正是治乱盛衰的关键,不可不察。如今皇帝陛下年纪尚轻,太皇太后陛下不出宫闱,政事的大权正掌握在大臣手中,最应该推选天下贤能,以重振天下的声势。却忽然听说因错误的恩典而提升任用胡宗愈,任命文书刚传出,朝廷内外无不惊异。议论者认为,陛下即位之初,首先能够把退居闲散的司马光任用起来,授予他执政重任,天下欣然,人人都像获得新生一样,因为这符合四海一向的期望。如今胡宗愈自任侍从,随即掌管宪台,不能进贤退奸、兴利除害,反而倚仗势力作威作福,贪污徇私,公然违犯义理,丧失廉耻,本来应当流放黜退,以警戒官场中的邪恶;如今却突然提升,任他充任丞辖,忠臣义士无不失望。” 臣之所以屡次冒犯严厉的诛罚,竭力陈述公议,而奏章都被留中,是因为已经数月没有下达,致使邪正并立、曲直两存。陛下虽然力求顾全大体,想保全任用的始终,但对于知错即改、毫不吝惜,除去邪恶而不迟疑,臣恐怕还没有做到尽善。按照旧例,执政大臣受到弹劾,通常必须在家待罪。如今御史台因为胡宗愈不偿还房租一事,正在申报三省;胡宗愈却气势傲慢,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蔑视风宪,不怕人们议论。近世大臣贪婪冒进而没有廉耻的,还没有见过像他这样严重的。臣听说,里巷中的鄙夫、台省中的老吏,看到他的举止尚且暗自发笑,何况天下有见识的人呢?臣担心奸邪得志,忠贤离心,纲纪毁坏紊乱,朝廷受到污辱,既使陛下知人之明受累,又违犯《大雅》所说善始而不能善终的戒诫。臣愚昧暗钝,不能胜过心中的愤懑,伏望圣慈特别加以省察,早日把臣前后所上的章奏交付外廷施行。” 安世又论奏说:“右臣看到御史台弹劾尚书右丞胡宗愈任中丞时不偿还房租,以及开封官吏接受周知哲的诉状却徇情违法、不办理此事。臣也曾与左司谏韩川多次具状论列,请求正治他们的罪;但奏章都被留中,尚未看到交付外廷。期间御史台又申报三省,催促办理前面的奏章。近来听说已经得到指挥,却仍不施行。臣私下认为,陛下优容执政,力求顾全大体,这样做还可以;但如果从天下公议出发,为朝廷作长远考虑,就不应这样。臣职在谏列,道义上难以沉默,只好冒犯诛责,再次申述前面的意见,请陛下察看。臣听说御史的职任关系纲纪,而御史中丞又是整肃政事的长官,本应端正自身、率领下属,以激励风俗。胡宗愈却贪婪违法,以至引发诉讼。奸邪之人正在替他说情,说:‘这不是什么大恶,哪里值得因此罢免执政?’这就是朋党之论,不可不察。如今上至公卿,下至平民,凡是略知以廉耻自守的人,哪里肯租用别人的房屋却不给租钱?何况胡宗愈身为侍从,担任宪台长官,贪鄙行为竟超过里巷平民,玷辱国家体统,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钱勰之在开封,常以不畏强御为己任,及周知哲陈诉,则抑而不行。茍非惮宗愈之▯势,忽知哲之柔弱,岂容灭裂如此之甚?臣窃谓以常人观之,则未至大恶;以礼义亷耻而责大臣,则宗愈之贪浊,钱勰之徇私,何可迯于吏议?臣既在言路,目覩大臣之不法而不加弹劾,则是旷职以负陛下。今宗愈所犯事状明着,台谏交章置而不问。若臣等所言出于诬捃,则宜窜黜,以明宗愈之无罪;茍臣等所论既有实迹,朝廷安可曲为容贷,以沮天下之公议乎?国家设置御史六察,本以弹劾有罪。今御史举职事而不得行,臣等合论列而不防聼。如此则谏官御史遂可废矣。谏官御史废,则祖宗之法度,朝廷之纲纪,复何望哉?臣固知论斥大臣,非全身保禄之计,然自念孤逺小官,防陛下不次擢用,毎思自竭图报,万分岂谓庙堂之间,乃有如宗愈者?其奸佞无耻,朋邪防上。臣前后章疏言之已详,非特此不亷之一莭而已也。况宗愈窃位以来,渉歴半载,苐闻昏谬,无所建明,诚不足以当辅弼之任,重朝廷之势。今则邪正并立,枉直两存,臣恐忠良解体,天下失望。惟陛下留神省察,为宗社之大计,罢免宗愈,按劾开封官吏,使法之所行,自贵者始。岂惟臣区区之望,寔天下之幸也。安世又论曰:右臣伏自四月初,胡宗愈除尚书右丞。臣寻与左司諌韩川于延和殿赐对之日,陛下询问近日差除何如?臣与韩川同共奏陈,朝廷用人皆协舆望。惟是胡宗愈,公论以为不当。臣又条陈宗愈前后罪状,固已详悉。防陛下宣谕,令且试其所为。臣寻复奏,以谓朝廷设官,从微至着,自有等级,要须歴试,灼见其贤,然后举而加于众人之上,则人无异论。宗愈顷在先朝,实有可取,但自为中丞以后,风誉顿减。一向奸佞,以希大用。忽闻除目,众皆惊愕。盖执政之官,陛下所与朝夕图议天下之事,若谋谟献替,动皆中理,固为尽善。有一差失,天下犹将有受其▯者。以此论之,执政岂是试人之地?陛下虽以臣言为然,重废已行之命,未赐俞允。自后臣等累进章疏,皆未覩指挥施行。臣非不知进退大臣,务全礼体,而宗愈自登用以来,丑迹日着,人言沸腾,不可弭塞,皆谓徳性倾邪,为行险薄利,口足以饰诈,无耻足以为恶。臣请畧举其近事之显著者而极论之,惟陛下留神而详览焉。臣闻御史之职,号为雄峻,上自宰相,下及百僚,茍有非违,皆得纠劾。是以祖宗之制,凡现任执政,曾经荐举之人,皆不许用为台官,盖欲其弹撃之际,无所顾避,而得尽公议也。且被举之人,犹不得任以御史,况于姻戚而可为之乎?臣闻宗愈之侄女,适吕公着之亲孙,昨除御史中丞,乃是公着秉政之日,自合援据故事,以祈引避,而宗愈茍悦▯势,而无一语自陈。防上贪荣堕废,祖宗之法,其事一也。宗愈向縁蔡确引用,为都司郎官,曾未席暖,骤迁要近。确与章惇后以罪黜,今春遽用常例,复其职名,台谏交章疏其巨恶,遂得进寝,而宗愈备位宪长,坐无一言,隂结奸豪,徼幸异日,操心不忠,阿私下比,其事二也。宗愈既备从官,未尝进贤以报国,而首荐其妻族丁骘。乞充台省之选。臣在谏垣,骘相接▯其议论庸浅,无可称者。而宗愈匿其私亲,輙形公荐,幸朝廷之不察,以盗宠禄,而自为恩恵,挟诈欺君,无所畏惮,其事三也。宗愈尝荐布衣方坰,可应制科。臣闻坰素无士行,而进卷文理荒踈,最为亡状。宗愈权翰林学士,日适当详定,曲欲成就,不复避嫌,妄以坰文置在第二。中书舎人刘攽等不敢异论,但闻退有后言,轻忽同寮,徇私自任,其事四也。李慎由乃文彦博之孙壻,方谒权贵,欲求在京差遣,而宗愈遽荐为御史台主簿,奏章再上,偶以碍格报罢。自来本台辟举,未有敢私执政之亲者,而宗愈意在附会,堕紊台纲,其事五也。陛下践阼之初,太皇太后陛下同朝聼政,而苏轼撰试馆职防题,乃引王莽依附元后,倾覆汉室之事,以为问目,议者莫不罪轼非所宜言,台谏官亦尝论奏,而宗愈不惟无所弹劾,又止同列使勿上疏,背公死党,其事六也。
译钱勰任职开封时,常以不畏惧强权、抵御豪强为己任;到了周知哲陈诉时,却压下不办。如果不是害怕胡宗愈的权势,轻视周知哲的柔弱,怎么会把事情毁弃得如此严重?臣私下认为,若以普通人的标准来看,这还不至于是大恶;但若按照礼义廉耻来责求大臣,那么胡宗愈的贪污污浊、钱勰的徇私,怎么能逃过官吏的议论?臣既然身在言路,亲眼看见大臣违法却不加弹劾,就是荒废职守、辜负陛下。如今胡宗愈所犯的事实明白确凿,台谏官交相上章,朝廷却置之不问。如果臣等所说是诬陷捏造,就应当把我们流放黜退,以表明胡宗愈无罪;如果臣等所论确有事实,朝廷怎么可以曲意宽容赦免,以阻挠天下的公议呢?国家设置御史六察,本来就是为了弹劾有罪之人。如今御史履行职责却不能施行,臣等应当论列而得不到答复,这样谏官御史就可以废除了。谏官御史一旦废除,祖宗的法度、朝廷的纲纪又还能指望什么呢?臣当然知道论斥大臣不是保全自身、保住俸禄的办法;但想到自己只是孤远之地的小官,蒙陛下破格提拔,常常想着竭尽全力图谋报答,哪里想到朝廷重地之中竟有胡宗愈这样的人?” 他的奸佞无耻,结交邪党欺骗圣上。臣前后章疏已经说得很详细,这并不只是他这一件不廉洁的事情。何况胡宗愈窃居执政职位以来,已经过了半年,只听到他昏庸谬误,没有任何建树,确实不足以担当辅弼的职任、加重朝廷的威势。如今邪正并立、曲直两存,臣担心忠良离心,天下失望。希望陛下留心省察,为宗庙社稷作长远大计,罢免胡宗愈,查办弹劾开封官吏,使法律的施行从显贵者开始。这不只是臣微小的愿望,实在是天下的幸事。” 安世又论奏说:“右臣从四月初胡宗愈授任尚书右丞以来,曾与左司谏韩川在延和殿赐对时,陛下询问近日差除如何;臣与韩川共同奏陈,朝廷任用人才都符合舆望,只有胡宗愈,公论认为不应当任用。臣又分条陈述胡宗愈前后的罪状,已经说得很详细。后来陛下宣谕,命令暂且观察他的作为。臣随即再次奏陈,认为朝廷设置官职,从微小到显要,本来就有等级,必须经过历次考验,明确看出他的贤能,然后才能把他提拔到众人之上,这样人们才不会有异议。胡宗愈从前在先朝确实有可取之处,但自从任御史中丞以后,风评声誉顿然减损,一向奸邪佞媚,只希望得到重用。忽然听说任命文书,众人都惊愕。执政官是陛下朝夕相与谋议天下事务的人;如果谋划建议、匡正得失,行动都合乎道理,当然是最理想的;但只要有一次差错,天下就会有人受到它的祸害。由此说来,执政职位哪里是用来试用人的地方?陛下虽然认为臣的话有道理,重视废止已经发布的命令,却没有赐予允准。此后臣等多次进呈章疏,都没有看到指挥施行。臣不是不知道进退大臣时要务求礼体周全,但胡宗愈自从被任用以来,丑恶行迹日益显露,人们的议论沸腾,无法压制,都说他德性奸邪,行事险恶而贪图小利,嘴巴足以粉饰欺诈,无耻足以任意作恶。” 臣请求略举他近来的显著事实,尽力加以论述,希望陛下留心详细阅览。臣听说御史的职任号称雄峻,上至宰相,下至百官,只要有违法失职,都可以纠察弹劾。因此祖宗制度规定,凡是现任执政曾经推荐举用的人,都不许任为台官,这是为了使他们弹劾攻击时没有顾虑,能够充分执行公议。被推荐的人尚且不能任御史,何况姻亲,怎么可以任御史呢?臣听说胡宗愈的侄女嫁给吕公著的亲孙,昨日授任御史中丞;这本是吕公著执政之日,按旧例胡宗愈应当援引成例请求回避,可是他只想讨好权势,一句话也没有自行陈述。面对圣上贪图荣宠,毁弃祖宗法度,这是第一件事。胡宗愈过去因蔡确引荐,任都司郎官,不到座位坐暖,便突然升为要近之职。蔡确与章惇后来因罪被黜退,今年春天朝廷竟按惯例恢复他们的职名;台谏官交相上章列举他们的巨大罪恶,事情才得以停止。而胡宗愈身为宪台长官,竟然不发一言,暗中结交奸豪,侥幸谋求日后利益,用心不忠,阿附私党,这是第二件事。胡宗愈既已担任从官,却没有进荐贤才来报效国家,反而首先推荐他的妻族丁骘。” 他请求让丁骘充任台省官员。臣在谏垣任职时,接连听到丁骘的议论,认为其见识庸浅,没有什么可称道之处。但胡宗愈隐瞒他是自己的亲属,竟以公荐的形式推荐,侥幸朝廷没有察觉,窃取宠禄,把恩惠归于自己,挟持欺诈来欺骗君主,毫无畏惧,这是第三件事。胡宗愈曾推荐布衣方坰参加制科。臣听说方坰平素没有士人的品行,进呈的试卷文理荒疏,表现最为不堪。胡宗愈任权翰林学士时,正好负责详定,偏要成就方坰,不再回避嫌疑,竟妄将方坰的文章列为第二名。中书舍人刘攽等人不敢提出异议,但听说退朝后都有非议;这说明胡宗愈轻视同僚,徇私专断,这是第四件事。李慎由是文彦博的孙女婿,当时正在拜谒权贵,希望求得京城差遣,胡宗愈却立即推荐他任御史台主簿;奏章两次上呈,偶然因资格不合而被报请罢止。自古以来,本台自行辟举官员,从来没有敢私下任用执政亲属的,而胡宗愈意在附会权势,败坏台纲,这是第五件事。陛下即位之初,太皇太后陛下共同临朝听政,苏轼撰写试馆职的策问题目,竟引用王莽依附元后、倾覆汉室的事情作为题目;议论者无不认为苏轼所说不合宜,台谏官也曾论奏。胡宗愈不仅没有加以弹劾,反而阻止同列,不让他们上疏,背弃公义、死死维护党徒,这是第六件事。”}],
宗愈税周知哲之第,毎月僦直一十八千,自去年七月后至今年二月终止,偿两月之直,遂至本主经官陈诉,乞差人追索及发遣起离。宗愈居风宪之长,素称高赀,固非不足于财,而税人之居,不给其直,其挟势贪黩,不修亷莭,其事七也。永兴军路提刑冯如晦,欲令旧不充役贫下之家出钱以助合役,之上戸不量缓急闲剧色役,一例雇募防手充代,其论议乖谬,最害役法,而苏辙颇主其説,亟为公移欲颁诸路。户部尚书李常曾不讲究,遽欲行下,而员外郎刘昱乃能力辨是非,不为押检,议既不合,事遂中辍。缙绅之间,莫不嘉昱能守其职,而宗愈因上雇募衙前之议,遂诋刘昱,以谓户部郎官有近来参详立法之人,防短遂非,不肯公心舍已从长,以救乡户之患,意在阿党,不顾义理,其事八也。臣伏覩治平以前,执政子弟未尝敢授在京华要之职,虽有合得陈乞。差遣亦止是数处闲慢监当局务。惟自近嵗以来,大臣营私害公,子弟亲戚布满要津,与孤寒之士驰骛争进。而宗愈久为执法,既不能纠核开陈,及防大用,首擢其弟宗炎为开封推官,贪权赴势,不恤人言。其事九也。宗愈姊妹三人,并适富民,皆以孀妇。宗愈数令析夫之产,既而诱説厥妹,隂取赀货,遂作己户,广置田业,欺诳孤幼,终不偿还,因致髙赀,雄视闾里,殖利无亲。其事十也。仁宗朝宰相富弼,方正谨厚,能守法度,而御史中丞韩绛言弼与张茂实皆有异谋。韩琦当国,两膺顾命,忠义亮直,闻于天下,而王陶奏其防扈,士无贤愚,皆知决无是事,而二人者不复自辨,即日归第,抗章待罪。盖事之虚实,自有公议,而大臣之体,不得不然也。今宗愈以不偿房缗事为御史台所劾,皆有实迹,而意气轩骜,若无所睹,陵蔑风宪,不畏国法。近世公卿大臣,毁灭亷耻,不知礼义,无甚于此。其事十一也。熈寜中方变法令,宗愈时为谏垣,不能别白是非,开悟明主,而▯望迎合,多持两可之论。神宗皇帝深照其奸,乃手诏中书曰:「宗愈自领言职,未尝存心禆补朝廷治道,凡进对论事,必潜伏奸意,含其事情,旁为邪説,以私托公。坐是落职与外任差遣。」臣窃谓先帝察见宗愈之本心,是以诏辞尽其情状,乃今▯之,无不切中。其事十二也。臣之所陈,皆可覆騐。伏乞陛下出臣此章,宣示百官。若宗愈委无如此罪恶,则臣之所奏,是为欺天,宜伏重诛,以戒诬防。臣自齰舌,不敢有辞。若宗愈所为如臣之论,则是奸邪朋党,贪鄙庸浅,岂可尘污廊庙,与闻机政?臣窃计陛下所以依违不决者,得非谓人言其奸邪而未尝亲见其实状乎?夫小人之事君,岂肯自谓奸邪者哉?言必假公忠,行必托亷洁,多为可信,以惑人主之聪明。及其嵗月滋深,权势在已,上下胶固,羽翼已成于是肆志穷奸,靡所不至。方此之时,虽欲除之,亦无及矣。唐惪宗尝曰:“众人皆知卢▯奸邪,朕何不知?”李勉对曰:“卢▯奸邪,天下皆知,独陛下不知,此所以为奸邪也。”今之宗愈,何以异此?臣闻知人之道,自古为难。方尧之时,四凶与诸贤杂处于朝,而终无累于尧之明者,盖闻其才则用之,不敢遗;见其罪则去之,不敢庇。进退用舍,一本于至公,而无私于其间。此尧所以享无穷之名,而后世为不可及也。愿陛下以帝尧之去四凶为法,以惪宗之信卢▯为戒,改过不吝,去邪勿疑,罢免宗愈,以慰天下忠臣义士之望。臣言虽拙直,义在爱君,惟陛下恕其狂愚,察其诚恳,早赐睿断,不胜幸甚。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七十七<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宗愈租了周知哲的宅第,每月租金一万八千文,从去年七月到今年二月底,一直拖欠两个月的租金,周知哲于是到官府申诉,请求派人追讨,并将宗愈驱逐出去。宗愈身居御史台长官,向来以资财丰厚著称,当然不是缺钱,却租住他人房屋而不给租金,可见他倚仗权势、贪婪污浊,不修养廉耻节操,这是第七件事。永兴军路提刑冯如晦想让过去不服役的贫困下户出钱,来帮助合并役法;又不顾上户所承担的色役有缓急、闲剧之别,一律雇募防手代替服役。他的议论荒谬,最为危害役法,而苏辙很赞成他的说法,急忙制作公文,想要颁行各路。户部尚书李常从来没有认真研究,仓促便想下令施行;员外郎刘昱却能够辨明是非,不肯签押检行。双方意见不合,事情于是中止。士大夫们无不赞赏刘昱能够守住职责,而宗愈借着上奏雇募衙前的议题,便诋毁刘昱,说户部郎官中有人近来参与审议立法,害怕暴露短处而坚持错误,不肯出于公心舍弃自己的意见、采纳正确意见,以救济乡户的祸患,实际上是想结党徇私,不顾义理,这是第八件事。臣恭敬地看到,治平年间以前,执政大臣的子弟从来不敢担任京城中显要的官职,即使有资格,也只能请求授予…… 差遣也只不过是几处清闲、次要的监当局务。只是近年以来,大臣营私害公,子弟亲戚遍布要津,与孤寒之士奔走争相求进。宗愈长期担任执法官,既不能纠察核实、揭发陈奏;等到自己将要受到重用时,首先提拔他的弟弟宗炎为开封推官,贪恋权力、趋附权势,丝毫不顾及舆论。这是第九件事。宗愈的三个姊妹都嫁给富民,后来都成了寡妇。宗愈多次让她们分割亡夫的家产,随后又诱骗劝说其中的妹妹,暗中取走她的财货,便登记到自己名下,广泛置办田产,欺骗孤儿幼子,始终不肯偿还,因此获得巨额财富,在乡里横行,唯利是图而不顾亲情。这是第十件事。仁宗朝的宰相富弼,正直方正、谨慎宽厚,能够遵守法度,御史中丞韩绛却说富弼和张茂实都怀有异谋。韩琦主持国政时,两次接受顾命,忠义正直,天下闻名;王陶却上奏说他专横跋扈。士人无论贤愚,都知道绝无此事,但富弼、韩琦二人不再自行申辩,当天便回到府第,上章待罪。这是因为事情的虚实自有公论,而大臣的体统不得不这样做。如今宗愈因为拖欠房租之事被御史台弹劾,件件都有事实根据,却意气骄横,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凌辱御史纲纪,毫不畏惧国法。近世公卿大臣,败坏廉耻、不知礼义,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这是第十一件事。熙宁年间刚刚变更法令时,宗愈任谏官,却不能辨明是非、启发明主,反而窥伺意旨、逢迎附和,多持模棱两可的论调。神宗皇帝深知他的奸邪,便亲自下诏给中书说:“宗愈自从担任言职以来,从未存心补益朝廷的治道;凡是进见应对、论议政事,必定暗藏奸意,隐瞒事情真相,从旁编造邪说,以私心假托公义。因为这些罪过,降其职并授予外任差遣。”臣私下认为,先帝已经看透宗愈的本心,所以诏书中的措辞把他的情状说得十分详尽;如今细看这些话,没有一句不切中要害。这是第十二件事。臣所陈述的事情,都可以复核查验。伏望陛下将臣的这篇奏章发出,向百官公开宣示。如果宗愈确实没有这些罪恶,那么臣的奏章就是欺骗上天,应当处以重刑,以警戒诬陷之人;臣即使割断自己的舌头,也不敢再有任何辩解。如果宗愈所作所为确如臣所说,那么他就是奸邪朋党、贪鄙庸劣之人,怎么可以玷污朝廷,并参与机密政务?臣私下揣度,陛下之所以迟疑不决,莫非是认为世人都说他奸邪,却从未亲眼见过他的真实罪状吗?小人侍奉君主,哪里肯自己承认是奸邪之人呢?他们说话一定假借公正忠诚,行事一定托称廉洁,多做出可信的样子,来迷惑君主的聪明。等到日久年深,权势掌握在自己手中,上下关系牢固,党羽已经形成,于是便放纵心志、穷尽奸恶,没有什么做不出来。到了这个时候,即使想除掉他,也来不及了。唐德宗曾说:“众人都知道卢杞奸邪,朕难道不知道吗?”李勉回答说:“卢杞奸邪,天下都知道,唯独陛下不知道;这正是他成为奸邪之人的原因。”如今的宗愈,和这有什么不同?臣听说,识人的道理自古以来就很难掌握。尧帝时,四凶和众贤杂处朝廷,最终却没有损害尧帝的明察,是因为听到有才便任用,不敢遗漏;看到有罪便罢黜,不敢庇护。进退、任用、弃置,完全以至公为准,其中没有私心。这就是尧帝享有无穷声名、后世无法赶上的原因。愿陛下以帝尧除去四凶为法,以德宗信任卢杞为戒,改正错误不要吝惜,铲除邪恶不要迟疑,罢免宗愈,以慰天下忠臣义士的期望。臣的话虽然粗疏直率,但用意在于爱戴君主,惟愿陛下宽恕臣的狂妄愚昧,察知臣的诚恳,早日赐下圣断,臣将万分荣幸。《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七十七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七十八明 杨士竒等 撰去邪宋哲宗时,刘安世论曰:右臣今月十二日与左司谏韩川于延和殿赐对,进呈劄子毕,遂论胡宗愈事。伏防宣谕,以谓进退大臣,须存体貎,有以见陛下优礼辅弼,慎重举措之意。臣虽愚暗,岂不体悉?然宗愈匿宰相之姻嫌,盗中司之要任,蒙蔽人主之德,堕废祖宗之法,隂结惇确之奸,徼幸异日显主轼辙之党,公肆诋欺,未甞振举纪纲,但闻多所朋附,是以朞月之内,致位丞弼,公议骇愕,罪状日着,岂可尘汚廊庙,与闻机政?臣忝在諌列,目覩巨恶,安敢自旷职事,泯黙不言?臣闻贾谊之论,以谓羣下至众,而主上至少,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羣下也。俱亡耻,俱茍安,则主上最病。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又曰:上设亷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也。朝廷之进用宗愈,臣等即时论列,前后台谏章疏不可胜计。陛下一切抑而不出,优容于此,已逾半年。则陛下之所以待遇大臣,可谓隆厚矣。宗愈明知谏官之交章,目覩台文之纠劾,而偃然居位,如不闻知,则宗愈可谓不以节行报上,而顽顿无耻之甚者也。将何以副陛下体貎之意,慰四海具瞻之望哉?臣已于十三日奏疏极言宗愈之罪,伏望圣慈以天下公议为念,早出臣章付外施行。安世又论曰:右臣近甞奏论胡宗愈系吕公着之姻家,昨除御史中丞,乃是公着秉政之日,匿宰相之私亲,废祖宗之旧制,并其余背公徇私,毁灭防耻,共十二事,皆有实状可以按覆。窃惟奏章已尘圣览,夙夕延颈以俟严诛。逮今半月,不闻威命,则是陛下既恕之矣。臣论斥执政之辜,虽已防释,而宗愈欺君败法之罪尚未公行,枉直两存,邪正莫辨。臣虽愚陋,岂敢茍避忤旨之谴,而不以天下之情逹于陛下乎?昔之圣人深居九重,以谓竭其聡明,犹不足以尽天下之闻见,遂以耳目之任付之台谏之官,而防谏之论,毎以天下公议为主。公议之所是,台谏必是之;公议之所非,台諌必非之。人君所以不出戸庭,而四海九州之逺,物无遁情者,用此道也。臣伏见陛下即政之初,首召司马光于闲退之中,授以柄任,天下臣民识与不识,莫不鼓舞以庆朝廷之得人。及宗愈初除尚书右丞,惟其朋党之外,无一人以为可者。臣与韩川于四月初八日延和殿首论其奸邪亡状,不足以辱辅弼之任。其后孙觉为御史中丞,与諌议大夫王觌继言其事,侍御史盛陶亦累弹奏,而监察御史杨康国、赵挺之皆宗愈荐举之人,犹不免一言其罪。陛下以此观之,亦可知公议之所恶矣。今人言虽多,而未闻朝廷施行者,岂陛下以谓既用宗愈,难以遽罢,是以排言者之论而决欲主之乎?若然者,陛下睠待辅臣始终之意,则美矣。以圣人改过不吝,去邪勿疑之道论之,臣恐未能尽善也。宗愈罪恶,臣前防言之已详,此不复论,而臣窃有惓惓之诚以告陛下。自四月后来,防諌官之言宗愈者,章累数十,陛下一切留中,无所可否。日近孙觉以病免,杨康国以执政▯葛之戚,移开封推官,盛陶又乞与李常避亲,而韩川累求去职,赵挺之亦以亲老两乞外补。盖觉等见陛下力主宗愈,不敢极言,是以纷纷引避,务为自全之计。臣起于小官,误防擢任,非不知随时附会,与众浮沈,茍禄容身,足以无病,何独自苦,力诋大奸,上渎圣聪,下犯邪党。葢臣内顾枵薄,了无它长,报国之心,惟知直道为臣,私计则拙,为朝廷逺虑则忠。仰冀睿明洞鍳诚恳,所有臣今月十三日言胡宗愈防,伏乞早赐指挥,付外施行。安世又论曰:右臣昨于十月十二日上殿奏陈,胡宗愈匿宰相之私亲,盗中司之要任,欺防人主之听,堕废祖宗之法,加以徇私立党,毁灭防耻,诚不足以副陛下体貎之意,慰四海具瞻之望。自后继进三防,极言其罪,至今未防施行。臣虽至愚,不能窥测圣蕴,然窃甞深虑陛下所以力遏众论未赐施行者,岂非谓宗愈进用方逾半年,今若遽罢,恐人讥议,以谓自信不笃,用人不终者乎?若清衷所存,万一如此,臣窃以为过矣。祖宗以来登用大臣,何尝不考合佥言,采察人望?茍众心未服,公议不与,宁使诏令有反汗之嫌,不容小人乘君子之器,着之信史可以稽考。至于神宗皇帝时,尚书左丞蒲宗孟止坐公宇擅有修完,为御史中丞黄履所劾,亟令罢免。王安礼以闺门私故,为侍御史张汝贤弹奏,防亦去位。陛下践阼之后,优礼辅弼,去年李清臣以不甚治事,为御史中丞▯尧俞等一言,亦使外补。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七十八 明代杨士奇等撰 去除邪恶 宋哲宗时,刘安世上奏说:臣于本月十二日和左司谏韩川在延和殿接受赐对,呈进札子完毕,于是议论胡宗愈的事情。臣伏承陛下宣谕,认为进退大臣必须顾全体貌,这足以体现陛下优礼辅弼、慎重举措的用意。臣虽然愚昧,难道不明白这些吗?然而宗愈隐瞒自己是宰相的姻亲,窃取御史中丞这一要职,蒙蔽君主的圣德,败坏祖宗的法令,暗中勾结惇、确的奸党,妄图将来依附显贵的主轼、辙之党,公开肆意诋毁欺骗,从未振举纲纪,只听说他多有朋党依附。因此,他在一年之内便升到丞弼之位,公论惊骇,罪状日益显露,怎么可以玷污朝廷、参与机密政务?臣忝列谏官,亲眼看见这样的重大罪恶,怎敢自行废弃职守,默不作声?臣听说贾谊论道,群臣人数极多,而君主一人极少;君主所托付的财赋、器用和政务职责,都集中在群臣身上。如果君臣都没有廉耻、都只求苟且安逸,君主就会受到最大的损害。这就是为什么要顾全大臣体貌而勉励他们守节。他又说,君主用廉耻礼义来对待臣下,而臣下却不以节操德行报答君主,就不是人类了。朝廷任用宗愈时,臣等当即接连进言,前后台谏官的章疏多得数不清。陛下却一概压下不发,对此宽容,已经超过半年了。这样看来,陛下待大臣可谓隆重厚待。宗愈明知谏官接连上章,也亲眼看见御史台的弹劾文书,却安然居位,仿佛全不知道,那么宗愈可说是不以节操德行报答君主、顽固迟钝而极无廉耻的人了。他将凭什么回应陛下顾全大臣体貌的用意,又如何慰藉四海共同仰望的希望呢?臣已于十三日上疏,极力陈说宗愈的罪过,伏望圣慈念及天下公议,早日发出臣的奏章,交给外朝办理。安世又上奏说:臣近来曾上奏议论,胡宗愈是吕公著的姻亲;昨日任命他为御史中丞,正是在吕公著执政之日。这是隐瞒宰相的私人亲属、废弃祖宗旧制,以及其他背弃公义、徇私舞弊、败坏廉耻的行为,共十二件,都有事实情状可以查核。臣私下想到,奏章已经呈给圣上阅览,早晚伸长脖子等待严惩。到现在过了半个月,没有听到威严的诏令,看来陛下已经宽恕他了。臣弹劾执政大臣的罪过,虽然已经被搁置,宗愈欺君败法的罪行却还没有公开施行,曲直并存,邪正不分。臣虽愚昧浅陋,难道敢苟且躲避触犯圣旨的责罚,而不把天下人的实情告诉陛下吗?从前圣人深居九重,认为即使竭尽自己的聪明,也仍不足以听尽天下的见闻,于是便把耳目之任交给台谏官,而台谏的进谏议论,总是以天下公议为主。公议认为对的,台谏就认为对;公议认为错的,台谏就认为错。君主之所以不出宫门,四海九州之远的事情也没有能够隐瞒的,就是采用了这个办法。臣伏见陛下即位执政之初,首先从退居闲散中的司马光,将他召回并授予执政大任,天下臣民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无不欢欣鼓舞,庆贺朝廷得到了人才。等到宗愈刚被任命为尚书右丞,除了他的朋党以外,没有一个人认为他合适。臣和韩川于四月初八日在延和殿首先议论他的奸邪和无能,不足以担任辅弼之职。后来孙觉任御史中丞,和谏议大夫王觌接连议论此事,侍御史盛陶也多次弹劾;监察御史杨康国、赵挺之都是宗愈荐举的人,仍然不得不说到他的罪过。陛下由此观察,也可以知道公议所厌恶的是什么。如今人们的言论虽然很多,却没有听说朝廷有所施行,难道陛下认为既然已经任用了宗愈,就难以立即罢免,所以排斥言官的议论,决意要维护他吗?如果是这样,陛下始终眷顾辅臣的用意固然很好;但按照圣人改过不吝、除邪勿疑的道理来讲,臣恐怕还不能说完全妥善。宗愈的罪恶,臣以前已经详细陈说,此处不再重复;但臣还有一片恳切的忠诚要告诉陛下。自四月以来,谏官议论宗愈的奏章累计几十篇,陛下一概留在宫中,既不批准也不否决。近日孙觉因病免职,杨康国因为与执政大臣有姻亲关系,被调任开封推官,盛陶又请求与李常回避亲属关系,韩川多次请求离职,赵挺之也以父母年老为由两次请求出任外职。大概孙觉等人看见陛下竭力维护宗愈,便不敢极力进言,所以纷纷引退回避,务求保全自己。臣从小官起步,错误地受到破格提拔,并不是不知道随时逢迎、随众浮沉,苟且领取俸禄、容身保位就可以无灾无患;为什么偏要自找苦吃,竭力诋毁大奸,向上冒犯圣听,向下得罪邪党?只是臣自省内在空虚浅薄,实在没有其他长处,报国之心只知道以直道事君,谋求私利的计策很笨拙,但为朝廷作长远打算却是忠诚。仰望陛下以圣明洞察臣的诚恳,臣于本月十三日所上论胡宗愈的奏章,伏乞早日赐下指挥,交付外朝施行。安世又上奏说:臣昨日十月十二日登殿奏陈,胡宗愈隐瞒宰相的私人亲属身份,窃取御史中丞这一要职,欺骗蒙蔽君主的听闻,败坏废弃祖宗法令,又徇私结党,败坏廉耻,实在不足以符合陛下顾全大臣体貌的用意,慰藉四海共同仰望的希望。此后臣又接连进呈三篇奏章,极力陈说他的罪过,至今仍未见施行。臣虽然极其愚昧,不能窥测圣上的心意,但私下曾深思陛下竭力压制众议、不予施行的原因,莫非认为宗愈被任用还不到半年,现在若突然罢免,恐怕会受到人们讥议,说陛下自信不坚定、任用人才不能始终如一吗?如果圣心万一确实如此,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祖宗以来任用大臣,何尝不是考察并符合众议、采纳和观察人望?如果众人之心尚未服从,公议不赞同,宁可让诏令有反悔之嫌,也不能容小人窃据君子之器;这些都记载在信史中,可以查考。神宗皇帝时,尚书左丞蒲宗孟只因擅自修缮公宇,就被御史中丞黄履弹劾,立即下令罢免。王安礼因为闺门中的私事,被侍御史张汝贤弹劾,也随即离职。陛下即位以后,优礼辅弼,去年李清臣因为办事不够妥善,被御史中丞傅尧俞等人进言,也被调任外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