厯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八十一
明帝悼后崩,议书铭旌,或欲去姓而书魏,或欲两书。尚书令、侍中司马孚以为经典正义,皆不应书。凡帝王皆因本国之名,以为天下之号,而与往代相别耳,非为择美名以自光也。天称皇天,则帝称皇帝;地称后土,则后称皇后。此乃所以同天地之大号,流无二之尊名,不待称国号以自表,不俟称氏族以自彰。是以《春秋》▯公三年经曰:“三月庚戌,天王崩。”尊而称天,不曰周王者,所以殊乎列国之君也。八月庚辰,宋公和卒,书国称名,所以异乎天王也。襄公十五年经曰:“刘夏逆王后于齐”,不云逆周王后姜氏者,所以异乎列国之夫人也。至乎列国,则曰“夫人姜氏至自齐”,又曰“纪伯姬卒”,书国称姓,此所以异乎天王后也。由此攷之,尊称皇帝,赫赫无二,何待于魏乎?尊称皇后,彰以諡号,何待于姓乎?议者欲书魏者,此以天皇之尊,同于往古列国之君也;或欲书姓者,此以天皇之后,同于往古之夫人也。乖经典之大义,异乎圣人之明制,非所以垂训将来,为万世不易之式者也。遂从孚议。明帝时,有司奏请追諡文昭甄皇后,使司空王朗持节奏防,以太牢告祠于陵,又别立寝庙。三公奏曰:「盖孝敬之道,笃乎其亲,乃四海所以承化,天地所以明察,是谓生则致其养,殁则光其灵,诵述以尽其美,宣扬以显其名者也。今陛下以圣懿之德,绍承洪业,至孝烝烝,通于神明。遭离殷忧,每劳谦让。先帝迁神山陵,大礼既备,正于先后,未有显諡。伏惟先后恭让着于幽微,至行显于不言,化流邦国,德侔二南,故能膺神灵嘉祥,为大魏世妃。虽夙年登遐,万载之后,永播融烈。后妃之功,莫得而尚也。案諡法:圣闻周达曰昭,德明有功曰昭。昭者,光明之至盛,久而不昧者也。宜上尊諡曰文昭皇后。」明帝青龙中,散骑常侍王肃上疏曰:「昔唐禅虞,虞禅夏,皆终三年之防,然后践天子之尊,是以帝号无亏,君礼犹存。今山阳公承顺天命,允答民望,进禅大魏,退处賔位。公之奉魏,不敢不尽节;魏之待公,优崇而不臣。既至其薨,榇敛之制,舆徒之饰,皆同之于王者。是故逺近归仁,以为盛美。且汉总帝皇之号,号曰皇帝,有别称帝,无别称皇,则皇是其差轻者也。故当髙祖之时,土无二王,其父见在而使称皇,明非二王之嫌也。况今以赠终,可使称皇,以配其諡。」明帝不从。东晋哀帝即位,欲尊崇章皇太妃。尚书江虨议曰:「虞舜体仁孝之性,尽事亲之礼。贵为天王,富有四海,而瞽叟无立锥之地,一级之爵,蒸蒸之心,昊天罔极,宁当忍父卑贱,不以徽号显之?岂不以子无爵父之道理穷义屈,靡所厝情者哉?《春秋》经曰:『纪季姜归于京师』。
译明帝的悼后去世后,议论铭旌上如何书写:有人想去掉姓,只写魏;有人想两者都写。尚书令、侍中司马孚认为,按照经典的正义,两者都不应书写。凡帝王都因本国国名作为天下的国号,以便同前代区别,并不是为了选择美名来彰显自己。天称为皇天,所以帝称皇帝;地称为后土,所以后称皇后。这正是用来与天地共同使用尊大的称号,流传唯一无二的尊名,不需要再称国号来表明自己,也不必称氏族来彰显自己。因此《春秋》隐公三年经文说:‘三月庚戌,天王崩。’尊崇他而称天王,不说周王,是为了使他区别于列国的君主。八月庚辰,宋公和去世,记载国名并称其名,是为了使他区别于天王。襄公十五年经文说:‘刘夏到齐国迎接王后。’不说迎接周王后姜氏,是为了使她区别于列国夫人。至于列国,就说‘夫人姜氏从齐国来’,又说‘纪伯姬去世’,记载国名并称姓氏,这正是使她们区别于天王后的地方。由此考察,尊称皇帝,显赫而无二,何必再加魏字?尊称皇后,以谥号彰明,何必再加姓氏?” 主张书写魏字的人,是把天皇的尊贵等同于古代列国的君主;主张书写姓氏的人,是把天皇后的尊贵等同于古代列国的夫人。他们违背经典的大义,不同于圣人明确的制度,不是用来垂示教训于后世、作为万世不变法式的做法。于是采纳了司马孚的意见。明帝时,有司奏请追谥文昭甄皇后,派司空王朗持节到陵墓前奏告,并以太牢祭告,又另建寝庙。三公上奏说:“孝敬的道理,在于厚爱亲人;这正是四海承受教化、天地明察的根本。也就是说,活着就供养她,死后就使她的神灵显赫,诵述她来穷尽她的美德,宣扬她来彰显她的名声。如今陛下凭借圣明美善的德行,继承宏大的帝业,至孝之心深厚,通达神明。遭逢深重忧患,常常劳心谦让。先帝的神灵迁入山陵,大礼已经完备;正如先后,尚未有显赫的谥号。伏惟先后在幽微之处显著恭敬谦让,至高的德行不待言语便已彰明,教化流布邦国,德行堪比《周南》《召南》,所以能够承受神灵的嘉祥,成为大魏世代的妃后。虽早年去世,万年之后仍将永远传播盛美功烈。后妃的功德,没有谁能超过她。按照谥法:圣明闻达、周遍通晓叫作‘昭’,德行明著而有功也叫作‘昭’。‘昭’就是光明最为盛大,长久而不昏暗。应当上尊谥为文昭皇后。” 明帝青龙年间,散骑常侍王肃上疏说:“从前唐把天下禅让给虞,虞把天下禅让给夏,都是服丧三年之后,才登上天子的尊位;所以帝号没有亏损,君主之礼仍然保存。如今山阳公承顺天命,确实顺应百姓的愿望,把帝位禅让给大魏,退居宾客之位。山阳公侍奉魏,不敢不竭尽臣节;魏对待山阳公,优厚尊崇而不把他当作臣下。等到他去世,入殓的制度、车舆随从的装饰,也都与王者相同。因此远近之人归向仁德,认为这是盛美之事。况且汉代总合帝、皇的称号,称为皇帝;有单称帝的,没有单称皇的,可见皇是稍微低一等的称号。所以当高祖在位时,天下没有两个王,他的父亲还在世,却让他称皇,正说明这不构成两个王的嫌疑。何况如今是在死后追赠,完全可以称皇,以与他的谥号相配。”明帝没有采纳。东晋哀帝即位后,想尊崇章皇太妃。尚书江虨议论说:“虞舜秉有仁孝的天性,尽力履行侍奉父母的礼节。他贵为天王,富有四海,而他的父亲瞽叟却没有立锥之地,连一级爵位也没有;他孝心深厚,感到父母之恩如昊天无边,难道应当忍受父亲卑贱而不以美好尊号来显扬他吗?难道不是因为儿子不能以爵位加给父亲,义理穷尽、情意无处安置吗?《春秋》经文说:‘纪季姜归于京师。’”
传曰:「父母之于子,虽为天王后,犹曰吾季姜。」言子尊不加父母也。或以为子尊不加父母,则武王何以追王太王、王季、文王乎?周之三王,德配天地,王迹之兴,自此始也。是以武王仰寻前绪,遂奉天命,追崇祖考,明不以子尊加父母也。按礼,幼不诔长,贱不诔贵,幼贱犹不表彰长贵,况敢锡之以荣命耶?汉祖感家令之言,而尊太公。荀悦以为孝莫大于严父,而以子贵加之父母,家令之言过矣。爰逮孝章,不上贾贵人以尊号,而厚其金寳币帛,非子道之不至也,盖圣典不可逾也。当春秋时,庶子承国,其母得为夫人,不审直子命母邪?故当告于宗祧,以先君之命命之邪?窃见诏书,当临轩拜授贵人为皇太妃,今称皇帝册命,命贵人,斯则子爵母也。贵人北靣拜受,斯则母臣子也。天尊地卑,名位定矣,母贵子贱,人伦序矣。虽欲加崇贵人,而实卑之;虽显明国典,而实废之。且人主举动,史必书之,如当载之方防,以示后世,无乃不顺乎?窃谓应告显宗之庙,称贵人仁淑之至,宜加殊礼,以酬鞠育之惠,奉先灵之命,事不在己。妃后虽是配君之名,然自后以下,有夫人九嫔,无称妃焉。桓公谓宜进太夫人,非不允也。如以夫人为少,可言皇太夫人,皇君也。君太夫人于名顺矣。」武帝太元中,欲追崇庶祖母宣太后,议者或谓宜配食中宗。时臧焘为明教,议曰:「阳秋之义,母以子贵,故仲子成风,咸称夫人。经云考仲子之宫,若配食恵庙,则宫无縁别筑。前汉孝文孝昭太后,并系子为号,祭于寝园,不配于髙祖孝武之庙。后汉和帝之母曰恭懐皇后,安帝祖母曰恭愍皇后,虽不系子为号,亦祭于陵寝,不配章安二帝。此则二汉虽有太后皇后之异,至于并不配食,义同阳秋。唯光武追废吕后,故以薄后配髙祖庙。又卫后既废,霍光追尊李夫人为皇后,配孝武庙,此非母以子贵之例,直以髙武二庙无配故耳。夫汉立寝于陵,自是晋制所异。谓宜逺准阳秋考宫之义,近摹二汉不配之典。尊号既正,则罔极之情申,别建寝庙,则严祢之义显,系子为称,兼明母贵之所由,一举而允三义,固哲王之髙致也。」南齐武帝时,歩兵校尉王慈以朝堂讳榜非古旧制,上表曰:「夫帝后之德,绸缪天地;君人之亮,蝉聨日月。至于名族不着,昭自方篆;号諡聿宣,载伊篇籍。所以魏臣据中以建议,晋主依经以下诏。朝堂榜志讳字,悬露义非绵古事,殷中世空失资敬之情,徒乖严配之道。若乃式功鼎臣,賛庸元吏,或以勲崇,或由姓表。故孔悝见铭,谓标叔舅;子孟应图,称题霍氏。况以处一之重,列尊名以止仁无二之贵,夤冲文而止敬。昔东平即世,孝章廵宫而洒泣;新野云终,和熹见似而流涕。感循旧▯,尚或深心,矧观徽迹,能无恻▯!今扄禁嵚邃,动延车盖。若使銮驾纡览,四时临阅,岂不重増圣虑,用感宸衷?愚谓空彪简第,无益于匪躬;直日朝堂,宁亏于夕惕。伏惟陛下保合万国,齐圣羣生,当删前基之弊轨,啓皇齐之孝则。」诏付外详议。后魏孝明帝正光五年,侍中甄琛卒。太常议諡「文穆」。吏部郎袁翻奏曰:「案礼,諡者行之迹也,号者功之表也,车服者位之章也。是以大行受大名,细行受细名。行生于已,名生于人。故阖棺然后定諡,皆累其生时美恶,所以为将来劝戒,身虽死,使名常存也。凡薨亡者,属所即言,大鸿胪移本郡大中正,条其行迹功过,承中正移言公府,下太常部博士评议为諡,列上。諡不应法者,博士坐如选举不以实论。若行状失实,中正坐如博士。自古帝王,莫不殷勤重慎,以为褒贬之实也。今之行状,皆出自其家,任其臣子自言君父之行,无复相是非之事。臣子之欲光扬君父,但苦迹之不髙行之不美,是以极辞肆意,无复限量。观其状也,则周孔聨镳,伊顔接袵。论其諡也,虽穷文尽武,罔或加焉。然今之博士与古不同,唯知依其行状,又先问其家人之意。臣子所求,便为议上,都不复斟酌与夺,商量是非,致号諡之加,与泛阶莫异,専以极美为称,无复贬降之名。礼官之失,一至于此。案甄司徒行状,至徳与圣人齐踪,鸿名共大贤比迹。「文穆」之諡,何足加焉?但比来赠諡于例普重,如甄琛之流,无不复諡。谓宜依諡法,慈恵爱民曰孝,宜諡曰孝穆公。自今已后,明勒太常,司徒有行状如此,言辞流宕,无复节限者,悉请裁量不聼为受,必准人立諡,不得甚加优越。复仍踵前来之失者,付法司科罪。」从之。
译《春秋左氏传》说:“父母对于儿子,即使儿子是天王,也仍然称她为‘我的季姜’。” 这是说,儿子的尊贵不能加于父母之上。有人认为,既然儿子的尊贵不能加于父母,那么武王为什么追尊太王、王季、文王为王呢?周代这三位先王,德行与天地相配,周王业的兴起正是从他们开始。因此武王仰承先人的事业,终于奉行天命,追尊祖先,正说明不是把儿子的尊贵加于父母。按照礼制,年幼者不能给年长者作诔,卑贱者不能给尊贵者作诔;年幼卑贱的人尚且不能表彰年长尊贵者,何况敢授予他们荣耀的命令吗?汉高祖听了家令的言论,便尊崇太公。荀悦认为,孝没有比严敬父亲更大的,却以儿子的尊贵加给父母,家令的话说过头了。到了孝章皇帝时,没有给贾贵人加上尊号,而是厚赐金宝、币帛,并不是子女的孝道没有尽到,而是圣人典制不可逾越。当春秋时期,庶子继承国家,他的母亲可以成为夫人;不清楚这是直接由儿子命令母亲,还是应当告祭宗庙,奉先君之命来册命她。我私下看到诏书说,应当临朝拜授贵人为皇太妃;如今却称皇帝册命来册命贵人,这就是儿子给母亲授爵。贵人面向北方拜受,这就是母亲向儿子称臣。天尊地卑,名分和地位已经确定;母亲尊贵而儿子卑下,人伦秩序也就颠倒了。虽然想要增加贵人的尊崇,实际上却使她卑下;虽然想要彰明国家典制,实际上却废弃了它。” 况且君主的一举一动,史官都一定会记载;如果将来把这件事载入史册,以此给后世看,恐怕不合顺于礼制吧?臣私下认为,应当告祭显宗的宗庙,说明贵人仁厚贤淑到了极点,应当加以特殊礼遇,以报答她养育的恩惠;奉行先帝神灵的命令,事情并不在于贵人自身。妃后虽然是配合君主的名号,但从皇后以下,有夫人、九嫔,并没有称妃的。桓公说应当进称太夫人,并不是不合适。如果认为夫人的称号太低,可以称皇太夫人;‘皇’就是君的意思。称作君的太夫人,在名分上就顺当了。” 晋武帝太元年间,想追尊庶祖母宣太后,议论者有人认为应当配享中宗。臧焘当时任明教,议论说:“《春秋》的义理是母亲因儿子显贵,所以仲子、成风都称夫人。经文说‘考察仲子的宫’,如果让她配享惠庙,就没有理由另建宫庙。前汉孝文帝、孝昭帝的太后,都以儿子为称号,祭祀在寝园,不配享高祖、孝武帝的宗庙。后汉和帝的母亲称恭怀皇后,安帝的祖母称恭愍皇后,虽然不以儿子为称号,也是在陵寝祭祀,不配享章帝、安帝二帝的宗庙。这说明两汉虽有太后、皇后的区别,至于都不配享宗庙,其义理与《春秋》相同。只有光武帝追废吕后,所以让薄后配享高祖庙;卫皇后被废后,霍光追尊李夫人为皇后,让她配享孝武帝庙。这都不是母亲因儿子显贵的例子,只是因为高祖、武帝二庙没有配享者罢了。汉代在陵墓旁建立寝宫,本来就是与晋代制度不同的地方。臣认为,应当远取《春秋》考仲子之宫的义理,近取两汉不配享宗庙的典制。尊号确定后,母亲无穷的感情就得到伸张;另建寝庙,则严敬祖先的义理得以彰显;以儿子为称号,又兼明母亲尊贵的由来。一举而符合三项义理,实在是贤明君王的高明做法。” 南齐武帝时,步兵校尉王慈认为朝堂上悬挂避讳榜不是古代旧制,上表说:“帝王皇后的德行,缠结交会于天地;统治人民的光明,与日月相连。至于尊贵的氏族没有被直接写出,显明的事迹自然会在方册中记载;尊号、谥号最终得到宣扬,也会载入典籍。因此魏臣据此提出议论,晋君依照经典下诏。如今在朝堂榜上记载避讳字,公开悬挂,按道理并非古代旧事;这在中世徒然失去了表达恭敬的心意,也违背了严敬配偶的道理。至于表彰功臣、赞颂有功官吏,有的凭借功勋尊崇,有的通过姓氏表明。所以孔悝被铭刻于器物上,称作叔舅以作标志;子孟应合图谶,被称作题写霍氏。何况处在至尊的位置上,列出尊贵的名号,以此止息仁德无二的尊贵,谨慎对待文字而止于敬意。从前东平王去世,孝章帝巡视宫殿而洒泪;新野王去世,和熹皇后看到相似之处而流泪。感念因循旧例,尚且有如此深厚的心情,何况观看先人的美德事迹,岂能没有悲伤!如今宫禁深邃幽严,皇帝行动常常要乘车经过。如果让銮驾曲折而来观看,四时都亲临阅览,岂不是更加增添圣上的忧虑,也使皇帝内心感伤吗?臣愚以为,把空洞的文辞写在简册上,对不顾自身、尽忠职守没有益处;在朝堂上值日,难道会有损于夜晚的警惕吗?伏惟陛下保全协和万国,使群生齐同圣善,应当删去前代遗留下来的弊端制度,开启皇齐孝治的法则。” 下诏交给外朝官员详细议论。后魏孝明帝正光五年,侍中甄琛去世。太常议定谥号为‘文穆’。吏部郎袁翻上奏说:“按照礼制,谥号是对品行的记录,称号是对功绩的表彰,车服是地位的标志。因此,功业大的死者接受大的称号,品行小的死者接受小的称号。品行产生于自身,名号产生于他人。所以合上棺材以后才确定谥号,把死者生前的善恶都积累起来评定,用来劝勉和警戒后人;即使人死了,也使他的名声长存。凡有人去世,属官所在的地方立即上报;大鸿胪转告本郡大中正,由他分条列举死者的品行、功过;大中正再转报公府,由公府交给太常所属博士评议谥号,列名上报。谥号不合谥法的,博士按选举时不据实评议的罪名治罪;如果行状失实,大中正按博士失实评议的罪名治罪。自古帝王没有不殷勤郑重、慎重办理此事的,因为谥号是褒贬的实际依据。如今的行状,都出自死者家中,任凭臣子自己陈说君父的品行,不再有互相辨明是非的程序。臣子想要光大宣扬君父,只是苦于其事迹不够高、品行不够美,所以极尽辞藻,任意铺陈,再没有限度。看他们写的行状,便说周公、孔子并驾齐驱,伊尹、颜回接踵而来;考察他们议定的谥号,即使穷尽文德、武功,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加的。然而如今的博士与古代不同,只知道依照行状办理,而且事先还要询问死者家人的意见。” 臣子所请求的,便直接作为议案上报,完全不再斟酌取舍、商量是非,以致加给死者的称号和谥号,跟泛泛授予官阶没有区别,专门以极美的词语作为称号,再没有贬降的名目。礼官的过失,竟达到这种地步。臣查考甄司徒的行状,说他的至高德行与圣人并驾齐驱,宏大名声与大贤相提并论。‘文穆’这样的谥号,哪里足以加在他身上?只是近来按照惯例,赠官和赐谥普遍加重,像甄琛这类人,没有不再次加谥的。臣认为应当依照谥法,慈爱惠民叫作‘孝’,应当谥为孝穆公。从今以后,应明确命令太常:凡司徒的行状写成这样,言辞放纵夸张、没有节制的,都请裁量,不要听凭接受;必须根据本人实际情况议定谥号,不得过分优厚。以后如果仍然沿袭此前的过失,就交给法司依法治罪。”皇帝听从了。
庄帝追尊兄彭城王为孝宣皇帝,尚书令拓防彧面谏曰:「陛下中兴,意欲宪章前古,作而不法后世,何观?歴寻书籍,未有其事。愿割友于之情,使名器无爽。」帝不从。及神主入庙,复▯百官,悉陪从,一依乗舆之式。彧上表以为:「爰自中古,迄于下叶,崇尚君亲,褒明功懿,乃有皇号,终无帝名。今若去帝,直留皇名,求之古义,少有依凖。」唐太宗初即位,谓侍臣曰:「准礼,名终为讳。之前古帝王,亦不生讳其名。故周文王名昌,周诗云『克昌厥后』。春秋时鲁庄公名同,十六年经云『齐侯、宋公同盟于幽』。惟近代诸帝,皆妄为节制,特令生避其讳,理非通允,宜有改张。」因诏曰:「依礼,二名义不偏讳。尼甫达圣,非无前指。近世以来,曲为节制,两字兼避,废阙已多,率意而行,有违经诰。今宜依据礼典,务从简约,仰効先哲,垂法将来。其官号、人名及公私文籍,有『世』『及』『民』两字不连读,并不须避。」睿宗时,改葬故太子重俊,有诏加諡,又诏雪李多祚等罪,议赠官。太府少卿兼通事舎人韦凑上言:「王者发号出令,必法天道,善善着,恶恶明也。赏罚所不加,则考行立諡,以褒贬之。臣议其君子,议其父,曰灵曰厉者,不敢以私乱公也。臣伏见故太子与多祚等,拥北军,犯宸居,破扉斩关,兵指黄屋,骑腾紫微。和帝御▯武门,亲谕▯顺,太子据鞍自若,督众不止。逆党悔非,回兵执贼,多祚伏诛,太子乃遁去。明日,帝见群臣,涕数行下,曰:『防不与公等相见,其为危甚矣。』臣子之礼,过位必趋,蹙路马刍有诛。昔汉成帝为太子,行不敢絶驰道;秦师免胄,过周北门,王孙满防其必败。推此,则太子称兵宫中,为悖已甚。以斩三思父子而嘉之乎?则弄兵讨逆,以安君父可也;因欲自立,则是为逆,又奚可褒?此时韦氏逆未明,义未絶于太子母也,子无废母之理。非中宗命废之,则又刼父废母。且君或不君,臣安可不臣?父或不父,子安可不子?晋太子申生諡曰恭,汉太子据諡曰戾。今太子乃諡节闵,臣所未谕。愿与议諡者执于御前,使臣言非耶,甘鼎镬之诛;申大义示天下。臣言是耶,咸防冰释,不复异议。如曰未然,奈何使后世乱臣贼子资以为辞?宜易諡以合经礼。多祚等罪,云免而不云雪。」帝瞿然,引内閤中劳曰:「诚如卿言,业已尔,奈何?」对曰:「太子实逆,不可以褒,请质行以諡。」时大臣亦重改,唯罢多祚等赠官。德宗即位,礼仪使顔真卿请复七圣諡号状曰:「谨按礼记曰:『先王諡以尊名,节以一惠,故行出于己,而名生于人,使夫善者劝而恶者惧也。』虞夏之质,殷周之文,至矣。而禹汤文武之君,咸以一字为諡。言文则不称武,言武则不称文,岂圣德所不优乎?盖羣臣称其至者,是以子不得议父,臣不得议君。天子崩,则臣下制諡于南郊,明受之于天也。诸侯薨,则太子赴。」告于天子,明受之于君也。至于周室,卑大朴散,諡始以两字为重。人或以虚美为荣。汉承战国余烈,叅而用之。君臣易名,事归至当,少不以为贬,多不以为褒。虽众美所归,可一言而尽矣。魏晋以降,盖不足徴。圣唐钦明,宪章周汉,爰初创业,顺考古道。髙祖諡太武,用汉制。太宗諡曰文,行周道也。名正理顺,垂之无穷。上元中,政在宫壸,乱名改作,始建神尧文武大圣之号,盖非髙宗之所获已。▯▯宗之末,奸臣窃柄,析言而乱旧法,轻议以改鸿名,遂广累圣之諡,有加至十一字者。皇帝则悉有大圣之号,皇后则皆有顺圣之名,使言之者惑于今,行之者异于古,非旧制也。其后劒门下罪已之诏,叙髙祖已下累圣,悉用旧諡,则▯宗悔既往之失,亦以明矣。寳应中,二圣山陵,有司议諡,事不师古,变而行权,去古质而尚浮华,舍旧名而广新諡,谓一名不足以节恵,廼十倍于古焉。而累圣諡名,悉以字多者为定,是废髙祖太宗之令,岂曰爱君?今制諡非古人皆知之,有司因循其事,而无敢言者。假使当今守之而不改,后人议之以为非所失,岂不大哉?何者?臣子之于君父,莫不欲广其美称。先王制礼,不敢过也。故至敬无文,至文尚质。质之数极于一,尧舜之美足以彰矣。文之数极于二,孝文孝景之德亦以明矣。质则近古,文则近今,此髙祖太宗所以更用其法,后王所宜守之法也。非天下之至圣,其孰能定之?此天皇所以兴圣主而正鸿名,太宗所以待孝孙而脩废典,微臣所以守经义而崇圣朝。
译庄帝追尊兄长彭城王为孝宣皇帝,尚书令拓跋彧当面劝谏说:“陛下中兴,想要以先古为法,创制制度却不以古法为准,后世将以什么为观?遍查典籍,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希望陛下割舍兄弟亲情,使名分和器物制度不发生差错。”皇帝没有采纳。等到神主进入宗庙,又命百官全部陪从,完全依照皇帝乘舆的仪式办理。拓跋彧上表认为:“自中古以来,直到后世,崇尚君主和亲属,褒扬功劳和美德,于是有皇的称号,却始终没有帝的名号。如今如果去掉帝,只保留皇字,考察古代义理,几乎没有可以依据的先例。唐太宗刚即位时,对侍臣说:‘按照礼制,名字只有最后一个字需要避讳。古代帝王也不在生前避讳自己的名字。所以周文王名昌,周诗说“能使他的后代昌盛”;春秋时鲁庄公名同,鲁庄公十六年的经文说“齐侯、宋公在幽地结盟”。只是近代各帝,妄自制定限制,特意命令生者避讳其名,从道理上说并不通达,应当有所改革。’于是下诏说:‘依照礼制,两个字的名字不必全都避讳。孔子名尼甫而达到圣人境界,并不是没有先例可循。近世以来,曲意制定限制,两个字一并避讳,造成许多文字缺漏,任意施行,违背经典诰命。如今应当依据礼典,务求简约,仰效先哲,为后世留下法则。’ 官号、人名以及公文和私家文书中,‘世’‘及’‘民’这两个字不连读的,都不必避讳。睿宗时,改葬已故太子李重俊,有诏书加赐谥号,又下诏赦免李多祚等人的罪,议定追赠官职。太府少卿兼通事舍人韦凑上言:“君王发布号令,一定要效法天道:对善行彰明,对恶行明辨。赏罚不能施加时,就考察品行、制定谥号,以此褒贬。臣为君子议谥,为父亲议谥,称为‘灵’或‘厉’,是不敢以私情扰乱公义。臣看到,故太子与李多祚等人拥率北军,侵犯宫禁,破门斩关,兵锋直指皇帝的车驾,骑兵驰骋紫微宫。中宗皇帝驾临玄武门,亲自晓谕他们归顺,太子却按鞍自若,督率众人不停。叛党悔悟,回兵捉拿贼人,李多祚伏诛,太子于是逃走。第二天,皇帝召见群臣,眼泪流下数行,说:‘我差一点不能再与诸位相见,那时真是太危险了。’按照臣子的礼法,经过君位前必须快步趋行;惊扰御马、踩踏马草,都要获罪。从前汉成帝还是太子时,出行尚且不敢横穿驰道;秦国将领免胄经过周都北门,王孙满便预言他一定失败。由此推论,太子在宫中举兵,悖逆已经到了极点。难道因为他杀了武三思父子就应当嘉奖他吗?如果是借用兵力讨伐叛逆,以安定君父,当然可以;但如果是趁机想要自立,那就是叛逆,又怎么可以褒奖?” 当时韦氏的叛逆还没有明确定论,从义理上说,太子与他的母亲之间的关系还没有断绝;儿子没有废黜母亲的道理。若不是中宗下令废黜她,那就是太子劫持父亲、废黜母亲。而且君主即使有时不像君主,臣下怎能不守臣节?父亲即使有时不像父亲,儿子怎能不守子道?晋太子申生谥为恭,汉太子刘据谥为戾。如今太子却谥为节闵,臣实在不能理解。希望让臣与议谥的人在御前当面对质;如果臣说错了,甘愿接受鼎镬之刑;借此申明大义,昭示天下。如果臣说得对,所有疑虑都应当像春冰遇日一样消解,不再有异议。如果说事情并非如此,那么为什么要让后世的乱臣贼子借此作为说辞?应当改换谥号,使之符合经典礼制。李多祚等人的罪,只能说免罪,不能说雪罪。”皇帝惊然醒悟,把他引入内阁慰劳说:“确实如你所说,但事情已经这样了,怎么办呢?”韦凑回答:“太子确实叛逆,不可以褒奖,请根据他的实际品行来议定谥号。”当时大臣也不愿改动,最终只罢免了李多祚等人的追赠官职。德宗即位,礼仪使颜真卿请求恢复七位先帝谥号,上状说:“谨按《礼记》说:‘先王用谥号尊崇名声,以一个美德来节制称号;所以品行出于自身,而名号产生于他人,使善人受到劝勉,使恶人感到畏惧。’虞、夏质朴的制度,殷、周文饰的制度,已经达到极致;而禹、汤、文王、武王这些君主,都只用一个字作为谥号。” 说文德,就不称武功;说武功,就不称文德,难道是圣人的德行不够优美吗?这是因为群臣只称述他们最突出的方面,所以儿子不能议论父亲,臣下不能议论君主。天子驾崩,臣下在南郊制定谥号,表明这是从上天那里接受的。诸侯去世,太子赴告天子,表明这是从君主那里接受的。到了周室后期,朴实的制度衰微,谥号开始用两个字来加重称美;有些人把虚假的美誉当作荣耀。汉代承接战国遗留下来的风气,交错采用这些做法。君臣更改称号,事情归于恰当,稍有贬意不认为是贬,多有美称也不认为是褒。即使众多美德汇聚于一身,也可以用一句话概括。魏晋以后,大都不足以作为依据。圣明的唐朝敬慎明察,取法周、汉;刚开始创业时,顺从并考察古道。高祖谥号为太武皇帝,采用汉制;太宗谥号为文皇帝,实行周道。名分端正,道理顺当,可以流传无穷。上元年间,政权掌握在宫中,混乱名号而另行制作,开始建立‘神尧文武大圣’的称号,这恐怕并不是高宗所能取得的。玄宗末年,奸臣窃取权柄,析分言辞而扰乱旧法,轻率议论来更改宏大谥号,于是把历代圣帝的谥号不断加长,有的增加到十一字。皇帝全都有‘大圣’之号,皇后全都有‘顺圣’之名,使议论者被当今风气迷惑,施行者不同于古代,这不是旧制。” 后来剑门下罪己诏中,叙述高祖以下历代圣帝时,都采用旧谥号;这也清楚表明玄宗已经后悔过去的错误。宝应年间,二圣山陵的谥号,有司议定时不以古制为依据,改变制度而权宜施行,舍弃古代的质朴而崇尚浮华,舍弃旧有名号而扩充新的谥号,说一个字不足以节制美德,于是增加到古制的十倍。历代圣帝的谥名,又都以字数多的作为定制;这等于废弃高祖、太宗的制度,难道能说是爱护君主吗?如今制定谥号不合古制,人人都知道;有司因循办理,却没有人敢提出异议。假使当代仍然固守而不改,后人议论认为这是错误,所造成的过失难道不是很大吗?为什么呢?臣子对于君父,没有不想扩大其美好称号的。先王制定礼制,不敢过分。所以最崇高的敬意不加文饰,最完美的文饰仍以质朴为本。质朴的字数以一字为极限,尧、舜的美德已经足以彰明;文饰的字数以二字为极限,孝文帝、孝景帝的德行也已经得以显明。质朴接近古制,文饰接近后世;这正是高祖、太宗分别采用其制度,也是后代君王应当遵守的法则。不是天下最圣明的人,谁能确定这种制度?这正是天皇兴起圣明君主、端正宏大谥号的原因,也是太宗留待孝顺后代、修复废弃典制的原因,更是微臣守护经典义理、崇奉圣朝的原因。”
陛下宜奉天心,继先太宗之志,使子孙防其法而万代守之,此天下之能事也。臣愚以为,髙祖已下累圣諡号,悉宜取初諡为定。谨案旧制,宜上髙祖为太武皇帝,太宗为文皇帝,髙宗为天皇大帝,中宗为孝和皇帝,睿宗为真圣皇帝。其二圣諡名字数太广,有逾古制。臣愚请择其美称而正之。谨按諡法:秉德不回曰孝,照临四方曰明,宜上▯宗为孝明皇帝。又按諡法:圣善周闻曰宣,宜上肃宗为孝宣皇帝。仍准汉魏及国朝故事,于尚书省议定,奏御。夫文弊则救之以质,至敬也;名惑而反之于正,至明也;祖作之而孙述之,至孝也。三者备矣,然后能立天下之大本,正天下之大名,建天下之大业。能事毕矣。伏惟陛下详择。翰林学士陆贽上奏曰:「右冀宁奉宣圣防,往年百官请上尊号曰『圣神文武皇帝』,今缘经此宼难,诸事并宜改变。众议欲得于朕旧号之中,更加一两字,卿宜商量事体穏便得否者?伏以睿德神功,叅天配地,巍巍荡荡,无得而名。臣子之心,务崇美号,虽或増累盈百,犹恐称述未周。陛下既越常情,俯稽至理,愚衷未谕,安敢不言?窃以尊号之兴,本非古制,行于安泰之日,已累谦冲,袭乎防乱之时,尤伤事体。今者銮舆播越未复,宫闱宗祏震惊,尚愆禋祀,中区多梗,大憝犹存,此乃人情向背之秋,天意去就之际。陛下诚宜深自惩励,以收揽羣心,痛自贬损,以荅谢灵谴。岂可近从末议,重益美名?既亏追咎之诚,必累中兴之业。以臣庸蔽,未见其宜,乞更详思,不为凶孽所幸,此臣之至愿也。」贽又上奏曰:「右冀宁奉宣圣防卿所商量加尊号事,虽则理体甚切,然时运必须小有改变,亦不可执滞不信。卿宜为朕更审思量,应亦无妨者。」臣闻:「徳合天者谓之皇,德合地者谓之帝,德合人者谓之王。父天母地,以养人理物,各有其宜者,谓之天子。是皆至尊之殊号,极美之大名。虽欲变更,无逾于此。」故伏羲、神农、黄帝、尧、舜,自生人已来,君徳之最神圣者,天下尊之,美之亦已至矣。而其指以为号者,或曰皇,或曰帝,唯目一字,且犹不兼。禹、汤继兴,莫非大圣,尚自菲薄,降号为王。嬴秦德衰于殷周,而名窃于羲皥,兼皇与帝始总称之。流及后代昏僻之君,乃有圣刘天元之号。是知人主轻重,不在名称。崇其号,无补于徽猷;损其名,不伤于徳美。然而损之有谦光稽古之善,崇之获矜能纳谄之讥,得失不侔,居然可辨。况今时遭屯否,事属艰难,尤宜惧思以自贬抑。必也俯稽术数,须有变更。与其増美称而失人心,不若黜旧号以只天戒。天时人事,理必相扶。人既好谦,天亦助顺。陛下诚能断自宸鉴,涣发德音,降引咎名,深自尅责,惟谦与顺,一举而二美。从之外可以收物情,内可以应▯运,上可以髙德于夐古,下可以垂法于无穷。兴废典,矫旧失,至明也;损虚饰,收美利,大智也。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常为称首者,达于兹义而已矣。陛下何恡而不革,反欲加冗号以受实患哉?《▯元道徳经》曰:「王侯自谓孤寡不谷,以贱为本也。」周襄王遭乱出居于郑,告于诸侯曰:「不谷不德鄙在郑地。」《春秋》礼之,以其能降名也。汉光武诏令上书者不得言圣,史册称之,以其能损己也。臣顾以微贱,获承访议。伊尹耻其君不如尧舜,臣亦耻之。是以诚发于中,不复防虑忌讳。赦其愚而鉴其理,惟明主行焉。宪宗时,国子博士韩愈请上尊号表曰:「臣某言,臣得所管国子、太学、广文、四门及书、算、律等七馆学士沈周等二百人状称:身虽微贱,然皆以选择得备学生,读六艺之文,脩先王之道,粗有知识,皆由上恩。天子整齐乾坤,出入神圣,经营乎无为之业,游息乎混元之宫,不谋于庭,不战于野,坐收冀部,旋定幽都,析木天街,星宿清润,北岳医闾,鬼神受职,地弥天区,界轶海外。舜之十有二州,周之七百余国,章亥所歩,禹契所书,四面辐辏,各脩贡职。西戎之首,北虏之渠,沮威愧德,失据狼狈,收其种落,逃遁逺去,来献羊马,千里不絶。功既如此,德又如彼。爰初嗣位,首去奸孽,随所顾指,应时清宁,哀天下之鳏寡,释四海之郁结,左右前后莫匪俊良,小大之材咸尽其用,无所诛诘。一和以仁,由是五谷嵗登,百瑞时见,六府三事惟序惟歌。
译陛下应当奉行上天的心意,继承先太宗的志向,使子孙遵守这一法则,让万代都守持它,这是天下的大事。臣愚以为,高祖以下历代圣帝的谥号,都应当以最初的谥号作为定称。谨按旧制,应当上高祖为太武皇帝,太宗为文皇帝,高宗为天皇大帝,中宗为孝和皇帝,睿宗为真圣皇帝。这两位圣帝的谥号字数太多,超过了古制。臣愚请选取其中美好的称号加以订正。谨按谥法:秉持德行而不改变叫作‘孝’,光照四方叫作‘明’,应当上玄宗为孝明皇帝。又按谥法:圣明良善、声名周遍叫作‘宣’,应当上肃宗为孝宣皇帝。仍依照汉、魏以及本朝旧例,在尚书省议定后,奏报皇帝。文饰制度有弊,就用质朴来挽救,这是最高的敬意;名号混乱,就恢复正道,这是最高的明智;祖先创立制度,子孙继承实行,这是最高的孝道。三者都具备,然后才能建立天下的大根本,端正天下的大名号,成就天下的大事业。能够做的事就完成了。伏望陛下详细选择。” 翰林学士陆贽上奏说:“右件,臣奉宣圣上的旨意:往年百官请求为陛下上尊号‘圣神文武皇帝’,如今经历这场盗乱灾难,各项事情都应当改变。群臣商议想在朕原有尊号中再增加一两个字,卿应当商量此事是否稳妥可行。臣以为,陛下睿智的德行和神明的功业,参合于天、配合于地,巍巍荡荡,无法用名号完全称述。臣子的心情,总想崇饰美号,即使增加到上百字,仍恐怕不能周全称述。陛下既然超越常情,俯察至理,臣内心实在不明白,又怎敢不进言?臣私下认为,尊号的兴起,本来不是古代制度;即使施行于安定太平之日,已经有损于谦逊,何况沿用于祸乱之时,更加伤害政体。如今銮驾流离,还没有恢复;宫闱和宗庙神主受到震惊;祭祀尚且耽误;中原多有阻梗;最大的叛贼仍然存在。这正是人心归附或背离的关头,也是上天意志决定去留的时刻。陛下实在应当深切自我惩戒、奋勉努力,以收揽群臣百姓的心;痛自贬损,以答谢上天的谴责。怎么可以近从末节的意见,再增加美名?既然损害了追究过失的诚意,也必然妨害中兴大业。以臣愚昧浅陋的见识,还没有看出这样做有什么合宜之处,请陛下再详细思考,不要让凶恶叛贼因此感到庆幸,这是臣最大的愿望。” 陆贽又上奏说:“右件,是臣奉宣圣上的旨意,关于卿所商议的增加尊号一事。虽然从道理和政体来说十分紧要,但时运有时必须稍作改变,也不可固执拘泥而不相信。卿应当替朕再仔细思量,或许这样做也没有妨害。”臣听说:‘德行合于天的称皇,德行合于地的称帝,德行合于人的称王。以天为父、以地为母,养育人民、治理万物,各有适宜,称为天子。’这些都是至尊的不同称号,是最完美的大名。即使想改变,也没有超过这些的。所以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是自有人类以来君主德行最神圣的人,天下尊崇他们,美称也已经达到极点;而他们用作称号的,有的称皇,有的称帝,每人只用一个字,尚且没有兼用。禹、汤相继兴起,无不是大圣人,仍然自我谦抑,降格称王。嬴秦的德行衰于殷、周,却窃取伏羲、黄帝的名号,兼用皇与帝才合称皇帝。流传到后代昏庸邪僻的君主,甚至出现‘圣刘’‘天元’这样的尊号。由此可知,君主尊卑轻重不在称号。增加尊号,对美好的政德没有补益;减少名号,也不会损害德行的美好。然而减少名号有谦逊自光、考察古制的好处,增加名号却会得到自夸才能、迎合谄媚的讥讽,得失显然不相等,清楚可辨。” 何况如今时运遭逢艰难困厄,更应当畏惧反思,自我贬抑。果真要这样,就应当俯察天数,必须有所改变。与其增加美称而失去人心,不如废黜旧号来敬畏天戒。天时与人事,按道理必然相互扶助。人既然喜好谦逊,上天也会帮助顺遂。陛下如果确实能够独自明断,下发恩德诏书,降低称号,深切自责,只守谦逊与顺应之道,一举便可获得两种美德。这样,对外可以收拢人心,对内可以顺应玄妙天运,对上可以使德行高过远古,对下可以为无穷后世垂示法则。兴起被废弃的典制,纠正旧日的过失,是最高的明智;减损虚饰,收获实际美利,是最大的智慧。前代圣人之所以永远保全宏大名号,常常成为后世称首,原因只是通达这个道理罢了。陛下为什么吝惜而不改革,反而想增加多余的称号来承受实际祸患呢?《玄元道德经》说:‘王侯自称孤、寡、不谷,是以卑贱为根本。’周襄王遭遇祸乱,出居郑国,告诉诸侯说:‘我没有德行,卑鄙地处在郑国境内。’《春秋》以合乎礼来记载这件事,是因为他能降低自己的称号。汉光武帝下诏,命令上书者不得称他为圣人;史官记载并称赞此事,是因为他能减损自己。臣只是地位微贱,却有幸承受陛下询问意见。伊尹以自己的君主不如尧、舜为耻,臣也以此为耻。” 因此我的诚意发自内心,不再防备顾虑什么忌讳。希望明主宽恕我的愚昧而察鉴其中的道理,只有明主才能这样做。宪宗时,国子博士韩愈请求上尊号,上表说:“臣某言:臣所管辖的国子、太学、广文、四门以及书学、算学、律学等七馆的学士沈周等二百人上状说:我们身份虽然微贱,但都是通过选拔得以充任学生,诵读六经的文章,修习先王的道术,略有知识,全都出自皇上的恩惠。天子整顿天地,出入神圣境界,经营无为的事业,游息于混元之宫;不在朝廷谋划,未在战场用兵,坐着便收复冀部,很快平定幽都。析木天街之地,星宿清明润泽;北岳医闾山,鬼神各自任职;疆域遍及天下,边界超过海外。舜有十二州,周有七百多个国家,章亥所走过的地方、禹和契所记载的地区,四面八方都如车辐聚向车毂,各自修治贡职。西戎的首领、北方胡虏的渠帅,慑于威势、惭于德行,失去根据、狼狈不堪;收拢其部落,逃往远方,前来献上羊马,千里之间络绎不绝。功业既然如此,德行又是那样。刚继承帝位,首先铲除奸邪,随着目光所及,立即使天下清平安宁;哀怜天下鳏寡,解除四海积聚的郁结;身边前后无不是俊杰贤良,大材小材都能发挥作用,没有什么需要责罚诘问的。以仁德统一天下,因此五谷年年丰收,各种祥瑞按时出现,六府三事都井然有序,百姓都歌颂赞美。
昔者娲皇杀黑龙以济冀州,尧诛九婴以定下土,血兵刻力,仅就厥功,以方吾君,一何逺也?尧之在位七十余载,戒饬咨嗟,以致平治。孔子之圣,自云三年有成。今自嗣位以来,嵗有余矣,臻此功德,何其捷哉?置邮传命,未足以喻。以非常之功,袭寻常之号,以冠古之美,屈守文之名,臣子之诚,阙而不奏,天号人称,不满事实,斯亦缙绅先生之过也。谓臣官居师长,不言谓何?考其所陈,中于义理,天人合愿,不谋而同,非臣之愚所敢隠蔽,辄冒死以闻。伏乞天恩特允诚志,令公卿大夫得竭思虑,取正于经,以定大号,有司备礼,择日以颁天下,幸甚。」宪宗崩,淮南李夷简上言:“大行皇帝功髙,宜称祖。”穆宗下其议。博士王彦威奏曰:“古者始封为太祖,由太祖而降,则又祖有功,宗有德。故夏人祖颛顼而宗禹,商人祖契而宗汤,周人祖文王而宗武王。魏晋而下,务欲推美,自始祖外,并建列祖之议,叔世乱典,不可以为训。唐本周礼,以景皇帝为太祖,祖神尧而宗太宗,自髙宗后咸称宗,以为成法。不然,太宗致升平,▯宗清内难,肃宗收复两都,皆拨乱反正,犹不称祖。今当本三代之制,黜魏晋乱法,大行庙号宜称宗。”制可。穆宗时,白居易上疏曰:「臣某等言,今月二十四日,臣等已陈表章,请上尊号。愚诚虽恳,圣鉴未回。蹐地局天,不胜大愿。臣等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闻大道者,无求于物,物尊而不辞;至公者,非欲其名,名生而不让。不让故与天合德,不辞故率土归心。斯所谓应乎天而顺乎人者也。伏惟皇帝陛下,嗣兴一德,统牧万方,致时俗之和平,纳生灵于富夀。金革已偃,销七十载之厉阶;玉烛方调,啓一千年之圣运。天人合应,书轨混同,而鸿名未加,盛典犹缺。华夷失望,史防无光。此诚君上之谦,然亦臣下之罪也。今臣所以上稽天意,下酌人情,再黩皇明,重陈丹慊。臣谨按《书》曰:『思作睿,睿作圣。』又曰:『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经》曰:「明王以孝治天下。」凡此五者,厯观列辟,虽甚盛德,莫能兼之。伏以陛下自即大位,及此二年,无巾车汗马之劳,而坐平镇冀;无亡弓遗镞之费,而立定幽燕。仁和一薰,犷骜尽化,可不谓睿文乎?削平天下,震耀八荒。北敌求婚以禀命,西戎乞盟而纳欵。威灵四及,奔走来賔,可不谓神武乎?陛下以万乗之尊,四海之富,供养长乐,道光化成,推而置之,可塞天地,可不谓孝德乎?故臣等敢冒死稽首,上尊号曰「睿文神武孝德」。伏惟陛下略防谦之小节,▯祖宗之大猷。惟十一圣在天,岂忘继其志?以亿兆人为子,宁忍阻其心?特▯宸衷,俯受徽号。在▯功不为主宰于盛德,有所形容,焕乎大哉,垂裕无极。此实天下之幸甚,非独臣之幸也。臣等无任诚愿恳祷之至。」宋太宗端拱二年,翰林学士宋白上奏曰:「臣等奉宰臣传圣防,以近降御劄省去尊号,今欲只称『帝』字,令臣等商量。者乍聆睿防,仰测天心,见陛下谦尊之诚,善下之意,寅畏天命,超越古先,固无得而称也。然则『皇帝』二字,典防昭然,数千百年沿袭不改,盖如天之有地,日之有月,二仪成象,两曜齐明,不可斯须而去之也。圣意以为非从上古,起自嬴秦,鄙其兼名,欲归一字。然肇于前汉,爰至近朝,唯此尊名,不能去者,何哉?盖天下行之已久,人臣呼之已熟。方今万世一统,四海为家,士马精研,蛮夷率服,民物丰阜,前代无双。至于徽号之称,増加即可,唯此至尊之字,减损实难。况夫今古异宜,质文互变,一定之制,千载不刋。与其改作而谋新,曷若因俗而仍旧?臣等职尘内禁,上事明庭,凡在讨论,未尝请免。如此大事,不敢轻言,誓竭微躯,各以死请。泰山可转,此志不移。冒犯冕旒,甘当鼎镬。」直集贤院王皥上奏曰:「諡者,行之表也。善行有善諡,恶行有恶諡。盖闻諡知行,以为劝戒。六典太常博士掌王公以下拟諡,皆迹其功德,为之褒贬。近者臣僚薨卒,虽官该拟諡,其家自知父子别无善政,虑定諡之际斥其缪戾,皆不请諡。窃惟諡法自周公以来,垂为不刋之典,盖以彰善瘅恶,激浊扬清,使其身没之后,是非较然,用为劝惩。今若任其迁避,则为恶者肆志而不悛。乞自今后不必▯其请諡,并令有司举行。如此则隠慝无行之人有所沮劝。若须行状申乞方行拟諡,考诸方册,别无明证。惟卫公叔文子卒,其子戌请諡。臣谓春秋之时,礼壊乐阙,公叔之卒,有司不能明举旧典,故至将葬始请諡于君。且周制太史掌小防,赐諡;小史掌卿大夫之家赐諡,请诔。以此知有司之职,自当举行明矣。」诏下有司详定,如皥请焉。
译从前女娲杀死黑龙来救济冀州,尧诛杀九婴来安定天下,流血用兵、刻苦尽力,才勉强成就那些功业;拿他们来比拟我们的君主,差距是多么遥远啊!尧在位七十多年,时时告诫、整饬、咨询、叹息,才达到太平治理;孔子那样的圣人,自己还说三年便可以有所成就。如今皇上自继位以来,年数还不到多年,却达到这样的功德,是多么迅速啊!即使用驿站传递诏命,也不足以比喻这种功业。以非同寻常的功业,却沿用平常的尊号;本来足以冠绝古代的美德,却屈从于守文的称号。臣子的诚意如果缺而不奏,天赐的称号和人们的称颂就不能完全符合事实,这也是士大夫们的过错。臣身为师长之官,若不进言,还说什么呢?考察他们所陈述的内容,合于义理,也符合天人共同的愿望,众人不谋而同,并不是臣愚昧而敢于隐瞒,谨冒死将其上奏。伏乞天恩特别允许他们的诚志,命公卿大夫竭尽思虑,以经典为准绳确定尊号;由有司备办礼仪,择定日期颁布天下,臣深感荣幸。” 宪宗驾崩,淮南节度使李夷简上言:“大行皇帝功业高盛,应当称祖。”穆宗把这项意见交给有关官员议论。博士王彦威上奏说:“古代开始受封的君主称太祖;从太祖以下,还要根据功德,祖有功、宗有德。所以夏人尊颛顼为祖,尊禹为宗;商人尊契为祖,尊汤为宗;周人尊文王为祖,尊武王为宗。魏晋以来,务求推崇美化,除始祖之外,还共同建立列祖的议论;末世扰乱典制,不可以作为后世的准则。唐朝本于《周礼》,以景皇帝为太祖,尊神尧为祖,尊太宗为宗;自高宗以后都称宗,作为既定法则。否则,太宗造成太平,玄宗平定内乱,肃宗收复两京,都是拨乱反正的功臣,却仍然不称祖。如今应当以三代制度为根本,废除魏晋以来的乱法,大行皇帝的庙号应当称宗。”皇帝下制批准。穆宗时,白居易上疏说:“臣某等言:本月二十四日,臣等已经上表章,请求为陛下上尊号。愚臣的诚意虽然恳切,但圣明的鉴察尚未改变决定。臣等仰面临天、俯身触地,不能胜任内心的大愿。臣等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听说,大道之人对外物无所求,外物尊奉他而不推辞;最公正的人并不想求取名声,名声产生了也不推让。不推让,所以与上天的德行相合;不推辞,所以天下归心。这就是所谓顺应天意、顺应人心。伏惟皇帝陛下,继承一以贯之的德行,统治牧养万方,使当今风俗和平安定,使百姓得到富足长寿。战争已经停止,消除了七十年来形成的祸乱根源;阴阳调和,正开启千年的圣明运势。天人共同响应,天下文字和车轨统一,但宏大尊号尚未加上,盛大的典礼仍有缺失。华夏与夷狄都感到失望,史册也因此不光彩。这确实是君主的谦逊,但也是臣下的罪过。如今臣等之所以向上考察天意,向下斟酌人情,再次冒犯皇帝的圣明,重新陈述赤诚之心,是因为臣谨按《尚书》说:‘思考就产生睿智,睿智就成为圣明。’又说:‘既圣且神,既武且文。’经典说:‘圣明的君王用孝道治理天下。’这五种德行,遍观历代帝王,即使德行极其盛大,也没有谁能够全部兼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年〕 臣等恭敬地认为,陛下自登大位以来,到现在已经两年,没有经历车马劳顿、亲自征战之劳,却坐而平定了镇冀;没有耗费遗失弓箭、箭镞的资财,却建立了平定幽燕的功业。仁德和祥之气一经熏陶,强悍桀骜之民全都受到感化,这难道不能称为睿文吗?削平天下,威震光耀八方;北方敌国请求通婚而接受诏命,西方戎人请求结盟并献纳诚款。威灵遍及四方,他们奔走而来、归附宾服,这难道不能称为神武吗?陛下凭万乘之尊、四海之富,奉养太后于长乐宫,使德化光明而功业成就,并把这些功德推及天下,足以充塞天地,这难道不能称为孝德吗?因此臣等冒死叩首,奉上尊号“睿文神武孝德”。恭请陛下暂且放下谦让尊号的小节,弘扬祖宗的大业。想到十一位先圣在天之灵,难道会忘记继承他们的志业吗?把亿万百姓视为子女,难道忍心阻绝他们的心愿吗?特请陛下裁断圣意,俯受这一美号。这样既不以玄妙功业自居为主宰,又能使盛德有所称述,光明盛大啊,福泽后世无穷。这实在是天下的大幸,不只是臣等的大幸。臣等诚恳祈请到了极点。宋太宗端拱二年,翰林学士宋白上奏说:“臣等奉宰臣传达圣旨,因陛下近来下发御札,要求省去尊号,如今只称一个‘帝’字,命臣等商议。臣等刚听到圣旨,仰测圣心,知道陛下谦抑尊号的诚意和善于谦下的心意,敬畏天命,超越古人,本来就无法用言语称颂。然而‘皇帝’二字,在典章诏令中明白可见,几千几百年来沿用不改,正如天有地相配、日有月相配,天地二仪成就形象,日月两曜同放光明,不可以片刻废去。圣意认为这一称号并非出自上古,而是起于嬴秦,嫌它兼有两个字,想归为一个字。然而这一称号始于前汉,直到近朝,唯独这个尊名不能废除,为什么呢?因为天下沿用已久,臣下呼称已熟。如今万世一统,四海如同一家,士马精强,蛮夷都来归服,百姓财物丰盛,是前代无可相比的。至于尊号的称呼,增加字数尚可,唯独这至尊的称号,实在难以减损。何况古今情况不同,质朴与文饰相互变迁;已经确定的制度,千年不可更改。与其改制作新制,何不因循习俗而仍旧?臣等身居内禁任职,向朝廷办理事务,凡遇讨论,从未请求免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像这样重大的事情,臣等不敢轻率发言,发誓竭尽微薄之身,各自以死请求。即使泰山转动,这一志愿也不会改变。冒犯陛下,臣等甘愿接受鼎镬之刑。直集贤院王皥上奏说:“谥号,是对一个人行为的表彰。行为善良就有美谥,行为恶劣就有恶谥。臣听说由谥号可以知道一个人的行为,用来劝善戒恶。《六典》规定,太常博士掌管为王公以下官员拟定谥号,都要考察其功德,对其作出褒贬。近来臣僚去世,虽然官品符合拟谥的资格,但他们的家人自知父子并没有什么善政,担心拟谥时斥责其谬妄乖戾,因此都不请求赐谥。臣私下认为,谥法自周公以来,已经成为不可更改的典章,本来是为了彰显善行、憎恶恶行,激浊扬清,使人在死后是非分明,用来劝善惩恶。如今如果任凭他们推托逃避,那么作恶的人就会放纵意志而不悔改。请求今后不必等候家属请求赐谥,也命有司依例举行。这样,隐藏罪恶、行为不端的人就会有所顾忌和警戒。如果必须等到申报行状、请求赐谥后才拟定谥号,考察各类典籍,并没有明确的先例。只有卫公叔文子去世时,他的儿子戌请求谥号。臣认为,春秋时期礼制败坏、礼乐废缺,公叔文子去世时,有司不能明确援引旧典,所以到将要下葬时才向国君请求谥号。而且周代制度规定,太史掌管小礼,负责赐谥;小史掌管卿大夫家族的赐谥,并负责请诔文。由此可知,举行赐谥本来就是有司的职责,这是很明确的。”诏令下交有司详加审定,依从了王皥的请求。
仁宗寳元元年,右司谏供谏职韩琦上奏曰:「臣窃以陛下至德合天地,至仁越尧舜,虽徽号累百,亦无得而称焉。盖以三载一郊,陛下报本之际,臣子之心无以归美君上,故恭荐盛名,以达惓惓之意。缘近年以来,天地之变比比而发,陛下亦尝虚懐以来谠言,平刑以降罪戾。今者圆丘展祀,所宜责躬引咎,仰荅天戒。其所加尊号,欲望不赐恩可如陛下已有圣意谦逊不从,莫若直降御劄申谕宰庭,具述宸衷,使断来表。若▯章表五上方示推拒,此乃从来俞允之例,似未协宜。此事动干典防,望圣明熟虑之。」庆歴四年,翰林学士王尧臣等上奏曰:「章献明肃盛烈丕功,非一恵可举。諡告于庙,册藏于陵,无容追减。章惠拥祐帝躬,并均顾复。故景祐中膺保庆之册,义専系子礼,须别祠章穆。升祔嵗月已深,奉慈三室先后已定。若再议升降,则情有重轻。请如旧制。」中书门下覆议:「成宪在前,文考之意,配食一体。二慈之宜,奉承无私。陛下之孝,请如礼官及学士议案。」祥符诏系章圣特防,位叙先后,乞圣制定数,昭示无穷。诏依所议。嘉祐四年,知制诰刘敞上奏曰:「臣伏见宰臣率文武百官诣东上阁门,拜表乞加上尊号。今月十一日,准批答不允。此诚见陛下恭让持满,恶盈好谦之意。且陛下自寳元以来,不复加徽号,近二十余年矣。冲逊之德,上通于天下,信于民。此上天所以保佑圣躬,受福无疆,万民所以戴爱圣政,日新一日者也。今直不须稍増数字,示人自满。臣愿陛下固执雅意,羣臣虽十上表,坚让勿受,足以益明积年冲逊之实,必大得天人之佑。且陛下尊号,既已云『体天法道,钦文聪武,圣神孝德』,尽善极美矣。复加大仁,不足増光;而曰至治,则有若自矜。今百姓多困,仓廪不实,风俗未清,贤不肖混淆,狱讼繁多,盗贼羣辈,水旱继有,四夷虽粗定,然本以重赂厚利羁縻而服之,非畏威慕义者也,未可谓至治。然则让而不居,于圣德弥髙矣。今羣臣皆以加上徽号为请,而臣独望陛下固辞徽号为愿。其心则同欲尊君,同欲爱君,然望陛下裁之圣虑,叅之美志,断而行之,则有髙世之名,与道同符,岂数字可尽哉?」敞又上奏曰:「臣近上封事,欲望陛下坚让尊号。今已两奉批荅,不允。愿陛下遂执此意,断在不疑。且陛下不加尊号已二十年,谦冲之德,超絶前古,简在上帝,人臣归心。夫已二十年,行之一旦改之,于义不可。盖推善归美,以尊君父者,臣子之常节也;让德恶盈,以保天下者,圣人之至道也。臣谓陛下永执至道,以当天心,必有一谦四益之报。増加数字,未足发扬光辉,实恐反累陛下二十年昭外之美。又入今嵗已来,颇有灾异:日食、地震、雨雹、大雪、飞蝗、涌水,伤害广逺。以理论之,陛下寅畏天命,正当深自挹损,岂可于此时加上尊号?昔伊尹戒商王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今臣此言逆于心者也,而羣臣之请逊于志者也。诚望陛下求诸道而已。」敞又上奏曰:「臣两贡愚忠,欲望陛下辞不受所加尊号,似未防采纳。臣岂敢沮众人之意,岂敢损主上之美?实以谓崇陛下之称号,不如明陛下之谦让;徇臣子归美报上之心,不如广君父克己畏天之道。此事至重至大,在陛下力能行之,不当复询左右之臣。今羣臣已上五表,听之则顿失二十年谦逊之美;不聼则合于严恭寅畏、持盈克让之义,亦令四方无以窥圣德之浅深。臣虽狂暗,窃重慎此举,不敢不再三陈闻。」仁宗时,知礼院韩维上奏曰:「司徒侍中杜公,刚重不倚,明果而断,秉事君之直节,有保民之大德。爰初服官,以及谢政,职无大小,事无剧易,必极其力,不为茍然。任提▯刑狱,屡决疑讼,人以不寃。治诠审官,法明选公吏,至谢赇不受。开封号难治,为尹者▯以击断无壅为声,至公居之,又以其余力惠绥民人,畿甸歌之。在二府引义献纳,有大臣风采。私谒幸恩,法所不可者,一切裁罢。闻人少善,称道如不及。至论国事有所曲直,虽平生厚善,不为毫发假借。故其进而相也,天子恨其用之晚;退而老也,士大夫恨其去之速。公虽家居,上尊礼焉。比薨,三迁其官爵,至封国为公,赐予劳问之使,嵗月不絶。呜呼,可谓善始令终者矣!」谨案諡法:「清白守正曰正,文贤有成曰献。」迹公所以当大位,享大名,始终尊荣,人无间言者,亦其树立所从来逺。始诸父与公分财,所得钜万,悉推不受,以予昆弟之贫者。及富贵无声乐,妾御之好,居处被服如始仕。惟其治身报国之不足,是以为忧。故其德业所就,章章如此。谥曰正献,不亦宜哉。
译仁宗宝元元年,右司谏、供谏职韩琦上奏说:“臣私下认为,陛下的至高德行与天地相合,至大仁德超过尧舜,即使尊号有数百字,也无法完全称述。只是因为每三年举行一次郊祀,陛下报答天地根本恩德之时,臣子无从归美于君上,所以恭敬地献上盛美的称号,以表达深切不尽的心意。近年以来,天地灾变接连发生,陛下也曾虚心接受直言,平减刑罚而降免罪责。如今举行圜丘祭祀,正应当责备自己、引咎自责,仰面答复上天的警戒。至于所要增加的尊号,希望陛下不要施恩准许。如果陛下已经有谦逊不接受的圣意,不如直接下发御札,说明并传谕宰相,详细陈述圣心,使他们停止再上表章。若要等到章表上到五次才表示推辞,那是历来接受请求的旧例,似乎不合时宜。这件事关系到典章制度,希望圣明之主深思熟虑。” 庆历四年,翰林学士王尧臣等上奏说:“章献明肃皇后的盛烈大功,不是一项恩惠所能概括的。谥告已经告祭太庙,册文已经收藏在陵寝,不应追减。章惠皇后拥立并辅佐皇帝,使皇帝得以成长,也同样有抚养顾复之恩。因此景祐年间承受保庆之册,礼义专门在于系属皇帝为子;还须另立章穆皇后的祠庙。升祔太庙的年月已经很久,奉慈太后祔享的三室先后次序也已经确定。如果再次讨论升降,那么感情上就会有厚薄轻重之分。请依照旧制办理。”中书门下复议说:“既有成文制度在前,文考皇帝的意思是配食一体。奉事两位太后的礼制应当一视同仁。陛下的孝心,请依照礼官和学士的议案办理。”祥符年间的诏书属于章圣皇帝的特旨,已经确定了位次先后,请求圣上裁定礼数,昭示无穷后世。诏令依从所议。嘉祐四年,知制诰刘敞上奏说:“臣恭敬地看见宰臣率领文武百官到东上阁门,拜表请求增加尊号。本月十一日,奉到批答,不予批准。这实在体现了陛下谦恭退让、持守盈满、厌恶自满而喜好谦逊的心意。况且陛下自宝元以来,不再增加徽号,已经近二十多年了。谦冲退让的德行,上达于天下,为百姓所信。这正是上天保佑圣躬、使陛下享有无疆福祉,万民拥戴爱护圣政、政绩日新一日的原因。如今实在不必再稍微增加几个字,以免向人显示自满。臣愿陛下坚持高雅的心意,即使群臣十次上表,也坚决谦让而不接受,足以更加彰明多年谦逊的实际,必将大大获得天人保佑。况且陛下已有尊号‘体天法道,钦文聪武,圣神孝德’,已经尽善尽美了。再加‘大仁’,不足以增添光彩;而称为‘至治’,又似乎有自我夸耀之嫌。如今百姓多有困苦,仓廪不充实,风俗尚未清明,贤能与不肖混杂,诉讼繁多,盗贼成群,水旱灾害接连不断;四夷虽然大致安定,然而本来是用重金厚利羁縻他们使之服从,并不是畏惧威势、仰慕道义,不能称为至治。这样看来,谦让而不居有其名,反而更能彰显圣德。” 如今群臣都请求增加徽号,只有臣希望陛下坚决辞谢徽号,这是臣的愿望。我们的心意其实相同,都是想尊崇君主,都是想爱护君主;然而希望陛下用圣明的思虑裁断此事,参酌美善的志意,决断施行,那么就会获得超越当世的名声,与大道相合,哪里是几个字所能尽述的呢?” 刘敞又上奏说:“臣近来上密封奏事,希望陛下坚决辞让尊号。如今已经两次奉到批答,不予批准。希望陛下就坚持这一心意,决断而不再疑虑。况且陛下不增加尊号已经二十年,谦逊冲和的德行超过前古,已被上帝记在心中,臣下也都归心。既然二十年来一直这样实行,如今却在一天之内改变,从道义上说是不可以的。推让善行、归美于君父,以尊崇君父,是臣子的常节;谦让德名、厌恶盈满,以保全天下,是圣人的至道。臣认为陛下永远坚持至道,以符合天心,一定会得到‘一谦四益’的报应。增加几个字,不足以发扬光辉,实在恐怕反而损害陛下二十年来昭著于外的美德。又从今年以来,灾异颇多:日食、地震、雨雹、大雪、飞蝗、洪水涌出,造成的伤害广大而深远。按道理说,陛下敬畏天命,正应当深自抑损,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增加尊号?从前伊尹告诫商王说:‘有话违逆你的心意,一定要到道义中去寻求;有话顺合你的志意,一定要到非道义中去寻求。’如今臣的话正是违逆陛下心意的话,而群臣的请求正是顺合陛下志意的话。臣诚恳希望陛下只在道义中寻求答案。” 刘敞又上奏说:“臣两次进献愚忠,希望陛下辞谢而不接受增加的尊号,似乎还没有得到采纳。臣哪里敢阻挠众人的心意,哪里敢损害君上的美德?实在是因为臣认为,尊崇陛下的称号,不如彰明陛下的谦让;顺从臣子归美报上的心意,不如推广君父克制自己、敬畏上天的道理。这件事极其重大,在陛下自己有能力实行,不能再去询问身边的臣子。如今群臣已经上了五道表章,听从他们,便会顿时失去二十年谦逊的美德;不听从,便符合严肃恭敬、敬畏上天、守持盈满而能谦让的道义,也能使四方无法窥测圣德的深浅。臣虽然狂妄昏暗,私下却非常慎重地看待此举,不敢不再三陈述。” 仁宗时,知礼院韩维上奏说:“司徒侍中杜公,刚强庄重而不偏倚,明察果断而有决断,秉持侍奉君主的正直操守,具有保护百姓的大德。他起初任官直到退休,无论职务大小、事务繁简,都必定竭尽全力,从不苟且敷衍。任提点刑狱时,多次判决疑难诉讼,使人们不受冤屈;治理审官院时,法令明确,选拔公正官吏,直到辞职时也不接受馈赂。开封府号称难治,担任府尹的人多以果断决断、政令畅通著称;杜公居此职后,又以余力惠爱安抚百姓,京畿之地都歌颂他。在中书、枢密二府任职时,援引大义进言,有大臣的风采。对私人请托、求取恩宠,凡法律所不允许的,一概裁断罢止。听说有人有一点善行,便称扬他说唯恐来不及。至于谈论国事、辨明曲直,即使是平生交厚的朋友,也不稍有宽假。因此他进位为宰相时,天子遗憾任用他太晚;他退职养老时,士大夫又遗憾他离去太快。杜公虽居家,皇帝仍尊敬礼遇他。等到他去世后,三次提升他的官爵,直到封国为公,并赐派慰劳问候的使者,年年不断。唉,真可以说是善始善终了!”臣谨按谥法:“清白守正叫作‘正’,文德贤能且有成就叫作‘献’。”考察杜公之所以能够位居高位、享有盛名,始终尊贵荣耀而无人非议,也是因为他立身行事的根基由来已久。起初他的诸位伯父、叔父与杜公分家产时,他所得财产数以万计,却全部推辞不受,拿来给贫困的兄弟。等到富贵之后,他没有声乐歌舞和妾侍的享受,居处、衣服仍像初任官时一样。只是担忧自己修养品德、报效国家还不够,因此以此为忧。所以他的德行功业成就得如此显著。谥号定为‘正献’,不是很恰当吗?”
维又上奏曰:「赠太师兼侍中陈执中,幸得以公卿子,遭世承平,因缘一时之言,遂至贵显。皇祐之末,天子以后宫之丧,问所以葬祭之礼。执中位为上相,不能总率羣司,考正仪典,以承答天问。知治丧皇仪,非嫔御之礼,追册位于宫闱,有嫌;建庙用乐,逾祖宗旧制。执中白而行之,曽不愧惮,遂使圣朝大典,着非礼之举,此不忠之大者。闺门之内,礼分不明,夫人正室踈薄,自绌;庶妾贱人,悍逸不制,丑声流布,行路共知,此又治家无足言者。夫宰相所当秉道率礼,以弼天子,正身齐家,以仪百官。执中不务出此,而方杜门深居,谢絶賔客,曰:『我无私也,我不党也』,岂不陋哉!」谨案諡法:「宠禄光大曰荣,不勤成名曰灵。」执中出入将相,以一品就第,可谓宠禄光大矣;得位行政,不为不逢,死之日,贤士大夫无述焉,可谓不勤成名矣。请合二法,諡曰「荣灵」。维又上奏曰:「臣闻尊卑亲踈、贤不肖之辨,所以立人伦也。礼者,所以维持人伦、使不斁败之具也。朝廷之位、庙寝之制、车服之数、金石俎豆之容,皆有章也。章不明,则尊卑亲疎、贤不肖纷乱而人伦斁矣。故有天下者,不可不先礼也。窃见国家受命百年,而郊庙之位尚有未正,朝廷之仪尚有未尊,祭祀、婚葬、车服之等尚多不备。所以然者,患在弃礼而任人情也。夫礼所以撙节人情,使一于正。今任人情而废礼,是以民俗无羞恶之风,士大夫寡亷逊之节。礼制虽繁,而下不率;法禁滋密,而奸不胜。盖有当先而后宜兴而废者矣。伏惟宋至陛下,比之于周成康之世也,方当脩起废坠、兴造礼乐,以成一家之制。典章之有失者,此臣所以不得黙也。」臣闻温成之丧,陛下疑所以处,中夜令就宰相陈执中第问之,明日遂发丧,而下礼之大不可者有四:夫皇仪殿者,先帝先后之所尝治丧也,虽宫禁给使之人,知其不当处之而处之矣,大不可一也。皇后者,上配宸极、天下之母也,位号至重,岂容僭渎?中宫在上,而发册殿廷,且以后礼送之,大不可二也。乐禁之内,大祀用乐者备而不作,大祀者非天地日月则宗庙社稷也,而杀厌其礼,大不可三也。殿而不庙,不备四时之享者,奉孝恵皇后之礼也。孝惠皇后者,非太宗之正配也,犹以为未足而立庙用乐,遂与祖宗等,大不可四也。别庙四后,章惠皇后不立忌日久矣,缘此而立之事已施行,赖陛下圣明,采谏者之言而复止,不然此又不可一也。臣伏思温成皇后虽进册位号,其实陛下之后宫也。今以尊奉后宫而渎臣主之分,杀天地之祀,僭祖宗之礼。窃计此非陛下本意,何以言之?臣伏见陛下谦俭寅畏,谨于事神,笃于奉先,祠享常礼之外,过自抑损,以极孝恭,不宜有此。盖当时臣下莫为陛下正言者,陈执中位居师长,曽无一言之补。夫为国谋事,而至于渎臣主之分,僭祖宗之礼,可谓乖戾矣。生既窃陛下之爵位,以厌其欲;若死,又得美諡,以成其志。是执中终始获幸而独留,非理之名,使后世有以议陛下也。臣不胜愤懑,谨因其家请諡,责其大节之失,加以荣灵之諡。言其宠禄则厚,而令名不立也。其义欲使天下知为臣当尽忠,事君当以礼;又使阿防窃位之臣知:生虽茍一时之荣,而死不免万世之戮。不然,议虚名将朽之骨,臣何独为此区区也?且諡者,周公所作,万世之公法也。臣之所言,天下之公议也。陛下宠待大臣,亦以至矣,而使有司得以万世之公法、天下之公议贬之,亦天下之至公也。伏惟陛下幸听臣言,以成天下至公之法,岂不大哉?臣备位礼官,凡仪典之遗阙,得以讨论;又大臣之薨卒者,得秉笔为议,以美恶諡之,皆臣之职也。义有所在,不忍缄黙。维又上奏曰:「臣近与孙抃等议故太师侍中陈执中之諡,论有异同,遂具状申中书门下。臣以谓朝廷且将复下有司,使议执中所以得諡「恭」之状,然后决其是非。遽闻降▯考功,以「恭」字为定。臣伏思之,不胜惶惑。臣以「荣灵」諡执中者,正谓责其废礼不恭,失为臣之节,而朝廷遂用「恭」法,此臣不得不惑也。臣闻孟子曰:「责难于君,谓之恭。」谓以难行之道进于君而勉之也。孔子曰:「恭近于礼,逺耻辱也。」盖礼之意,非恭不立,而恭不近礼,适足以招耻辱也。《书》曰:「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其或不恭,邦有常刑。」此言治古之世,自公卿大夫以至百工,各以其职谏,有不如此,谓之不恭也。执中备位宰相,遭遇明主,以仁恕临下,赋事行政,惟大臣是咨,惟古训是式。前代人君之所难,陛下皆易之,此诚人人自竭尽之秋。
译韩维又上奏说:“赠太师兼侍中陈执中,幸而凭公卿子弟的身份,遇到天下太平,又因一时的言论机缘,终于达到显贵地位。皇祐末年,天子因后宫丧事询问安葬祭祀的礼制。陈执中身为上相,不能总领群司,考订厘正仪典,以答复天子的询问。明知治丧皇仪殿并不是嫔妃应有的礼制,在宫闱中追册位号也有嫌疑;建庙使用乐舞,又超过祖宗旧制。陈执中却上奏同意并实行,竟毫无惭愧畏惧,终于使圣朝的大典留下不合礼制的举动,这是不忠的大罪。闺门之内,礼法名分不明,夫人正室受到疏远冷落,自我贬抑;庶妾贱人骄悍放纵而无人管束,丑声传播,连行路之人都知道,这又是治家毫无可称之处。宰相本应秉持道义、遵循礼法来辅佐天子,端正自身、整齐家庭来作为百官的表率。陈执中不致力于此,反而闭门深居,谢绝宾客,说:‘我没有私心,我不结党。’这难道不是浅陋吗?”臣谨按谥法:“受宠而俸禄显赫叫作‘荣’,不能勤勉而成就名声叫作‘灵’。”陈执中出入将相之位,以一品官位退休,可以说是受宠而俸禄显赫;得到职位并施行政务,不是没有遇到时机,然而死时贤士大夫没有什么可称述的,可以说是不能勤勉成就名声。请合用这两条谥法,谥号定为“荣灵”。韩维又上奏说:“臣听说,尊卑、亲疏以及贤与不肖的区别,是用来确立人伦的;礼,是用来维系人伦、使其不至于败坏的工具。朝廷的职位、宗庙寝宫的制度、车服的等级、钟磬俎豆等礼器的形制,都有明确的章法。章法不明,尊卑亲疏、贤能不肖就会混乱,人伦也就败坏。因此拥有天下的人,不能不把礼放在首位。臣私下看见,国家受天命已经百年,而郊祀、宗庙的位次还有没有厘正的,朝廷礼仪还有没有尊严的,祭祀、婚丧、车服的等级还有许多不完备。之所以如此,祸患在于抛弃礼制而任凭人情。礼是用来节制人情,使一切归于正道的。如今任凭人情而废弃礼制,所以民间风俗没有知羞知耻的风气,士大夫缺少廉洁谦让的操守。礼制虽然繁多,下面却不遵行;法令禁条越来越严密,奸邪却不能胜治。大概是有应当优先办理的反而放在后面,有应当兴起的反而废弃了。恭敬地想,宋朝到了陛下这一代,比起周成王、周康王的时代,正应当修复兴起废坠的制度,兴建礼乐,成就一朝完整的制度。典章制度有所失误,正是臣不能默不作声的原因。”臣又听说,温成皇后去世时,陛下疑惑应当如何处置,半夜命人到宰相陈执中的府第询问,第二天便宣布发丧,其中违背礼制的大事有四项:皇仪殿,是先帝和先后的丧事曾经办理之处;即使宫禁中供使唤的人员,也知道不应在那里办理丧事,却仍在那里办理,这是第一项大不可。” 皇后,是上配天帝、下为天下之母的人,位号极其尊重,哪里容许僭越亵渎?中宫皇后在上,却在殿廷发布册命,而且用皇后的礼仪为她送葬,这是第二项大不可。乐禁之内,大祀所用的乐器应当齐备而不演奏;大祀如果不是天地日月,就是宗庙社稷,却削减压低了这种礼仪,这是第三项大不可。有殿而没有庙,不能按四时享祭,这是奉祀孝惠皇后的礼制。孝惠皇后不是太宗的正配,尚且认为这样的礼制不够,后来又建立庙宇、使用乐舞,竟使她与祖宗等同,这是第四项大不可。别庙所奉的四位皇后,章惠皇后已经很久没有设立忌日;因这件事而设立忌日的命令已经实行,幸赖陛下圣明,采纳进谏者的话而重新停止,否则这又是一项不可。臣私下思量,温成皇后虽然增加了册封的位号,实际只是陛下的后宫嫔妃。如今因为尊奉后宫而亵渎君臣名分,削减天地的祭祀,僭越祖宗的礼制。臣私下料想,这并不是陛下的本意,为什么这样说呢?臣恭敬地看见,陛下谦逊节俭、敬畏上天,侍奉神明谨慎,奉祀先祖笃厚,在日常祭祀礼仪之外还过分自我抑制,以尽孝恭之道,不应当有这样的举动。只是当时臣下没有人替陛下直言纠正,陈执中身居师长之位,竟没有一句有益的进言。” 替国家谋划事务,却竟至于亵渎君臣名分、僭越祖宗礼制,可以说是悖谬乖戾了。他活着时已经窃取陛下所给的爵位,以满足自己的欲望;死后又得到美谥,以成全自己的心愿。这样陈执中始终蒙受宠幸而独自留下不合道理的名声,使后世有理由议论陛下。臣不胜愤懑,谨借其家属请求赐谥之机,责备他在大节上的过失,加赐‘荣灵’之谥。就是说他的宠禄很厚,而美好的名声并未树立。这样做的用意,是要使天下知道做臣子的应当竭尽忠诚,侍奉君主应当依据礼法;又使那些阿谀依附、窃据职位的臣子知道:活着即使苟得一时的荣耀,死后也不能免除万世的耻辱。否则,议论一具将要腐朽的尸骨的虚名,臣何必独自做这种小事呢?况且谥法是周公制定的,是万世共同遵守的公法;臣所说的,是天下共同的公议。陛下宠爱礼待大臣,已经到了极点,却让有司能够依据万世公法和天下公议来贬斥他,这也正是天下最公正的事情。恭请陛下幸而听取臣言,以成就天下最公正的法则,岂不是大事吗?臣充任礼官,凡是仪典有缺失,都可以参与讨论;大臣去世时,又可以执笔议谥,以美恶定谥,这些都是臣的职责。” 道义所在,臣不忍闭口不言。韩维又上奏说:“臣近来与孙抃等人讨论已故太师、侍中陈执中的谥号,意见有同有异,于是把具体情状呈报中书门下。臣原以为朝廷将再次下令有司,讨论陈执中凭什么得到‘恭’谥,然后裁决是非。突然听说已经下诏给考功,以‘恭’字定谥。臣思考此事,不胜惶恐疑惑。臣以‘荣灵’为陈执中定谥,正是要责备他废弃礼制、行为不恭,丧失做臣子的操守;朝廷却采用‘恭’这一谥法,所以臣不能不疑惑。臣听孟子说:‘向君主提出难以做到的事情,叫作恭。’就是说要把难以实行的道理进献给君主,勉励他去做。孔子说:‘恭敬接近礼法,就能远离耻辱。’礼的意义,不恭敬就不能成立;但恭敬如果不合礼法,反而足以招来耻辱。《尚书》说:‘官长之间互相规劝,百工凭借自己的技艺进谏;如果有人不这样做,国家自有常刑。’这说的是古代治理得当的时代,从公卿大夫直到百工,都各自按照职分进谏;不能这样做,就叫作不恭。陈执中身居宰相之位,遇到圣明君主,陛下以仁慈宽恕治理臣下,处理政务、施行政令,唯独向大臣咨询,唯独以古代训诫为准则。前代君主难以做到的事,陛下都能轻易做到,这实在是人人竭尽全力的时候。”
而执中内懐阿倚,茍援不正之説,僭渎大礼,尚不能成明主之易,可谓责难乎陛下?中宫在上,而妃嫔之没,治丧发册,近在殿中,此虽宫省使令之人,犹知其不可。执中尚不能及使令之所知,可谓近礼乎?有司上「孝惠祠殿」之比,不享不乐,罢斥其议,而遂僭祖宗之制。执中表帅羣司,纵不能逺复治古,各以职谏,而首自乱礼,此又常刑之所不赦也。且「恭」之法曰:「不懈于位。」夫位以宅才,才以治事,茍事之不治,虽脩洁其衣冠,庄严其色辞,终日危坐,无少懈之容,何益哉?执中犯不恭者三,而顾以「恭」为諡,如此,则是諡法可废,而官守无用也。夫设法而至于可废,命官而同于无用,臣愚不识朝廷处此于义何当。伏望陛下亟诏有司,格▯未行,复令礼官得尽「諡恭」之説,然后并以臣议下尚书都省,集百官叅定。臣论有少屈,退伏妄言之诛,诚无所恨。」维又上奏曰:「臣近两上章论故太师侍中陈执中不当諡恭,事至今未防,朝廷俞允。窃闻勅在考功,有司以不应常法,未即奉行。故臣敢复进其愚説。臣闻圣人治天下,所以得人而用之,其大法有五:士之处也,则教育之;其将进也,则辨论之;其已仕也,则校其功罪而升黜之;既没也,又作史以纪其善恶,制諡以着其贤不肖。所以教育奨劝耸惧者如此。故士之为善也,固其逺恶也,力在上者总其才而用之,此天下之所以治也。后世茍简教育辨论之法,既荡然矣,作史制諡止以备官,而不责其实。至于升黜,则非有成可考,或举或废,各因其时。在上者方患才之难得,官之不脩,不知所以教育奨劝耸惧之法不立也。臣请以执中一事明之。夫执中学问之不讲,义理之不达,而遂至贵显,此教育辨论已废之验也。既位宰相,首乱国典,渎尊卑亲踈之义,而优游夀宠,以一品自终,此升黜不行之効也。今臣区区欲加公议于已然之后,而同僚不以为得,朝廷不以为善,径黜其论,不少加叅考,此又备官而不责其实也。所未知者,但史官耳。若史官又废其守,则是圣人之法都尽矣。方今风俗頽靡,百职隳惰,谓宜力加振肃,以消因循之弊,而乃夺有司之职,使不尽其法,退至公之论,使不极其理。臣恐非朝廷之福也。伏惟陛下观圣人制法之意,鉴后世茍简之弊,察当今之所宜急,使有司不失其职,公论得有所立,非臣之幸,实天下幸甚。」知太常礼院司马光上奏曰:「臣等伏覩故赠太师中书令夏竦,以旧在东宫,特赐諡文正。臣闻大戴礼曰:『諡者,行之迹也。行出于己,名生于人,所以劝善沮恶,不可私也。』臣等叨预礼官,諡有得失,职有当言,不敢隠嘿。谨按令文,诸諡王公及职事官三品以上,皆录行状,申省议定,奏闻,所以重名实,示至公也。陛下圣德涵容,如天如地,哀愍旧臣,恩厚无已。知竦平生不协众望,不欲委之有司,槩以公议,且将掩覆其短,推见所长,故定諡于中,而后宣示于外。臣等谓犹宜择中流之諡,使与行实粗相应者,取以赐之,亦非羣臣所敢议也。今乃諡以文正,二者諡之至美,无以复加,虽以周公之才,不可兼取,况如竦者,岂易克当?所谓名与实爽,諡与行违,传之永久,何以为法?伏以陛下睿智聪眀,烛见微逺,如竦所为,岂不素闻?廼欲以恩泽之私,强加美諡,虽朝士大夫畏竦子孙居美仕,不敢显言,四万之人耳目炳然,岂可揜蔽?必曰夏竦之为如是,而諡文正,非以諡为公器也,盖出于天子之恩耳。此其讥评国家之失,岂云细哉?臣等所以夙夜区区,不敢避诛戮之辜,报雠之祸,狂僭妄言,正为此耳。伏乞陛下留神幸察,改赐一諡,庶协中外之论,以为万世之法。」光又上奏曰:「臣等近以故赠太师中书令夏竦赐諡文正,辄有奏陈,乞赐改更,至今未奉俞防。臣窃以凡为人臣,受禄不必多,受位不必髙,茍当官不言,则刑戮之人也。是以夙夜惶惧,不敢黙黙。伏惟陛下不以鄙贱而忽其言。臣等切迹諡法本意,所谓道德博闻曰文者,非闻见杂博之谓也,盖以所行所学不离于道德也。靖共其位曰正者,非柔懦茍媮之谓也,盖《诗》云:『靖共尔位,好是正直』也。今竦奢侈无度,聚敛无厌,内则不能制义于闺门,外则不能立效于邉鄙,言不副行,貌不应心。语其道德则贪淫矣,语其正直则回邪矣,此皆天下所共闻,非臣等所敢诬加也。陛下乃以文正諡之,臣等戆愚不达大体,不知复以何諡待天下之正人良士哉?且陛下所以念竦如此之厚者,以竦尝为东宫之臣故也。向者东宫之臣死而得諡者非一,陛下未尝亲有所定,至于竦独不然,岂非知竦所为不合众心邪?
译然而陈执中内心怀有阿谀偏私之意,苟且援引不正当的说法,僭越亵渎大礼,尚且不能成就明主所能轻易做到的事业,怎么能说是在向陛下提出难行之道呢?中宫皇后在上,而妃嫔去世时,竟在靠近殿中的地方办理丧事、发布册命;即使宫省中供使唤的人,也知道这是不可以的。陈执中尚且达不到供使唤之人所知道的程度,怎么能说是接近礼法呢?有司提出以‘孝惠祠殿’为例,主张不享祭、不奏乐,朝廷却罢斥了这一议论,反而僭越祖宗的制度。陈执中作为百官的表率,即使不能使礼制远复古代,也应当让各部门依职进谏;他却首先自行扰乱礼制,这又是常刑所不能赦免的罪过。况且‘恭’字的谥法说:‘在职位上不懈怠。’职位是用来安置人才的,人才是用来办理事务的;如果事务没有治理好,即使衣冠修整洁净、神色言辞庄严,整天危坐而没有一点懈怠的样子,又有什么益处呢?陈执中犯有三项不恭的罪过,却反而用‘恭’作为谥号。这样一来,谥法就可以废弃,官员的职守也没有用处了。设置法令却到了可以废弃的地步,任命官员却等同于没有作用,臣愚昧,实在不知道朝廷这样处理在道义上如何适当。希望陛下赶快诏令有司,在诏令尚未执行之前,再让礼官充分陈述‘谥恭’的意义,然后连同臣的议论一起下交尚书都省,召集百官共同参议确定。臣的论议即使稍有屈曲不当,退下后甘愿伏受妄言之罪,实在没有什么遗憾。韩维又上奏说:“臣近来两次上章,论述已故太师、侍中陈执中不应谥为‘恭’,事情至今没有得到朝廷批准。臣私下听说诏令已经交给考功,有司认为这不符合通常的谥法,所以没有立即奉行。因此臣敢再次进献自己的愚见。臣听说圣人治理天下,使人才得到任用,有五项大法:士人处在求学阶段,就教育他们;将要进用时,就辨析评论他们;已经做官,就考核功过而升降黜陟;死后,又修史书记录其善恶,制定谥号彰显其贤能与不肖。教育、奖劝、振作和警惧之道,就是这样建立的。所以士人行善,本来就是为了远离恶行;居上位的人总括人才而加以任用,这正是天下得以治理的原因。后世如果苟且简略,教育和辨论人才的法度已经荡然无存;修史、制谥只为充数履行职务,而不追究实际。至于升降黜陟,也不是根据成效来考察,有时任用,有时废弃,各随当时情势。在上位的人正忧虑人才难得、官职不能修举,却不知道正是教育、奖劝、振作和警惧的法度没有建立。臣请以陈执中一事说明。陈执中不讲求学问,不通达义理,却终于得到显贵,这是教育和辨论人才的制度已经废弃的证明。他身居宰相,首先扰乱国家典章,亵渎尊卑亲疏的道义,却安闲享受长寿和宠禄,以一品官位终老,这是升降黜陟制度不实行的结果。” 如今臣区区想在事情既成之后加以天下公议,同僚却不认为这样做对,朝廷也不认为这样做善,径直斥退臣的议论,丝毫不加参详考察,这又是只求充任官职而不追究实际。臣所不知道的,只剩史官了。如果史官又废弃自己的职守,那么圣人的法度就全都丧失了。如今风俗颓靡,各种职务毁坏懈怠,本应当竭力振作整肃,以消除因循苟且的弊病;现在却夺去有司的职权,使他们不能尽行自己的法度,又压退最公正的议论,使道理不能充分阐明。臣恐怕这不是朝廷的福分。恭请陛下观察圣人制定法度的本意,鉴戒后世苟简的弊病,明察当今最应急切办理的事情,使有司不失职守,使公论得以建立;这不是臣个人的幸运,实在是天下的大幸。” 知太常礼院司马光上奏说:“臣等恭敬地看到,已故赠太师、中书令夏竦,因为过去曾在东宫任职,特赐谥号‘文正’。臣听《大戴礼》说:‘谥号,是行为的遗迹。行为出于自身,名声产生于他人,所以用来劝善阻恶,不可以偏私。’臣等忝列礼官,谥号有得失,职责所在就应当进言,不敢隐默。谨按令文,凡是给王公以及职事官三品以上者赐谥,都要记录行状,申报尚书省议定,再奏闻皇帝,这是为了重视名实相符,显示至公。陛下圣德宽厚包容,如天地一般,怜悯旧臣,恩德深厚无尽。知道夏竦一生不合众望,不愿把此事交给有司,概括依据公议,又想掩盖他的短处,推举他的长处,所以在宫中决定谥号,然后向外宣布。臣等认为,仍应选择中等的谥号,使它大体与行为事实相称;即使如此,群臣也不敢有所议论。如今却谥为‘文正’,这两个字是谥号中最美的称号,不能再增加;即使有周公那样的才德,也不能兼得,何况像夏竦这样的人,难道容易当得起吗?这就是所谓名声与事实相背,谥号与行为相违,流传永久以后,拿什么作为法则呢?臣听说陛下睿智聪明,洞察细微而深远,夏竦的所作所为,难道陛下平日不知道吗?” 如果竟想凭借私人恩泽,强行加给他美谥,即使朝廷士大夫畏惧夏竦子孙身居显要仕途,不敢公开直言,四方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怎么能够掩盖呢?他们一定会说:夏竦的行为明明如此,却谥为‘文正’,这不是因为谥号是公正的器具,而只是出于天子的恩宠。这种对国家过失的讥讽评论,难道能说是小事吗?臣等所以早晚忧虑不安,不敢逃避获罪受诛、遭受报复的祸患,冒昧越礼妄言,正是为了这个缘故。伏望陛下留心察看,改赐一个谥号,希望能够符合朝廷内外的舆论,作为万世的法则。” 司马光又上奏说:“臣等近来因为已故赠太师、中书令夏竦被赐谥‘文正’,冒昧上奏陈述,请求改换,至今还没有得到批准。臣私下认为,凡是做臣子的,俸禄不一定要多,职位不一定要高,如果身居官位却不进言,就是应当受刑戮的人。因此臣等早晚惶恐,不敢默默无言。恭请陛下不要因为臣等卑微而忽视这些话。臣等切实考察谥法的本意,所谓‘道德博闻’叫作‘文’,并不是说见闻杂博,而是说所作所学不离于道德。所谓‘靖共其位’叫作‘正’,并不是柔弱怯懦、苟且偷安,而是《诗经》所说的‘安然恭敬地守住你的职位,喜好正直’。如今夏竦奢侈没有限度,聚敛财物没有满足;对内不能在闺门之中以义制约自己,对外不能在边鄙建立功效;言语不能符合行为,外貌不能符合内心。说他的道德,就是贪婪淫乱;说他的正直,就是邪曲不正。这些都是天下共同听闻的事实,并非臣等敢于诬陷增加。陛下却用‘文正’给他作谥,臣等愚直而不通达大体,不知道今后还应当用什么谥号对待天下的正人良士。况且陛下如此厚重地追念夏竦,是因为他曾经做过东宫臣子。从前东宫臣子去世而得到谥号的并不止一人,陛下从未亲自为他们定谥,唯独夏竦不是这样,难道不是因为知道夏竦的行为不合众人心意吗?”
陛下必以竦为正直无疑,则何不委之有司,付以公议?然则陛下揜覆其短,适所以彰之也。陛下念竦不已,则莫若厚抚其家。至于諡者,先王所以劝善沮恶,非供恩泽之具也。议者将以諡为虚名,何害?借人臣等请试言其害。凡国家所以驭臣下者,不过祸福荣辱而已。为善者生享其福,死受其荣;为不善者生遇其祸,死防其辱。天下虽欲不治安,何可得也?如有不令之臣,生则盗其禄位,死则盗其荣名,善者不知所劝,恶者不知所惧,臧否颠倒,不可复振,此其为害可胜道哉!《虞书》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防。』孔安国传曰:「言当戒惧万事之微。」夫事之方微,治之易絶,及其既着,谁得治之?况天下之人皆知竦为大邪,陛下虽諡之以正,此不足以揜竦之恶,而适足以伤国家之至公耳。且諡法所以信于后人者,为其善善恶恶无私也,今以一臣之故而败。之使忠良隽杰之士防美諡者,后世皆疑之,则諡法将安用哉?臣等所以冒犯天顔,区区不已,与人父子为怨者,诚惜国家劝沮大法,不可因循亏废也。伏惟陛下怜察,少加采择,特依前奏所陈,改赐竦諡,天下幸甚。
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八十一<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八十二明 杨士竒等 撰谥号宋英宗治平二年,中书请议濮安懿王尊号。翰林学士王珪等上状曰:“臣等参详国朝崇奉尊属故事,今濮安懿王于仁宗皇帝,其属为兄,于皇帝合称皇伯而不名。”宰相韩琦奏言:“按仪礼,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及按令文与五服年月,▯并云为人后者为其所后父母斩衰三年,为其所生父母齐衰期。则出继之子于所继所生,皆称父母。又汉宣帝、光武皆称其父为皇考。今王珪等议称皇伯,于典礼未见明有引据,请下尚书省集三省、御史台官定议。”有诏集议以闻。时翰林学士知太常寺范镇上奏曰:“窃以为父母,天下莫隆焉。至于继大宗,则杀其服,何也?大宗之统不可絶,而父母有嫡长之奉也。视其服纪之隆杀,而知圣人制礼之意也。知名之不可以贰也。名也者,天下之辨也,所以别嫌明防,而不可以不慎也。为父母报云者,记礼者之文,其势然也,不可云为伯叔报也。律令亦犹是也。汉宣于昭帝为孙,光武于平帝为祖,容可以称其父为皇考,然议者咸以为非,何也?谓其以小宗而合大宗之统也。陛下既称仁宗皇帝为皇考,又欲称濮安懿王为皇考,则是两统而又二父,又重于汉之失也,非所以严宗庙也,非圣人制礼之意也。《尔雅》:父之昆弟,先生为世父,后生为叔父。国朝之制,伯叔兄弟子侄加皇字。今濮安懿王于仁宗皇帝为先生,则陛下亦宜依《尔雅》及国朝故事,称皇伯而不名,如前议为便。
译陛下如果一定认为夏竦正直无疑,那么为什么不把此事交给有司,交付天下公议呢?这样看来,陛下想掩盖他的短处,恰恰只会使他的短处更加显露。陛下如果不能忘怀夏竦,不如优厚抚恤他的家属。至于谥号,是先王用来劝善阻恶的,不是用来施加恩泽的工具。议论者或许会认为谥号只是虚名,这有什么害处呢?臣请试着说明它的害处。凡国家驾驭臣下的手段,不过是祸福、荣辱罢了。行善的人活着享受福禄,死后获得荣誉;行恶的人活着遭受祸患,死后不得不面对耻辱。这样天下即使想不走向安治,又怎么可能呢?如果有不善的臣子,活着窃取俸禄职位,死后又窃取荣誉名声,那么善人不知道应当受什么劝勉,恶人不知道应当害怕什么,善恶评价颠倒,政治就无法重新振作,这种危害哪里说得尽呢?《虞书》说:‘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孔安国传说:‘意思是对万事的细微之处都应当戒惧。’事情刚刚出现苗头时,治理还容易;等到它已经明显,谁还能治理呢?何况天下人都知道夏竦是大奸邪,陛下即使给他谥为‘正’,也不足以掩盖夏竦的恶行,反而只会损伤国家最公正的原则。况且谥法之所以能取信于后人,是因为它褒善贬恶而不偏私;如今却因一个臣子而败坏了它。” 这样会使忠良俊杰之士害怕获得美谥,后世都对谥法产生怀疑,那么谥法还将有什么用呢?臣等所以冒犯天颜,区区不止,是因为实在珍惜国家劝善阻恶的大法,不能因循而使它亏损废弃。恭请陛下怜悯察看,稍加采纳,特依照前次奏章所陈,改赐夏竦谥号,天下幸甚。”},{ 《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八十一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八十二 明代杨士奇等撰 谥号 宋英宗治平二年,中书省请求讨论给濮安懿王加尊号一事。翰林学士王珪等上奏说:“臣等考察本朝尊崇奉祀尊亲的旧例,如今濮安懿王对于仁宗皇帝,按亲属关系是兄长,对于皇帝应当称作皇伯,只称尊号而不称名。”宰相韩琦上奏说:“考察《仪礼》,为别人后嗣的人,对自己的父母服丧;再考察令文和五服年月制度,也都说:为别人后嗣的人,为承继的父母服斩衰三年,为亲生父母服齐衰一年。这样看来,出继的儿子对于承继父母和亲生父母,都称为父母。汉宣帝、光武帝也都称自己的父亲为皇考。如今王珪等议称皇伯,在典礼中没有见到明确的依据,请下令尚书省召集三省、御史台的官员共同确定议论。”于是下诏召集群臣议论后上报。当时翰林学士、知太常寺范镇上奏说:“臣私下认为,父母是天下最尊贵的亲属。至于继承大宗,却要减轻为父母服的丧服规格,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大宗的统系不能断绝,而父母已有嫡长子奉祀。考察丧服制度中尊卑厚薄的不同,就可以知道圣人制定礼制的用意,也可以知道亲属称谓不能有两个不同的归属。称谓,是天下辨别关系的依据,用来区别嫌疑、明确防范,不能不谨慎。所谓‘为父母服丧’,是记载礼制者的说法,是根据当时情势而言,不能说是为伯叔服丧。” 律令也是这样。汉宣帝对于昭帝是孙辈,光武帝对于平帝是祖辈,或许可以称自己的父亲为皇考;然而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不对,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以小宗的身份承接了大宗的统系。陛下既然称仁宗皇帝为皇考,又想称濮安懿王为皇考,这就是有两个统系、又有两个父亲,比汉代的过失还要严重,不是用来尊严宗庙的办法,也不是圣人制定礼制的本意。《尔雅》说:父亲的兄弟,年长的称世父,年幼的称叔父。本朝制度,在伯叔、兄弟、子侄等称谓前加‘皇’字。如今濮安懿王对于仁宗皇帝是年长的一方,那么陛下也应依照《尔雅》和本朝旧例,称皇伯而不称名,像先前的议论那样比较妥当。至于汉代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