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九十六
上独专操制之劳,而下获享其富贵之逸,故内治柔和,无狡悍思乱之民,不烦寸兵尺铁,可以安枕无事,此其得也。然外网踈漏,有骄横不臣之敌,虽聚重兵勇将,而无一防之用,卒不免屈意损威,以就和好,此其失也。论者方偏乐安靖,以为寜有外虞而无使内变,课其功效,固已过于汉唐逺矣。且靖康之事,未闻我有一城一邑,敢为叛命而坐视敌人长驱深入,惕息待死,屠戮之惨,与五代何异?则得失之筭,岂不明哉?夫徒鉴五代之致乱,而不思靖康之得祸,故李纲请裂河南为藩镇,范宗尹甞割邉面为镇抚,皆随以废格。陛下循守旧模,而欲驱一世之人以报君仇,则形势乖阻,诚无展力之地。若顺时増损,则其所更张,其所动揺,闗系至重,岂得易言?此则法度之难四也。虽然是四难者,特其精华景象而已,计其事实,又有甚不可者焉。古者以民为兵,不以兵为民,因事以飬兵,不飬兵以待事,兵聚则求战,不聚而不敢战。今食钱自日一百以上,家小口累,仰给于官。国力不供,而常有饥寒之色,是以兵为民也。北方无事二十余年,终不觧甲,是飬兵以待事也。飬兵如故,和亲亦如故,是聚兵而不敢战也。合营屯厢禁见卒,至六十万。羣校贵将,廪禄无筭。外虚州县,内困朝廷,盖兵以多而遂至于弱矣。此举天下以为不可动者也。昔固有以乏财为患矣,未有皇皇汲汲取之无度,如今日之甚者也。自漕司造▯,督抚犒军,而酒价十倍。和买折帛行,而民有二赋。免役钱起供,而役法弊。塩袋钱増添,而塩防尽头。子勘合免丁牙契,无不増钱,而州县之间益以苛碎。大抵经緫制钱为州之害,月桩板帐为县之害,而西蜀折估青草水脚对减激赏隔槽名色,其患苦又为特甚。天下之钱嵗入于官者八千万缗,而支费常不足,盖财以多而遂至于乏矣。此举天下以为不可动者也。夫诛讨仇雠,修立大事,使不愆素,是人主宰相之任也。整挈纲目,振举小治,使不失时,是百官羣有司之任也。未有以百官羣有司之任付之吏胥而能治者。今自检正都司六部列属,以及寺监,皆纲目之所在也。受成吏手,能否莫辨,贿赂公行,闗节交市。民寃不直,事滞不决,小治若此,况大事乎?盖不信官而信吏,使之然耳。此举天下以为不可动者三也。夫以官听吏,疲耎之名,人情之所避也。然而不免焉,何也?国家以法为本,以例为要。其官虽贵也,其人虽贤也,然而非法无决也,非例无行也。骤而问之,不若吏之素也。蹔而居之,不若吏之久也。知其一不知其二,不若吏之悉也。故不得不举而归之吏。官举而归之吏,则朝廷之纲目其在吏也,何疑?夫先人而后法,则人用。先法而后人,则人废。不任人而任法,则官失职而吏得志矣。此举天下以为不可动者四也。法虽用矣,人虽废矣,然人材之定品,孰堪为某官,孰不堪为某官,孰宜为小,孰宜为大,其可用之实犹在也。今也任职则以人为可废,择官则为人之饵,学科举,挂名防计级而取,循涂而进,无不可为者,何贤何不肖,何君子何小人之有哉?亷耻日缺,名实日防,风俗大壊而不可救。盖不任人而任法之弊,遂至于不用贤能而用资格耳。此举天下以为不可动者五也。是之谓不特四者精华景象之难变,而五者事实之尤不可动者也。夫国是难变,议论难变,人材难变,法度难变,加以兵多而弱不可动,财多而乏不可动,不信官而信吏不可动,不任人而任法不可动,不用贤能而用资格不可动。故期之以功名而志愈惰,激之以气节而俗愈媮。右列未能登进勇爵,而儒生或以见薄为愧;信臣未足承接宻防,而外庭或以见踈为疑。公卿大夫私窃告语,咸以今之事势举无可为者,姑以美衣甘食,老身长子,自足而已。岂非今之实患深害一大事之残贼者欤?防习牵制非一时矣,其利害当讲,其虚实当明,其是非当断,其废置当决,不讲不明,不断不决,陛下之志虽欲有为,将何恃而独行哉?一世之人维絷手足,涂塞耳目,失正性矣,岂知君仇之当报而为陛下尽死力哉?臣故曰:二十六年于此终未能奋发,明诏有所举动者,积今之所谓难者隂沮之,积今之所谓不可者黙制之,而然也。然则其难者岂真难乎?其不可者岂真不可乎?盖自古人君有虽居天下之尊位,而不得制天下之利势,以卒于无成者矣。陛下则不然,陛下之圣之武之勤之明,博学逺览,絶识独睿,汉之宣帝、光武,唐之太宗,皆不及也。
译上面独自承担操持控制的劳苦,下面却获得享受富贵的安逸;因此内政柔和,没有狡猾强悍、图谋作乱的百姓,不必动用一点兵力,就可以安枕无事,这是它的长处。然而对外的防网疏漏,有骄横不臣的敌人;即使聚集重兵、勇将,也没有一处防备真正有用,最终免不了屈意损威来求取和好,这是它的短处。议论的人偏偏只喜欢安定和平,认为宁可有外患,也不要使内部发生变乱;考察它的功效,本来已经远远超过汉、唐了。况且靖康之变时,没有听说我国有一座城、一处邑敢于违抗命令、坐视敌人长驱深入;大家屏息等死,遭受屠杀残害,这与五代有什么不同?那么得失的计算,难道还不明白吗?只知道鉴戒五代导致动乱的原因,却不思考靖康得到祸患的原因,所以李纲请求把河南分裂为藩镇,范宗尹曾经请求把边境一面划作镇抚之地,都随即被废止、搁置。陛下遵循旧有制度,却想驱使一代人去报答君父之仇,那么形势彼此抵牾,确实没有施展力量的地方。如果顺应时势而有所增减,那么要改变、动摇的地方关系极其重大,哪里能轻易说呢?这就是法度难以改变的第四点。即使这样,这四种困难还只是精华表象罢了;计算实际情况,又有更加不可改变的事情。古代是把百姓作为兵,不是把士兵作为百姓;根据事情需要来养兵,不是养兵以等待事情;兵力聚集就寻求交战,兵力不聚集就不敢交战。如今每天给士兵的粮食钱财在一百以上,家属人口都成为负担,仰赖官府供给。这是国家力量不能供应、士兵常有饥寒之色,等于把士兵当作百姓来养。北方二十多年没有战事,士兵始终不解甲,这是养兵以等待战事。养兵照旧,和亲也照旧,这是聚集兵力却不敢交战。合营、屯厢、禁军现役士卒合计达到六十万,群校、贵将的俸禄无法计算。对外使州县空虚,对内使朝廷困乏,大概是兵力因为太多而终于变得弱小了。这是天下人都认为不可改变的第一项。过去固然有因为财力不足而成为忧患的,却从未有像今天这样惶惶急切、没有限度地搜取财物。自从漕司创制某项征敛,督抚犒劳军队,酒价涨到十倍;和买折帛法推行后,百姓承担两重赋税;免役钱开始征供后,役法败坏;盐袋钱增加后,盐利搜刮到了尽头;籽勘合、免丁、牙契等名目,无不增加钱额,州县之间更加苛细琐碎。大体说来,经总制钱是州的祸害,月桩板帐是县的祸害,而西蜀折估、青草、水脚、对减、激赏、隔槽等名目,其祸患痛苦又格外严重。天下每年收入官府的钱有八千万缗,但支出费用常常不足,大概是财物因为征收太多而终于仍然匮乏了。这是天下人都认为不可改变的第二项。诛讨仇敌、修立大事,使事情不违背平日的计划,这是君主和宰相的责任;整顿纲纪条目、振兴办理小政务,使事情不失时机,这是百官众司的责任。从来没有把百官众司的责任交给吏胥而能够治理好的。如今从检正都司、六部所属,到寺监各机构,都是纲纪条目的所在。官员接受吏胥办成的结果,不能辨别能否,贿赂公开进行,关说请托彼此交易。百姓的冤屈不能伸张,事情拖延不能裁决;小政务尚且如此,何况大事呢?大概是因为不信任官员而信任吏胥,才造成了这种情形。这是天下人都认为不可改变的第三项。以官员听从吏胥,名声是疲弱软弱,这是人情所要躲避的。然而却免不了这样,为什么呢?国家以法律为根本,以成例为要务。官员即使尊贵,任职的人即使贤能,然而不是依据法律就不能裁决,不依据成例就不能施行。仓促询问他,不如吏胥熟悉;暂时任职,不如吏胥任职长久;知道一方面而不知道另一方面,不如吏胥了解全面。因此不得不把事情全都交还给吏胥。官员把事情交还给吏胥,那么朝廷的纲纪条目就在吏胥手中,还有什么可疑问的呢?把人放在法律之前,就会任用人;把法律放在人之前,就会废弃人。不任用人而只任用法律,就会使官员失去职守,而吏胥得以得志。这是天下人都认为不可改变的第四项。法律虽然被采用了,人虽然被废弃了,但是人才的确定品级,谁适合担任某种官职,谁不适合担任某种官职,谁适合小职,谁适合大职,其中可以任用的实际才能仍然存在。如今一旦任职,就以为人可以废弃;选择官员,却把资格作为诱饵;学习科举,挂名在考核簿籍上,按途径逐步升进,于是没有什么人不能任用,哪里还有贤与不肖、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呢?廉耻一天天丧失,名实一天天背离,风俗大坏而不可挽救。大概不任用人而只任用法律的弊端,最终导致不任用贤能而只任用资格。这是天下人都认为不可改变的第五项。这就是说,不只是前面四种精华表象的困难难以改变,后面五种实际情况尤其不可改变。国是难变,议论难变,人才难变,法度难变;再加上兵多却弱不可改变,财多却匮乏不可改变,不信官而信吏不可改变,不任人而任法不可改变,不用贤能而用资格不可改变。因此用功名来期待他们,志气反而更加懒惰;用气节来激励他们,风俗反而更加偷薄。武臣中没有能够登进并获得勇爵的,儒生有时还以被轻视为羞愧;忠信之臣不足以承接秘密防务,外廷有时又因受到疏远而疑虑。公卿大夫私下相互告语,都认为今天的形势一概无可作为,只好暂且穿好衣服、吃好食物,自己养老,抚养子女,满足于此罢了。这难道不是今天实际存在的深重祸患、正在残害那件大事的祸根吗?这种防范、习惯和牵制已经不是一时的事了;其中的利害应当讲求,虚实应当明辨,是非应当裁断,废置应当决定。如果不讲求、不明辨、不裁断、不决定,陛下的志向即使想有所作为,又凭什么独自行事呢?一代的人都被捆住手脚,堵塞耳目,已经失去了正常的本性,哪里还知道君父之仇应当报偿,能够为陛下竭尽死力呢?所以臣说:二十六年来始终不能奋发,明诏中有所举动的,都被积累起来的所谓困难暗中阻挠,被积累起来的所谓不可行默默制止,事情就是这样。那么所谓困难,难道真的困难吗?所谓不可行,难道真的不可行吗?自古以来,确实有君主虽然处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却不能控制天下的有利形势,最终一事无成。陛下却不是这样;陛下的圣明、武略、勤勉、明察,博学而见识远大,才识独特而睿智,即使汉宣帝、汉光武、唐太宗,也都比不上。”
讲利害,明虚实,断是非,决废置,在陛下所为耳。大义诚立,则国是之难者先变矣。陛下之国是变,则士大夫议论之难亦变矣。羣臣之在内者进而问之,在外者举而问之,其任是事者亲用之,其不任是事者斥逺之,则人材之难亦变矣。变国是。变议论,变人材,所以举大事也。其所当顺时而増损者,某事耳,非轻动而妄更易也。则法度之难,亦变矣。四难既变,则兵以多而弱者,可使少之而后强也;财以多而乏者,可使少之而后裕也。然后使官与吏相制而不制于吏,使人与法相参而不役于法,使贤能与资格并行而不屈于资格,皆无不可动之患矣。期年必变,三年必立,五年必成。二陵之讐必报,故疆之半必复,不越此矣。臣故以为,机自我发而非彼之乗,时自我为而何彼之待者也?若置而不论,因而不改,则我之所谓难者,真难矣;敌岂复有易攻之机?我之所谓不可者,真不可矣;敌岂复有可动之时?亶之废,亮之殒,斡鲁之叛,皆彼之机也。我何乗焉?彼之时也,我何待焉?臣故以为,率易茍且,习闻卑论,缓嵗月而误大事者也。臣昼诵夜思,审观天意,稽考人事,十五年矣。今日始得对清光发绪论。陛下如听之,愿反覆诘难以究其始末,非独臣之幸,天地祖宗之灵,所以望于陛下也。适又上始论其一曰:有天下之大,必尽天下之虑;不尽天下之虑,鲜无患矣。太祖太宗受天命,身自剪平者七国,尽有汉唐之天下。惟燕蓟前入契丹,力未能复,而赵保吉兄弟乱西方,灵夏继陷其后,耶律浸骄,继迁始自立,邉益警备矣。当国事者不复深究始末,直以中国既大也,道徳既富也,患不能保境土息人民而已,岂不足于二陲之区区哉?非惟不务讨伐二方以定西北之疆域,而乃反行聘使封▯以申百年之誓信,屈意而奉币帛,专力而守和好。同此者为正论,异此者为浮薄。方其盛时,南北相为兄弟,而天下无兵,安寜久于前世,自以为天下之虑尽于此矣。然而凭侮不除,芽蘖终在,小人因其间隙,倡复北之谋,前衅始锄,后患随出,民心未变,而国家之守离矣。始也误委三镇,而两河诸城犹以死而固。拒太原之帅,犹力竭而就擒。建炎嗣统,独已失者河东耳,其他固在也。大臣怯懦,不能常日夜以谋退却,于是二年始尽失河北。绍兴元年又失京东西,三年又失五路。此非有叛将乱臣据而与我争衡者也,刘豫乃自女真援立之耳。及尼雅满死,伪齐废,敌用事,厌兵,举数千里之地以还我。夫不战而得数千里地,天诱之也。然一旦乌珠背盟,苦战,则所为分画者才江以北,淮以南,而我亦莫敢较焉。至金亮身亡,北方溃乱,归义之民防防屯聚,京东西、秦凤、熈河州县相次而复。中国之威,庶几振矣。然宰辅无状,踵失防继,旧盟卒亦黾俛割四要郡畀之,徒使中原遗黎饮泣内恨,絶望于我。夫我不能守,则民虽不为变,而终以分裂;我不能守,则地虽尝已得,而终以失之。其故岂有他哉?始虑事之不尽,而其患至此也。虑事不尽,使百七十载之天下不因民之怨叛,而直失其大半。隘防江浙,以为南北之成形,六十年矣。嗟夫,是已往之事不可追而悔者也。方来之虑不尽,则天下之患又将有甚于此,岂可坐而讲尧舜三代之旧,洋洋焉,熈熈焉,而不思中外之分,不辨逆顺之理,不立讐耻之义,一切听其为南北之成形,以与宋、齐、梁、陈并称而已者乎?成败瞬息也,得失反覆也,何常之有?虑不尽,则昔之天下虽大而不能守;虑之尽,则今之天下岂惟能守之而反可以取之矣?故以一取百,帝王之虑也;以一取十,霸强之虑也;以一取一,必至之虑也。加以思中外之分辨,逆顺之理,立讐耻之义,又取吾之所失而非冒彼之所得也,愈于必至之虑也。夫以一取百,以一取十,其难明矣;然取之者虑之尽也。以一取一,其易明矣;然不取之者虑之不尽也。今将尽天下而虑之,而后以一取一者可得而见,故不可以泛辞举,不可以偏说定,不可以逺事言也。其二曰不尽。天下之虑,而终失天下之大计,此最大事,不可不极论也。古之所谓忠臣贤士者,竭力以行其所知,言欲少,行欲多,言之若粗,行之必酬,故人莫敢多言而精于力行。今世议论胜而用力寡,大则制策,小则科举,髙出唐虞,下陋秦汉,傅合牵连,皆取则于华辞耳,非当世之要言也。虽有精防深博之论,务使天下之义理不可逾越,然亦空言也。盖一代之好尚既如此矣,岂能尽天下之虑乎?
译讲求利害,明辨虚实,裁断是非,决定废置,都在于陛下的作为。大义如果真正树立,国是的困难就会首先改变;陛下的国是改变,士大夫议论的困难也会改变。对在内的群臣,应当召来亲自询问;对在外的群臣,应当举荐而询问;能够承担这件事的,就亲自任用;不能承担这件事的,就斥退疏远。这样人才的困难也会改变。改变国是,改变议论,改变人才,正是用来举办公共大事的。至于应当顺应时势而增减的,不过是某些具体事情,并不是轻率行动、妄自更改。这样,法度的困难也会改变。四种困难既然改变,兵力因为太多而弱小的,就可以使它减少而后变强;财物因为征收太多而匮乏的,就可以使征取减少而后变得充裕。然后使官员与吏胥彼此制约,而不是受吏胥控制;使人事与法律相互参用,而不是被法律役使;使贤能与资格并行,而不屈从于资格;这样就没有不可改变的祸患了。一年一定发生变化,三年一定建立成效,五年一定取得成功。二陵之仇一定能够报偿,原有疆土的一半一定能够收复,不会超过这个期限。臣所以认为,机会应由我们发动,而不是等待敌人乘机;时机应由我们造成,又何必等待敌人的时机呢?如果搁置不论,因循而不改变,那么我们所谓的困难就真的成为困难了;敌人难道还会有容易进攻的机会吗?我所说的不可攻,确实就是不可攻;敌人难道还会有可以乘机行动的时候吗?亶被废黜、亮死亡、斡鲁叛乱,都是他们的机会。我凭什么乘此机会呢?那是他们的时机,我又何必等待呢?所以臣认为,轻率苟且行事,习惯听信卑下的言论,拖延岁月而误了国家大事,正是这种做法。臣白天诵读,夜晚思考,审察天意,考察人事,已经十五年了。今天才得以面对陛下的圣容,开始陈述这番议论。陛下如果愿意听取,希望反复诘问辩难,以探究事情的始末;这不只是臣的幸运,也是天地祖宗之灵对陛下的期望。适才又上奏开始论述其中第一点说:拥有天下这样大的国家,就必须把天下的事务都考虑周全;不能考虑天下的全部事务,很少有不发生祸患的。太祖、太宗接受天命,亲自平定了七国,完全拥有了汉、唐的天下。只是燕蓟早已归入契丹,力量还不能收复;赵保吉兄弟在西方作乱,灵夏随后陷落;耶律渐渐骄横,继迁开始自行立国,边境更加需要警备。当时主持国事的人不再深入考察事情的始末,只认为中原既然广大,道德既然充足,忧患不过是不能保卫疆土、使百姓安居罢了,难道还会对西、北两边的小小地区有所不足吗?不但不致力于讨伐这两方以确定西北疆域,反而派遣聘使、册封其首领,以重申百年盟誓;委屈己意而奉送币帛,专门用力维持和好。与这种看法相同的就是正论,不同的就是浮薄之论。当时国势强盛,南北互称兄弟,天下没有战争,安宁超过前代,便自以为已经把天下的忧虑考虑完了。然而对敌人的凭陵侮慢没有消除,祸根始终存在;小人利用其中的空隙,倡议恢复北方失地。前面的嫌隙刚刚铲除,后面的祸患随即出现;民心没有改变,而国家的防守却瓦解了。起初错误地把三镇交给别人,两河的各座城池还能够拼死固守。抵抗太原的将帅,仍然是力量耗尽后才被擒获。建炎继承帝统时,已经失去的只有河东,其他地方本来还在。大臣怯懦,不能始终日夜谋划退敌,于是到建炎二年才把河北全部丢失。绍兴元年又失去京东、京西,绍兴三年又失去五路。这并不是有叛将乱臣据地与我们抗衡,而是刘豫由女真人援助扶立起来的。等到尼雅满死去、伪齐被废,敌人掌权者厌恶战争,把数千里土地全部归还给我们。不经过战争就得到数千里土地,这是上天在诱导我们。然而乌珠一旦背弃盟约,经过苦战,所划定的界线也不过是长江以北、淮河以南,而我们也不敢与之争辩。到金亮本人死去,北方溃乱,归附义军的百姓纷纷屯聚,京东、京西、秦凤、熙河的州县也相继收复。中原的威势差不多可以振作起来了。然而宰辅无能,接连失去防守,旧日盟约最终也勉强割让四个要郡给敌人,只使中原遗民含泪悲泣、内心怨恨,对我们彻底绝望。我们不能守住土地,那么百姓即使不叛乱,最终也会因分裂而离散;我们不能守住土地,那么土地即使曾经得到,最终也会失去。原因难道还有别的吗?起初就是考虑事情不够周全,所以祸患到了这个地步。由于考虑不周,使有一百七十年历史的天下,不是因百姓怨恨叛乱而失去,而是直接丧失了大半。把长江、浙江一带据守为南北的界形,已经六十年了。唉,这是过去的事情,不能追回来后悔了。如果将来的事情也考虑不周,天下的祸患又将比这严重得多,难道可以坐在那里讲说尧、舜和三代的旧事,洋洋自得、熙熙攘攘,却不思考中外的区别,不辨明逆顺的道理,不树立报仇雪耻的原则,只听任它形成南北对峙的格局,而与宋、齐、梁、陈并称罢了吗?成败转瞬即变,得失反复无常,哪里有什么恒定不变的呢?考虑不周,过去的天下虽然广大却不能守住;考虑周全,那么今天的天下难道只能守住,反而还可以夺取它呢?所以以一取百,是帝王的谋虑;以一取十,是霸者强国的谋虑;以一取一,是必然成功者的谋虑。再加上思考中外的区别,辨明逆顺的道理,树立报仇雪耻的原则,又收复我们失去的土地,而不是贪图对方本来拥有的土地,这就比只求必然成功的谋虑更高明。以一取百、以一取十,显然很难;但是能够这样夺取,是因为谋虑周全。以一取一,显然容易;但是不能这样夺取,是因为谋虑不周。如今要把天下的事务全部考虑周全,然后以一取一的道理才可以看清,所以不能用空泛的言辞概括,不能用片面的说法决定,不能只拿遥远的事情来说明。其中第二点叫作“不尽”。不能把天下的事务考虑周全,最后却失掉天下的大计,这是最大的事情,不能不极力论述。古代所谓忠臣贤士,竭尽力量去实行自己所知的事情;说话务求少,行动务求多。所说的话即使粗略,实行起来一定有所报偿。因此人们不敢多说,而精于努力实行。如今世上的议论超过实际行动,大到制策,小到科举,最高不过相当于尧、舜,最低却鄙陋得如秦、汉,牵强附会、拼凑联系,都只是取法于华美辞藻罢了,并不是切合当世需要的要言。即使有精深、周密、广博的议论,力求使天下的义理不可逾越,也仍然只是空话。因为一代人的爱好风尚已经如此,难道还能把天下的事务考虑周全吗?
有大利必有大害,为国者不敢专大利而分受其大害,以人防之,使其害消。昔之帝王莫不然,国家因唐五代之极弊,收敛藩镇,权归于上,一兵之籍,一财之源,一地之守,皆人主自为之也。欲专大利而无受其大害,遂废人而用法,废官而用吏,禁防纎悉,特与古异,而威柄最为不分。虽然,岂有是哉?故人才衰乏,外削中弱,以天下之大而畏人,是一代之法度,又有以使之矣,宜其不能尽天下之虑也。自赵元昊反,重之辽人求闗南地,天下之士始稍愤发,深思逺虑,以为之说。然而内堕好尚之多言,外狃法度之自利,未能得其中也。不幸熈寜改法之事起,自是以迄于宣和之末,靖康之初,士大夫争法之新旧,辨党之邪正,鼓为烈焰,涨为洪流而已。过此何暇言之?是又熈丰以来困于世故之纷更,而不能尽天下之虑也。靖康之难至痛极愤,此上下深谋,不知寒暑寝食之时也,而茍目前忘大辱者,为南自南北自北之论,视宗庙君父之讐如疥痒之在身,忍而不搔无害也。明示祸褔以劫胁,衣冠举俛首而奉敌,故二十余年未有出思虑于饮食刀笔之外者,况其逺者乎?是又绍兴以来为小人之所挟制,而不能尽天下之虑也。陛下緫权纲,执枢要,责功能,课勤怠,崇实用,退虚名,审于攷察,谨于迁叙,破流品以求人才,右武官以率勇敢,天下靡然知上意而承之矣。然而懐欲为之心者,以无所施而消缩;负妄作之累者,以有所托而回容。利惟谋新害,不改旧取;民者已困矣,犹以为仁政;趋事者已弊矣,犹以为良法。国无骏功常道,先防士无竒节常心,先壊俗衰时迫,谁与谋长?是又隆兴以来,不能尽天下之虑也。是非深观逺览,遍知前失而不讳;坚志强力,独行所难而不惑。当为则为,毋以为昔未尝有;当改则改,毋以为今方循用。除百年之宿蠧,开兴王之大道;计嵗月之举措,求日新之功效。明发慷慨,同于饥渇焉,能尽天下而虑之乎?故臣▯条列前后之源流,防陈当今之本务,成败得失皎然而不乱,所以佐聦明之一二者也。适又上亲征论曰:将求今世之实谋,必先息今世之虚论。虚论有二:一曰亲征,二曰待时。何谓亲征?天下方有事,君臣不得安寜,以身鬭于兵革,灾伤危苦而后定,盖常事耳。太祖、太宗未尝不自緫戎,真宗之初,固已幸大名矣。澶渊之役,于时颇有异论,传者以为王钦若请之江南,陈尧叟请之蜀,寇准决防,扈从渡河,六师驩动,用命。王达兰毙于防矢,而契丹请和。自此而上下始以亲征为秘防矣。且契丹自岐沟以来,无嵗不得志,大名、澶渊之役,大将拥兵闭城而不敢出,契丹鼓兵行入无人之境,达兰第偶死耳,其约和金币之力耳,岂可谓将士俱不用命,必待人主亲履行阵然后可以为功哉?使寇准以此自▯,可谓无识之甚者。而虚论既成,当靖康中,亦有谓当如真宗故事亲征者,亦有谓今日强弱异势,不可复用亲征者。建炎间深入两浙,绍兴初赵鼎回建康,而刘豫遁去,于是论者真以为前日之所以屡败者,为不亲征耳。一亲征而敌退舍,故秦桧二十年之和而或之罪,秦桧者非能知其所以不和之说也,意在亲征而已。亮氏之来,而光尧又尝一出建康,虽名为劳师,其实亦用亲征也。故陛下初即位,亦尝下劳师亲征之诏,其后以约和而止。夫今日之为谬论者曰:久和好也,以茍安而已。其不以茍安为正论者,问其说,则曰亲征而已矣。呜呼!谋国如是,殆矣。兵强可也,财富可也,将能而禽敌可也。若此者,分画明,纪纲正,法度修,君臣上下一心同力以致之者也,岂亲征可以致之哉?百不一讲,而委人主以临危事,曰:天子所在,兵无不胜。书生之虚论,未见危于此,久而不能变,则利害之定形未可决也。适又上息虚论曰:何谓待时?此今论者所常以为言也。夫时有未可,而待其至,昔之谋国固皆如此,而今之所言特似之而非也。越之报呉。也,范蠡、文种以必在二十年之外,而二十年之内勾践欲不忍其愤而一决,则二人者出死力以止之。至其成功也,果在于二十年之外,此岂非所谓待时者耶?然二十年之内,越人日夜之所为,皆报呉之具也。故时未至则不动,时至则动,而灭呉。若二十年之内无所为,而欲待时于二十年之外,可乎?自古两敌之争,髙者脩徳行政,下者蓄力运谋,皆有素治之术,先定之形。然必顺其时而因势之可为,则胜;违时而求以自为,则败。若此者,曰待时可也。陛下二十余年之间,接乎光尧二十余年之事,闻待时之论而行待时之说,熟矣。待时之说转而为乗机,此羣臣之欵大事,而误陛下以自寛也。亮氏毙殒,北方请命,女真乱离,其时岂不至耶?
译有大利益就必然有大害处,治理国家的人不敢独占大利而分担其大害,而要依靠人才加以防范,使害处消除。过去的帝王没有不是这样。国家由于唐末、五代的极大弊病,收拢藩镇的权力,使权力归于皇帝;一兵的名籍、一财的来源、一地的守备,都由君主亲自掌管。为了独占大利而不承受大害,于是废弃人才而只使用法令,废弃官员而只使用吏员,禁令防范细密周详,特别不同于古代,而威势和权柄也最为集中。即便如此,难道真的可以这样吗?所以人才衰弱匮乏,外部削弱、内部软弱,凭天下这么大的力量却畏惧他人,这是本朝一代的法度造成的,也有这些法度在起作用,难怪不能把天下的事务考虑周全。自赵元昊反叛、重之辽人索取关南土地以后,天下士人才开始稍稍奋发,深思远虑,提出相应的主张。然而内部陷入崇尚空谈的风气,外部习惯于法度带来的便利,始终没有找到适中的道路。不幸熙宁改法之事兴起,从此直到宣和末年、靖康初年,士大夫争论法令的新旧,辨别党派的邪正,不过是把它鼓成烈焰、涨成洪流罢了。超过这些事情之后,哪里还有闲暇议论别的?这又是熙宁、元丰以来困于世事纷更,不能把天下事务考虑周全。靖康之难到来,痛苦和愤怒达到极点,君臣上下正应深谋远虑,不分寒暑、不顾寝食的时候;可是苟且只顾眼前、忘记大耻的人,却提出南方自守南方、北方自守北方的言论,把宗庙和君父的仇恨看作身上的疥疮瘙痒,以为忍住不搔也没有害处。有人明白宣示祸福来胁迫他们,士大夫们纷纷低头奉迎敌人,所以二十多年都没有在饮食和处理文书以外思考过国家大事,更何况长远的事情呢?这又是绍兴以来被小人挟制,不能把天下事务考虑周全。陛下总揽权纲,掌握枢要,考核功效,督察勤惰,崇尚实际功用,排斥虚浮名声,在考察任用上谨慎,在升迁叙用上慎重,打破流品限制以求取人才,尊重武官以引导勇敢之士,天下很快都知道了皇上的意旨而顺从实行。然而怀有私欲、想要有所作为的人,因为无处施展而消沉退缩;背负妄作罪责的人,因为有所依托而得以回护。利益只知道谋求新的,祸害却不改变旧的;百姓已经困苦不堪了,还说这是仁政;办事的人已经疲惫不堪了,还说这是良法。国家没有卓著功业和长久常道,先前防守的士人没有奇特节操和恒常心志,风俗先已败坏,时势又日益紧迫,谁来谋划长远之计?这又是隆兴以来不能把天下事务考虑周全。是非要深入观察、长远审视,全面了解过去的过失而不加隐讳;意志坚定,力量刚强,独自去做困难的事情而不迷惑。应当做的就做,不要因为过去从未有过就不做;应当改变的就改变,不要因为现在正在沿用就不改。清除百年来积存的弊病,开辟振兴王业的大道;计算岁月中的措施,追求日新月异的成效。明确地表达慷慨激昂之意,把它看得如同饥渴一般,这样能够把天下的事务全都考虑周全吗?所以臣愿意分条列举前后的源流,防陈当今最根本的事务,使成败得失清楚明白而不混乱,用来辅助陛下的聪明见识一二。适才又上奏《亲征论》说:想要谋求当今时代切实可行的谋略,必须先平息当今时代的空泛议论。空泛议论有两种:第一种叫亲征,第二种叫待时。什么叫亲征?天下正有事情发生,君臣不能安宁,亲自投入兵革战争,经历灾伤、危险和困苦,然后取得平定,这本来是常事。太祖、太宗没有不亲自总领军务的,真宗初年也已经亲临大名。澶渊之战时,当时颇有不同的议论,传闻说王钦若请求南逃江南,陈尧叟请求逃往蜀地,寇准决定抵抗,扈从渡过黄河,六军欢欣振奋,听从命令。王达兰死于弓弩之下,契丹于是请求讲和。从此以后,君臣上下才开始把亲征当作秘策。况且契丹自岐沟以来,没有一年不得志;大名、澶渊之战时,大将拥兵闭城而不敢出战,契丹击鼓进军,犹如进入无人之境,王达兰只是偶然战死罢了,真正促成和议的只是议定岁币的力量,难道可以说将士都不肯效命,必须等君主亲自踏入战阵才可以成功吗?假如寇准以此自我夸耀,可以说是极其没有见识。空泛之论既已形成,到了靖康年间,也有人说应当像真宗旧例那样亲征;也有人说今天敌我强弱形势不同,不能再采用亲征。建炎年间敌军深入两浙,绍兴初年赵鼎返回建康,而刘豫逃走,于是议论者真的认为过去之所以屡次失败,是因为没有亲征。一次亲征敌人就退却,因此有人把秦桧维持二十年和议归罪于他;责怪秦桧的人并不是懂得为什么不能讲和,只是心中想着亲征罢了。金亮南来时,光尧也曾出兵建康,虽然名义上说是慰劳军队,实际上也是实行亲征。因此陛下刚即位时,也曾下诏慰劳军队、亲自出征,后来因订立和约而停止。如今造成谬论的人说:长期和好,只不过是苟且偷安罢了。不把苟安当作正论的人,问他的主张,他就说亲征罢了。唉!这样谋划国家,危险极了。军队强盛可以,财力富足可以,将领有才能、能够擒敌也可以。这些都要靠界限划分清楚、纲纪端正、法度修明,以及君臣上下同心合力才能实现,难道亲征就可以做到吗?百件事情中没有一件认真讲求,却把君主推到危险的事情面前,说什么“天子所在,军队无不取胜”。读书人的空泛议论,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了;如果长久不能改变,利害的最终形势就无法预断。适才又上奏《息虚论》说:什么叫待时?这是如今议论者常常拿来作为说法的。时机尚未成熟,就等待它到来;过去谋划国家本来都这样做,但如今所说的待时却只是貌似如此而实际不同。越国谋求报吴之仇时,范蠡、文种认为必定在二十年以后;但二十年以内,勾践若不能忍受愤恨而想立即决战,这两个人便竭尽死力加以劝止。到越国成功时,果然是在二十年以后,这难道不是所谓等待时机吗?可是二十年以内,越人日夜所做的一切,都是报吴的准备。因此,时机未到就不行动,时机到了就行动,于是灭掉了吴国。如果二十年以内什么也不做,却想在二十年以后等待时机,可以吗?自古以来两国敌对相争,强者修养德行、推行政事,弱者积蓄力量、运筹谋划,都有预先治理的办法,先行确定的形势。然而必须顺应时机,因势利导,能够这样才会胜利;违背时机而只求凭自己强行作为,就会失败。像这样,才可以说是待时。陛下在二十多年间,承接光尧二十多年所经历的事情,听到待时的议论而实行待时的主张,已经很熟悉了。待时的说法转变成乘机而动,这是群臣对国家大事的怠慢,却使陛下借此自我宽慰。金亮死去,北方请求降服,女真陷于动乱,这时机难道不是已经到来了吗?
及陛下按甲兵而休之,玉帛交使,由乾道元年以迄今日,不知何时可待,而何机可乗乎?时若是之久,而当待机若是之逺,而未可乗,则昔之所谓楚、汉、隋、唐多事之时,所以奋起而立功名者,岂必若是之泯泯黙黙,使少壮至于耆老而终不见耶?盖待时之虚论,其误天下国家审矣。臣请决今日之论,时自我为之,则不可以有所待也;机自我发之,则不可以有所乗也。不为则无时矣,何待?不发则无机矣,何乗?陛下姑自为其时,而后自待之,毋使羣臣相倚相背,徒玩嵗月。前者既去,后者复来,不过如此而已也。昔之为国者,两敌相形而时出焉,极逺者数年,而近者不终日。其君臣起而从时,每患其迫促而不及待,不患其悠逺而不可待也。悠逺而不可待,未有甚于今日也。若此者,非真有可待之时也,乃姑为待时之说而已。适又上实谋论曰:何谓求今世之实谋?今壤地半天下,兼三国之呉蜀,比南北之宋齐梁,又财利之渊也。北方地虽敌半,计其赋入十分之二三耳。地大财富,足以自为也。然而五六十年不足以自为,而听所为于敌者,则有故焉。盖自昔之所患者,财不多也;而今以多为累。自昔之所患者,兵不多也;而今以多为累。自昔之所患者,法度防阔也;而今以宻为累。自昔之所患者,纪纲分杂也;而今以专为累。姑请言四事之最急者:今天下之财,其为缗钱者,茶塩▯货以二千四百万矣;经緫制以千五百万矣;上供和买折帛以千余万矣;又别计四川之钱引以三千三百余万矣。古无有也。不特古无有也,宣和以前无有也。是财多也,而用之亦如是其多。今畧计户部之经费为千五百余万,此祖宗盛时一倍之用也。至于以六千余万供四屯驻之兵,此开辟以来所未有也。故财以多为累,而至于竭。今天下之兵,惟其在内之三衙,名曰宿卫京师,是其虽可议而犹不可废也。四屯驻之大军,何其多也?诸州之厢兵、禁兵、土兵,又有小小控扼所屯之兵,并兵之数亦且百万,亦古所无有也。虽然,大则歴数十嵗与敌人和亲而不敢鬬一日之兵也;小则草窃穷寇数百人,忽而不能制,又古所未见也。故兵以多为累,而至于弱。今内外上下,一事之小,一罪之防,皆先有法以待之。极一世之人志虑之所周浃,忽得一智,自以为甚竒,而法固已备之矣。是法之宻也。虽然,人之才不获尽,人之志不获伸,昏然俛首一听于法度,而事功日隳,风俗日壊,贫民愈无告,奸人愈得志,此上下之所同患,而臣不敢诬也。故法度以宻为累,而治道不举。自今邉徼犬牙万里之逺,皆上所自制命。一郡之内,兵一官也,财一官也。彼监此临,互有统属,各有司存。推之一路犹是也。故万里之逺嚬伸动息上皆知之,是纪纲之专也。虽然无所分画,则无所寄任,天下泛泛焉而已。百年之忧,一朝之患,皆上所独当,而羣臣不与也。夫万里之逺,皆上所制命,则上诚利矣。百年之忧,一朝之患,皆上所独当,而其害如之何?此勍敌所以凭陵而莫御,讐耻所以最甚而莫报也。故纪纲以专为患,而至于国威不立。陛下虽朝思夕虑,薄滋味,逺声色,执权明道,欲有所为,而终不可为者,四事之累也。然则柰何?财以多为累,则莫若少之。故四緫领为戸部之害,经緫制折帛钱为诸州之害,板帐月桩为诸县之害,则不可以不更也。兵以多为累,则莫若少之。故四屯驻大军,耗緫领之财计;厢禁土兵,耗诸州县之财计,则不可以不更也。法度以宻为累,则莫若踈之。故兵财民政分任而不一者,不可以不更也。纪纲以专为累,则莫若分之。故四邉无所付,外无郛郭,则内无堂室,故处不可以守,出不可以取者,不可以不更也。更之则慰民心,苏民力,解▯起痼,兴滞补▯,则一二年之间可以抗首出北,而取北之虑在掌握矣。然非先尽其害,则不能得其利。害尽去则利见矣。故四者之害,又当条列而言之于后,使知害者尽,则去害者果去;害诚果,则有可言之利矣。故言其所以为利者,又在于条列四害之后也。
译等到陛下按兵息甲,使军队休整,交往使者、互通玉帛,从乾道元年一直到今天,不知还要等待什么时候,又有什么机会可以乘呢?时机如果这样长久,等待机会又这样遥远,而始终不能乘机行动,那么过去楚、汉、隋、唐多事之时,那些奋起建立功名的人,难道都必须这样沉默无声,使少壮之年一直等到老年,最终还看不见机会吗?可见,待时的空泛议论误国误天下,已经十分明显。臣请求裁定今天的议论:时机由我们自己造成,就不可以有所等待;机会由我们自己发动,就不可以有所凭借。不作为就没有时机了,还等待什么?不发动就没有机会了,还乘什么?陛下不妨先亲自造成自己的时机,然后再亲自等待它,不要让群臣彼此依赖、彼此推诿,只是白白消磨岁月。前一个过去,后一个又来,不过如此罢了。过去治理国家的人,两国相对抗,时机由此出现;最远的不过几年,最近的甚至不到一天。他们的君臣奋起追随时机,只怕时势逼迫、来不及等待,却不怕时日遥远、无法等待。时日遥远而不可等待,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像这样的情形,并不是真有可以等待的时机,而只是姑且提出待时的说法罢了。适才又上奏《实谋论》说:什么叫谋求当今时代切实可行的谋略?如今我们的土地占天下一半,兼有三国时期吴、蜀的土地,和南北朝宋、齐、梁相比,又是财富汇聚之地。北方土地虽然相当于我们的半数,计算它的赋税收入,也不过是我们的十分之二三。土地广大,财富充足,完全足以自立。然而五六十年不能靠自己治理,却任凭敌人摆布,这是有原因的。过去所担忧的,是财物不多;如今反而被财物太多所拖累。过去所担忧的,是军队不多;如今反而被军队太多所拖累。过去所担忧的,是法度防禁宽疏;如今反而被法度太严密所拖累。过去所担忧的,是纲纪分散杂乱;如今反而被权力过于集中所拖累。姑且请让我说四件最急迫的事情:现在天下的财赋中,折合缗钱计算,茶、盐、榷货收入有二千四百万;经总制钱有一千五百万;上供、和买、折帛有一千多万;另外四川的钱引又有三千三百多万。这些是古代没有的。不仅古代没有,宣和以前也没有。这样财赋确实很多,使用起来也同样如此之多。现在大略计算户部经费,有一千五百多万,这是祖宗盛时一倍的开支。至于用六千多万供给四处屯驻的大军,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所以财赋因过多而成为负担,最终到了枯竭的地步。如今天下的军队,只有内地三衙的军队,名义上是宿卫京师,虽然可以议论,但还不能废除。四处屯驻的大军,为什么这样多呢?各州的厢兵、禁兵、土兵,以及各处小规模控扼地点驻扎的军队,合计兵数将近百万,也是古代所没有的。即便如此,大的方面,往往历经几十年同敌人和亲,却不敢有一天与敌人交战;小的方面,几百人的草寇、穷寇突然出现,竟然不能制伏,这也是古代从未见过的。因此军队因过多而成为负担,最终反而变弱。如今内外上下,哪怕是一件小事、一个小罪,都先制定法令来防备。一个时代所有人的才智和思虑所能想到的范围,忽然有人想出一个主意,自以为十分奇特,可是法令本来已经把它防备好了。这就是法令过于严密。即便如此,人的才能不能得到充分发挥,人的志向不能得到伸展,昏昏然低头完全听命于法度,结果事业功效日益败坏,风俗日益崩坏,贫民更加无所申诉,奸人更加得意,这是上下共同忧虑的事情,臣不敢欺骗陛下。所以法度因过于严密而成为负担,治国之道也无法振兴。从今天起,边境犬牙交错、相距万里的地方,都由皇上亲自制定命令。一郡之内,军队由一个官员掌管,财赋由一个官员掌管。彼此监察、彼此临制,互相都有统属,各自有主管的部门。推广到一路,也还是这样。所以万里之外的事情,哪怕皱眉、伸展、动作、休息,皇上都能知道,这就是纲纪过于专一。即便如此,如果没有分割权限、划定职责,就没有可以托付任用的人,天下也就只有空泛地运转罢了。百年的忧患、一时的祸患,都由皇上独自承担,群臣不能参与。万里之外都由皇上制定命令,那么皇上固然便利;百年的忧患、一时的祸患都由皇上独自承担,那造成的害处又怎么样呢?这正是强敌所以凭陵而无人能够抵御、仇恨耻辱所以极其严重而无人能够报复的原因。因此纲纪因权力过于集中而成为祸患,最终导致国威不能建立。陛下即使早晚思考,减少美味,远离声色,掌握权力、阐明治道,想有所作为,却始终不能有所作为,正是四件事造成的负担。那么应该怎么办?财赋因过多而成为负担,就不如减少它。因此四总领成为户部的祸害,经总制钱、折帛钱成为各州的祸害,板帐、月桩成为各县的祸害,这些都不能不改革。军队因过多而成为负担,就不如减少它。因此四处屯驻的大军耗费总领所掌的财计,厢兵、禁兵、土兵耗费各州县的财计,这些也不能不改革。法度因过于严密而成为负担,就不如使它疏简。所以军队、财赋、民政分别承担而不能由一个人或一个机构统管的,也不能不改革。纲纪因权力过于集中而成为负担,就不如把权力分开。因此,四方边境没有可以交付守备的地方,外面没有城郭屏障,内部也就没有堂室可以安居;这样,处在其中不能守,出兵又不能取胜的状况,不能不改革。改革之后,就可以安慰民心,使民力得到休养,解除弊病、消除痼疾,振兴停滞的事业,弥补缺漏,那么一两年之间就可以昂首出兵北伐,收取北方的谋划也就掌握在手中了。然而如果不先把这些弊害全部清除,就不能得到它们带来的利益;弊害全部除去,利益才会显现。所以这四件事的弊害,还应当在后文逐条列举说明,使人知道:弊害已经全部查清,除害的措施确实已经实行;弊害确实去除之后,才有可以讲述的利益。因此,说明它们为什么能够带来利益,也要放在列举四害之后。
适又论纪纲,其一曰:纪纲法度,一事也。法度其细也,纪纲其大也。古人之为国,岂能尽正?盖或得其大,或得其细,有失其一,必得其一。若细大俱失,而欲烦文细故以维持其国家,可静而不可动,易屈辱而难尊崇,则本朝之事是已。虽然,法度之失未至如纪纲之失,此古人之所甚讳也。自尧舜以来,外有岳牧,内有九官,一以制度颁,以文告观,以廵狩诸侯,虽国异家殊,莫有敢不相率而朝者。治兵如治刑,治夷狄如治中国,此唐虞夏商之纪纲也。至周参以宗室,维以功臣,其制加宻矣。秦则破壊封建而为郡县,削弱黔首,禁制将相,自天子以外无尺寸之权,一尊京师而威服天下。是时北胡亦始合为一国,则筑长城以限隔之,重縁邉之兵,攘却其要地,而匃奴遯迹自屏,不敢争衡。然人主恣睢太甚,而下不堪命,不旋踵而败亡,后世皆以秦之纪纲为失。虽然,秦之纪纲则诚失也,然而以强为失而不以弱为失,以大为失而不以小为失。夫强大之势易为也,秦特不知为而已,亦未可以深罪秦也。汉因秦制,二邉各自备,内郡专刑赏,丞相御史虽统摄天下,刺史司▯虽督察郡国,而守相皆得自为兵。其兵也民,其民也财,其财也极其所治无不可者,有进而授首,无退而掣肘。两汉之治所以独过于后世者,岂非其操之简而制之要哉?当其盛时,攘夷辟地至数千里,至其衰也,尚能系服单于而臣妾之,岂夫蹙缩凡儒之论所可疵病其失哉?此汉之纪纲也。三国分裂,虽科禁严宻,民无所措手足,本不足以言治,然邉方鼎立,彼此窥伺,一有蹉跌而祸败随之。其所以皆自立于窘匮防乱之余不可动揺者,岂非其分人以地,任人以兵,功有所望,罪有所归,截然自用而不相拘制哉?西晋使外制内,以成诸胡之乱,及其征镇固守,以忠义相奬激,虚声遗号。犹为一统海内之具。至王导为东晋重上流之柄,壮扬州之势。石勒、苻坚皆竭天下之力,无嵗不战,而晋卒頼以立其后。北则魏、晋、周、隋,南则宋、齐、梁、陈,皆循用之。是则纪纲之所在,患乎授任之非人,而不以人为不当授任;患乎分画之无地,而不以地为不当分画;患乎外敌,而不患乎内侮。其事盖昭然矣。唐用周、隋府兵之法,拣择天下之民,聚为强兵。内则诸卫将军,外则节度緫管,四夷臣属,万里请命。虽常困于征伐,而唐之威令又过于汉矣。州郡削小,分置益多,而辟置生杀之权,视前世皆已稍损。至于中年,边将权重,遂成末大之患,无以抗之,而内地亦皆裂为蕃镇,殽杂混并不分缓急,不辨内外。百世相承之纪纲由此坠失,卒至五代以成本朝惩创之说,而纪纲不可复振矣。其二曰:唐之中世既失其纪纲,而藩镇横及其后也,藩镇复不能自有其威令,而士卒骄。五代之乱,帝王屡易者,非藩镇也,士卒也。虽然,藩镇居士卒之上,而士卒依藩镇以为名。见者不察,而以为其患专在于藩镇。艺袓思靖天下,以为不削节度,则其祸不息。于是始置通判以监统刺史,而分其柄,命文臣权知州事,使名若不正,任若不久者,以轻其权。监当治▯税,都监緫兵戎,而太守者块然,徒管空城,受词诉而已。诸镇皆束手请命,归老宿卫。昔日节度之害尽去,而四方万里之逺,奉尊京师,文符朝下,期会夕报,伸缩缓急,皆在朝廷矣。其时契丹强盛,太原未服,西有诸戎之遗种,所以备守之者,犹倚边将。至太宗则又渐收之,虽边庭亦如内地矣。盖民困于唐末五代之久乱,一日能使强藩悍将退听,而天下安息,安得不自以为制驭宇宙之善谋,遵用而不易哉。虽然为天下之纪纲,则固有常道。譬如一家藩篱垣墉,所以为固也;堂奥寝处,所以为安也。固外者宜坚,安内者宜柔,使外亦如内之柔,不可为也。唐失其道,化内地为藩镇,内外皆坚,而人主不能自安。本朝反其弊,使内外皆柔,虽欲自安,而有大不可安者焉。故自端拱、雍熈以后,契丹日扰,河北、山东无复寜居。李继迁叛命,四方不觧甲,诸将不能自奋于一战者,权任重而法制宻从中制外而有所不行也。咸平之末,真宗幸大名,傅潜、王超以畏懦败圮,王继忠以轻进被擒。景徳初,复幸澶渊,幸而迄成和议,不然当日之规画,而欲久与敌校犯阙之危,不俟靖康而后见矣。夫恃敌之已和,而茍天下之无事,割四方以封殖赵徳明,至其治具则日宻法令则日烦,禁防束缚日不可动,爵禄恩意豢飬羣臣,狃于区区文墨之中,于是侥幸之习胜,而志气日销削,节义日隳败矣。
译适才又论述纲纪,其中第一点说:纲纪和法度,是一回事。法度属于细节,纲纪属于大体。古人治理国家,难道能够把一切都做得端正吗?大概有的取得了大体,有的取得了细节;即使失去其中一项,也一定能得到另一项。如果大体、细节全都失去,却想靠繁琐的文书和细小的事务来维持国家,那么国家只能静止而不能行动,容易屈服受辱而难以尊崇,这就是本朝的情形。即便如此,法度的失误还没有达到纲纪失误的程度,这却是古人最忌讳的。自尧、舜以来,外有岳牧,内有九官,统一颁行制度,发布文告以显示政教,巡狩诸侯;虽然各国不同、各家有别,却没有谁敢不相互率领来朝。治理军队如同治理刑罚,治理夷狄如同治理中原,这就是唐虞、夏、商的纲纪。到了周代,又参用宗室,依靠功臣,制度更加严密。秦代则破坏封建而实行郡县,削弱百姓,禁制将相;除天子之外没有一点权力,独尊京师而使天下畏服。当时北方胡人也开始联合成为一国,于是修筑长城来隔绝他们,加强边境军队,排斥夺取其要地,使匈奴销声匿迹、自我退避,不敢与秦抗衡。然而君主放纵暴虐太过分,臣民不能忍受命令,转眼之间便败亡,后世都认为秦的纲纪是错误的。即便如此,秦的纲纪确实有失,但它是把强盛当作过失,而不是把弱小当作过失;把疆域广大当作过失,而不是把疆域狭小当作过失。强大之势是容易造成的,秦只是不懂得怎样造成罢了,也还不能过分责怪秦。汉代沿用秦制,边境两方各自防备,内地郡县专掌刑罚和赏赐;丞相、御史虽然统摄天下,刺史、司隶虽然督察郡国,但郡守、国相都能自行掌握军队。军队就是百姓,百姓就是财赋,财赋又完全归其所治理的地方使用,没有什么不能办成的;进则有人接受诛戮,退则没有人从中牵制。两汉的治理之所以独自超过后世,难道不是因为掌握得简明、控制得要害吗?当它强盛时,排斥夷狄、开拓土地达到数千里;到了衰弱时,仍然能够使单于归附臣服,难道是那些拘缩浅陋的儒生之论所能指责其失误的吗?这就是汉代的纲纪。三国分裂,虽然科条禁令严密,百姓无所适从,本来不足以称为善治;然而边方鼎立,彼此窥伺,一有失误,祸败便随之而来。它们都能在困窘、匮乏和混乱之后自立而不被动摇,难道不是因为把人分配到土地上,把军队交给将领,功劳有所期待,罪责有所归属,各自截然自主而不相互拘束吗?西晋让外部势力控制内地,造成了各胡族的叛乱;到了各征镇坚守之时,又以忠义相互奖掖激励,仍然保留着统一天下的虚声和名号。仍然成为统一天下的凭借。到了王导执掌东晋,把上流地区的权柄交给重要人物,壮大扬州的势力。石勒、苻坚都竭尽天下力量,年年作战,而晋朝最终依靠这些而在其后得以建立。北方的魏、晋、周、隋,南方的宋、齐、梁、陈,都沿用这种做法。由此可见,纲纪所在,忧患在于授任不得其人,而不在于不该授任给人;忧患在于没有土地可以分治,而不在于土地不该分治;忧患在于外敌,而不在于内部受到侵侮。这些事情已经十分明白。唐代采用周、隋府兵的办法,挑选天下百姓,集中编为强兵。内则有诸卫将军,外则有节度使、总管,四夷归附称臣,万里之外前来请命。虽然经常困于征伐,但唐朝的威势和号令又超过汉代。州郡的辖区缩小,分置的数量增多,而任用地方官、赋予其生杀权的做法,比前代都已经稍有削弱。到了唐代中期,边将权力过重,于是形成末大之患,无法抵抗;内地也都分裂成为藩镇,错杂混并,不分缓急,不辨内外。百世相承的纲纪由此丧失,最终到了五代,成为本朝引以为戒、加以惩创的依据,从此纲纪再也不能振兴。第二点说:唐代中期已经失去了纲纪,藩镇横行又延续到后来;后来藩镇也不能自行建立威令,于是士卒日益骄横。五代之乱,帝王屡次更换的原因,不是藩镇,而是士卒。即便如此,藩镇位居士卒之上,士卒又依靠藩镇来取得名义。旁观者没有看清这一点,却认为祸患完全在藩镇。艺祖想要使天下安定,认为不削弱节度使的权力,祸患就不会停止。于是开始设置通判来监视、统辖刺史,分割刺史的权柄;又命文臣暂时主持州政,使其名分似乎不正,任期似乎不长,以减轻他们的权力。监当负责管理榷税,都监总领军务,而太守孤零零地留在那里,只是管理一座空城,接受诉讼罢了。各镇都束手听命,请求朝廷指示,年老的将领退回宿卫。过去节度使造成的祸害完全消除,而四方万里之远,都尊奉京师;文书早晨下达,期限和会报在晚上送回,权力的伸缩、事情的缓急,全都掌握在朝廷。那时契丹强盛,太原尚未归服,西边又有各戎族的遗种,所以防备守卫仍然要依靠边将。到了太宗时,又逐渐把这些权力收回,虽然是边境,也和内地一样了。大概百姓长期困于唐末、五代的乱局,一天之内就能使强藩悍将退让听命,使天下安定休息,怎么能不自以为这是驾驭天下的高明谋略,从此遵行而不改变呢?即便如此,作为天下的纲纪,当然自有恒常的原则。譬如一家人的藩篱、墙垣、城墉,是用来巩固外部的;厅堂、内室、寝处,是用来保障内部安定的。巩固外部的应当坚固,使内部安定的应当柔和;如果外部也像内部一样柔弱,就不能这样做。唐代失去了这个原则,把内地变成藩镇,内外都坚硬,而君主反而不能自安。本朝反过来纠正了它的弊病,使内外都柔弱;虽然想要使自己安定,却有大大的不能安定之处。所以从端拱、雍熙以后,契丹天天侵扰,河北、山东再也没有安宁居住的地方。李继迁叛命,四方都不能解除武装休息;各将领不能奋力一战,是因为权力和任命过重,而法制又严密,从中间控制外部,使许多事情无法实行。咸平末年,真宗亲临大名,傅潜、王超因畏惧怯懦而败坏,王继忠因轻率进兵而被擒。景德初年,又亲临澶渊,幸而最终达成和议;否则按照当时的谋划,想要长久同敌人抗争,却冒着敌人进犯宫阙的危险,那种局面不用等到靖康年间就会出现。依仗敌人已经讲和,只求天下暂时无事,割让四方土地来封殖赵德明;到了治理工具方面,法令却日益严密,禁令防范和束缚日益增多,使人不能行动;又用爵禄恩意豢养群臣,使他们习惯于拘守琐细的文墨事务。于是侥幸取巧的习气盛行,志气日益消磨,节操义气日益毁坏。
论者或非之,其追言太祖之事,如姚内斌、董遵诲、郭进、冯继业之流,皆守一郡,官卑兵少,然而丰财厚禄,久任责成,边警无虞,而太祖能以其力内平僭伪,盖雄畧如此,而窃叹后之不能,不知此固昔者为国之本然。曩以惩创五季太甚之故,削损已多,隄防已严,此特其未能去者,而至其后则尽去之耳。自景徳以后,王旦、王钦若以歌诵功徳撰次符瑞,为奉上之意,以为守邦之大猷,当百世而不变,盖古人之未至而今世之独得也,奚暇他议哉?纪纲之失,犹其粗者耳,并与人材皆壊人之智虑不能自出于绳约之内。歴考载籍,非不灿然明备,而皆未有能援昔以证今者,但于烦文细故加増之,使不可复脱而已,此岂不为大可叹哉?其三曰天下之弱势,歴数古人之为国,无甚于本朝者,真宗之末,仁宗之初,契丹守和约者三十八年,赵徳明亦三十年,文恬武嬉,舞蹈太平,不见其为弱也。及元昊始叛,章得象之徒,毅然愤其小丑,欲剪灭之,立论必于不赦,既而屡出屡败,潼闗以西,人无固志而契丹遂拥兵境上,以邀索周世宗故地,使富弼重为解之,然后乃已。于是形势大屈,而天下皆悟其为弱证矣。仁宗亦慨然思欲整治,用弼与范仲淹、韩琦为两府,论议前却,施行舛谬,小人交鬬其间,三人逐去,而前规故习遂不可破。当时议者以为三人不能循致治功,而欲嵗月成天下之事,其意太锐,故至于此。嗟乎,此三人者,正坐不能以嵗月成大事耳。弼与琦相继当国,其惩前之祸愈深,而循致之说愈用矣。虽然,循致者卒不能有所致也。弼相四年,琦相七年,所循致者何事哉?于是财用耗乏,人才頽弛,天下翫弊愈甚,而士以虚名相髙。故王安石佐神宗,欲一反之,而安石不知其为患在于纪纲内外之间,分画委任之异,而以为在于兵之不强,财之不多也。使安石知之,正其纪纲,明其内外分画委任,而责成功,然后取赋敛之烦者削之,本学校隆经术,以新美天下,岂复有汹汹之论?不惟无成,而反有所防乎?以神宗之厉志有为,终于举措衡决,变法则为伤民,开邉则为生事,力图灵武,连以失利,亦悔用兵之无益者,不知改弱势而为强势,而欲因弱势以为强势也。夫改之与因,由始论之一言之殊耳。及其力行坚执,乃成党锢,更绍圣、崇寜,而天下大病。凡青苗、凡保甲、凡兵财之政,所为欲因弱势以为强势者,至宣和末年,扫地无有。昔日弱势之可守者,又皆废壊,而其弱势之不可反者,遂为膏肓不可疗之危疾。虽分四緫管以固捍御,委长安、建康之守以募勤王,天下氷觧云散,一城一池劫制于敌,而号令不能及矣。当是之时,割地以与人,使自为守,犹且不可,况能自守而禁人也哉?然则本朝之规画,其始终本末之际,盖可覩矣。自周徳威失榆闗之险,继以云中、燕山两道归于契丹,敌在长城之内,而大河以北已有不可守之势,为天下者不按九州之图籍,略其四旁,规其中央,左顾右望,以尽天下之大形;坚外柔内,分画委任羣臣,合力功罪,有归以正天下之常势。第因其所有,掩絶前后,而欲以人主之一力守之,岂可得乎?此天下之患所以二百年而常在。论今天下之事,所以穷数十百万言而不能决也。其四曰:建炎初载,李纲用事,议分京东、河北,用唐藩镇之法,使自守其地。诸道各置要郡、次要郡,以一兵马之权。纲所措画,则已陋矣。括马敛财,骚动天下,议者蠭起,不得旋踵,卒以逐去。于是汪伯彦、黄潜善无所施为,以为稍徙近南,安常守旧命,使祈请自足以茍延嵗月。既而有维扬之祸,牵连奔走,东极海峤,始委张浚以川陜而宣抚处置之名,立焉;便宜行事之命出焉。范宗尹相继建请,而江淮亦各分裂为镇抚使。于时盗贼充斥,伪齐拥挟敌人,连兵内向上流,又置镇抚大使,文武参用,犬牙相维,复遣执政督视,以一威望。浚虽狂踈,竟失闗陜,然节制诸将,保有全蜀。张俊、韩世忠、岳飞亦次第平殄羣寇,江左所以粗定,而敌肯和者,亦任人之效也。虽然分画无法,寄任不専,张浚、赵鼎泛然于事机之会,言战不敢,请和不欲,费日累月,师老粮匮,上下厌倦。而秦桧以为权不可外假,兵柄不可与人,故屈意俯首,唯敌所命,以就和约,废诛诸将,窜逐名士,使兵一归于御前督府,结局收还便宜,使州郡复承平之常制。桧方矜其功伐,自比赵普,以为经国之长筭,莫能及也。且祖宗之天下,无故而失其大半,迁劫之讐,百世不可忘矣。乃以抚定江左为大功,何哉?
译有的议论者对此加以非难,又追述太祖时期的事情:像姚内斌、董遵诲、郭进、冯继业这些人,都只守一郡,官位低、兵力少,然而太祖给他们丰厚的财物和俸禄,长期任用,责成他们建立功业,于是边境警报得以消除,而太祖能够凭借他们的力量在内部平定僭伪势力。这大概就是雄才大略,却又私下感叹后世不能做到的人,不知道这本来就是过去治理国家的根本原则。当初因为惩戒五代的弊病过于严厉,削弱已经很多,防范已经很严密;这只是当时还没有去除的部分,到了后来就全部去除了。自景德以后,王旦、王钦若用歌颂功德、编纂祥瑞来表达奉承皇上的心意,认为这是守护国家的长久大计,应当百世不变,大概认为古人还没有达到,而今世独自得到了,哪里还有闲暇议论其他呢?纲纪的丧失,还只是较粗浅的一层;同时人才也被破坏,人的智慧和思虑不能自行超出绳墨约束。历来考察典籍,相关道理不是不明白完备,但从未有人能够援引过去来证明今天,只是在繁琐文书和细小事务上不断增加,使人再也无法摆脱,这难道不是非常可叹吗?第三点说:天下的弱势,历数古人治理国家的情况,没有比本朝更严重的了。真宗末年、仁宗初年,契丹遵守和约三十八年,赵德明也有三十年,文事安逸、武备嬉游,沉浸在太平之中,并没有看出国家的弱势。等到元昊开始叛乱,章得象等人毅然对这个小丑感到愤怒,想要把他彻底消灭,所立的主张一定要不予赦免;后来军队多次出动、多次失败,潼关以西的人没有坚定的意志,契丹于是拥兵驻在边境,借机索取周世宗过去夺取的土地,富弼再次出面调解,这才停止。于是国家的形势大为屈弱,天下人也都明白国家弱小的证据了。仁宗也慨然想要整顿治理,任用富弼、范仲淹、韩琦为两府大臣;但议论反复,施行错乱,小人又在其中争斗,三人被逐出,过去的规划和旧有习惯便再也不能打破。当时议论的人认为三人不能循序渐进地取得治国功效,却想在短时间内成就天下大事,他们的意图过于锐进,所以才导致这种结果。唉,这三个人正是因为不能用岁月来成就大事才获罪。富弼和韩琦相继主持国政,他们对过去祸患的戒惧越来越深,而循序渐进的说法也越来越被采用。即便如此,所谓循序渐进最终也没有取得什么成效。富弼任宰相四年,韩琦任宰相七年,他们循序渐进所成就的是什么呢?这时财用耗损匮乏,人才衰败懈怠,天下的玩忽和弊病更加严重,而士人以虚名彼此争高。于是王安石辅佐神宗,想要完全扭转这种局面;但王安石不知道祸患在于纲纪、内外、分划和任用之间的差异,却认为问题在于军队不强、财赋不多。假如王安石知道这一点,端正纲纪,明辨内外,划分职责、授予任用并责求成功,然后削减繁重的赋敛,振兴本朝学校,尊崇经术,以此更新美化天下,哪里还会有喧嚣纷争的议论?不但不能成功,反而还会有所防范吗?神宗意志坚决、想要有所作为,最终却在措施上反复失当;变法成为伤害百姓,开拓边疆成为制造事端;竭力图谋灵武,接连遭受失败,也后悔用兵没有益处,却不知道应当把弱势改变为强势,反而想凭借弱势造成强势。改变它还是顺因它,只是最初议论中的一句话不同罢了。等到他竭力实行、坚持不改,便形成党禁;再加上绍圣、崇宁年间的做法,天下遭受严重祸害。凡是青苗、保甲以及军政、财政治理,本来都是想凭弱势造成强势的措施,到宣和末年却全都荡然无存。过去弱势中尚可守住的部分,又都被废坏;而那些弱势不能扭转的部分,终于成为深入膏肓、无法医治的危重病。即使分设四总管来加强防御,委任长安、建康的守臣招募勤王军队,天下仍如冰消云散,一座城、一处池都被敌人劫持控制,号令也无法到达。当时割让土地给别人,让他们自行守卫,尚且做不到,何况能够自己守卫却还禁止别人呢?这样看来,本朝谋划的始终、本末,大概可以看清了。自从周德威失去榆关的险要,接着云中、燕山两道归于契丹,敌人进入长城以内,而黄河以北已经形成不可守的势态;治理天下的人却不按照九州图籍,概括考察四方,谋划中央,左顾右盼,以把握天下的大形势;应当使外部坚固、内部柔和,分划职责、授予任用给群臣,使众人合力,功罪各有归属,以纠正天下本来的正常形势。只因循已有的局面,遮蔽隔绝前后,却想凭君主一人的力量守住它,怎么可能呢?这就是天下的祸患延续二百年而始终存在的原因。现在讨论天下的事情之所以穷尽数十、数百万字也不能作出决定,正是如此。第四点说:建炎初年,李纲掌权,主张分割京东、河北,采用唐代藩镇的办法,让各地自行守卫自己的土地。各道分别设置要郡、次要郡,把兵马权交给一个人。李纲所作的安排,已经很浅陋了。他括取马匹、征敛钱财,骚扰震动天下,议论者蜂拥而起,不能继续推行,最终被逐出。于是汪伯彦、黄潜善无从施展,认为只要稍稍迁往南方,安于旧常、守住原有命令,让祈请称臣的做法能够满足需要,以苟延岁月。后来发生维扬之祸,牵连奔逃,向东直到海边,才任命张浚以四川、陕西宣抚处置的名义,建立相应体制;授予临机便宜行事权的命令也随之发出。范宗尹相继提出请求,于是江淮也分别设置镇抚使。当时盗贼充斥,伪齐挟持敌军,接连出兵向上游进攻;朝廷又设置镇抚大使,文臣、武将共同任用,各处犬牙交错、相互维系;又派执政大臣督视,以统一威望。张浚虽然狂妄疏略,最终丢失关陕,但节制各将领,保全了整个蜀地。张俊、韩世忠、岳飞也相继平定消灭各路群寇,江左因此大体安定;敌人肯议和,也同样是任用人才所取得的效果。即便如此,分划没有法则,托付任用不专一,张浚、赵鼎在事机关键处态度泛泛,想作战而不敢,请求和而又不愿,白白耗费日月,军队疲惫,粮食匮乏,上下都感到厌倦。秦桧却认为权力不可交给外部,兵权不可交给别人,于是委屈己意、低头屈服,只听从敌人的命令来成就和约;废黜、诛杀各将领,放逐名士,使兵权全部归于御前督府;收回便宜行事权,使州郡重新遵守太平时期的常制。秦桧正以自己的功劳自负,把自己比作赵普,认为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没有谁能超过自己。况且祖宗留下的天下无缘无故失去大半,迁徙、劫掠之仇,百世都不能忘记。如今却把安抚平定江左当作大功,为什么呢?
戊申至辛巳二十年矣,女真一旦出不逊语,闻于殿陛,朝野喧然,搏手无措,相对骇愕,无可为者,而叶义问、汪澈出矣。及陛下嗣服以来,张浚总统于江淮,虞允文、王炎之属相继宣抚于汉中,盖四五十年,时用分画之法,稍以事权。付托臣下,为国之纪纲,终不可废者,亦巳粗见于此。然而不明其地,则不可以任其人;不任其人,则不可以要其功。内治不定,则夫仇讐者,谁与谋之?今百计裒取,竭东南之力,以供餽四驻劄者,而兵不知用;因任旧将之子弟部曲,以决得为统帅,而将不知兵。除授更易,一出内庭报发,承受名为机宻,而大臣不闻。诸州禁兵,零细纎弱,専使路钤教阅训练,而守臣不预防遏。内江虚彻,沿淮纪纲所立,错缪无序。然则有民谁治?有兵谁用?有地谁守?嵗迁月易,孰为可见之效?而陛下规恢之圗,终将邑邑不试而已乎?天下非可以私智为也,方略非可以私术验也。胜败兴废,古今一途辙而已。唯本朝之论,则欲私为而私验之,是以頺弊委靡,至于今日而莫晓其故。此臣之所谓必尽知天下之害,而后能尽天下之利也。适又上终论其一曰:今天下之大害,其胶固而不能觧,挛缩而不能伸,宿患积蠧,臣已尽言之矣。觧之伸之,岂无其道乎?陛下始初出令,必有以大慰天下之心,必先罢去经总制钱之半。今州县睽睽不能安息,人之精力消耗疲竭,不可复有所为者,尽坐此钱而已。罢去其半,稍稍苏息天下,然后州县之月桩板帐罢矣。然后民之头子蹙零、勘合牙契之额皆寛减矣。然后罢和买,罢折帛,和买折帛罢,则民所谓不正之敛皆无矣。三者罢而天下之心慰喜满足。然则国用安所取给?臣以为二年之后,分画既足,则朝廷之经费比今日必十去其五六,所罢者足以当之,有余而二年之前则未也。陛下会计二年所罢之费为六千万緍,尽斥内帑封桩以补助之。夫此内帑封桩者,以之罢减三者之苛敛,而以代戸部四总领之用度,其明徳光耀,新美观听,自两汉以来未有此举动也。然则乗此以革去朝廷百年之宿弊,无不可者。以之减进士入官可也,以之减任子入官可也,以之破资格可也,以之重铨选可也,以之废吏胥可也。百年以来,世论所谓动众而召乱,惴惴然不敢举,如臣所言之害者,今皆并举而为之,无难也。如此则朝廷清矣。然后分两淮、江南、荆湖、四川为四镇,以今驻劄之兵各以委之。所谓四镇者,非尽举此百余郡地以植立之也,于中各割属数州,使兵民财赋皆得自用,而朝廷不加问焉,余则各属之而已。而又専择其人,以各自治其一州。所谓兵民财赋皆得自用,则朝廷平日所置四总领餽其军输者,二年之后皆可无复与彼,以数州之财足以飬之矣。如此则彼之任専,吾之费轻矣。虽然,以兵与人,以地与人,此今日异常之大事,然其为之不惊世不动众,陛下一日命之则成矣。成则久久则安之以为常。然若此者,内以朞月之内,尽去民之所患苦,外以二年之外,兵厉士奋,可用之于死,而大功可举矣。陛下不惜财,不吝权,念吾之所大欲者,觧胶固,伸挛缩,易于举动,果于责成,以立大功而已,则减轻总制和买折帛,以先慰天下之心,而后朝廷所谓烦宻不可变之法度者,尽变之,以共由于防通明达之涂矣。分江淮川蜀之地与之兵民财赋,以重人臣之任,而后朝廷所谓専阃不可分之纪纲者,尽分之,以各合于外坚中柔之术矣。若此者,兼两汉之长而不袭两汉之失,待之以成功而终之以礼乐,则三王之治不难进也。虽然为此者,官非难也,而士为难;士非难也,而民为难;民非难也,而图兵为难。诚今世之大事也。圗兵之难者,定则天下之利尽矣。其二曰:致今日之治,无他道,上寛朝廷,下寛州县而已。竭朝廷之力,使不得寛者,四驻劄之兵也;竭州县之力,使不得寛者,厢禁军、弓手、土兵也。然则何以治四驻劄之兵而寛朝廷?今既减经总制,罢和买折帛,蜀之折估青草,而内出二年之费以供餽四总领矣。宜任四人者由郡守摄统制,召旧帅归宿卫,钩考其隠冒干没,请给不尽及军人之罪声而治之,然后俾四人者一听其所为,而吾无问焉。所问者,欲精其军,使各不过三四万。吾欲用士之锐而不并富其家小。夫厉士而飬之,将用之于死地以求胜也。乃为之立家,是兵为民也。古者民为兵,今者兵为民,宜其消惰孱弱而不可制也。昔者之论曰:「欲一当百」,又曰:「欲一当十」。夫百十何可当也?姑得以一当一则精兵也。夫一人得一人之用,则固已十四五万人矣。用之必死,谁敢敌者?女真之来南也,杂以奚、契丹、渤海、汉儿,前才五六万,后亦不满十万而已。
译从戊申到辛巳,已经二十年了。女真人一旦说出傲慢无礼的话,传到朝廷,朝野喧扰,拍手无措,彼此惊骇,却没有办法应对;这时叶义问、汪澈才出任。自从陛下继承帝位以来,张浚总领江淮,虞允文、王炎等人相继在汉中担任宣抚,大概四五十年间,有时采用分划职责的办法,稍微把事权交给臣下。把事情托付给臣下,作为治理国家的纲纪,终究不能废弃,这一点也已经在这里大体显现。然而不明确其所守之地,就不能任用相应的人;不能任用相应的人,就不能要求他取得功劳。内部治理没有确定,至于报仇雪耻,又和谁一起谋划呢?如今千方百计搜刮财物,竭尽东南的力量,来供给四处驻军,却不知道如何使用军队;因为任用旧将的子弟、部曲,就决定让他们担任统帅,却不知道将领如何统率军队。官职授予和更换,全都从内廷秘密发出,承受官名义上说是机密,连大臣也听不到。各州禁兵零散细弱,只专门让各路钤辖负责教阅训练,而守臣却不能参与防备和遏制。内江空虚,沿淮的纲纪设置错乱无序。既然如此,有百姓谁来治理?有军队谁来使用?有土地谁来守卫?每年迁调、每月更易,谁能看到实际的成效?而陛下恢复扩张疆土的谋划,最终难道将只能郁郁不决、不能实行吗?天下不是可以凭个人的聪明来治理的,方略也不是可以凭个人的技巧来验证的。胜败、兴废,古今遵循的道路本来是一样的。只有本朝的议论,却想凭个人意图行事、凭个人方法验证,因此衰败疲弱到了今天,还没有人明白其中的原因。这就是臣所说的:一定要完全了解天下的弊害,然后才能充分取得天下的利益。适才又上奏《终论》,其中第一点说:如今天下最大的祸害,胶结顽固而不能解开,拘挛收缩而不能伸展,积存的旧患和弊病,臣已经全部说过了。解开它、伸展它,难道没有办法吗?陛下刚开始发布命令,必须有足以大大安慰天下人心的措施,首先一定要罢除经总制钱的一半。如今州县彼此离心、惶惶不安,不能休息;人的精力消耗殆尽,疲惫衰竭,不能再有所作为,全都是因为这种钱。罢除其中一半,使天下逐渐得到休养,然后州县的月桩、板帐也可以罢除。然后百姓承担的头子钱、零碎摊派以及勘合、牙契的数额,都可以宽减。然后罢除和买,罢除折帛;和买、折帛一旦罢除,百姓所谓不正当的征敛就全都没有了。三项措施都罢除,天下人心就会得到安慰,感到欣喜满足。那么国家的经费从哪里取得、靠什么供给呢?臣认为两年以后,分划职责已经足够,朝廷经费与今天相比必定可以削减十之五六;所罢除的收入足以抵补这些开支,而且还有余裕,但两年以前还做不到。陛下可以计算两年内所罢除的费用,共计六千万缗,全部拿出内帑和封桩库的钱来补助。内帑、封桩库本来就是用来罢减三项苛重征敛、代替户部四总领开支的;这种彰显圣德、光耀天下、更新美化观听的举动,自两汉以来还没有过。既然如此,那么乘此机会革除朝廷百年来的积弊,没有什么做不到的。用它来减少进士入官的人数可以,用它来减少任子入官的人数可以,用它来打破资格限制可以,用它来加强铨选可以,用它来废除吏胥也可以。百年以来,世人所谓会惊动众人而招致祸乱、因而战战兢兢不敢实行的事情,正如臣所说的这些弊害,如今全都可以一起施行,并不困难。这样,朝廷就清明了。然后把两淮、江南、荆湖、四川分为四镇,把现在驻扎的军队分别交给四镇统领。所谓四镇,并不是把这百多个郡的土地全部割出另立,而是在其中各自划出几个州归属,使军队、百姓和财赋都能自行支用,朝廷不再过问,其余地区仍各自隶属原有体系罢了。又专门选择合适的人,让他们各自治理一个州。所谓军队、百姓和财赋都能自行支用,就是朝廷平时设置四总领来供给军粮军需的制度,二年以后都可以不再供给他们,因为几个州的财赋已经足以养军了。这样,他们的职权专一,我们的费用也减轻了。虽然,把军队和人交给臣下,把土地交给臣下,是今日非同寻常的大事;但办理此事并不会惊动世人、扰动众众,陛下一天下令就能完成。完成以后,时间久了便可安定下来,作为常制。如果这样做,内则在一个月之内完全除去百姓所忧患、所困苦的事情,外则到两年以后,军队得到整顿,士卒奋发,可以用来决死作战,大功就可以建立了。陛下不吝惜财物,不吝惜权力,只要想到我们最大的愿望,是解除胶结固滞,伸展拘挛收缩,使行动容易,使责成坚决,以建立大功而已,那么就应当减轻总制钱和买折帛钱,先慰藉天下人的心;然后把朝廷所谓繁琐严密、不可改变的法度全部改变,使一切共同通行于防碍尽除、通达明白的道路上。把江淮、川蜀的土地以及军队、百姓、财赋分给他们,以加重人臣的职责;然后把朝廷所谓专掌一方、不可分割的纲纪全部分开,使各自符合外强内柔的策略。这样做,兼取两汉的长处而不重蹈两汉的过失,以成功来检验他们,最后用礼乐来完成治理,那么三王的治道也不难达到。虽然如此,实行这件事,官制并不难,难的是士人;士人并不难,难的是百姓;百姓并不难,难的是谋划军队。这确实是当今的大事。谋划军队的难题一旦确定,天下的利益就都可以获得了。第二点是:要达到今天的治理,没有别的办法,只是上使朝廷宽裕,下使州县宽裕罢了。耗尽朝廷力量、使朝廷不能宽裕的,是四处驻扎的军队;耗尽州县力量、使州县不能宽裕的,是厢军、禁军、弓手和土兵。那么,用什么办法整治四处驻扎的军队,使朝廷宽裕呢?如今既然减少经总制钱,停止和买折帛钱以及蜀地的折估、青草钱,就应当从朝廷内部拿出两年的费用,供给四总领。应当任用四个人,让他们由郡守兼摄统制;召回旧日的统帅,归于宿卫;核查其中隐瞒冒领、侵吞克扣、应发给而未发足以及军人的罪过,声罪而惩治。然后让这四个人完全听凭自己的安排,而朝廷不再过问。朝廷所要过问的,只是使他们精练军队,每处不超过三四万人。我们要使用士卒的精锐,而不是同时使他们的家小富足。磨炼士卒并供养他们,是准备在死地使用他们以求取胜利;如今却为他们设置家室,这就是把军队变成百姓了。古代是百姓充当军队,如今却是军队成为百姓,难怪他们消沉懒惰、软弱不堪而无法控制。过去的议论说:“希望一人抵挡百人。”又说:“希望一人抵挡十人。”一个人怎么可能抵挡百人、十人呢?姑且做到一人抵挡一人,就是精兵了。每个人都能发挥一个人的作用,实际上就已经相当于十四五万人了。使用他们时让他们决死,谁敢抵挡?女真人南下时,军中杂有奚人、契丹人、渤海人、汉儿,前期才五六万人,后来也不过十万人。
夫用兵者,用其气也。多兵以自困,气先索耳。吾之所问者如此。又有所问,更其敝政,行其新令,吾欲其无讙无动,以疑于乱。若此者,在用人而已。各与之数州地,使自食而余州得寛焉。此二年之内所得为,而二年之外收其效者也。若是,则朝廷寛矣。然则何以治厢禁军、弓手、土兵而寛州县?宜先择一二十州畀之,使散杂役之厢军。今之厢军尽▯官下,无在营者,并与之以一二年之衣粮,使各自为其子。本以权给之,而州无复给。又散禁军,夫厢军可散也,禁军散且为乱。柰何?曰:禁军之可畏者,为有以禁切州郡,使不得私役且上教故也。今不上教,散而杂役如厢军焉,彼欣然自幸耳。然则散禁军如散厢军,弓手之费稍轻,土军差少不急散也。久将稍尽,要以必散而止。夫厢禁、土兵、弓手皆散,何以守其地?自三等以上籍其家一人以为兵,蠲其税役。大州二千人而止,下州八百人而止。州县各为之所,将校率用其人。秋冬而教,春夏则否。有警呼召,不用常法。然其为兵也,必在州县四方三十里之近家者。此三四年之内所得为,而三四年之外收其效者也。若是,则州县寛矣。朝廷寛则凡所以取州县者皆不用,而食租税之正矣。州县寛则凡所以取民者皆不用,而敛租税之正矣。且又非特此也,朝廷寛则羣臣有暇而人材多矣,不若今之乏也。州县寛则民有暇而善良多矣,不若今之薄也。上多人材,下多良民,兵省而精,费省而富。五年之内,二年之外,合其气势,用其锋锐,义声昭布,竒防并出,不用以灭敌,而何所用哉?虽然为此者,无他也,力行而已。按其嵗月,在乎二年之外,五年之内。今日行此事,去此▯,某日此弊去,此效见效不见,则易其人,加之意而必行之。以日月计而实效致矣。其三曰,臣前所论者皆国门内事也。夫门外事难论也。自陛下嗣位以来,士大夫莫敢有言及门之外者。陛下嗣位以后,始争以门外事为言,防成俗矣。言门外事既孟浪茫广,多虚寡要而门内事皆不及知,故臣欲先尽门之内而及门之外。今其将帅不知主名,控御不知地利,则指事而言者妄矣。臣请先论女真之始,所以得者,盖每恠士大夫过于誉敌而甘为伏弱者,何也?其誉之也,谓阿固达、尼雅满、乌珠三人者,敌人之雄杰,皆古所无有,故本朝之被祸最深,此大妄也。阿固达豪其部中,延禧烦扰既过,不堪囚执,起而自叛,此亦常理也。不幸延禧政乱,未尝交锋,辄以败亡。女真者,用其兵,食其粮,取其遗戈委甲,而因收其土地,披靡逃遁,而坐获其国都,而谓阿固达之雄杰如石勒、慕容隽之流,以智力百战,屡偾屡起,卒以得之,可乎?阿固达死,武竒迈立不能主令,而斡哩雅布、尼雅满、分之其后,乌珠来江南,三酋者之奋,而我之所以布阵立敌而复不胜者,何故也?自其始入而吾国已空,千里无当之者矣。彼荡然而来也,夫未尝与之战而败,则尼雅满、乌珠何以能独过于古之诸杰,而遂取吾之中原,如是其酷哉?盖吾上下之人,莫有用命,拱手誉敌,甘为伏弱而至此耳。且彼之所欲必得者,河北、河东耳。山东、河南之地,先以与张邦昌,后以与刘豫,又后以归我。张邦昌不敢抗,而吾不能守也,退而迁维扬耳。刘豫见废,以归我,而吾不能守也,退而割江北、淮南耳。彼真见吾之不能守也,然后取而据之。然至今日,犹有不自安之心焉。夫过于誉敌而不能自守,当其始也,乍见骇闻,仓皇扰攘,容有此论矣。今安定久矣,然而誉之不已,何也?故誉彼之兵则精锐,而吾则疲弱,然则何不易吾之疲弱而誉彼之精锐?何也?誉彼之威令则明信,而吾则玩侮,然则何不易吾之玩侮而誉彼之威信?何也?誉彼之规画则审当,而吾则茍简,然则何不易吾之茍简而誉彼之审当?何也?誉敌以胁国人,而因为偷安窃禄之计,此风俗不忠之大,而无有知。者,方靖康艰难时,唯宗泽不平。此论如泽者,未足以论古之立功立事者。然使泽得用,二圣不终北狩矣。固可一战而败也。盖天下之祸,有大可痛者,不战而败,不守而亡。此则自古以来,未见有如靖康者矣。不追议此,而为可以战可以守之事,反谓自古未有如三酋之雄豪者。臣谓此论,亦自古所未有。天地之理,久欝不伸,必有待于陛下也。夫尼雅满与斡哩雅布同出,而独围太原者一年。既破都城,尽取中国之辎重,徐行而去。
译用兵的人,是利用军队的士气。军队太多,反而会使自己困顿,士气先行衰竭罢了。臣所要过问的就是这些。还有要过问的,是改变弊政、推行新令;我希望做到既不喧哗,也不扰动,不至于使人怀疑会发生动乱。要做到这一点,只在于用人罢了。各自把几个州的土地交给他们,使他们自行供养自己,剩余的州县便可以宽裕。这是两年以内能够完成的事,而在两年以后收取成效。这样,朝廷就宽裕了。那么,怎样整治厢军、禁军、弓手、土兵,使州县宽裕呢?应当先选择一二十个州交给他们,分散并安排厢军承担杂役。如今厢军全都隶属于官府,没有驻营服役的人,应当一并给他们一两年的衣粮,使他们各自养活自己的子女;这本来只是权宜供给,州里以后不再供给。又应当分散禁军。厢军可以分散,禁军一旦分散恐怕会作乱,怎么办?回答说:禁军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他们有禁约、管制州郡,使州郡不得私自役使他们,而且还要上教。如今不再上教,把他们分散去承担像厢军一样的杂役,他们反而会欣然庆幸。这样,禁军就可以像厢军一样分散;弓手的费用稍微减轻,土兵数量较少,不急于分散。时间久了也会逐渐减少,最终以全部分散为止。那么厢军、禁军、土兵、弓手都分散以后,靠什么守卫各地呢?从三等以上的户籍中,每户登记一人充当士兵,免除其税役。大州以二千人为限,下州以八百人为限。州县分别为他们安排处所,将校大多任用当地人。秋冬进行训练,春夏不训练。遇到警报便召集,不采用平时的常法。但凡充当士兵的,必须是住在州县四方三十里以内、离家较近的人。这是三四年以内能够完成的事,而在三四年以后收取成效。这样,州县就宽裕了。朝廷宽裕,那么一切向州县征取的名目都可以不用,只征收正常的租税。州县宽裕,那么一切向百姓征取的名目都可以不用,只征收正常的租税。而且不只是这些:朝廷宽裕,群臣便有闲暇,人才也会增多,不像现在这样匮乏;州县宽裕,百姓便有闲暇,善良之民也会增多,不像现在这样人心浅薄。上面人才多,下面良民多,军队减少而精强,费用减少而财富充足。五年以内,尤其是两年以后,汇聚军民气势,使用军队锋锐,使正义的声名广泛传播,奇特的防守策略一并出现;如果不用这些来消灭敌人,又将用来做什么呢?虽然如此,实行这件事没有别的办法,只在于坚决推行。按照年月计算,应当在两年以后、五年以内见效。今天推行这件事,革除这种弊病;到了某一天,如果弊病已经革除,效果已经显现;如果没有见效,就更换负责的人,加重督促,务必推行。按日月计算,实际成效就会取得了。第三点是:臣以前所议论的,都是国门以内的事情。国门以外的事情很难议论。自陛下继承帝位以来,士大夫没有谁敢谈论国门以外的事。陛下即位以后,才开始争相把国门外的事情作为议论内容,这已经渐渐成为风气了。谈论国门外的事,既轻率空泛、范围过大,多半虚浮而缺乏要领,而国门以内的事又全都不了解,所以臣想先把国门以内的事情办完,再谈国门以外的事。如今将帅连敌人的主帅姓名都不知道,控制防御又不懂地理形势,那么针对具体事情来议论的,都是妄言。臣请求先谈女真兴起的始末。臣常常奇怪士大夫过分称誉敌人,甘心自处于屈服软弱的地位,这是什么缘故?他们称誉敌人,说阿固达、尼雅满、乌珠三人是敌人中的雄杰,都是古来未有的人物,所以本朝遭受的祸害最深;这是极其荒谬的。阿固达在自己的部落中只是豪强,延禧帝的烦扰已经超过限度,不能忍受被囚禁,于是起兵反叛,这也是常理。只是不幸延禧政治混乱,他还没有交锋,辽国就已经败亡。女真人借助自己的军队,吃着他们的粮食,取得他们遗留的兵器铠甲,趁势收取他们的土地;敌人披靡逃散,他们轻易地获得了辽国都城。难道能说阿固达的雄杰如同石勒、慕容隽一类,凭借智力武力百战,屡次失败又屡次复起,最终取得天下吗?阿固达死后,武乞迈即位,不能主持号令;斡哩雅布、尼雅满在其后分掌其事;乌珠南下江南。三名酋长奋力作战,而我们摆开阵势与之交战却又不能取胜,是什么缘故呢?从敌人开始入侵时起,我们的国土已经空虚,千里之内没有人能够抵挡他们了。他们浩荡而来,我们还没有同他们交战就已经失败,那么尼雅满、乌珠凭什么能够独自超过古代众多英杰,竟然这样残酷地夺取我们的中原呢?大概是因为我们上下之人没有谁肯效命,只是拱手称誉敌人,甘心屈服软弱,才到了这种地步。而且他们一定想得到的只是河北、河东。山东、河南的土地,先交给张邦昌,后来交给刘豫,再后来才归还给我们。张邦昌不敢抗拒,而我们又不能守住,只好退兵迁往维扬。刘豫被废后,土地归还我们,但我们仍不能守住,只好退兵割弃江北、淮南。他们确实看见我们不能守住,才进而取得并占据这些地方。然而到了今天,我们仍然怀有不安之心。过分称誉敌人而不能守住自己,在事情刚开始时,初见敌情、惊骇听闻,仓皇纷乱,或许还会有这种议论。如今安定已经很久了,却还不停称誉敌人,为什么呢?所以称誉敌人的军队精锐,而说我们的军队疲弱;那么为什么不改变我们的疲弱,反而称誉他的精锐呢?称誉敌人的威令严明可信,而说我们轻慢放纵;那么为什么不改变我们的轻慢放纵,反而称誉他的威信呢?称誉敌人的谋划周密恰当,而说我们的谋划苟且简略;那么为什么不改变我们的苟简,反而称誉他的审慎恰当呢?称誉敌人来胁迫国人,并且把这种做法作为偷取安逸、窃取俸禄的计策,这是风俗不忠的大患,却没有人知道。靖康艰难之时,只有宗泽对此愤愤不平。即使像宗泽这样议论,也还不足以同古代那些建立功业、成就事业的人相比。然而假使宗泽得到任用,二圣终究不会被掳往北方。即便真要一战,也可以战败。天下的祸患中,有最令人痛惜的:没有交战就失败,没有守卫就灭亡。这种情形,自古以来没有见过像靖康这样的。人们不追究这些问题,不谋划可以作战、可以防守的事情,反而说自古以来没有谁比三位酋长更雄豪。臣认为这种议论也是自古未有的。天地间的道理,长期郁结而不得伸展,必定是在等待陛下。尼雅满与斡哩雅布同出一族,却独自围困太原一年。攻破都城以后,把中原的辎重全部掠走,慢慢行军离去。
乌珠生长极北,梦寐不知江湖舟楫为何物也。空行问津,至于四明而后返。使古之兵法皆尽废而不可用,则彼之雄杰诚若可信矣。使兵犹有法,则彼之所为,乃违常失律,侥幸以邀功者也。何乃誉违常失律,侥幸邀功之人,以为古之雄杰皆莫过也哉?其四曰,请言女真所以守之者。夫阿固达尼雅满者,生于东北穷小之地,固非素有兼天下之志也。契丹久安而政悖,一朝起于不顾死命之中,屡败辽人。杨朴者,因教以称帝,改元至尽,并契丹而燕人为之用。及郭药师导以南下,其后遂破都城而据中原。盖昔之所谓刘、石、鲜卑、氐、羌,皆尝生长中国,奋其雄心,公起窥伺。而尼雅满、乌珠本无其志也。特以敢于决鬬,而二国皆自莫敢较。其故臣亡虏相与为之立其国家,文法制度叅以本朝及辽之大略,繁剧牵制。若乃聚重兵,凭坚城,衣食嗜好极于精善,非复北人之本质矣。始者我以二圣显仁之故,使命百请以讲和好,骄不见从。郦琼之叛,拥全众以归刘豫。敌疑有间,且合从困彼也。遂急废之,以河南闗陜来而罢兵。乌珠再出,大败于顺昌、柘臯,始稍惧我,而盟约遂定。且以女真种落而兼中原,契丹为之主,其势不顺,其心不服,而保守至今六十余年者,以中原积怯懦不自振之气,且无有为天下倡者。虽或倡之,而居文法。牵制之地,亦决不能坚壁而穷鬭,故也。自绍兴十一年以后,不惟我之所欲者専在和好,而女真之族▯,亦皆以和为利。亮氏弑君杀母,志平区夏,移都旧汴,南临江淮,鼓声所震,水波腾涌。然发足未几,而今君自立于后矣。方变昔日之君臣而为敌国,又尝声以还故疆为言。范成大之使,汤邦彦之使,中间屡较礼文矣。自其向者平视我师,投袂贾勇,及此开隙,足以取怒,而敌卒不动。今嵗退入其国,传闻多端,难可信据。然而上京萧条,从行死防,思燕之乐,既而复返,此不可诬也。然则女真失其故部与契丹之地,而以燕为家,其君臣上下文法制度,所以守其国者,皆以中国为法,而又▯和而不▯战,喜静而恶动。是虽六十年积累之久,而与此二国之人,终非有手足肺腑之托也。其与刘、石、鲜卑、氐、羌之勍对,不侔也。明矣。然则其事在一大战而胜之耳。夫一大战而胜,敌之心揺,不复留中原,当以燕为固耳。吾之始一大战而胜,其求中原也固易,及其终于胜而不可御,使并燕得之,此则难矣。虽然,事岂有不难而后成也哉?今姑未言其终于胜而不可御者,姑求其一大战而胜之之道焉。胜之之道,尽去吾之弊政,用必死之帅,必死之将,必死之士,决壊二百年糜烂不可通之说,真以必死敌之,则胜矣。若今世之言兵,出某防,张某阵,用某人以竒立功者,岂可赖哉?在以实胜虚,以志胜气,以力胜口而已矣。其五曰,请言前日之所以谋为恢复者,赵鼎书生,自附于问学,收拾文义之遗说,与其一时士大夫共为贵中国、贱逺裔之论,此说《春秋》者所尝讲也,不可以为不美。虽然,中国之不可以徒贵,逺裔之不可以徒贱也。所谓女真者,岂口舌讲论析理精防之所能致耶?张浚之始用也,少年狂踈恩信未足以感士,智勇未足以服人,蹙廹强项玩命之将,一举而失闗陜蜀之全者,幸耳。鼎既泛然于事机之间,不战不守,敌来则进而拒,名曰亲征;敌去则退而安,名曰驻跸。而浚尤为无统,光尧四顾无所倚仗。以言孝思之迫切,则佑陵之梓宫未归,显仁之銮辂未返;以言图功之敉寜则治兵讲武不休,而彼此之分决迄无期度。于是秦桧「南自南,北自北」之论衡入其中,坚不可破,而鼎与浚均逐矣。及乎绍兴之末,桧死敌动;而隆兴之初,浚専以恢复之说自任,号召天下,名为忠义,自喜者和而从之,其实无措手足之地。聚兵淮上,则祖述范仲淹之旧说,欲与敌帅往返以定和议,为两国生灵请命;一则欲结合北方大姓故家、契丹遗种,相率响应以谋大功。至其一取符离,师徒溃散,人情摧沮,异论交兴。而汤思退、王之望、尹穑力主割地以盟,而中原再失望矣。浚不成而败事,及其□徕归正、归朝之人散满内地,穷困州县,冗杂铨部,至今无根柢者,上书论事,自谓能知敌情,画策出竒以干差遣;而度嵗月者,大抵皆浚所为也。盖浚与鼎乃前日言恢复者之首,而其方略可考矣。昔者南北两立,南欲反城而归北,北欲夺地而来南,无义之人志念不靖,未始不如此。
译乌珠生长在极北之地,连梦中都不知道江湖上的船只是什么东西。他空行而来,沿途询问渡口,到了四明才返回。假如古代的兵法全都废弃而不可使用,那么他的雄杰确实似乎可信;假如兵法仍然有效,那么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违背常规、违反军律,靠侥幸邀功罢了。为什么竟然称誉这种违背常规、违反军律、靠侥幸邀功的人,认为古代雄杰也没有谁能超过他呢?第四点是:请谈女真人所以能够守住所得之地的原因。阿固达、尼雅满出生在东北边远贫瘠的小地方,本来就没有平素兼并天下的志向。契丹长期安逸,政治败坏;女真突然在不顾性命的处境中起兵,多次击败辽人。杨朴于是教他们称帝、改元,直到一切制度完备;他们兼并契丹,又使燕人替他们效力。等到郭药师引导他们南下,此后便攻破都城,占据中原。从前所谓刘氏、石氏以及鲜卑、氐、羌,都曾生长在中原,奋发雄心,公开起兵窥伺天下;尼雅满、乌珠本来没有这样的志向,只是敢于决战,而两国都自己不敢同他们较量。其后,逃亡的臣子和被俘的降虏共同替他们建立国家,文书法令、制度规章参照本朝和辽朝的大略,却又繁琐复杂、互相牵制。至于聚集重兵、凭借坚城,衣食和嗜好都极其精美讲究,已经不再是北方人的本来面目了。当初我们因为二圣显明仁德的缘故,多次派使命、百般请求讲和,他们却骄横而不肯接受。郦琼叛变,带领全部人马投归刘豫。敌人疑心其中有变,而且想联合起来困住刘豫,于是很快废掉刘豫,把河南、关陕交出来,因而停止用兵。乌珠再次出兵,在顺昌、柘皋大败,这才稍稍畏惧我们,于是盟约确定。况且女真部族兼并中原,契丹又曾是他们的主宰,这种形势本来就不顺,他们内心也不服;但能够守到今天六十多年,是因为中原长期积累的怯懦、软弱而不能自我振作的气势,又没有人为天下首先倡导恢复。即使有人倡导,处在文法制度的牵制之地,也绝不能坚守城壁而决死奋战,所以才会如此。绍兴十一年以后,不只是我们一心想要讲和,女真各部也都认为和议有利。完颜亮弑杀君主和母亲,立志平定天下,迁都旧汴京,南面逼近江淮;鼓声所震动之处,水波腾涌。然而出兵不久,现任君主已经在后方自立了。正当他们改变昔日君臣关系而成为敌国,又曾公开声称要归还旧疆。范成大出使、汤邦彦出使期间,双方多次较量礼仪文辞。自从他们先前平视我军、挥袖逞勇,到如今制造嫌隙,足以激怒我们,但敌人最终仍没有行动。今年他们退回本国,传闻很多,难以作为可靠依据。然而上京萧条,随行人员死亡,思念燕地的安乐,后来又返回,这些事实不可诬赖。那么女真人失去了原来的部落和契丹的土地,以燕地为家;他们君臣上下的文法制度以及守卫国家的办法,都是以中国为准则,而且愿意讲和而不愿作战,喜欢安静而厌恶动荡。这样,他们虽然经历了六十多年的积累,却始终不是同这两个国家的人有手足肺腑般的信任关系。他们同刘氏、石氏、鲜卑、氐、羌相抗衡,不能相比,这一点很明显。既然如此,关键只在于通过一场大战战胜他们。打一场大胜仗后,敌人的军心动摇,不再留在中原,只会把燕地作为坚固的根本。我们开始时一战取胜,收复中原自然容易;等到他们最终取胜而无人能抵挡,使他们连燕地也一并得到,那就困难了。虽然如此,事情哪里有不经历困难就能成功的呢?现在姑且不谈他们最终取胜而不可抵挡的问题,只寻求一战取胜的办法。取胜的办法,就是完全革除我们的弊政,任用抱定必死决心的统帅、将领和士卒,决然冲破二百年来腐烂而不可通行的说法,真正以必死之心同敌人交战,这样就能取胜。如果像如今那些谈论兵事的人所说,出某种奇谋,摆某种阵势,任用某个人以奇策立功,难道可以依赖吗?不过是用实际胜过虚浮,用意志胜过气势,用力量胜过口舌罢了。第五点是:请谈前些日子谋划恢复失地的事情。赵鼎是个书生,自以为有学问,搜集整理古代文义的遗说,同当时士大夫共同发表尊重中原、轻视远方夷族的议论;这种说法是讲《春秋》的人曾经讲过的,不能说不美。然而,中原也不能只是一味尊重,远方夷族也不能只是一味轻视。所谓女真人,难道是靠口舌讲论、分析精微道理就能制服的吗?张浚开始任用时,年少而狂疏,恩信不足以感召士卒,智勇不足以使人信服;他使那些处境困窘、性情强硬、把性命置之度外的将领陷入困境,一举丧失关陕、四川的全部,这只是侥幸罢了。赵鼎对事机茫然,不作战也不守备;敌人来就进兵抵拒,名义上叫亲征;敌人离去就退兵安顿,名义上叫驻跸。张浚尤其没有统筹,光尧皇帝环顾四周而无所依仗。若说是孝思迫切,那么佑陵的梓宫尚未归来,显仁皇后的銮辂尚未返回;若说是谋求功业、平定天下,那么整治军队、讲习武事从未停止,而敌我双方的界限最终却始终没有确定期限。于是秦桧“南自南,北自北”的主张在其中取得优势,坚固得不可推翻,赵鼎和张浚也都被驱逐了。到了绍兴末年,秦桧死去,敌人有所行动;隆兴初年,张浚专门以恢复失地自任,号召天下,名义上说是忠义;自我欣赏的人便和他一起响应,实际上却没有施展手脚的地方。他在淮河上游聚集军队,便沿袭范仲淹旧日的主张,想同敌方统帅往来商议以确定和约,为两国百姓请求生路;一方面又想联合北方的大姓旧家和契丹遗民,率领他们响应,以图建立大功。等到第一次攻取符离,军队溃散,人心沮丧,各种不同意见纷纷兴起。汤思退、王之望、尹穑竭力主张割让土地订盟,于是中原又一次失望了。张浚计划不能成功而败坏了国事;后来那些从敌境来归正、归朝的人散布在内地,使州县陷于困苦,又充斥铨部,至今没有根基,却上书议论政事,自称了解敌情,谋划奇策以求取差遣;而按年月计算,大体都是张浚造成的。张浚和赵鼎正是前日主张恢复者的首领,他们的方略是可以考察的。从前南北分立,南方想收复城池、让北方归还,北方想夺取土地、南下进攻;无义之人心志不安,未曾不是这样。
为将帅者啗致之而不敢絶,岂真以此为立功实验哉?今南北虽复为两立之势,而北本吾故都,故南之思北也少,而北之望南也多。大姓旧家常思归顺,其理必然,无足恠者,特患吾威不立而战不胜耳。威立而战胜,可使中原之士奋梃逐敌而迎我。然吾之真能恢复者不専在此,况于契丹遗种,岂可诱致?此与童贯用郭药师伐燕拒女真何异耶?浚少年为将,相困踬白首,忠义不衰,而其所经画者止于如此。光尧圣训谓浚终不可用,岂非知人之明哉?今乡曲之畸士,志在邀利取宠,复取浚门下巳陈之说,更互藩饰,以为北方之事可防,而専任小吏。以土物相馈遗,窃问厮飬,而谓得敌宻事以相衒耀。防淮守臣思为进用,计布心腹于跳河之曹。越淮未防,撰造虚事以为间探之明。若此者纷然继踵,而恢复之说遂与举子习程文以媒课试者无异,而国事真无所考据矣。▯陛下一扫尽去,勿留圣思力行,今日之实事以实胜虚,以志胜气,以力胜口。用必死之帅,必死之将,必死之士,以二年之外,五年之内责其成功可也。其六曰,请论今之所当分画者:敌以得中原为守,而不以备我为守。其战妄进而已,其守严兵而已。昔人南北对垒之形,彼不及也,我无对垒之势故也。然而吾以其无对垒之形而战,则欲效彼之妄进;守亦欲效彼之严兵。是所谓无对垒之势者也。符离之战,是妄进也。虽使得宿、得亳、得徐,遂至汴郊,将何为乎?彼之所以由淮而妄进者,明我之不敌耳。而我亦效之何哉?驻劄之军是严兵也,不度其必守而宿兵焉。宿兵于无用之地,将何为乎?故我之当进而置兵者四:兴元一也,襄阳一也,合淝一也,防海制置司一也。我之当守而置兵者二:建康一也,鄂州一也。当进而置兵其必进者二:兴元也,襄阳也。其不必进者则合淝也,防海制置司也。何谓必进?襄阳之出宛洛,兴元之出秦凤,二者我之所必当有事,据中州按闗陇形势之最先,古今之同论,决不可易者也。何谓不必进?从淮以出亳宋、大梁地散而难一,且敌之所必争也。敌所必争,吾能拒之,使不可进而安江南之心,其功多而大矣。海竒事也,危道也。其进所以取齐也,使闗洛事济,四方响合,朐山复来则可用矣。不然则练而待之耳。何谓当守?夫建康、鄂州当守也。然为国必分内外,其四外也,其二内也。内之不可不置兵,皆所以安江南也。虽然,置兵无多,必一人得一人之用,则合淝最多也,兴元、襄阳其次也,建康、鄂州又其次也,制置司又其次也,不尽二十万兵,足以满之矣。夫谋天下之大事,成天下之大功,非可以攻人之无备,出人之不意也,必有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攻坚排深之力,而后可。我以此进,彼亦以此进。昔者谓彼能而我不能也,今无谓彼能而我不能,故我能,彼亦能。尽我之所能,以较彼之所能,短长相形,而胜负分矣。一再胜,则覇王之资也。夫天下之功难成也,天下之事难谋也。晋宋之间,耀威河南,常事耳。枋头、防上、滑台、虎牢、洛阳,皆得至焉,独其不合天下之势,所以南北分裂,而南之土地日削。既失蜀,复失淮,复失江北,故隋并陈也。绍兴十一年之前,中原之号令犹或可接,后始截然矣。末年溃乱,而诸将亦或有所至今也,复不能望见襄庐以北。论者方嚣然以取中原为希世之事,不知中原虽可得,而北方犹未可圗也。况其不能望见襄庐之北,而欲坐防中原者乎?陛下宜执分画之要,谨命帅臣,立为至难不可动之实,以对堂堂之阵,正正之旗,生其人之气势,而不务出于无备不意以为立说之观美,而实不可用。此则今世谋事立功之始也。其七曰:盖今之所谓分画者,以一当一,而以一取其一,适得半焉。以蜀当秦,亦以取秦;以荆襄当韩魏,以淮当梁汴,而未取梁汴也。又以防海制置司不当齐,而志取齐焉。如是而长江之内,深入呉越,旁极闽广,而我之所以为国者,又当在分画之外。其自守犹为有余,至于人徒、兵械、财谷,而我之所以为具者,不待收聚经营,而可以自足。则是非必奋于防弱,立于艰危,以小取大,以寡取众,若昔者越之于呉,燕之于齐也。又非若女真之于辽与我也。而又中原者,我之地;中华者,我之名。是则我于一当一、一取一之外,又有所谓易焉者。虽然,我之所有,亦非彼之所无也;我之所易,亦非彼之所难也。力均者,必以力。胜而我,又有所谓难者。自宣和以前,以弱论行弱,势百二十余年矣。
译作为将帅的人把这些人招引过来而不敢断绝关系,难道真是把这当作建立功业的实际凭据吗?如今南北虽然又形成对立的局面,但北方本来是我们的故都所在,所以南方思念北方的人少,而北方盼望归向南方的人多。大姓旧家常常想归顺,这是必然的道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只是担心我们的威势不能树立、作战不能取胜罢了。威势树立而且作战取胜,就可以使中原之士奋起,拿着木棒追赶敌人、迎接我们。然而我们真正能够恢复中原,并不专靠这一点,何况契丹遗民,难道可以诱使他们前来吗?这同童贯任用郭药师攻伐燕地、抵抗女真有什么不同呢?张浚年轻时就做将领,后来困顿失意直到白头,忠义之心却没有衰退;但他所谋划的也不过如此。光尧皇帝的圣训说张浚终究不可任用,难道不是知人之明吗?如今乡里间那些偏激的士人,志在邀功取利、求取宠幸,又拿张浚门下已经陈述过的说法,彼此修饰夸张,认为北方的事情可以防备,专门任用小吏,用土产相互馈赠,暗中询问厮养,却说自己得到敌人的机密来相互炫耀。防守淮河的臣子想借此谋求升用,便策划把亲信安插到那些轻薄浮浪之徒中间;还没有渡过淮河,就编造虚假事情,冒充通晓间谍侦察之术。这样的事情接连不断,于是恢复失地的议论竟同举子学习程文、用来应付考试一样,国家大事也就真正没有可考据的依据了。愿陛下把这些事情一扫而尽,不再保留,亲自思考并努力实行今日的实事,以实际胜过虚浮,以意志胜过气势,以力量胜过口舌。任用抱定必死决心的统帅、将领和士卒,在两年以后、五年以内责求他们建立功业,是可以的。第六点是:请谈如今应当划分谋划的事项。敌人以得到中原作为防守,而不是以防备我们作为防守。他们作战只是轻率冒进,防守只是严密驻兵。过去南北对垒的形势,他们还达不到;而我们没有形成对垒的形势,正是因为如此。然而我们既然按他们没有对垒形势的方式作战,就想仿效他们的轻率冒进;防守也想仿效他们的严密驻兵,这正是没有形成对垒之势。符离之战,就是轻率冒进。即使取得宿州、亳州、徐州,进而到了汴京郊外,又能做什么呢?他们从淮河出兵而轻率冒进,是明知我们不能抵敌;我们又为什么要仿效他们?驻扎军队,就是严密驻兵;不考虑那里是否必须防守,便在那里屯兵。把军队驻扎在没有用处的地方,又能做什么呢?所以我们应当进兵并设置军队的地方有四处:兴元是一处,襄阳是一处,合肥是一处,防海制置司是一处。我们应当防守并设置军队的地方有两处:建康是一处,鄂州是一处。应当进兵并且必定要进兵的地方有两处:兴元和襄阳。不一定要进兵的地方,则是合肥和防海制置司。什么叫必定要进兵?从襄阳出兵可以进取宛洛,从兴元出兵可以进取秦凤,这两处是我们必定应当有所作为、据守中州并控制关陇形势的最先要地,是古今共同的论断,绝不可改变。什么叫不一定要进兵?从淮河出兵进取亳州、宋州、大梁一带,土地分散而难以统一,而且是敌人必定争夺的地方。敌人必争的地方,我们能够抵挡,使他们不能前进,从而安定江南的人心,这功劳又多又大。海上出兵是奇险之事,是危险的道路。进兵的目的在于夺取齐地;如果关洛方面的事情成功,四方响应,朐山重新归来,便可以利用;否则就训练军队等待时机。什么叫应当防守?建康、鄂州应当防守。但治理国家必须分内外:这四处属于外部,那两处属于内部。内部不能不设置军队,都是为了安定江南。虽然如此,设置的军队不必太多;只要每个人都能发挥一个人的作用,那么合肥最多,兴元、襄阳次之,建康、鄂州又次之,制置司再次之;总共不到二十万军队,就足以充实这些地方。谋划天下的大事、成就天下的大功,不能靠攻击敌人的没有防备、出乎敌人的意料,必须有堂堂正正的阵势、整齐严明的旗帜,具备攻坚破险的力量,然后才能做到。我们凭借这些进兵,敌人也会凭借这些进兵。从前人们说敌人能做到而我们不能做到;如今不要再说敌人能做到而我们不能,因为我们能做到,敌人也能做到。把我们所能做到的全部拿出来,同敌人所能做到的相比较,长短一经对照,胜负就分明了。接连胜利一两次,就是成就霸王事业的资本。天下的功业难以成就,天下的事情难以谋划。晋宋之间,在黄河南面显示威势,是平常的事。枋头、防上、滑台、虎牢、洛阳,都曾到达过,唯独没有合乎天下大势,所以南北分裂,南方土地日益削减。失去四川以后,又失去淮河流域,又失去江北,所以隋朝兼并了陈朝。绍兴十一年以前,中原的号令有时还可以接续;此后才截然断绝。绍兴末年局势溃乱,而诸将有的也曾到达那些地方;但后来连襄阳、庐州以北也再不能望见。议论的人正喧嚣着把取得中原说成稀世大事,却不知道中原即使可以取得,北方仍然不可谋取。何况连襄阳、庐州以北都不能望见,却想坐守而防卫中原呢?陛下应当抓住划分谋划的关键,慎重命令统帅,建立极其艰难而不可动摇的实际部署,用来对抗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使将士产生气势;不要务求利用敌人没有防备、出乎敌人意料的办法,来制造立论上的好看,而实际上却不能使用。这就是当今谋划事情、建立功业的起点。第七点是:大概如今所谓划分谋划,是以一地抵一地,以一地取得一地,恰好只得到一半。用四川抵挡秦地,也要夺取秦地;用荆襄抵挡韩魏,以淮河抵挡梁汴,却还没有取得梁汴。又把防海制置司作为夺取齐地的据点,而立志取得齐地。这样一来,长江以内深入吴越,旁及闽广,而我们用来立国的根本还应当在这些划分谋划之外。仅就自守而言,仍然绰绰有余;至于人口、军械、财物粮食以及我们所需的装备,也不必等到收聚经营,便可以自给。这样就不必在防守薄弱、处境艰危时奋力以小取大、以少取多,如同从前越国攻取吴国、燕国攻取齐国那样;也不像女真人对辽国和对我们那样。况且中原是我们的土地,中华是我们的名号。这就是说,除了一地抵一地、一地取一地之外,我们还有所谓容易之处。然而,我们拥有的也不是敌人没有的,我们认为容易的也不是敌人认为困难的。双方力量相等,就必须凭力量较量;即使取胜,还是有我们的困难。从宣和以前算起,以弱者自居而实行弱势政策,形势已经延续了一百二十多年。
宣和以后,又非止弱而已。我之人,气夺心慑,不能自主其命。而今也,抗首奋势,大正其纲纪,欲必以二年之外,五年之内,而有大功。天下之人,或以窃笑,或以惊视,或以疑之,或以非之,或以沮之。异论四出,觧体不前。且复人材未尝素练,识不足以信其志,意不足以行其力。则兵之欲少者,未必不激其变;财之欲少者,未必不因而乏。此必致之势,而君臣相与之间,不能泰然自保,以要其成者也。虽然,事决有不可不然者,在陛下深信力行而已。盖昔者,其人所行之事,与其人所立之论,尚为不逺。论立于此,若射之有的也。或百歩之外,或五十歩之外,的必先立,然后挟弓注矢以从之。故弓矢从的,而的非从弓矢也。今日之论,先揣其人之不能行,与其势之不可行,而论因以立,是引的自近,以成射者之无能而已。自东晋王述、蔡谟始,有量时度时之论,而殷浩、诸庾屡谋北方,桓温事力尤盛,谢安时会最防。然皆劳民动众,无所成立,而败防随之。故王述、蔡谟之论胜,而今世偷惰无能之人,窃取其说,以疑乱当世,所以国威久不振,而陛下欲为之志久而无所为也。故臣▯陛下究观古今之变,尽其利害之情,而得其难易之实,觧胶固,伸挛缩,先有以慰天下之心。天下之人,方倾耳张目,耸动四顾,而莫知陛下之说安从出也。然后立坚定之论,而讲分画之规,警防羣臣,生其志力,以终从陛下之论,如射之立的,而不使羣臣一前一却,懐诈饰非,以疑沮陛下之所立。譬如引的自近,以成射者之无能也。此天下之大决,安危兴壊之大端,陛下之所先知者也。知此者定,则臣虽防且陋,得以其说为羣臣之倡,承望圣意而敷畅于下,诛赏可用,功罪可分,而人材出矣。知桂阳军陈傅良拟奏事劄子曰:自古帝王之兴,未尝不因天下之变,或草昧之初,或叔季之后,皆可以成大功而熈鸿号于无穷,载籍所称创业中兴之君是也。往者外有方张之敌,内有交叛之将,闗河海岱,羣盗云扰。光尧太上皇帝﨑岖马上,抚定东南,以康世屯,以系国祚。遭变之难,自古所无,而天命复集于宋,盖时无不可为者矣。恭惟陛下睿知神武之畧,寛仁恭俭之徳,忧勤恻怛之意,自纉丕绪,以恢复为已任,可谓对天地而不渐,质鬼神而无慊者。然而迁延稽故,至今二纪。比者贤士大夫▯曰时不可为,而以恢复为讳,虽臣至愚,窃所未喻。且隆兴用事之臣,虽以朴忠竟无成功,天下不与其才而与其心。乾道用事之臣,虽以大言亦无成功,天下不与其心而与其名。孔子曰:「必也正名乎!」今顾以恢复为讳,果何名欤?论说定则习俗成,习俗成则人心不起,人心不起则赏刑不足以惩劝,是王业往往遂已也。孟子以禹抑洪水,周公兼夷狄,孔子诛乱臣贼子,凡以正人心也。圣贤事业以人心为本。靖康之祸,诸夏陆沈而人不耻,君父播迁而人不怨,天地易位,三光五岳之气分裂而人不惧,是尚为有人心乎?驯至于今,晏如平时,不念国辱,私相恩讐,但为身谋,患在得防,自非陛下有以再造彞伦,一新士气,臣恐此义寖微寖灭,或有后忧也。方今敌主春秋甚髙,志不在动,庶子嫡孙未知谁立,一传之后必非今日所覩矣。以血气方刚之君,一时新进,大抵生事,傥无逺畧,且有内争,兵端其可禁乎?就使敌无动,夫以祖宗相传之天下,至沉沦五六十载,北不足懐,南不能令,厌乱思治,岂无其人?闻之道路,河决非常,扰及闗陜,神怒民怨,其兆见矣。卒有特起,何以待之?就使敌无动,中原无特起,以臣过计,千乘万骑介在东南,礼乐庶事比儗全盛。地气不能胜,民力不能支,亦岂子孙万世帝王之业乎?恭惟陛下睿知神武之畧,寛仁恭俭之徳,忧勤恻怛之意,宜为中兴盛帝显王;而以人心不起,至于忧在子孙,臣实未喻。孟子曰:「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而有天下,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是在陛下而已,臣不胜拳拳。
译宣和以后,又不只是弱而已。我们的人民丧失气势、心怀恐惧,不能自主掌握自己的命运;而如今却抬头振作、奋发声势,大力整顿纲纪,想在两年以后、五年以内建立大功。天下人有的暗中讥笑,有的惊疑观望,有的怀疑,有的非难,有的阻挠;不同意见四处出现,整个局面松散而不能前进。而且人才从来没有经过充分训练,见识不足以坚定其志向,意志不足以施展其力量。这样,想减少军队,未必不会激起变故;想减少财赋,未必不会因此造成匮乏。这是必然会形成的局势,而君臣相处之间却不能安然自守,以求取得成功。虽然如此,事情确实有不得不这样做的地方,只在于陛下深信此道并竭力实行。过去,人们所实行的事情同他们所建立的主张还不相距太远;主张立在这里,就像射箭有靶子一样。有的靶子在百步以外,有的在五十步以外,必须先立好靶子,然后拿弓搭箭去射。因此弓箭是跟着靶子走的,靶子不是跟着弓箭走的。如今的议论,却先揣测某人不能实行、形势不可实行,然后据此建立论说,这只是把靶子拉到近处,以成全射箭者的无能罢了。自东晋王述、蔡谟开始,就有衡量时势、估量时机的议论;殷浩、诸庾多次谋划北方,桓温所做的事情和力量尤其盛大,谢安所处的时机也最为有利。然而他们都劳民动众,没有建立成就,失败的祸患随即而来。所以王述、蔡谟的议论反而胜过事实;如今偷懒怠惰、无能之人窃取他们的说法,用来疑惑扰乱当世,因此国威长久不能振作,而陛下想有所作为的志向也长久没有得到实行。所以臣希望陛下深入考察古今的变化,穷尽利害的实际情况,取得难易的真实依据,解除胶结固滞,伸展拘挛收缩,先有办法慰藉天下人的心。天下人正侧耳睁眼,惊动四顾,却不知道陛下的主张从何而来。然后确立坚定的主张,讲明划分谋划的方略,警告防范群臣,激发他们的志向和力量,最终都依从陛下的主张,如同射箭先立好靶子;不要使群臣一会儿前进、一会儿退缩,怀着欺诈、掩饰过错,来疑惑、阻挠陛下所确立的事业。譬如把靶子拉近,以成全射箭者的无能。这是天下最大的决断,是关系安危兴亡的大原则,也是陛下首先应当知道的事。对这一点认识确定以后,臣虽年老而鄙陋,也可以用自己的主张为群臣倡导,承接并宣扬圣意,使它在下面畅行;赏罚可以施用,功罪可以区分,人才也就会出现。知桂阳军陈傅良拟定奏事札子说:自古帝王兴起,从来没有不因应天下的变化;无论是在草创蒙昧之初,还是在王朝衰末之后,都可以建立大功,使宏大的名号流传无穷。史籍所称创业、中兴的君主就是这样。过去外有正在强盛的敌人,内有相继叛变的将领,关河海岱之间群盗像云一样纷扰。光尧太上皇帝骑马奔波艰苦经营,抚慰平定东南,使世道困厄得到安定,使国家的命脉得以延续。遭逢的变乱之难,是自古未有的;而天命重新集中到宋朝,大概正是没有什么时机不可作为。恭敬地想,陛下有睿智神武的谋略,有宽厚仁慈、恭敬节俭的德行,有忧劳勤勉、恻隐悲悯的心意,自从继承伟大的基业以来,就把恢复失地作为自己的责任,可以说面对天地而无愧,质问鬼神也没有遗憾。然而迁延拖延、借故耽搁,至今已经二十多年。近来贤士大夫大多说时机不可作为,并把恢复失地视为忌讳;即使臣极其愚昧,也私下不能理解。况且隆兴年间掌权的大臣,虽然凭朴实忠诚最终没有成功,天下人不赞同他的才干,却赞同他的心意;乾道年间掌权的大臣,虽然凭夸大的言辞也没有成功,天下人不赞同他的心意,却赞同他的名声。孔子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吧!”如今反而把恢复失地视为忌讳,究竟应当称它为什么名目呢?议论确定,风俗就形成;风俗形成,人心就不会奋起;人心不奋起,赏罚就不足以惩戒和劝勉,于是王业往往就这样终止了。孟子说大禹抑制洪水,周公兼并夷狄,孔子诛讨乱臣贼子,都是为了端正人心。圣贤的事业以人心为根本。靖康之祸,诸夏沉沦而人们不以为耻;君父流离播迁而人们不怨恨;天地换了位置,日月星辰和五岳的气运分裂,而人们不恐惧;这样还算有人心吗?渐渐到了今天,竟安然如同平常时候,不思念国家的耻辱,只顾私下计较恩怨,只为自己谋划;祸患在于防务废弛。如果不是陛下能够重建人伦纲常、彻底更新士气,臣恐怕这种大义会逐渐衰微、逐渐消灭,或许会留下后患。如今敌国君主年岁很高,志向不在于发动战争;他的庶子、嫡孙将来由谁继立还不知道,一旦传位之后,必定不会是今天所能看见的情形。若遇到血气方刚的君主,刚刚进用的新贵大多会制造事端;假如没有长远谋略,又发生内部争斗,战争的祸端难道能够禁止吗?即使敌人不行动,祖宗相传的天下沉沦五六十年,北方不能使人归附,南方也不能施行号令,厌恶混乱而思求治理,难道不会有这样的人吗?听道路上传闻,黄河异常决口,祸乱波及关陕;上天震怒,百姓怨恨,征兆已经显现了。一旦突然有人崛起,我们拿什么来对付他?即使敌人不行动,中原也没有突然崛起的人,按照臣过度忧虑的估计,成千上万的战车和骑兵横陈在东南,礼乐以及各种事务都近似全盛时期;但土地的形势不能取胜,民众的力量不能支撑,这难道会是子孙万世相传的帝王基业吗?恭敬地想,陛下有睿智神武的谋略,有宽厚仁慈、恭敬节俭的德行,有忧劳勤勉、恻隐悲悯的心意,本应成为中兴的盛帝、显赫的君王;如今却因为人心不奋起,以至于忧患遗留到子孙,臣实在不能理解。孟子说:“得到方圆百里的土地而治理它,都能够使诸侯来朝见并拥有天下;从未听说拥有千里土地却反而畏惧别人的。”这全在陛下而已,臣内心忧切不胜。
戸部侍郎王之望奏曰:「臣伏闻金人改圗▯脩旧好,遣使叩闗,将至阙下。近陜西伪都统者,亦揭牓令其将士毋得交战,以待讲觧。察其上下之意,和议甚切。盖和议不定,则必有内忧,不独惧我师之致讨而已。国家以生灵为念,固应许其自新。其自新有如三事,所宜审处:一正名分,二减币聘,三画疆界。窃料金人之议,必出两端。一则欲仍用旧仪,更增嵗赂,而以河南故地尽归本朝;一则欲复请侵疆,各守旧境,而以契丹故事求为敌国。二者皆未可遽也。女真本穷荒小姓,贡献于我,海上之盟,以契丹之故约为兄弟。契丹既灭,便寻衅端,以宣和为渝盟,靖康为失信,劫迁二帝,沦陷中原。圣主中兴,懐柔备至,而狃于常胜,必欲兼并。兵力既穷,始通和好。天子不较称谓,屈已从权者,正以彊弱之势有未敌耳。其后东昏、正隆,屡盟屡变,至敢倾国大举,直窥济江。其渝盟信视我宣和、靖康,孰轻孰重,我可以为辞矣。今其立者素非人望,以孱庸之故,得自全于正隆之朝。完顔一宗诛屠略尽,见在近属惟有葛王僭盗之谋,起于羣下,非有受命之符,遏乱之畧也。威福大柄,必在权彊,内外乖争,覆亡可待。故即位未几,已有兄弟之变。观其累世骨肉,自相翦除,此岂安固之基,灵长之运哉?则彊弱之势,与靖康以后事体不侔逺甚。若欲通好,必寻海上之盟,复敌国之礼,然后可许。名分既正,嵗币自轻。凡此二事,彼必不敢固执,惟分画之议,恐费商▯耳。大河以南,彼知终非所有,或当轻以与我,而别有所邀。然淮汉之北,人稀土广,都无险阨,汴都残破,徒有虚名。虽或得之,未易经理,发兵戍守,少则不足,多则不堪措置。一乖腹心,罹患此敌人反覆已试之防,而我向来受欺,覆车之明戒也,岂可保哉?厥今天下之势,惟陜西为可复,其地去敌最逺,控带闗河,内有」四川为之根本,我已得其十余州。若摧散闗、凤翔之众,则其余风靡矣。今日之议,设以大河为界,固中国之福,犹当深圗利害,以拯后艰。若以此更有邀求,岂容堕其计中?彼或降尊损币,自同契丹,而靳吝土疆,不肯分割,则陕西之地决不可失。宜以我所得陈、蔡、唐、许、颍、嵩、洛并他路诸州两相换易。如尚不可,则寜稍增币,期于必从。独留南阳以通武闗。我若并梁、雍、荆、扬之区,保江汉、秦、蜀之险,平居无事,积粮固圉,敌虽猖獗,亦无能为。若有衅可乗,北方不足圗也。此事至重,非片言所决,必一再往复而后可了。惟少忍之而已。陕西既得,则置宣抚使司于阶、成、和、凤之间,而分布将帅,据和尚方山、仙人等原,以临制闗中。各用土人保其郡邑,如熈、秦、京兆要害之处,量出蜀兵戌之,使以其力自全,而不为蜀累。邂逅有警,则下甲而出征;万一不虞,则回戈而固守。进可逐利,退无后忧。抚绥数年,形势自壮,不烦粮馈,不耗金钱。惟稍出蜀缣,增印钱引,以募籴于陕西,便足以了办经费。天下之利,莫大于此。百世之业也。昔楚灵王穷兵桀虐,民不堪命,取陈、蔡、取不羮,又将伐呉,为干谿之役。楚人立子干以入郢,王师于訾梁,缢于申亥之家。子干微弱,亦不能自立,卒为弃疾所图。弃疾既篡,未获所安,乃尽反陈、蔡、不羮之封,其国始定。五年而后能出师。金人今日之势,正▯于此。仰惟朝廷必有成谟,狂瞽之言,岂足观采?顾大议未定,不厌询谋,用敢竭其区区之愚。惟陛下裁择,幸甚。司农卿李椿上奏曰:「臣窃谓国家剏业,以兵为重。承平百年之后,军兵习惰。一自南渡,中原流离之民,始为羣盗,终得其用。盖有刘、张、韩、岳于江淮之上,二呉于西蜀之险,统驭有方,故能立军制,拒彊敌,国家之势复振者,委任得人故也。自权臣当路,挟敌谋和,诛有功,沮大将,逐端人,用佞士,崇聚敛,奬进献,汰战士,困州县,为固位之术。二十年间,军势销铄,士风委靡,不复有忘身徇国之士,为长久之计,惟知逢迎以图富贵者,比比皆是。天祐宗社,权臣殒命,赖太上皇帝圣明,洞察奸计,雪寃抑逐邪佞,奬战士,优农民,四方万里,懽欣相贺。诸军将士其气复振,未几敌人叛盟,百万之寇竟无所施者,人心不离故也。孟子以为得民心斯得天下者,于此可见人心之不可失也。仰惟陛下自临御以来,凡下诏令,未甞不以爱民恤军士为急,故军民感戴圣恩,铭肌刻骨,莫或忘也。
译户部侍郎王之望上奏说:“臣恭敬地听说,金人改变谋划,希望恢复旧日友好关系,派遣使者叩关,将要来到宫阙之下。近来陕西的伪都统也张榜命令他的将士不得交战,以等待议和解决。观察他们上下的意图,和议十分迫切。大概和议不能确定,就必定会有内忧,不只是害怕我军讨伐他们罢了。国家既然以百姓为念,本来应当允许他们改过自新。他们要自新,有三件事应当慎重处理:一是端正名分,二是减少币帛聘礼,三是划定疆界。臣私下估计金人的议论,必定有两种打算:一种是想仍然采用旧仪,增加岁赂,并把河南旧地全部归还本朝;另一种是想重新请求保有侵占的疆土,各自守住旧有边境,并以契丹旧例请求作为敌国相待。这两种都不能仓促答应。女真人本来是穷荒之地的小姓,曾向我们进贡;海上之盟以契丹旧约为依据,结为兄弟。契丹灭亡后,他们便寻找事端,说宣和年间背弃盟约,靖康年间失信,劫持迁徙二帝,沦陷中原。圣主中兴,对他们怀柔优待到了极点;他们却习惯于一向的胜利,必欲兼并天下。兵力耗尽后,才开始通好。天子不计较称谓,委屈自己而权宜从事,正是因为当时强弱形势还不能抗衡。” 后来东昏、正隆年间,他们屡次订盟又屡次改变,甚至敢于倾尽国力大举出兵,直接窥伺长江。论他们背弃盟约的信用,比较宣和、靖康两次,究竟谁轻谁重,我们已经可以拿来作为言辞了。如今即位的这个人本来不为众望所归,只因懦弱平庸,才得以在正隆朝保全自己。完颜氏一族几乎被诛杀殆尽,现存的近支亲属只有葛王;他的僭越盗窃之谋起于群臣,并没有奉天受命的符瑞,也没有遏制乱局的谋略。国家威权和福祸赏罚的大权,必定掌握在有权势而强悍的人手里;内外乖离争斗,覆亡指日可待。所以即位不久,已经发生兄弟之间的变乱。看他们历代骨肉相互残杀,这难道是安定巩固的根基、长久延续的国运吗?这样看来,他们与靖康以后相比的强弱形势,相差很远。如果想通好,必须寻求恢复海上之盟,重新采用敌国相待的礼仪,然后才可以答应。名分一旦端正,岁币自然会减少。这两件事,他们必定不敢固执,唯独划定疆界的议论,恐怕要费些商量。黄河以南的土地,他们知道终究不是自己所有,或许会轻易交给我们,而另有所求。但淮河、汉水以北,人口稀少、土地广大,完全没有险要;汴京残破,只徒有虚名。即使得到这些地方,也不容易经营治理;派兵戍守,少了不足,多了又无法安置。一旦违背内心的本意,就会遭受这个反复无常的敌人已经验证过的祸患;而我们一向受其欺骗,这是前车之鉴,哪里可以保证安全?如今全天下的形势,只有陕西可以恢复。那里离敌人最远,控制关河,内部又有四川作为根本,我们已经得到陕西十多个州。如果摧毁散关、凤翔的军队,其余地方就会像草木随风倒伏一样。今天的议论,假如以黄河为界,固然是中国的福分,仍然应当深入谋划利害,以挽救日后的艰难;如果对方还要借此提出更多要求,难道能落入他们的计谋吗?他们或许降低尊号、减少币帛,像对契丹那样相待,却吝惜土地,不肯割让,那么陕西的土地决不能丢失。应当拿我们所得到的陈、蔡、唐、许、颍、嵩、洛以及其他道路的州郡两相交换。如果仍然不行,宁可稍微增加币帛,也要期望他们一定同意。唯独留下南阳,以沟通武关。我如果兼有梁、雍、荆、扬一带,凭借江汉、秦蜀的险要,平时没有战事时积聚粮食、巩固边防,即使敌人猖獗,也没有办法有所作为;如果有可乘之隙,北方也就不足以谋取了。这件事极其重大,不能用片言只语决定,必须来回交涉一两次以后才能办妥,只是稍微忍耐罢了。陕西得到以后,就在阶、成、和、凤之间设置宣抚使司,分布将帅,据守和尚方山、仙人等原,以控制关中。各地都任用当地人来保卫本郡本邑;像熙州、秦州、京兆府等要害之处,酌量派出四川军队戍守,使他们凭自己的力量保全当地,而不成为四川的负担。偶然遇到警报,就披甲出征;万一发生意外,就回师固守。进可以追逐利益,退也没有后顾之忧。安抚治理几年,形势自然壮大,不烦劳粮饷运输,也不耗费金钱。只要稍微拿出四川的丝织品,增加印造钱引,招募商人到陕西买粮,便足以办妥经费。天下的利益,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是传之百世的事业。从前楚灵王穷兵黩武、残暴虐民,百姓不堪忍受,攻取陈国、蔡国,攻取不羹,又将要攻打吴国,发动了干谿之战。楚人拥立子干进入郢都,楚王驻军訾梁,后来在申亥家中上吊。子干势力微弱,也不能自立,最终被弃疾谋害。弃疾篡位以后,尚未获得安定,于是把陈、蔡、不羹的封地全部归还,楚国才安定下来。五年以后,才有能力出兵。金人今天的形势,正类似于此。臣仰望朝廷必定已经有成熟的谋划,臣狂妄鄙陋的话,哪里值得采纳?只是重大议论尚未确定,陛下又不厌弃询问谋划,所以冒昧竭尽自己微薄的愚见。惟愿陛下裁决取舍,臣就非常庆幸了。”}], 司农卿李椿上奏说:“臣私下认为,国家开创基业,最重要的是军队。太平百年以后,军队逐渐习于懒惰。自从南渡以来,中原流离失所的百姓起初成为群盗,后来终于被国家任用。那是因为有刘、张、韩、岳在江淮地区,有二吴在西蜀险要之地,统率驾驭有方,所以能够建立军制,抵御强敌,使国势重新振作,实在是因为任用得人。自从权臣掌权以后,挟持敌国图谋议和,诛杀有功之人,压制大将,驱逐正直之士,任用奸佞,推崇聚敛,奖赏进献,裁汰战士,使州县困苦,把这些作为巩固自己权位的手段。二十年间,军队的势力消损,士人的风气萎靡,再也没有舍身报国的人,作为长久之计,只知道逢迎权贵以求富贵的人到处都是。上天保佑宗庙社稷,权臣丧命,幸赖太上皇帝圣明,洞察奸计,洗雪冤屈,驱逐邪佞,奖赏战士,优待农民,四方万里之内,人人欢欣庆贺。各军将士的士气重新振作起来。不久敌人背弃盟约,百万敌军竟无从施展威力,是因为人心没有离散。孟子认为,得到民心就能得到天下,这件事正可说明人心是不可失去的。臣仰念陛下自即位以来,凡是发布诏令,没有一次不把爱护百姓、体恤军士作为急务,所以军民感戴圣恩,铭刻在肌肤骨髓之中,没有谁会忘记。”
凡百政事,陛下未尝不经圣虑,一归于公,当尽善而后已,天下固已幸矣。臣自逺方来,目击之事有可疑且忧者,不敢▯黙,臣请言之:军心未和是也。国家所以保疆宇,固宗社,惟诸大军是仰。今将难其材,故驭众无术;士不温饱,故其气甚衰。加以拣汰去其百战之士,离军失其父子之彊,寄招非▯,故不入纪律;待之不均,故旧人失望。近者鄂州大军三千人,捕数百之寇,半年之间亡失过半,内有病患寄留者无可柰何,临阵战殁者犹为尽力。惟是避征逃窜,对敌退怯,小寇尚尔,遇大敌将如何?臣尝诘问差来兵将官,但云絶无旧人,新人不经战阵,其驭众无术,不能自知也。新招之人所请日不过百金,鄂州食用皆贵,如遇泥雨,日费草履已用其半,又况有随身器甲时须脩整,伏腊之费,一身尚不能给,有妻孥者不得温饱,无可疑也。臣尝与老将郭振议论,振以谓使旧人但执梃,」随军亦胜,新人坚甲利刃,以其谙练与否耳。况离军之人,又带去子弟甥侄之属,军中无相保之情。新招游手,但可充数,在教场阅习,固与人等,一旦遇敌,方知其不堪用,盖徒得其表而不得其心,故也。今诸处寄招人额,既是束以罪赏,州郡所费不赀,不敢稍辞。或勒军营招收,则军营陪费;或勒保伍招收,则保伍陪费。就招之人,多非情▯发遣之际,必须闗防。起发三五十人,即别差管押,三五十人借请劵食之外,又多雇舟装载,以虞途中逃逸。如防罪▯军中得之,又亦闗防,目为殃害。昔年岳飞一军,纪律最严,隠然如长城,今乃无异诸路厢禁军矣。觧彦详等所将之兵,战殁者不过百十人,而窜逸者不下数百。臣得江西提刑辛弃疾书云:彦详所带二千人,今但有九百余人。臣计其阵殁及疾病寄留之外,余皆窜逸,不啻数百,此李川所以不得不按其罪也。此兵乃王琪选差之人,则其它军兵皆可知矣。臣宻访诸军,亦多▯此,岂不误国家缓急之用?至如待之不均者,臣窃闻军中旧人有嗟叹之言曰:「我自靖康、建炎间从军,身经百战,岂意至今反不如后来归正之人?」我辈拣汰离军之后,一任添差,又或不得请给,任满之后,便有饥寒之忧。在军之人将来离军,不过如此。归正人则任任添差,三年为任,每防优卹归正从军之人,亦嗟叹曰:「我辈本是国家赤子,偶縁阻隔,多年后乃仗义来归,反不如俘四血雠,离任转官,特支路费,又给居屋,优卹甚厚,事属倒置。」此旧人失望之因也。以是数者观之,军士之心,略可料矣。臣虑内外之臣不以实告陛下,政府大臣或未之知,使大臣知之,陛下闻之,决不忍坐视,必有以收其心矣。此臣所以忧也。臣愚庸衰老,初无可取,误防陛下知遇,有所忧不入以告陛下,则臣之罪负大矣。所以不避溷渎圣听,冒昧奏闻。伏望睿慈,毋忽臣戅直之言,遴选大将,久任之以驭其众,讲究屯田,以富军士,拣汰不离军,以全父子之情,多收军中子弟,寄招军免立额,以收情▯之人,待军士以一体,以收其心,庶几军声振,国势张,不误陛下倚仗,臣民无复忧疑矣,天下幸甚。吏部尚书陈良祐奏曰:「陛下恢复之志未甞忘怀,然词莫贵于佥同,不可不察;博访归于独断,不可不审。固有以用众而兴,亦有以用众而亡;固有以独断而成,亦有以独断而败。今遣使乃起衅之端,万一散骑犯邉,则民力困于供输,州郡疲于调发,兵拏祸结,未有息期。将帅庸鄙,▯乏逺谋,对君父则言効死,临战阵则各求生。有如符离之役,不战自溃;▯洲之遇,望敌惊奔,孰可仗者?此臣所以未敢保其万全。且今之求地,欲得河南,曩嵗尝归版图,不旋踵而又失。如其不许,徒费往来;若其许,我必邀重币,经理未定,根本内虚,又将随而取之矣。向之四郡,得之亦勤,尚不能有,今又无故而求侵地,陛下度可以虚声下之乎?况止求陵寝地在其中,曩亦议此,观其答书,几于相戏。凡此二端,皆是求衅,必须遣使,则祈请钦宗梓宫犹为有辞;内视不足,何暇事外?迩者未懐,岂能绥逺?」
译“凡是各种政事,陛下没有一次不经过圣心思虑,总归于公正,一定要做到尽善尽美才停止,天下本来已经十分幸运了。臣从远方来,亲眼见到一些可疑而且令人忧虑的事情,不敢沉默,请允许臣说出来:军心尚未和洽就是其中之一。国家之所以能够保卫疆土、巩固宗庙社稷,完全要仰仗各支大军。如今将领难得其才,所以没有驾驭军众的办法;士卒不能得到温饱,所以士气十分衰弱。又加上裁汰了那些身经百战的士卒,使他们离开军队,失去了父子相依的力量;寄招来的士卒多非自愿,所以不服军纪;待遇又不公平,所以旧人失望。近来鄂州大军三千人,捕捉几百名盗寇,半年之间死亡逃失过半,其中有病患寄留的,实在无可奈何;临阵战死的还算是尽力的。只是那些逃避征役、逃窜以及临敌退缩的人,面对小股盗寇尚且如此,遇到大敌又将怎样呢?臣曾经盘问派来的兵将官员,他们只说绝无旧人,都是未经战阵的新兵;至于他们没有驾驭军众的办法,自己却不知道。新招募的人每天所得不过一百钱,鄂州的粮食和日用品都很贵,遇到泥雨天气,一天所需的草鞋钱就用去收入的一半,何况随身的器械铠甲还常常需要修整,冬夏节日的费用,一个人尚且不能供给;有妻子儿女的不能温饱,是毫无疑问的。” “臣曾经同老将郭振议论此事,郭振认为,即使让旧人只拿着木棒,随军作战也胜过新人拿着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刀刃,关键只在于他们是否熟悉训练。况且离开军队的人,还带走了子弟、外甥、侄子之类的亲属,军中没有彼此保护的情谊。新招来的游荡之徒,只能充数,在教场检阅操练时,固然与别人一样;一旦遇到敌人,才知道他们不能任用,这是因为只得到他们的外表,却没有得到他们的内心。如今各地寄招军人的名额,既然用罪罚和赏赐来约束,州郡所花费用极多,也不敢稍有推辞。有时命令军营招收,军营就要承担额外费用;有时命令保伍招收,保伍也要承担额外费用。被招来的人,多数并非心甘情愿,遣发时必须加以防范。起发三五十人,就要另派人押送;三五十人除了借领券食之外,还要多雇船只装载,以防他们在途中逃跑。若像防备罪犯、隶属军籍的人那样把他们收进军中,也同样需要防范,甚至把他们视为祸害。过去岳飞的军队纪律最严,隐然如同长城;如今却和各路的厢军、禁军没有什么区别了。解彦详等所率领的士兵,战死的不过一百多人,而逃跑的却不少于几百人。臣收到江西提刑辛弃疾的信,说:解彦详所带的两千人,如今只剩九百多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臣计算,除去阵亡、患病寄留的以外,其余人都是逃跑的,不下几百人,这就是李川不得不按罪追究他的原因。这支军队还是王琪挑选派遣的人,那么其他军队的情况也就可以想见了。臣秘密查访各军,也大多如此,难道不会耽误国家应对缓急的用兵吗?至于待遇不公平,臣私下听说军中旧人有叹息说:‘我们从靖康、建炎年间参军,身经百战,哪里想到直到今天反而不如后来归正的人?’我们这些人被裁汰离军以后,任凭别人添差,或者连请给也得不到,任期届满以后,便有饥寒之忧。在军中的人将来离军,也不过如此。归正人却任任都能添差,三年为一任。每当朝廷优待抚恤归正从军的人时,他们也叹息说:‘我们本来是国家的赤子,只是偶然因为阻隔,多年以后才仗义归来,反而不如俘虏和仇敌,离任就能转官,特别发给路费,还供给住房,优待抚恤非常优厚,这实在是把事情颠倒了。’这就是旧人失望的原因。由这几件事看,军士的心情,大致可以预料了。臣担心内外臣僚不把实情告诉陛下,政府大臣或许还不知道;如果大臣知道了,陛下听到了,决不会忍心坐视不管,一定会有办法收拢军心。” “这就是臣所忧虑的。臣愚钝平庸而且衰老,本来没有什么可取之处,错误地蒙受陛下的知遇;如果有所忧虑却不进言告诉陛下,那么臣的罪过就太大了。因此臣不避冒犯、烦扰圣听,冒昧上奏。伏望陛下以睿智仁慈,不要忽视臣刚直的言论:选拔大将,让他们长期任职以驾驭军众;讲求屯田,使军士富足;裁汰人员时不要使他们离军,以保全父子相依之情;多收用军中的子弟;寄招军人不必另立名额,以收纳自愿从军的人;把军士一视同仁,以收拢他们的心。这样或许可以振奋军威、张大国势,不辜负陛下的倚仗,臣民也不再忧虑疑惧,天下幸甚。” 吏部尚书陈良祐上奏说:“陛下恢复中原的志向从未忘怀,然而议论贵在众人意见相同,这一点不可不察;广泛访求意见最终仍要归于皇帝独断,这一点不可不审慎。固然有因采用众议而兴盛的,也有因采用众议而灭亡的;固然有因独断而成功的,也有因独断而失败的。如今派遣使者,正是挑起事端的开端。万一散骑侵犯边境,那么百姓的力量会因供应运输而困顿,州郡会因征调发兵而疲惫,兵祸交结,将没有停息的时候。将帅庸碌鄙陋,大多缺乏长远谋略;面对君主和父亲,只说愿意效死,到了战阵之上,却各自只求保命。比如符离之战,未交战便自行溃败;瓜洲之战,望见敌人便惊慌逃跑,谁是可以倚仗的人呢?这就是臣不敢保证万全的原因。况且如今所求取的土地,是想得到河南;从前这些地方曾归入版图,但转眼之间又失去了。如果对方不答应,只是白白耗费往来;如果对方答应,我们一定会索取重金,经营安排还没有确定,内部根本已经空虚,对方又将随即取走这些地方。从前的四郡,取得它们已经很辛苦,尚且不能占有;如今又无故要求侵取土地,陛下以为可以凭借虚张声势使他们屈服吗?何况所求之地中还包括陵寝所在之地。从前也曾议论过这件事,看他们的答复,几乎是在相互戏弄。以上两端,都是求取事端。既然必须派遣使者,那么请求钦宗梓宫归还,尚且还说得过去;“向内看自己还不足,哪里有空暇去经营外部事务?近处的人尚且没有安抚好,怎么能够安抚远方呢?”
中书舍人张孝祥论谋国欲一奏曰:「臣居乡时,邻之富者有二子焉。一欲坐而商,一欲行而贾,而父莫之决也,而使之俱为之。二子之始谋,非不善也。为其徒者,以二子之不协,则各幸其业之无成,相非而相残,相戾而相倾。居无何,其家卒以大困。又有贫者,亦二子焉。以贫故,汲汲焉相与营致,所以飬其亲者,均衣而节食,内防墙而外御侮,朝于斯,夕于斯,期丰其家而已。是人者,讫致千金之赀。夫富之与贫,图功之难易,相去逺矣。以其谋或一而或二,贫者以富,富者以贫,甚矣,谋不一之为患也。《书》曰:『惟精惟一。』又曰:『徳惟一,动罔不吉。』又曰:『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夫惟不一,则天下之事,虽至小而无成,况夫济艰难之运,起非常之治也?臣不胜忧国爱民之诚,惟陛下留神裁察。」孝祥又上奏曰:「臣窃惟金人不道,絷我行人,中外同愤。圣意坚决,申饬边备,以全制胜。如臣不肖,防被使令,感激隆知,誓当效死。顾受任之初,有当为陛下言者,敢布一二。伏惟陛下神圣英武,得于天纵,永念祖宗创业之难,太上皇付托之重,兢兢业业,不自暇逸,将以刷无穷之耻,复不共戴天之雠。天地鉴观,神灵孚祐。茍充是心,何求不获?然臣区区之愚,独▯陛下益务逺略,不求近功而已。夫所谓务逺略者,▯陛下尽舍拘挛,扫除积弊,去其所以害治者,而行其所当为者,起居饮食,不忘此志而已。夫所谓不求近功者,▯陛下多择将臣,激厉士卒,审度盈虚,踌躇四顾,不见小利而动,图功于万全而已。昔我太祖皇帝既得天下,诸藩跋扈,初未服从。我太祖皇帝规橅已定,不动声气,磨以嵗月,皆为我有。臣▯陛下以太祖皇帝所以平僭乱者,为今日恢复中原之防。臣不胜幸▯」校书郎熊克奏曰:「金人虽讲和,而不能保于他日。今宜以和为守,以守为攻。当和好之时,为备守之计,彼不能禁,吾不为也。边备既实,金人万一猖獗,必不得志于我,退而乗我,曲不在我矣。且今日之守,莫重淮东。金犯淮西,负粮自随,其势必难;若犯淮东,清河粮船直下易耳。然则守淮之防,以垦田、修堰、教民兵为先。援淮东之防,莫若即江隂建水军,缓急可相应。然骤立一军,虑敌生疑,当托以海道商贾之冲,多夺攘置一廵检警督之。自此▯增兵,不出十年,隠然一军矣。中兴之际,不患兵不可用,而患将权难收;今日之弊,不患将不可驭,而患军情易动。往时诸大将拊士卒如家人,自罢诸将兵权,御前主帅更徙不常。凡军中管权之利,所以飬士卒者,今皆转而为苞苴矣。又朘其余以佐之,得无怨乎?宜严戒将帅,毋纵掊削。」帝嘉其有志。屯田员外郎林栗上封事曰:「前日之和,诚为非计。然徽宗梓宫、慈寜行殿在彼为是,而屈犹有名焉。今日之和,臣不知其说也。宗庙之雠,而事之以弟侄,其忍使祖宗闻之乎?无唐邓,则荆襄有齿寒之忧;无泗淮,则淮东之备逹于真扬,海道之防徧于明越矣。议者皆言和戎之币少,飬兵之费多,不知讲和之后,朝廷能不飬兵乎?且非徒无益而已,与之▯币,是畏之矣。三军之情,安得不懈弛?归正之心,安得不携贰?为今计,宜停使勿遣,迁延其期,比至来春,别无动息,徐于境上移书,谕以两国誓言。败之自彼,信不由衷,虽盟无益。自今宜守分界,休息生灵,不烦聘使之往来,各保疆▯之无事焉。用疲敝州县,以奉敌人之使乎?」知处州范成大上防曰:「臣闻自古建功业者,必有一定之规摹。规摹既定,则以其力之所能及者,日夜淬厉以赴之,而不可分其力于规摹之外。所谓力者有三:一曰日力,寸隂是也;二曰国力,资用是也;三曰人力,思虑智术之所及者是也。世事无穷,而三力有限,岂可分之于不急之地哉?臣虽疵贱,去国未久,固尝仰窥陛下神谟圣防,将大有为。窃计复古之心,规摹已定。然而风俗宴安,期会倥偬,稽古礼文之事太繁,承平虚费之习未除。日力穷于不急之务,国力耗于不急之须,人力疲于不急之役,皆非所以副陛下规摹之所欲为者。非旷然大有以损益之,恐不免于志勤道逺之叹。▯陛下与共政之臣,自治三力,専用之于所欲为之地。凡规摹之外,一切稍缓,俟大欲既济,复之未晩。昔越勾践未得志也,蚤朝宴罢,非谋呉之防则不讲。自古能用三力,无出其右者,故功业卓然。此虽陈迹,可以验今。臣故并以为陛下献,取进止。」
译中书舍人张孝祥以“谋划国事应当统一意见”为题上奏说:“臣居住乡里时,邻居中有一个富人有两个儿子。一个想坐在家里经商,一个想外出做买卖,父亲无法决定,便让他们都去做。两个儿子开始谋划时,并非不好。但那些做他们同伴的人,因为两个儿子意见不合,便各自希望对方的事业不能成功,互相诋毁、残害、抵触、倾轧。没过多久,这个家庭终于因此陷入极度困窘。又有一个贫穷人家,也有两个儿子。他们因为贫穷,便急切地共同经营谋求财产,用来奉养父母;他们衣服平均分配,节省饮食,内则防守家墙,外则抵御侮辱,从早到晚都在做这些事,只希望使家业富足而已。这个人最终积累了千金财产。富裕和贫穷,谋求成就的难易,差得实在太远了。只因他们的谋划有时统一、有时分裂,贫穷者因此富裕,富裕者因此贫穷,可见谋划不统一所造成的祸害太严重了。《尚书》说:‘惟有精诚专一。’又说:‘德行专一,行动没有不吉利的。’又说:‘我有三千臣子,只同一条心。’如果不能统一,那么天下的事情,即使小到极点也无法成功,何况要挽救艰难的时局、开创非同寻常的治理呢?臣对忧虑国家、爱护百姓的诚心无法自胜,惟愿陛下留意裁察。” 孝祥又上奏说:“臣私下认为,金人不行正道,拘押我国使者,朝廷内外都同感愤怒。圣意坚定,申令整饬边防,以便完全掌握取胜的条件。像臣这样不肖之人,仿佛承受了出使的使命,感激陛下深厚的知遇,发誓一定效死报国。但臣在接受任命之初,有些事情应当替陛下说明,斗胆陈述一二。伏惟陛下神圣英武,禀受于天,永远念及祖宗创业的艰难和太上皇付托的重大责任,兢兢业业,不敢自求闲逸,将要洗刷无穷的耻辱,恢复不共戴天的仇恨。天地都在鉴察,神灵也会信实地保佑。假如充实这份志心,还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呢?然而臣的一点愚见,只希望陛下更加致力于长远谋略,不要追求眼前的功效罢了。所谓致力于长远谋略,就是希望陛下完全摆脱拘束,清除积弊,去掉那些妨害治理的事,实行那些应当实行的事,无论起居饮食,都不忘记这一志向而已。所谓不追求眼前功效,就是希望陛下多选择将帅,激励士卒,审慎衡量力量的盈亏,反复观察四方,不因小利而行动,谋求在万全的条件下成就功业而已。从前太祖皇帝已经取得天下,但各藩镇势力强横,起初并未服从。太祖皇帝的谋划和规模已经确定,便不动声色,经过岁月磨炼,终于都归于我所有。” 臣愿陛下把太祖皇帝平定僭越叛乱的办法,作为今日恢复中原的借鉴。臣不胜幸甚和期望。” 校书郎熊克上奏说:“金人虽然讲和,却不能保证将来不变。如今应当以和平作为守备,以守备作为进攻。在和好时期,应当制定防守的办法;只要对方不能禁止,而我们又不去做,那就是我们的失策。边防准备充实以后,金人万一猖獗进犯,也一定不能在我们这里得志;他们退兵后再乘隙袭击我们,理亏的就不在我们了。况且今天的防守,最重要的是淮东。金人进犯淮西,要背负粮食随军携带,势必困难;如果进犯淮东,从清河顺流而下,运粮船很容易到达。既然如此,守卫淮河的办法,应以垦田、修筑堤堰、训练民兵为先。支援淮东的防守,没有比就近在江阴建立水军更好的办法,缓急之时可以相互响应。不过突然建立一支军队,担心会使敌人生疑,应当托言海道是商贾往来的要冲,多设夺取、劫掠之事,并设置巡检加以警戒督察。从此每年增加兵力,不出十年,便会隐然成为一支军队。中兴之时,不担心士兵不能使用,而担心将领的权力难以收回;今日的弊病,不担心将领不能驾驭,而担心军情容易动摇。过去各位大将把士卒像家人一样抚恤,自从罢免诸将兵权以后,御前主帅频繁调动,不能长久固定。凡是军中掌管权力所带来的利益,以及用来养育士卒的资财,如今都转而成为贿赂了。又削减他们剩余的供给来资助这些费用,难道不会产生怨恨吗?” 应当严厉告诫将帅,不要放纵他们搜刮剥削。”皇帝赞许他有志向。屯田员外郎林栗上密封奏事说:“前些日子的议和,确实不是良策。不过徽宗的梓宫、慈宁行殿在敌方,议和还算有理由,也仍然可以说是屈身求全。今天的议和,臣不知道有什么道理。宗庙的仇敌,却以弟侄之礼侍奉他,难道忍心让祖宗听到这件事吗?没有唐州、邓州,荆襄就有唇亡齿寒的忧患;没有泗州、淮州,淮东的防备就会直达真州、扬州,海道的防御就会遍及明州、越州。议论的人都说,和戎的财币少,养兵的费用多,却不知道讲和以后,朝廷难道能够不养兵吗?而且不只是没有好处,给他们岁币,就是害怕他们。三军的心情怎么能不懈怠松弛?归正之人的心怎么能不离散怀有二心?为今天计,应该停止派遣使者,拖延约期;等到明年春天,如果没有别的消息,再慢慢在边境上移送书信,把两国的誓言说明给他们。盟约的破坏如果出自对方,且其诚信不是出于内心,那么即使结盟也没有好处。从今以后应当守住分界,休养百姓,不烦劳使者往来,各自保全疆场的平安。难道要使疲敝的州县,用来供奉敌国使者吗?” 知处州范成大上奏防务说:“臣听说自古建立功业的人,必定有确定的谋划。谋划确定以后,就用自己的力量所能达到的事情,日夜磨炼奋进去实现它,而不能把力量分散到谋划之外。所谓力量有三种:第一是时间之力,也就是珍惜每一寸光阴;第二是国家之力,也就是财物用度;第三是人的力量,也就是思虑、智慧和谋略所能达到的程度。世间事务没有穷尽,而这三种力量是有限的,怎么可以把它们分散在不急迫的地方呢?臣虽然卑微,离开国家不久,但也曾仰窥陛下神圣的谋略和规划,知道陛下将要大有作为。臣私下推想,陛下恢复古制的心愿,谋划已经确定。然而如今风俗安于享乐,期限和会期安排匆促,考究古代礼文的事情过于繁多,太平时期虚耗财力的习惯尚未革除。时间力量耗费在不急迫的事务上,国家力量消耗在不急迫的需求上,人的力量疲惫于不急迫的劳役上,这些都不是用来实现陛下谋划的办法。若不是豁然大加损益改革,恐怕免不了有志向勤苦而道路遥远的叹息。愿陛下与共同执政的大臣,治理好这三种力量,专门用在想要实现的地方。凡是谋划之外的事情,一概暂缓,等最大的愿望实现以后再恢复,也还不晚。从前越王勾践没有实现志向时,早朝晚宴一结束,如果不是谋划灭吴的事情,就不谈论其他。” 自古以来能够运用这三种力量的人,没有谁能超过越王勾践,所以功业卓著。这虽然是过去的事,却可以用来验证今天的事情。臣因此一并献给陛下,请陛下裁决。”
时言事者议欲戍守清河口,左骁卫上将军陈敏上言曰:「金兵数出清河,必遣人马先自上流潜渡,今欲必守其地,宜先修楚州城池。盖楚州为南北襟喉,彼此必争之地。长淮二千余里,河道通北方者五:清、汴、涡、颍、蔡是也;通南方以入江者,惟楚州运河耳。北人舟舻自五河而下,将谋渡江,非得楚州运河无縁自逹。昔周世宗自楚州北神堰凿老鹳河,通战舰以入大江,南唐遂失两淮之地。由此言之,楚州实为南朝司命,▯朝廷留意。」
歴代名臣奏议卷九十六<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九十七明 杨士竒等 撰经国宋光宗绍熈四年,司农寺主簿吕祖俭奏曰:「臣闻天下之势,未有乆安而不动之理,而治忽安危之几,每伏于暇豫无事之时。此繇昔及今,事理之必然,人主不可不加察者。恭惟艺祖皇帝肇造区夏以来,累圣相承,严恭寅畏,不敢自暇自逸,有以极夫祈天永命之功,故天下晏然,百年无事。自王安石用事,变乱祖宗法度,天下防于动揺,元祐诸臣戮力扶持,而天命人心始复安固。章惇、蔡京又傅会安石之说,穷极奸慝,蠧国害民,稔成靖康莫大之祸,阳九所遭,至是盖百有六十年矣。髙宗皇帝一马渡江,中兴大业,虽易动难安之势于是乎复平,然势有所屈,而大义未伸,举是忧责以畀付夀皇圣帝。夀皇愤讐耻之未报,宵旰图治,思欲昭荅天人之心,而倦于忧勤,复以是忧责属之陛下。此正昔人所谓忧责在身,不暇尽乐之时。然臣究观当今之世,上下耽于逸豫,以晏安江沱为当然,而谓敌人聘问往来,我得多筭,浸忘事理之真实。曽不思夫六飞驻跸,行都将七十载,我之于敌,终难两立,而王业恐终难偏安。执政任事之臣,玩▯愒日,习矣不察,浮论日胜,而实理不明,弥文日増,而实事不治,国势弗壮,人心易揺。近者如泸南之报,士卒贼杀帅臣,几成祸变,四方传闻,殊骇观听,陵夷之渐,可为寒心。陛下日视昕朝,详延兼听,岂不加察乎?此然事理真实,则为乆安之势所推移,虚美熏心,易忘儆惧,至于忧责所在,反以为迂缓不切,而安于不为。臣恐天下之势未必能常然,傥或事变稍加于前,则陛下之焦劳▯有不容释者矣。此臣所以夙夜忧叹,愿陛下逺览独观,思有以持其势,而毋有所易也。夫靖康之事,人神之愤未解,葢当今忧责之大者也。臣尝窃因父兄耆旧之所传说,以推斯时之变故,葢憯于西晋永嘉之时,二圣北狩之祸,诚臣子所」不忍言。乃若宗室贵戚、六宫嫔御死亡系累,其寃愤之气则未易遽弭。中原赤子,肝脑涂地,而存者复陷于敌人。舆地之图不登职方之籍者,又三分而有其二。虽我髙宗再造丕基,然航海避敌于越、于明、于台、于温,险阻难难,莫不备尝,则葢旷古之所未有也。陛下圣性髙明,静而思之,是果可以一朝居乎?是果可以逺而忘之乎?茍圣念真及乎此,积其精诚,罔有所间,自强不息,与天同功,则志向定而大义明。所谓忧患在身,若缓而不切者,诚吾家事,岂容安于不为?明诏二三大臣同其忧责,必灼知屈已交敌之为权计,蹔驻东南之非永圗,益求忠实明智之士,列于庶位,以图维内修外攘之实事,共致祈天永命之极功,俾内外上下革心易虑,皆知不共戴天之义,舍夫頽惰旧习,为所当为,而无暇乎其他,则百志皆熈,事业自着,而更化善治之规模,惟陛下所以诏之。傥为不然,▯推月移,大义昏蔽,弥文浮论浸失夲真,只见其可喜而不虑其可忧,廼欲以江左一偏之地与敌持乆则区区之深忧,葢未易知其所终矣。臣世受国恩,莫能补报,发言狂瞽,罪当万死,惟陛下裁赦。宁宗时,张浚楚州回奏曰:「臣伏奉今月十八日午时亲笔处分,臣已恭禀圣训。王之望等言泗州利害所当讲明,今欲且令谨守,俟至秋初,专责主事者,俾权归于一。圣谕切当事机,臣见遵依施行。向北斥堠縁马军极少,差使不敷。泗上地势平坦,恐歩卒当彼马骑,不能遽还。近陈敏等建议,欲于临淮县筑堡屯歩兵三百人,为斥堠,庶几缓急可以相应。臣见审度措置。又舟檝尚少,诚如圣虑,臣见委刘寳打造一百只,委运使黄仁荣应副材料工匠。臣望陛下因宰执奏事宣谕,令仁荣一到鎭江,躬亲应副。臣见别具奏闻。次他日舟船既办,分差忠勇军驾放,自不阙人。毎舟以强弓弩手二十人载其上,施放火箭,足可御敌。伏乞睿照。」臣伏防圣训,诸▯见和议成与不成之间,语言反覆,此正中其病。臣即以宣示刘寳、呉超、刘光时、范荣等,莫不悚惧知愧。
译当时议论政事的人主张戍守清河口,左骁卫上将军陈敏上奏说:“金兵多次从清河出动,必定先派人马从上游秘密渡河。如今如果一定要守住那里,应当先修筑楚州城池。楚州是南北交通的咽喉,是双方必争之地。长淮二千多里,河道通向北方的有五条:清河、汴河、涡河、颍河、蔡河;通向南方而进入长江的,只有楚州运河。北方人的船只从五河顺流而下,想要谋划渡江,如果没有楚州运河,就无法自行到达。过去周世宗从楚州北神堰开凿老鹳河,使战舰能够进入长江,南唐于是失去了两淮地区。由此说来,楚州实在是南朝的命脉,希望朝廷留意。” 《历代名臣奏议》卷九十六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九十七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经国 宋光宗绍熙四年,司农寺主簿吕祖俭上奏说:“臣听说,天下的形势没有长久安定而不发生变化的道理,而治乱、安危的关键,常常隐藏在闲暇安逸、无事可做的时候。这是从古至今事理必然如此的情形,是君主不可不加以察知的。恭惟艺祖皇帝开创华夏基业以来,历代圣君相承,严肃恭敬、勤勉畏惧,不敢自以为闲暇,不敢自求安逸,因此充分取得祈求上天延长国命的功效,所以天下安宁,百年没有大事。自从王安石掌权,变乱祖宗的法度,天下陷于动荡;元祐年间的诸位大臣竭力扶持,天命和人心才重新安定牢固。章惇、蔡京又附会王安石的学说,把奸邪罪恶发展到极点,损害国家、残害百姓,酿成靖康年间最大的灾祸。经历阳九之厄,到这时大概已经一百六十多年了。高宗皇帝单骑渡江,建立中兴大业,虽然使这种容易动荡而难以安定的局势重新平定,但国势有所屈服,大义尚未伸张,于是把这些忧患和责任交付给寿皇圣帝。寿皇为仇恨和耻辱尚未报雪而愤怒,日夜勤于治理,想要光明地报答天地与人心,却因忧劳而疲倦,又把这些忧患和责任交给陛下。这正是古人所说的忧患和责任在身,来不及尽情享乐的时候。” 然而臣考察当今世情,君臣上下都沉溺于安逸享乐,把安居于江沱一带视为理所当然;又认为敌人与我们之间有使者往来,我们便能从中获得许多谋算和便利,渐渐忘记了事情的真实道理。竟不曾想到,自从皇帝车驾停驻于此、把行都作为都城以来,已经将近七十年;我们与敌人终究难以并立,而王业恐怕最终也难以偏安。执政任事的大臣们玩忽时日、苟且偷安,已经习惯于不加察觉;浮泛的议论日益占上风,而实际的道理却不明白;烦琐的文饰日益增多,而实际的政事却没有得到治理,于是国势不能强盛,人心容易动摇。近来如泸南传来的消息,士卒杀害主帅,几乎酿成祸乱,四方听到传闻,都十分震惊,国势日渐衰败的苗头,实在令人寒心。陛下每天临视昕朝,广泛延请臣下并兼听各方意见,难道还没有加以审察吗?这正是由于事情的真实道理,被长久安逸的形势所改变,虚浮的美誉熏染了心志,使人容易忘记警戒和畏惧;至于应当忧虑并承担责任的地方,反而认为那是迂阔迟缓、与实际不相切合,安于不去作为。臣恐怕天下的形势未必能够永远如此,倘若事变比从前稍有加剧,那么陛下的焦虑劳苦,将有无法释怀的时候了。这就是臣日夜忧虑叹息的原因,愿陛下从长远处审视、独立明察,设法掌握并维持当前的形势,不要有所轻易改变。靖康年间的变故,人与神的愤恨至今尚未消解,这大概正是当今最重大的忧患和责任。臣曾经私下根据父兄和年长旧臣传说的情况,推究这个时期发生的变故,大概比西晋永嘉年间还要惨烈。二圣被掳北上的灾祸,实在是臣子不忍说出口的。至于宗室贵戚、六宫嫔妃和宫女死亡、被拘系的情形,他们的冤屈愤恨之气,更不是能够立即消除的。中原百姓尸横遍野,而幸存者又陷入敌人之手。没有登记在职方籍册上的土地,又占全部的三分之二。即使高宗皇帝重新建立宏大基业,但当年航海躲避敌人,先后到越州、明州、台州、温州,险阻艰难无不亲身经历,这大概是古来从未有过的事情。陛下天性圣明,静下心来想一想,这难道真可以一朝安居便算了吗?这难道真可以放到遥远之处而忘掉吗?假如圣心真正想到这里,积累精诚,不让它受到任何间断,自强不息,与上天共同成就功业,那么志向就会坚定,大义就会彰明。所谓忧患在身,若还把它看成缓慢而不切近的事情,这本来就是我们国家的事,怎么能安于不去做呢?愿陛下明发诏令,让二三位大臣共同承担这些忧患和责任,使他们清楚知道屈己同敌交往只是权宜之计,暂时驻守东南并不是长久之策;更加寻求忠诚、诚实、明智的人,安排在各级官位上,以谋划内修外攘的实际事务,共同达到祈求上天延长国命的最高功效;使内外上下改变心志和想法,都知道与敌人不共戴天的道义,舍弃颓惰的旧习,去做应当做的事,而没有空闲顾及其他,那么各种志愿都会兴盛,事业自然显著,革新政治、实现善治的规模,就看陛下怎样诏令他们了。” 倘若不是这样,岁月推移,大义逐渐昏暗,繁文浮议渐渐丧失本来面目,只看见可喜的地方而不考虑可忧的地方,竟想凭江左偏安之地同敌人长期相持,那么臣心中深切的忧虑,恐怕不容易知道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臣世代蒙受国家恩德,却没有能力报答;所说的话狂妄而浅陋,罪当万死,惟愿陛下裁决宽赦。” 宁宗时,张浚从楚州回来上奏说:“臣恭敬地接受本月十八日午时陛下亲笔作出的处分,已经恭敬领受圣训。王之望等人所说泗州利害关系,应当加以讲明。如今想先命令谨慎守卫,等到初秋,专门责成主事者,使权力归于一人。圣谕切合当前事机,臣已经遵照施行。向北设置斥候,因为马军极少,差遣人员不够。泗州一带地势平坦,担心步兵面对敌方骑兵,不能迅速退回。近来陈敏等建议,想在临淮县筑堡,屯驻步兵三百人作为斥候,这样或许在紧急时可以相互响应。臣已经审慎筹划安排。又因船只还少,确如圣上所忧,臣已经委托刘宝打造一百只,委托运使黄仁荣供应材料和工匠。臣希望陛下借宰执奏事之机传谕,命令黄仁荣一到镇江,就亲自负责供应。臣已另行具奏。以后船只办妥,分派忠勇军驾驶,自然不会缺少人手。每条船装载强弓硬弩手二十人,发射火箭,完全可以抵御敌人。伏乞陛下明察。”臣恭敬承受圣训,认为各位将领在和议成与不成之间,言语反复,这正是他们的毛病。臣立即把圣训传示给刘宝、吴超、刘光时、范荣等人,他们无不惊惧而知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