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五十四
传曰:「君举必书,书而不法,后世何述焉?」陛下宜留神省察,改敝从善,以塞兆民怨恨之望。」魏武帝始制新科,下州郡,又收租税緜绢。长广守何防以郡初立,且师旅之后,不可卒绳以法,乃上言曰:「自防乱以来,民人失所,今虽小安,然服教日浅。所下新科,皆以明罚勅法,一大化也。所领六县,疆域初定,加以饥馑,若一切齐以科禁,恐或有不从教者。有不从教者,不得不诛,则非观民设教,随时之意也。先王辨九服之赋,以殊逺近;以三典之刑,以平治乱。愚以为此郡宜依逺域新邦之典,其民间小事,使长吏临时随宜,上不背法,下以顺百姓之心。比及三年,民安其业,然后齐之以法,则无所不至矣。」帝从其言。晋武帝太元十三年,以范寗为豫章太守。寗临发,上疏曰:“今边烽告急,而仓库空匮。古者使民歳不过三日,今之劳扰,殆无三日之休。至有生儿不复举养,鳏寡不敢嫁娶。臣恐社稷之忧,厝火积薪不足喻也。”又言:“中原士民流寓江左,歳久安业,谓宜正其封疆户口,皆以土断。又人性无涯,奢俭由势。今并兼之室,亦多不赡,由用之无节,争以靡丽相高故也。”“礼,十九为长殇,以其未成人也。今以十六为全丁,十三为半丁,伤天理,困百姓。谓宜二十为全丁,十六为半丁,则人无夭折,生长滋矣。”帝多纳用之。宋文帝时,司徒王▯上言曰:“旧制,民年十三半役,十六全役。当以十三以上能自营私及公,故以充役。而考之见事,犹或未尽。体有彊弱,不皆称年。且在家自随,力所能堪,不容过苦。移之公役,动有定科。循吏隐恤,可无其患。庸宰守常,已有勤剧,况值苛政,岂可称言?乃有务在丰役,増进年齿,孤逺贫弱,其敝尤深。至令依寄无所,生死靡告,一身之切,逃窜求免,家人逺讨,胎孕不育,巧避罗宪,实亦由之。今皇化惟新,四方无事,役召之应,存乎消息。十五至十六,宜为半丁;十七为全。”从之。南齐武帝永明中,防稽丰登,商旅往来倍多常歳。西陵牛埭税官格日三千五百元,懿如即所见,日可一倍,盈缩相兼,畧计年长百万。浦阳南北津及柳浦四埭,乞为官领摄,一年格外长四百许万。西陵戍前检税无妨戍事,余三埭自举腹心。世祖敕示防稽郡,此讵是事宜,可访察即啓。随王东中郎长史顾宪之议曰:「寻始立牛埭之意,非茍逼僦以纳税也,当以风涛迅险,人力不捷,屡致胶溺,济急利物耳。既公私是乐,所以输直无怨,京师航渡即其例也。而后之监领者,不达其本,各务已功,互生理外,或禁遏别道,或空税江行,或扑船倍价,或力周而犹责。凡如此,▯不经埭烦牛者,上详被报,格外十条,并防停寝。从来諠诉,始得暂弭。」案呉兴频歳失稔,今兹尤馑,去之从丰,良由饥棘。或徴货贸粒,还拯亲累;或携老弱,陈力糊口。埭司责税,依格弗降。旧格新减,尚未议登,格外加倍,将以何术?皇慈恤隐,振廪蠲调,而元懿幸灾防利,重増困瘼,人而不仁,古今共疾。且比见加格置市者,前后相属,非惟新加无赢,并皆旧格犹阙。愚恐元懿今啓,亦当不殊。若事不副言,惧贻谴诘,便百方侵苦,为公贾怨。元懿禀性苛刻已彰,往効任以物上,譬以狼将羊,其所欲举腹心,亦当虎而冠耳。
译古书说:‘君主所做的一切都必须记载;如果记载下来却不合乎法度,后世还有什么可以称述呢?’ 陛下应当留心省察,改正弊病而向善,以平息亿万百姓的怨恨和愿望。” 魏武帝开始制定新的科条,下达到州郡,又征收租税绵帛。长广太守何夔因为郡刚建立,而且经历战乱之后,不能立即用法令严格约束,于是上言说:“自从战乱以来,百姓失去住所,如今虽然稍稍安定,但接受教化的时间还很短。下达的新科条,都是明确刑罚、整饬法令,是一次大的教化。我所管辖的六县,疆界刚刚确定,又加上饥荒,如果一律按照科条禁令整齐办理,恐怕会有不服从教化的人。既有不服教化的人,就不得不诛杀他们;这样就不是观察民情、施行教化、顺应时势的本意了。先王区别九服的赋税,以区分远近;使用三种刑法,以平定治乱。臣愚以为,本郡应依照远方地区、新建邦国的法典;民间小事,允许长吏临时斟酌适宜办理,对上不违背法令,对下可以顺应百姓心意。等到三年以后,百姓安于本业,再用统一法令整治他们,就没有不能达到的地方了。”魏武帝采纳了他的话。晋武帝太元十三年,任命范宁为豫章太守。范宁临行前上疏说:“如今边境烽火告急,而仓库空虚。古代役使百姓每年不过三天,如今的劳扰,几乎没有三天休息。甚至有人生了孩子也不再举养,鳏夫寡妇不敢嫁娶。臣恐怕这将成为国家社稷的忧患,即使说成在柴薪上堆积火种也不足以形容。”他又说:“中原士人百姓流寓江左,年久之后已经安居乐业,应当确定他们的疆界和户籍,都按土断法处理。人的欲望没有边际,奢俭取决于形势。如今兼并土地的富室,也有很多不能自给,是因为用度没有节制,彼此争以奢华相夸耀的缘故。”“礼制规定,十九岁死称长殇,因为还没有成人。如今却以十六岁为全丁,十三岁为半丁,这是伤害天理、困苦百姓。臣认为应当二十岁为全丁,十六岁为半丁,这样人不会过早夭折,人口繁衍成长就会增加。”晋武帝多采纳并实行了他的意见。宋文帝时,司徒王弘上言说:“旧制规定,百姓十三岁服半役,十六岁服全役。这是因为认为十三岁以上已经能够经营自己的私事和公事,所以让他们充役。但考察实际情形,仍有不尽合理之处。人的体质有强有弱,并不是都与年龄相称;而且在家中自行安排事务,只按力量所能承受的程度,不会过分困苦。转到公役上,却往往有固定的科条。清廉能干的官吏能够体察抚恤,或许可以避免这种祸患;平庸的官吏只知墨守常规,已经有劳苦繁重之处,何况遇上苛政,哪里说得尽?甚至有些人专门追求增加役额,提高应役年龄,孤远贫弱之家所受的弊害尤其深重。以至于寄居依附而无处可去,生死无人知道;为了自身急切求免而逃跑,家人远途寻找,孕妇因劳役而不能保胎;设法躲避法网,也确实由此而来。如今皇上的教化焕然一新,四方没有战事,征役多少应当随着情况增减。十五至十六岁,适宜定为半丁;十七岁定为全丁。”朝廷采纳了这个意见。南齐武帝永明年间,会稽丰收,商旅往来比平常年份多了一倍。西陵牛埭税官按规定每日收三千五百钱,王懿认为按他所见,每天可以增加一倍,收支相抵计算,一年可增加近百万钱。浦阳南北津以及柳浦四埭,请求改由官府管理,一年在规定数额之外可增加四百多万钱。西陵戍前检税不会妨害戍守事务,其余三埭则由他自行安排亲信管理。世祖下敕给会稽郡说:‘这难道是合宜的事吗?可以访察后立即上报。’随王东中郎长史顾宪之议论说:“考察当初设置牛埭的本意,并不是苛逼船户交税,而是因为风涛迅猛险恶,人力无法迅速渡过,多次造成船只胶滞沉没,所以用来救急利物。既然公私都以此为便利,所以缴纳费用而无怨言,京师的航渡就是这种例子。后来监管的人不明白根本,只求建立自己的功劳,彼此产生法外之事:有的禁止、阻塞其他道路,有的对江上航行空行征税,有的拍打船只而加倍收费,有的即使已经尽力周旋,仍然索取钱财。凡是这些事情,类似的都不合常法;烦劳经过埭的牛,向上详细报告后得到批复,规定之外的十条也一并防止、停止。长期以来的喧嚣诉讼,这才暂时平息。”考察吴兴连年歉收,今年尤其饥荒;离开这里到丰收地区去,实在是出于饥荒紧迫。有的人运送货物去换取粮食,以救济亲属;有的人携带老弱,出卖力气来糊口。埭司却按规定征税,一点也不减免。旧的税额、新近减免的税额,尚且还没有议定增加,若在规定之外再加倍征收,将用什么办法承受?皇上慈悲,体恤隐情,开仓赈济并减免调役,而王懿却幸灾乐祸、从中牟利,使困苦更加严重。作为人却不仁,无论古今都共同憎恶。况且近来看到增设税额、设置市场的事情,前后相连;不只是新增加的没有盈利,连原来的税额也还常常欠缺。臣担心王懿这次奏请,也会与此没有不同。如果事情不能像他说的那样获利,恐怕他会遭到责问,于是想方设法侵害百姓,使官府和商贾都怨恨。王懿禀性苛刻,已经十分明显;过去任用他时还以财物贡献为标准,好比让狼去放羊,他所要举荐的亲信,也必定是披着官冠的虎狼罢了。”
书云:「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言盗公为损,盖微敛民所害乃大也。今雍熙在运,草木含泽,其非事宜仰如圣防。然掌斯任者,应简廉平,廉则不窃于公,平则无害于民矣。愚又以便宜者,盖谓便于公,宜于民也。窃见顷之言便宜者,非能于民力之外,用天分地者,率皆即日不宜于民,方来不便于公,名与实反,有乖正体。凡如此等,诚宜深察。时诏折租布二分取钱,车骑将军竟陵王子良啓曰:「臣一月入朝,六登珉陛,广殿稠人,裁奉顔色,纵有所懐,岂敢自达。比天▯亟见,地孽亟。」臻民下妖讹,好生噂▯。谷价虽和,比室饥嗛;缣纩虽贱,骈门躶质。臣一念此,毎入心骨。三呉奥区,地惟河辅,百度所资,罕不自出,宜在蠲优,使其全富。而守宰相继,务在裒尅,围杗品屋以准赀课,致令斩树发瓦以充重赋,破民财产,要利一时。东郡使民年无常限,在所相承,准令上直。毎至州台使命切求,悬急应充猥役,必由穷困,乃有畏失严期,自残躯命;亦有斩絶手足以避徭役,生育弗起,殆为恒事。守长不务先富民,而唯言益国,岂有民贫于下而国富于上邪?又泉铸歳逺,▯多翦凿,江东大钱十不一在。公家所受,必须轮郭,遂买本一千,加子七百,犹求请无地。捶革相继,寻完者为用,既不兼两,回复迁贸,防非委积。纵令小民毎婴困苦,且钱帛相半为制,永久或闻长宰须令输直,进违旧科,退容奸利。八属近县,既在京畿,发借徴调寔烦,他邑民特尤贫,连年失稔,草衣藿食,稍有流亡。今农政就兴,宜防赈给,若逋课未上,许以申原。兖豫二藩,虽曰旧镇,往属兵虞,累弃乡土,宻迩宼庭,下无安志,编草结庵,不违凉暑,扶携聚落,靡有生向,俱禀人灵,独絶温饱。而赋敛多少,尚均沃实,谓凡在荒民,应加蠲减。又司市之要,自昔所难,顷来此役,不由才举,并条其重赀,自许以▯前人増估求侠,后人加税请代,如此轮回,终何纪极?兼复交关津要,共相唇齿,愚野未闲,必加陵诳,罪无大小,横没赀载。凡求试谷帛▯非廉谨,未解在事,所以开容。后魏孝文帝时,徐州刺史荀虎上疏曰:「臣闻先王建不易之轨,万代承之;圣主垂不刋之制,千载共仰。伏惟陛下道洽羣生,恩齐造化,仁徳所覃,迹超前哲,逺崇古典,留意治方,革前王之弊法,申当今之宜,用定贡赋之轻重,均品秩之厚薄,庶令百辟足以代耕,编户享其余畜,巍乎焕焉,不可量也。」臣窃寻居边之民,防化日浅,戎马之所资,计素微小,户者一丁而已。计其徴调之费,终歳乃有七缣。去年徴责不备,或有货易田宅,质妻卖子,呻吟道路,不可忍闻。今淮南之人,思慕圣化,延颈企足,十室而九,恐闻赋重,更懐进退。非惟损皇风之盛,虑伤慕义之心。且臣所居与南连接,民情去就,实所谙知。特宜寛省,以招未至。其小郡太守,数户而已,一请止六尺绢,歳不满匹。既委边捍,取其必死邀之士,重何吝?君轻今班制已行,布之天下,不宜忤冒,以乱朝章。但猥借恩私,备位蕃岳,忧责之地,敢不尽言。孝明帝时,谏议大夫张普惠以天下民调幅度长广,尚书计奏复徴绵麻,恐其劳民不堪命,上疏曰:「伏闻尚书奏复绵麻之调,尊先皇之轨,夙宵惟度,忻战交集。何者?闻复高祖旧典,所以忻惟新;惧可复而不复,所以战违法。仰惟高祖废大斗,去长尺,改重秤,所以爱万姓,从薄赋。知军国须绵麻之用,故云幅度之间,亿兆应有绵麻之利。故绢上税绵八两,布上税麻十五斤。万姓得废大斗,去长尺,改重秤,荷轻赋之饶,不适于绵麻而已。故歌舞以供其赋,奔走以役其调。天子信于上,亿兆乐于下。故《易》曰:『悦以使民,民忘其劳』,此之谓也。自兹以降,渐渐长阔,百姓嗟怨,闻于朝野。伏惟皇太后未临朝之前,陛下居谅闇之日,宰辅不寻其本,知天下之怨绵麻不察,其幅广度长,秤重斗大,革其所弊,存其可存,而特放绵麻之调,以悦天下之心。
译《尚书》说:“与其有聚敛钱财的臣子,宁可有盗窃财物的臣子。” 这句话的意思是,盗窃公物造成的损害还小,稍微聚敛百姓财物所造成的祸害却很大。如今国家处于雍熙之运,草木都沾受恩泽,这种不合时宜的事情,应当按照圣上意旨办理。然而掌管这一职务的人,应当选用廉洁公正者;廉洁就不会侵吞公物,公正就不会伤害百姓。臣又认为,所谓便宜之事,应当是对公家便利、对百姓适宜。臣私下看到,近来所说的便宜,并不是在不增加民力的范围内利用天时、顺应地利,往往当天看似有利,今后却对百姓不利、对公家也不便,名实相反,违背正当体制。凡属这类事情,实在应当深入察看。当时诏令把租布折价二分征收钱,车骑将军、竟陵王萧子良上启说:‘臣一个月入朝,六次登上珉陛,在广大的殿堂和众人之中,也只是勉强承受皇上容色;即使心中有所想,又哪里敢自行陈说?近来上天灾异屡次出现,地上的灾祸也接连来到,百姓中流传妖言讹说,喜欢制造喧闹议论。谷价虽然平稳,家家却饥饿不足;缣帛和丝绵虽然便宜,许多门户却赤身裸体。臣一想到这些,每每痛入心骨。三吴是江南腹地,土地如同河流的辅佐之区,各项物资多出自这里,应当加以优待减免,使它保全富足。然而守宰相继任职,只专心搜刮,围占房屋、丈量田产,按财产征课,以至于砍树、拆瓦来充抵沉重赋税,破坏百姓产业,只求一时获利。东郡使百姓服役,年限没有固定,在各地相沿办理,按照法令上缴服役。每当州台使者紧急催促,限期要求充任繁重的劳役,百姓往往已经穷困不堪;有人害怕失去严格期限,竟自残身体、丧失性命;也有人砍断手足来逃避徭役,生育的孩子不能养活,几乎成为常事。守长不致力于先使百姓富足,却只说要增加国家收入,难道会有百姓在下面贫困而国家在上面富足的道理吗?又因铸造钱币的时间已经很久,钱币大多被剪凿,江东大钱十枚中难有一枚完整。官府收取时必须有轮廓,于是花一千钱购买本钱,再加七百钱,仍然求告无门。鞭打和皮鞭接连施用,刚刚凑齐的钱就被拿去使用;既不能兼有两种钱币,又反复转卖,防止不了钱币积存。即使小民每每陷入困苦,而且钱帛各半作为制度,长久以后也听说长官强令百姓输纳钱财,向上违背旧有科条,向下纵容奸利。八属近县既在京畿,发借征调实在繁重;其他各县百姓尤其贫困,连年歉收,穿草衣、吃藿食,稍有不慎就会流亡。如今农政正在兴办,应当防备并赈济他们;如果拖欠的课税尚未上缴,允许他们申报免除。兖、豫二藩虽然说是旧日重镇,但过去属于兵乱之地,多次抛弃乡土,靠近敌寇境界,下面的百姓没有安定的心志,编草结庵,不能抵御寒暑;扶老携幼聚成村落,毫无谋生之路,同样禀受人的灵性,却独独断绝了温饱。而赋税征收多少,却还与肥沃富实地区相同,臣认为凡属荒乱地区的百姓,都应加以减免。又如掌管市场,这是自古以来就难办的要务。近来承担此职的人,并不是凭才能选任,而是列举自己的重资,自许可以超过前人,增加估价以求取任用;后人又增加税额,请求接替前人。这样循环下去,究竟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又有的相互勾连于关津要害,共同彼此呼应;乡野愚民不熟悉事务,必定遭到欺凌欺骗,不论罪过大小,都横加没收财物。凡是请求试验谷物、布帛之类的,多不是廉洁谨慎之人;不知道主管事务的人为什么还要容许这种行为。北魏孝文帝时,徐州刺史荀虎上疏说:“臣听说,先王建立不可改变的轨道,万代都承继它;圣明君主留下不可磨灭的制度,千百年都共同仰望。臣伏想陛下的道德惠及众生,恩泽与天地造化相齐,仁德所到之处,功业超过前代圣哲;远远崇尚古典,留意治理之道,革除前代君王的弊法,申明当今适宜的制度,用来确定贡赋的轻重,均衡官品秩禄的厚薄,希望使各级官员足以代替耕作而生活,使编户百姓享有剩余积蓄,这真是巍巍盛美,不可估量。”臣私下考察边地百姓,接受教化的时间还短,供给军队的物资本来就少,每户只有一个丁男。计算其征发调遣的费用,一年终了也有七匹缣帛。去年征收不足,有的人变卖田宅,抵押妻子、卖掉儿女,呻吟于道路之上,实在不忍听闻。如今淮南百姓思慕圣明教化,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盼望,十家中有九家如此;恐怕一听说赋税加重,便又产生进退两难的忧虑。这不只是损害皇上的盛大教化,也恐怕伤害他们仰慕仁义的心。况且臣所居之地与南方相连,百姓的向背去就,臣确实熟悉。尤其应当宽减赋税,以招徕尚未归附的人。至于小郡太守,只有几户人家,每户一次只需缴纳六尺绢,一年还不到一匹。既然把边防重任交给他们,难道还吝惜这点征收,以致他们必死而求取功名吗?” 如今圣上已经颁行班定的制度,并布告天下,不应当违抗触犯,以免扰乱朝廷章法。但臣只是承蒙恩私,充任藩岳之职,处在有忧患和责任的地方,怎敢不把心里话全部说出。孝明帝时,谏议大夫张普惠认为天下百姓承担的调役幅度过长、范围过广,尚书计议上奏要恢复征收绵麻,恐怕百姓劳苦不堪承受,便上疏说:“臣听说尚书上奏要恢复绵麻之调,尊奉先皇的制度,臣昼夜思量,欣喜和忧惧交集。为什么呢?听说要恢复高祖旧典,所以欣喜这是革新;担心本来可以恢复却没有恢复,所以忧惧会违背法制。臣仰想高祖废除大斗、去掉长尺、改用重秤,是为了爱护万姓,实行轻赋。高祖知道军国需要绵麻之用,所以说,在幅度、长度之间,亿万百姓本来都应当享有绵麻的利益。因此绢税只征绵八两,布税只征麻十五斤。万姓因废除大斗、去掉长尺、改用重秤,享受轻赋的富足,并不只是涉及绵麻而已。所以他们歌舞着缴纳赋税,奔走着服役纳调。天子的信用建立在上面,亿万百姓在下面欢乐。所以《易》说:‘使百姓因喜悦而服役,百姓就会忘记劳苦。’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自此以后,征收幅度逐渐加长加宽,百姓的嗟叹怨恨传遍朝廷内外。臣伏惟皇太后尚未临朝以前,陛下居谅闇之日,宰辅没有追寻根本,不知道天下怨恨绵麻之调,又不察觉绵麻幅度加宽、长度加长、秤加重、斗加大,因此应当革除其中的弊病,保留其中可保留的制度,并特意免除绵麻之调,以取悦天下百姓之心。”
此所谓悦之不以道,愚臣所以未悦者也。尚书既知国少绵麻,不惟法度之易,民言之可畏,便欲去天下之大信,弃已行之成诏,追前之非,遂后之失,奏求还复绵麻以充国用。不思库中大有绵麻,而羣官共窃之。愚臣以为于理未尽。何者?今宫人请调度造衣物,必度忖秤量,绢布匹有尺丈之盈一,犹不计其广▯。绵斤兼百铢之剰,未闻依律罪州郡。若一匹之滥,一斤之恶,则鞭户主,连三长。此所以教民以贪者也。今百官请俸,人乐长阔,并欲厚重,无复准极。得长阔厚重者,便云其州能调绢布精阔且长,横发美誉以乱视听,不闻嫌长恶广,求计还官者。此百司所以仰负圣明也。今若必复绵麻者,谓宜先令四海知其所由,明立严禁,复本幅度,新绵麻之典,依太和之税。其在库绢布并及丝绵,不依典制者,请遣一尚书与太府卿、左右藏令,依今官度官秤,计其斤两广长,折给请俸之人。总常俸之数,计俸所出,以布绵麻。」亦应其一歳之用,使天下知二圣之心,爱民惜法如此,则高祖之轨,中兴于神▯,明眀慈信,照布于无穷,则孰不幸甚?伏愿亮臣悾悾之至,下慰苍生之心。唐太宗初即位,诏关中免二年租赋,关东给复一年。又有勅,已役已纳,并遣输了。明年总为准折。魏徴谏曰:「臣伏见八月九日诏,率土皆复一年,老幼相欢,式歌且舞。在路又闻有勅,丁巳配役,即令役满折造余物,亦遣输了。待至明年总为准折,道路之人咸失所望。此诚非平分万姓,均同七子。然下民难与图始,日用不知,皆谓国家追悔前言,二三其徳。臣窃闻天之所辅者仁,人之所助者信。陛下初膺大寳,亿兆观徳,始发大号,便有二言,生八表之疑心,失四时之大信。如国有倒悬之急,犹必不可为,况以泰山之安,而辄行此事?为陛下为计者,于财利则小益,于徳义则大损。臣诚智识浅短,窃为陛下惜之。」武后时,凤阁舍人崔融上奏曰:「伏见有司请税关市,事条不限工商,但是行人尽税者。臣谨按《周礼》九赋,其七曰关市之赋。窃惟市纵繁巧,关通末游,欲令此徒止抑,所以咸増赋税。臣谨商度今古,料量家国,窃将为不可税。谨件事迹如左,伏惟圣防择焉。」往古之时,醇朴未散,公田籍而不税,关防讥而不征。中代已来,浇风骤进,桑麻疲弊,稼穑辛勤,于是各狥通财,争趋作巧,求径捷之速,忘歳计之余,遂使田业日荒,仓廪不积,蚕织休废,弊缊阙如,饥寒猥臻,乱离斯瘼。先王惩其若此,所以变古随时,依本者恒科,占末者増税。夫关市之税者,谓市及国门、关门者也,惟敛出入之商贾,不税来往之行人。今若不论商人,通取诸色,事不师古法,乃在情悠悠末代,于何瞻仰?济济盛朝,自取嗤笑。虽欲宪章姬典,乃是违背《周官》。臣知其不可者一也。臣谨按《易·系》称:「庖羲氏没,神农氏作,日中为市,致天下之人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班志》亦云:「财者,帝王聚人守位,养成羣生,奉顺天徳,治国安人之本也。」士农工商四人有业,学以居位曰士,辟土殖谷曰农,作巧成噐曰工,通财鬻货曰商。圣王量能授事,四人陈力受职。然则四人各业久矣,今复安得动而揺之?萧何又云:「人情一定,不可复动。」班固又云:「曹参相齐,齐国安集,大称贤相。参去属其后相曰:『以齐狱市为寄,慎勿扰也。』后相曰:『理无大于此者乎?』参曰:『不然,夫狱市者,所以并容也。今若扰之,奸人安所容乎?』吾是以先之。夫狱市兼受善恶,若穷极奸人,无所容窜,久且为乱。秦人极刑而天下叛,孝武峻法而刑狱繁,此其効也。」老子曰:「我无为而人自化,我好静而人自正。」参欲以道化其本,不欲扰其末。臣知其不可者二也。四海之广,九州之杂,关必据险路,市必慿要津。若乃富商大贾,豪家恶少,轻死重义结党,连羣;喑呜则弯弓,睚眦则挺劒。小有失意,且犹如此;一朝变化,定是相惊。乗兹困穷,或致骚动,便恐南走越,北走燕。非唯流迸齐民,亦自搅乱殊俗。又如边徼之地,寇贼为隣;守戍之旅,歳月相继。傥因科赋,致有猜疑,一从散亡,何以制禁?求利虽切,为害方深。而有司上言,不识大体,徒欲益帑藏,助军国。殊不知军国益扰,帑藏愈空。臣知其不可者三也。孟轲又云:古之为关也,将以御暴;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今行者皆税,本末同流。且如天下诸津,舟航所聚,旁通巴汉,前指闽越;七泽十薮,三江五湖,控引河洛,兼包淮海。
译这就是所谓不按正道来取悦人,也是愚臣之所以没有感到喜悦的地方。尚书既然知道国家缺少绵、麻,却不考虑法度一旦改变会带来的后果以及百姓舆论的可畏,反而想要取消天下共同信守的大原则,抛弃已经施行的诏令,追改从前的错误,给后来留下过失,上奏请求恢复绵、麻,以充作国用。却没有想到,仓库里本来有很多绵、麻,而群官共同偷窃了它们。愚臣认为,这样做在道理上还没有考虑周全。为什么呢?如今宫人请求调拨物资制造衣物,必定要丈量、估算、称量;绢布一匹即使在尺丈上多出一分,也还不会计较它的幅宽。绵一斤即使多出一百铢,也没有听说按法律治州郡之罪。若一匹绢布幅宽过大,或一斤绵质量不好,便鞭打户主,并牵连三长。这实际上是在教百姓贪利。如今百官请求俸禄,都喜欢绢布长而宽,并且希望质地厚重,已经不再有标准限制。得到长、宽、厚、重的,便说那个州调来的绢布精良、宽阔而且长,任意发出美誉来扰乱视听;却没有听说有人嫌弃绢布太长、太宽,要求把它退还官府。这正是各部门辜负圣明的地方。现在如果一定要恢复绵、麻制度,臣认为应先让天下知道其中缘由,明确制定严禁,恢复原有幅度;新定绵、麻制度,应依照太和年间的税法办理。仓库中现有的绢布以及丝、绵,凡不符合制度的,请派一名尚书与太府卿、左右藏令,按照现行官定尺度和官定秤,计算其斤两、幅宽和长度,折价发给领取俸禄的人。把通常俸禄的总数合计起来,再计算俸禄的来源,用布、绵、麻供给。这样也应当足够一年的用度,使天下知道二圣爱护百姓、珍惜法令到了这种程度,那么高祖的法度便能在神龟年间中兴,光明、仁慈、诚信之德照耀传播到无穷后世,谁会不感到万幸呢?臣恭敬地希望陛下体察臣恳切至极的心意,下以此安慰百姓的心。唐太宗刚即位时,下诏免除关中两年的租赋,关东免除一年徭役。又有敕令说,已经服役、已经缴纳的,也都命令输送完毕,第二年一并折算。魏征进谏说:“臣恭敬地看到八月九日的诏书,天下一律免除一年徭役,老少都欢欣鼓舞,唱歌跳舞。在路上又听说有敕令:丁巳日配派的徭役,等服役期满后,折算应造的剩余物品,也命令输送完毕,等到第二年一并折算。这样一来,路上的人都失去了希望。这实在不是平等分配给万民,也不是把他们同等看作自己的七个孩子。然而百姓不容易同他们谋划事情,他们每天使用这些物资却不知道其中缘故,都认为国家后悔先前的话,德行反复无常。臣私下听说,上天所辅助的是仁德,人们所帮助的是诚信。陛下刚刚接受帝位,亿万民众都在观察您的德行,开始发布重大号令,便出现两种说法,使四方产生疑心,失去四时运行般的大诚信。即使国家有倒悬般的紧急情况,也一定不能这样做,何况国家安稳如泰山,却轻率地实行此事?替陛下谋划的人若从财利看,只有小小的收益;若从德义看,却有重大的损失。臣实在才智浅陋,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 武后时期,凤阁舍人崔融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有关部门请求征收关市税,条文并不限于工商之人,而是行人一律征税。臣谨按《周礼》的九种赋税,其中第七种就是关市之赋。臣私下考虑,市场上如果放任繁巧之业,关卡上如果让从事末业的游民通行,正是想要让这些人停止、受到抑制,所以才一概增加赋税。臣谨慎地斟酌古今,估量国家情况,私下认为此税不可以征收。现将理由逐条列在下面,恭请圣上裁择。”上古之时,民风淳朴未散,公田登记在册却不征税,关卡只稽查而不征收。中世以来,浇薄之风迅速发展,桑麻生产疲敝,耕种收获辛苦,于是人人追逐财货流通,争相趋附巧诈之业,寻求走捷径的快速收益,忘记一年的长远计划,终于使田业日益荒废,仓廪没有积蓄,养蚕织布停止废弃,粗劣的衣被也缺乏,饥寒纷纷到来,动乱流离由此造成灾祸。先王鉴于这种情况,所以改变古制、顺应时势:从事根本产业的照常征收,经营末业的增加税额。关市之税,是指市场以及国门、关门的税,只征收出入的商贾,不征收来往的行人。如今如果不区别商人,反而各种人一律征税,这种做法既不效法古代法令,又陷入末代的庸俗风气,今后还仰望什么呢?堂堂盛朝,反而自取讥笑。虽然想以周代典章为法,却实际上违背了《周官》。臣知道此税不可征,这是第一点。臣谨按《易·系辞》所说:“庖羲氏去世后,神农氏兴起,在正午设立市场,使天下的人聚集天下的货物,彼此交易后离去,各自得到所需。”《汉书·地理志》也说:“财货,是帝王聚集民众、守住君位、养育万物、奉行顺应天德之道,治理国家、安定人民的根本。”士、农、工、商四类人各有职业:学习以取得职位的叫士,开辟土地、种植粮食的叫农,制作技巧、造成人工器物的叫工,流通财货、贩卖货物的叫商。圣王根据能力授予事务,四类人各尽力量、接受职事。既然四类人的职业由来已久,如今又怎能随意动摇它们呢?萧何还说:“人情一旦确定,就不可再随意改变。”班固又说:“曹参任齐相时,齐国安定,人人称赞他是贤相。曹参离任时嘱咐继任的相国说:‘齐国的狱讼和市场,就托付给你了,千万不要扰乱它们。’继任相国说:‘难道治理国家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吗?’曹参说:‘不是这样。狱讼和市场,正是使各种人都能容身的地方。现在如果扰乱它们,奸人还能到哪里容身呢?’我因此把这件事放在首位。狱讼和市场兼容善人和恶人;如果把奸人逼到无处逃窜,久而久之就会造成叛乱。秦人把刑罚用到极端,天下于是反叛;汉孝武帝严峻施法,刑狱案件于是繁多,这就是效果。” 老子说:“我无为而治,人民自然受到感化;我喜爱清静,人民自然归于正道。”曹参想用道来教化根本,不想扰乱末节。臣知道此税不可征,这是第二点。四海广大,九州混杂,关卡必定据守险要道路,市场必定依凭重要渡口。如果富商大贾、豪门恶少轻视死亡、重视义气,结党成群,低声怒喝便张弓,稍有触犯便拔剑,小小的失意尚且如此;一旦发生变故,必定彼此惊扰。趁着这种困窘局面,或许会导致骚动,只怕他们南逃越地、北逃燕地。这不只是使普通百姓流离逃散,也会搅乱不同的风俗。又如边疆地区,盗寇成为邻居;守戍军队常年相继。如果因征收赋税而引起猜疑,一旦人们纷纷逃散,靠什么来禁止和控制呢?求取财利虽然急切,造成的危害却更加深重。有关部门上奏,不懂得大体,只想增加国库储藏、帮助军国,却不知道军国受到的扰乱会更加严重,国库反而更加空虚。臣知道此税不可征,这是第三点。孟轲又说:古代设置关卡,是为了抵御暴乱;如今设置关卡,却是为了施行暴政。现在过关的人一律纳税,本末都被混同。再如天下各处的津渡,舟船聚集在那里,旁通巴、汉,前达闽、越;七泽十薮、三江五湖,控制连接河洛地区,并包淮海地区。
▯舸巨舰,千轴万艘,交贸往还,憧憧永日。今若江津河口置铺纳税,则检覆,检覆则迟留;此津才过,彼铺复止。非唯国家税钱,更遭主司僦赂。舩有大小,载有多少,量物而税,触途淹久。统论一日之中,未过十分之一。因此拥滞,必致吁嗟。一朝失利,则万商废业;万商废业,则人不聊生。其间或有轻噪任侠之徒,斩龙刺蛟之党,鄱阳暴虐之客,富中悍壮之夫,居则藏镪,出便竦劒。加之以重税,因之以威胁。一旦兽穷,则攫执事者,复何以安之哉?臣知其不可者四也。五帝之初,不可详也。三王之后,厥有着云。秦汉相承,典章大备。至如关市之税,史籍有文。秦政以雄图武力,舍之而不用也;汉武以霸畧英才,去之而勿取也。何则?关为御暴之所,市为聚人之地。税市则人散,税关则暴兴。暴兴则起异图,人散则懐不轨。夫人心莫不背善而乐祸,易动而难安。一市不安,则天下之市心揺矣;一关不安,则天下之关心动矣。况浇风久扇,变法为难,徒欲禁末游规小利,岂知失▯黙乱大伦?魏晋眇小,齐隋龌龊,亦所谓不行斯道者也。臣知其不可者五也。今之所以税关市者,何也?岂不以国用不足,边寇为虞?一行斯术,冀有殷赡然也。微臣敢借前箸以筹之,伏惟陛下当圣期,御▯箓,沈璧于洛,刻石于嵩,铸寳鼎以穷奸,坐明堂而布政,神化广洽,至徳潜通。东夷蹔惊,应时平殄;南蛮才动,计日归降。西域五十余国,广轮一万余里,城堡清夷,亭▯静谧。比为患者,惟苦二蕃。今吐蕃请命,边事不起,即目虽尚屯兵,久后终成防拆。独有黙啜,假息孤恩,恶贯祸盈,覆亡不暇,征役日已省矣,繁费日已稀矣。然犹下明制,遵大朴,爱人力,惜人财。王侯旧封,妃主新礼,所有支断,咸令削减。此陛下以躬率先,尧舜之用心也。且关中、河北水旱数年,诸处逃亡,今始安辑,傥加重税,或虑相惊。况承平歳积,薄赋日久,俗荷深恩,人知自乐。卒有变法,必多生怨。生怨则惊扰,惊扰则不安。中既不安,外何能御?文王曰:“帝王富其人,霸王富其地。理国若不足,乱国若有余。”古人有言:“帝王藏于天下,诸侯藏于百姓,农夫藏于庾,商贾藏于箧。”惟陛下详之。必若师兴有费,国储多窘,即请倍算商客,加敛平人。如此则国保富强,人免忧惧,天下幸甚。臣知其不可者六也。陛下留神系表,属想政源,冒兹炎炽,早朝晏坐,一日二日,机务不遗。先天后天,灵心宻应,时政得失。小子何知,卒陈瞽辞。伏纸惶慑。中宗景龙中,宗楚客、纪处讷、武延秀、韦温等封户多在河南、河北,讽朝廷诏两道蚕产所宜,虽水旱得以蚕折租。黄门侍郎张廷珪言:“两道倚大河,地雄奥,股肱走集,宜得其欢心,安可不恤其患而殚其力?若以桑蚕所宜而加别税,则陇右羊马、山南椒漆、山之铜锡鈆锴、海之蜃蛤鱼盐,水旱皆免,宁独河南北外于王度哉?”愿依贞观、永徽故事,准令折免。诏可。肃宗时,高适出为蜀、彭二州刺史。始上皇东还,分劒南为两节度,百姓弊于调度,而西山三城列戍。适上疏曰:「劒南虽名东西川,其实一道。自卭关、黎雅以抵南蛮,由茂而西,经羌中、平戎等城界。吐蕃濒边诸城,皆仰给劒南。异时以全蜀之饶,而山南佐之,犹不能举。今裂梓、遂等八州,专为一节度,歳月之计,西川不得参也。嘉陵比困夷獠,日虽小定,而痍痏未平,耕纺亡业,衣食贸易,皆资成都。是不可得役,亦明矣。可税赋者,独成都、彭、蜀、汉四州而已。以四州耗残,当十州之役,其弊可见。而言利者,枘凿万端,穷朝抵夕,千案百牍,皆取之民。官吏惧谴责及邻保,威以罚秩,而逋逃益滋。又关中比饥,士人流入蜀者,道路相系,地入有讫,而科敛无涯。为蜀计者,不亦难哉?又平戎以西数城,皆穷山之颠,蹊隧险絶,运粮束马之路,坐甲无人之乡。为异域言,不足利戎狄;为国家言,不足广土宇。奈何以弹丸地,而困全蜀太平之人哉?若谓己戍之城不可废,已屯之兵不可收,愿罢东川,以一劒南,并力从事。不尔,非陛下洗荡关东、清逆乱之急也。蜀人又扰,则贻朝廷忧。」帝不纳。徳宗初,门下侍郎杨炎疾赋役法敝,乃请为两税法,以一其制。凡百役之费,一钱之敛,先度其数而赋于人,量出制入。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不居处而行商者,在所州县税三十之一,度所取与居者均,使无侥利。居人之税,秋夏两入之,俗有不便者正之。其租庸杂徭悉省,而丁额不废。其田亩之税,率以大歴十四年垦田之数为准,而均收之。夏税尽六月,秋税尽十一月。歳终以户赋増失进退长吏,而尚书度支总焉。帝善之。
译大船巨舰,成千上万,往来交易,整日川流不息。如今如果在江津、河口设置税铺,就必须检查;检查就会耽误停留。这一处津渡刚通过,另一处税铺又要停下。不仅国家收不到多少税钱,反而还要遭到主管官吏索取贿赂。船有大小,装载有多有少,按货物计税,沿途处处都会长久滞留。总的说来,一天之中连十分之一的路程都走不过去。这样拥堵停滞,必然引起叹息。一旦失去利益,万商都会废弃产业;万商废业,人民就无法生活。其中或许有轻率喧闹、任性好侠的人,有自称能斩龙刺蛟的党徒,有鄱阳一带凶暴的人,也有富家强悍壮勇的人;他们平居便藏匿钱财,出门就拔剑。若再加上重税,接着施以威胁,一旦他们像困兽一样走投无路,便会劫持办事官员,到那时又用什么来安抚他们呢?臣知道此税不可征,这是第四点。五帝初年的事,无法详细考察;三王以后,则有明确记载。秦、汉相承,典章制度十分完备。至于关市之税,史籍中也有文字记载。秦始皇凭借雄图武力,却舍弃这一制度而不用;汉武帝凭借霸略英才,也废去它而不采用。为什么呢?关卡是抵御暴乱的地方,市场是聚集人的地方。征收市场税,人就会散去;征收关税,暴乱就会兴起。暴乱兴起,就会产生图谋异端的行动;人群散去,就会怀有不轨之心。人的内心无不背离善道而喜欢祸乱,容易被煽动却难以安定。一个市场不得安宁,天下市场的人心就会动摇;一个关卡不得安宁,天下关卡的人心就会动荡。何况浇薄之风长期盛行,改变法令十分困难,只想禁止末业游民、谋求小利,难道知道会因此失去深沉无为的根本,扰乱重大的伦理吗?魏、晋弱小,齐、隋鄙陋,也都是不实行这条道理的结果。臣知道此税不可征,这是第五点。如今之所以要征收关市税,是什么原因呢?难道不是因为国用不足、边疆盗寇构成忧患吗?一旦实行这种办法,希望就能得到丰厚财物。然而微臣斗胆借用古人筹策来为此谋划:陛下正逢圣明时代,掌握天命,沉璧于洛水,在嵩山刻石,铸造宝鼎以穷究奸邪,坐在明堂发布政令,神圣教化广泛施行,至高德行潜移默化地贯通四方。东夷暂时惊扰,很快就平定消灭;南蛮刚一骚动,算来不久便归顺投降。西域五十多个国家,方圆一万多里,城堡清平,亭候安静。近来成为祸患的,只有两蕃。如今吐蕃请求归命,边境没有发生战事,眼下虽然还驻扎军队,久后终究会撤防。唯有默啜,苟且喘息,辜负朝廷恩德,罪恶贯盈,覆亡已迫在眉睫;征发徭役已经日渐减少,繁杂费用也已经日渐稀少。然而陛下仍然颁下明确制度,遵循淳朴原则,爱惜民力,珍惜民财。王侯旧日的封赏、妃嫔公主新定的礼制,以及各种支给裁减,都一律命令削减。这是陛下以身作则,是尧、舜的用心。况且关中、河北连续多年遭遇水旱灾害,各处百姓逃亡,如今才开始安定聚集,倘若再加重税,只怕会引起新的惊扰。何况太平日积月久,轻赋薄税实行已久,百姓深受恩惠,人人都知道安享生活。突然改变法令,必然产生许多怨恨;产生怨恨就会惊扰,惊扰就会不得安宁。内部尚且不安,对外又怎能抵御呢?文王说:‘帝王使百姓富足,霸王使土地富足。治理国家时好像财力不足,扰乱国家时却好像财力有余。’古人说:‘帝王把财富藏在天下,诸侯把财富藏在百姓,农夫把财富藏在粮仓,商贾把财富藏在箱笼。’请陛下详察。如果确实因为出兵而费用增加、国家储备十分窘迫,那时再请加倍征收商旅之税,并向平民增加征敛。这样国家可以保持富强,百姓也免受忧惧,天下幸甚。臣知道此税不可征,这是第六点。陛下留心观察四方,深思政务的根本,冒着暑热,早朝晚坐,一日两日之间,机要事务没有遗漏。无论顺应天意还是顺应人事,陛下的圣心都能秘密感应,洞察时政得失。小臣又知道什么,不过最终陈述一些盲人之言。捧着奏纸,惶恐战栗。唐中宗景龙年间,宗楚客、纪处讷、武延秀、韦温等人的封户多在河南、河北,于是暗中劝说朝廷下诏,规定两道适宜养蚕的地方,即使遭遇水旱灾害,也可以按蚕桑折算租税。黄门侍郎张廷珪说:‘两道依靠大河,地势雄伟险要,是国家的腹心之地,人员财货聚集流通,应当取得他们的欢心,怎么可以不体恤他们的灾患,反而竭尽他们的力量?如果因为适宜桑蚕而另加税,那么陇右出产的羊马、山南出产的椒漆、山地出产的铜锡铅锴、海中出产的蜃蛤鱼盐,遇到水旱也都免税,难道唯独河南、河北要排除在王法之外吗?’他希望依照贞观、永徽年间的旧例,准许折算免除。诏书准许了。肃宗时期,高适出任蜀州、彭州二州刺史。起初,太上皇向东返回,分剑南为两个节度使辖区,百姓因调度征发而疲敝,而西山三城又分列驻守。高适上疏说:‘剑南虽然名义上分为东西两川,实际上仍是一道。从邛关、黎雅直到南蛮,经过茂州向西,经过羌中、平戎等城的边界。吐蕃靠近边境的各城,都仰赖剑南供给。过去凭整个蜀地的富饶,再加上山南的补助,尚且不能举足办成;如今割出梓州、遂州等八州,专门设置为一个节度使辖区,西川却不能参与每年经费的筹划。嘉陵一带近来被夷獠困扰,虽然如今稍稍安定,但创伤还没有平复,耕种和纺织都失去产业,衣食贸易全都依靠成都。这里不能再征发徭役,也是明摆着的。能够征收赋税的,只有成都、彭州、蜀州、汉州四州而已。以四州疲敝残破的状况,承担十州的徭役,其弊端显而易见。然而谋求财利的人千方百计,从早到晚不停办理,成千上百的案件、百余件文牍,全都向百姓索取。官吏害怕受到谴责,也怕牵连邻近和保伍,于是以罚俸降职相威胁,逃亡的人便越来越多。又因为关中近来饥荒,士人流入蜀地,道路上接连不断;土地收入有尽头,而科派征敛没有边际。替蜀地谋划,不是很困难吗?再说平戎城以西的几座城,都在穷山之巅,小路隧道险峻断绝,是运送粮食、束马前行的道路,也是驻兵而没有百姓的地方。’ 从异域方面说,这些城不足以使戎狄获利;从国家方面说,也不足以扩展疆土。为什么要凭这样一点地方,使整个蜀地太平的百姓陷入困境呢?如果认为已经驻守的城池不能废弃,已经屯驻的军队不能收回,那么希望罢除东川的节度使辖区,把剑南合为一处,集中力量办理此事。否则,就不是陛下荡平关东、清除叛逆动乱的当务之急了。蜀人再次受到扰乱,就会给朝廷留下忧患。’皇帝没有采纳。德宗初年,门下侍郎杨炎痛感赋役制度败坏,于是请求实行两税法,统一赋税制度。凡各种徭役的费用、每一文钱的征敛,都先估算数额再分摊给百姓,按照收入制定支出。户籍不再区分主户、客户,以实际居住地登记;人口不再按丁、中区分,而以贫富作为差等。不定居而经商的人,在所在州县按三十分之一纳税,估量所取与定居者相等,使他们不能侥幸获利。定居居民的税在秋、夏两季分两次缴纳,民间认为不便的地方予以调整。租、庸以及各种杂徭全部省除,但丁额不废止。田亩之税,按大历十四年垦田数作为标准,平均征收。夏税限于六月缴清,秋税限于十一月缴清。年终根据各户赋税的增减,考核长吏的升降,由尚书省度支总管。皇帝认为很好。
贞元间诏定两税,既而厉疫水旱,户口减耗,赋役日重。帝以问宰相陆贽,贽因上疏请厘革其害。其一论两税之弊,须有厘革曰:国朝着令,赋役之法有三:一曰租,二曰调,三曰庸。古者一井之地,九夫共之,公田在中,借而不税,私田不善则非吏,公田不善则非民,事颇纎微,难于防检。春秋之际,已不能行,故国家袭其要而去其烦。丁男一人授田百亩,但歳纳租粟二石而已。言以公田假人而收其租入,故谓之租。古者任土之宜以奠赋法,国家就因往制,简而一之,毎丁各随乡土所出,歳输若绢若绫若絁,共二丈,绵三两。其无蚕桑之处,则输布二丈五尺,麻三斤。以其据丁户调而取之,故谓之调。古者用人之力,歳不过三日,后代多事,其増十之。国家斟酌物宜,立为中制,毎丁一歳定役二旬,若不役则收其庸,日准三尺。以其出绢而当庸直,故谓之庸。此三道者,皆宗本前哲之规模,参考歴代之利害,其取法也逺,其立意也深,其敛财也均,其域人也固,其裁规也简,其备虑也周。有田则有租,有家则有调,有身则有庸,天下为家,法制均一,虽欲转徙,莫容其奸,故人无揺心而事有定制。以之厚生,则不隄防而家业可久;以之成务,则不校阅而众寡可知;以之为理,则法不烦而教化行;以之成赋,则下不困而上用足。三代创制,百王是程,虽维御损益之术小殊,而其义一也。天寳季歳,禄山叛乱,海内波揺,兆庶云扰,版图隳于避地,赋法壊于奉军。建中之初,再造百度,执事者知弊之宜革,而所作兼失其源;知简之可从,而所操不得其要。旧患虽减,新沴复滋,救跛成痿,展转増剧。凡欲拯其宿弊,须穷致弊之由。时弊则但理其时,法弊则全革其法。而又揆新校旧,虑逺图难,规畧未详悉,故不果行。利害非相县,固不茍变,所为必当其悔乃亡,若好革而不知。原始要终,斯皆以弊易弊者也。至如赋役旧法,乃是圣祖典章,行之百年,人以为便。兵兴之后,供亿不恒,乘急诛求,渐隳经制,此所谓时之弊,非法弊也。时有弊而未理,法无弊而已。更扫庸调之成规,创两税之新制,立意且爽,弥纶又踈,竭耗编甿,日日滋甚。夫作法裕于人,未有不得人者也。作法裕于财,未有不失人者也。陛下初膺寳位,思致理平,诞发徳音,哀痛流弊,念征役之频重,悯烝黎之困穷,分命使臣,敷▯惠化,诚宜损上益下,啬用节财,窒侈欲以荡其贪风,息冗费以纾其厚敛。而乃搜摘郡邑,劾验簿书,毎州各取大歴中一年科率钱谷数最多者,便为两税定额,此乃采非法之权令以为经制,摠无名之暴赋以立恒规,是务取财,岂云恤隐?作法而不以裕人拯病为本,得非立意且爽者乎?夫财之所生,必因人力,工而能勤则丰富,拙而兼墯则窭空。是以先王之制赋入也,必以丁夫为本,无求于力分之外,无贷于力分之内,故不以务穑増其税,不以辍稼减其租,则播种多;不以殖产厚其征,不以流寓免其调,则地着固;不以饬励重其役,不以窳怠蠲其庸,则功力勤。如是然后能使人安其居,尽其力,相观而化,时靡遁心。虽有堕游不率之人,亦已惩矣。两税之立则异于斯,唯以资产为宗,不以丁身为本,资产少者则其税少,资产多者则其税多。曽不悟资产之中事情不一,有藏于襟懐囊箧,物虽贵而人莫能窥;有积于塲圃囤仓,直虽轻而众以为富有;流通蕃息之货,数虽寡而计日收赢;有庐舍噐用之资,价虽高而终歳无利。如此之比,其流实繁,一槩计估算缗,宜其失平,长伪由是,务轻费而乐转徙者恒脱于徭税,敦本业而树居产者毎困于征求,此乃诱之为奸,▯之避役,力用不得不防,风俗不得不讹,闾井不得不残,赋入不得不阙复以。创制之首,不务齐平,但令本道本州各依旧额征税。军兴已久,事例不常,供应有烦简之殊,牧守有能否之异,所在徭赋轻重相悬。既成新规,须惩积弊,化之所在,足使无偏减重,分轻是将均济,而乃急于聚敛,惧或蠲除,不量物力重轻,惟以旧额为准。旧重之处,流亡益多;旧轻之乡,归附益众。有流亡则已重者摊征转重,有归附则已轻者散出转轻,高下相倾,势何能止?又以谋始之际,不立科条,分遣使臣凡十余辈,专行其意,各制一隅,遂使人殊见道异,法低昻不▯缓急不伦。逮至复命于朝,竟无▯防裁处,其于踳駮,胡可胜言?利害相形,事尤非便。作法而不以救微防患为虑,得非弥纶又踈者乎?立意且爽,弥纶又踈。凡厥疲人,已婴其弊,就加保育,犹惧不支,况复亟缭棼丝,重伤宿痏,其为扰病,抑又甚焉。
译贞元年间下诏确定两税制度,后来又遭遇厉疫、水旱,户口减少,赋役日益加重。皇帝把这件事询问宰相陆贽,陆贽于是上疏请求整顿改革其中的弊害。其中第一条论述两税的弊病,认为必须整顿改革:本朝制定法令,赋役制度有三种:第一是租,第二是调,第三是庸。古代一井之地由九夫共同耕作,中间是公田,借给他们耕种而不征税;私田收成不好,不归官吏负责,公田收成不好,不归百姓负责,事情细密复杂,难以防范检查。到了春秋时期,已经不能实行,所以国家沿用它的要旨而去掉繁琐。成年男子一人授田一百亩,只需每年缴纳租粟二石。因为这是把公田借给人耕种并收取租粮,所以称为‘租’。古代根据土地所宜来确定赋税制度,国家沿用旧制,加以简化统一;每个成年男子都按本乡土特产,每年输纳绢或绫或絁共二丈、绵三两。没有养蚕桑的地方,则输纳布二丈五尺、麻三斤。因为是依据成年男子和户籍征取,所以称为‘调’。古代役使民力,每年不超过三日;后代事务增多,将它增加了十倍。国家斟酌物产和民力,制定中等标准,每个成年男子每年定役二旬;如果不服役,就收取庸钱,每日折合绢三尺。因为缴纳绢来抵充庸役的价值,所以称为‘庸’。这三项制度都以先代圣贤的规模为根本,参考历代的利弊;取法久远,立意深厚,征敛财物平均,约束百姓稳固,制度简明,考虑周全。有田就有租,有家就有调,有身就有庸;天下如同一家,法制均一,即使想迁徙,也没有机会进行欺诈,所以百姓没有动摇之心,事务都有确定的制度。用它来使百姓生活富足,不必设置堤防,家业也可以长久;用它来成就政务,不必逐一查点,就能知道人多人少;用它来治理国家,法令不烦琐而教化能够施行;用它来制定赋税,百姓不困苦而上层的用度充足。三代创制,历代帝王都以此为准,虽然在损益调整的方法上略有不同,但道理是一致的。天宝末年,安禄山叛乱,天下动荡,百姓纷乱,户籍图册因逃避战乱而毁坏,赋税制度因供给军队而败坏。建中初年,重新建立各种制度,办事的人知道弊端应当改革,却在所作所为上连根本也失去了;知道制度应当简约,却没有掌握要领。旧的祸患虽然减少,新的灾害又滋生,救治跛脚反而成了瘫痪,辗转加重。凡是想挽救长期弊病,都必须彻底查明造成弊病的原因。时势造成的弊病,就只治理当时的问题;法制造成的弊病,就应彻底改革法制。但又因为权衡新法、校验旧法,考虑长远而忧虑实行困难,规划大略还不够详尽,所以最终没有实行。利弊如果没有明显差别,本来就不应轻率改变;所作所为必须恰当,才能避免后悔,不能只是喜欢改革却不知道改革的道理。追溯始末,这些做法全都是用一种弊病替换另一种弊病。至于赋役旧法,那是圣祖的典章,施行了一百年,百姓认为便利。军队兴起以后,供给没有定数,趁着紧急局势不断搜刮,逐渐毁坏了常规制度,这只是时势造成的弊病,不是法制本身的弊病。时势有弊病却没有治理,法制本无弊病却被废掉。又扫除租庸调的旧规,创立两税的新制,立意已经失当,统筹安排又疏漏,竭尽耗损编户百姓,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制定法令若使百姓宽裕,没有不得到民心的;制定法令若只使财物充裕,没有不失去民心的。陛下刚接受帝位,想着达到天下太平,广泛发布恩德之音,哀痛流弊,想到征役频繁而沉重,怜悯百姓困苦贫穷,分别派遣使臣,宣扬施行惠民教化,本来应当减损上层、补益下层,节省用度、爱惜财物,遏制奢侈欲望来荡除贪婪风气,停止冗费来减轻过重征敛。可是如今却搜查郡县,考核验查簿书,把每州大历年间一年中科派钱粮数额最多的一年作为两税定额。这是把不合法的权宜命令拿来作为常规制度,把没有名目的暴虐赋税总括起来确立为长期规制;这只是务求取财,哪里谈得上体恤隐情呢?” 制定法令却不以使百姓富裕、救济困苦为根本,难道不是立意已经失当吗?财物的产生,必定依靠人的劳力;勤劳而善于劳作就会富足,笨拙而又懒惰就会贫困空乏。创立新制之初,不致力于使赋税齐平,只命令本道、各州按照旧额征税。军务兴起已久,事务常无定规,供应有繁简不同,牧守有能干与无能的差异,各地徭赋轻重相差悬殊。
请为陛下举其尤者六七端,则人之困穷,固可知矣。大歴中,纪纲废弛,百事从权,至于率税少多,皆在牧守裁制。邦赋既无定限,官私惧有阙供,毎至征配之初,例必广张名数,以备不时之命,且为施惠之资。应用有余,则遂减放,増损既由郡邑,消息易协物宜,故法虽久刓,而人未甚瘁。及摠杂征虚数以为两税恒规,悉登地官,咸系经费,计奏一定,有加无除,此则人益困穷,其事一也。本惩赋敛繁重,所以变旧从新。新法既行,已重于旧,旋属征讨,国用不充,复以供军为名,毎贯加征二百。当道或増戎旅,又许量事取资,诏勅皆谓权宜,悉令事毕停罢。息兵已久,加税如初,此则人益困穷,其事二也。定税之数,皆计缗钱,纳税之时,多配绫绢。往者纳绢一疋,当钱三千,二三百文;今者纳绢一疋,当钱一千五六百文。往输其一者,今过于二矣。虽官非増赋,而私已倍输,此则人益困穷,其事三也。诸州税物送至上都,度支颁给羣司,例皆増长本价,而又缪称折估抑使剥征,奸吏因縁得行侵夺,所获殊寡,所扰殊多,此则人益困穷,其事四也。税法之重若是,既于已极之中,而复有奉进宣索之繁,尚在其外。方岳颇拘于成例,莫敢阙供,朝典又束以彛章,不许别税。绮丽之饰,纨素之饶,非从地生,非自天降,若不出编户之筋力骨髄,将安所取哉?于是有巧避微文,曲承睿防,变征役以召雇之目,换科配以和市之名,广其课而狭偿其庸,精其入而麄计其直。以召雇为目而捕之,不得不来;以和市为名而迫之,不得不出。其为妨抑,特甚常徭,此则人益困穷,其事五也。大歴中非法赋敛、急备供军、折估宣索、进奉之▯者,既并收入两税矣,今于两税之外,非法之事复又并存,此则人益困穷,其事六也。建中定税之始,诸道已不均齐,其后或吏理失宜,或兵赋偏重,或疠疾钟害,或水旱▯灾,田里荒芜,户口减耗,牧守茍避于殿责,罕尽申闻,所司姑务于取求,莫肻矜恤,遂于逃死阙乏税额累加,见在疲甿一室已空,四邻继尽,渐行増广,何由自存?此则人益困穷,其事七也。自至徳讫于大歴二十年余,兵乱相乘,海内罢弊,幸遇陛下绍膺寳运,忧济生灵,诞敷圣谟,痛矫前弊,重爱人节用之防,宣轻徭薄赋之名,率土烝黎,感涕相贺,延颈企踵,咸以为太平可期。既而制失其中,敛从其重,颇乖始望,已沮羣心,因之以兵甲而烦暴之取,转加继之以献求而静约之风浸靡。臣所知者,才梗槩耳,而人益困穷之事,已有七焉。臣所不知,何啻于此?陛下傥追思大歴中所闻人间疾苦,而又有此七事重増于前,则人之无聊,不问可悉。昔鲁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哀公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有若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孔子曰:「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而无怨,节而无贫,和而无寡,安而无倾。汉文恤患救灾,则命郡国无来献,是以人为本,以财为末。人安则财赡,本固则邦宁。今百姓艰穷,非止不足税额,▯例非止不均,求取繁多,非止来献,诚可哀悯,亦可忧危。此而不图,何者为急?圣情重慎,毎戒作为。伏知贵欲因循,不敢尽求厘革。且去华去甚,亦足小休。望令所司与宰臣参量,据毎年支用色目中有不急者、无益者罢废之,有过制者、广费者减节之,遂以罢减之资廻给要切之用。其百姓税钱,顷因军兴,毎贯征二伯者,下诏停之,用复其言,俾人知信。下之化上,不令而行。诸道权宜加征,亦当自请蠲放。如是则困穷之中,十缓其二三矣。供御之物,各有典司,任土之仪,各有常贡。过此以往,复何所须?假欲崇饰燕居,储备赐与,天子之贵,宁忧乏财?但勅有司,何求不给,岂必旁延进献,别狥营求?减徳示私,伤风败法,因依纵扰,为害最深。陛下临御之初,已▯清净之化,下无曲献,上絶私求。近歳已来,稍渝前防。今但涤除流误,振起圣猷,则淳风再兴,贿道中寝。虽有贪饕之辈,曷由复肆侵渔?州郡羡财,亦将焉往?若不上输王府,理须下纾疲人。如是则困穷之中,十又缓其四五矣。所定税物估价,合依当处月申,百姓输纳之时,累经州县简阅,事或涉于奸党,过则不在户人,重重剥征,理甚无谓。望令所司,应诸州府送税物到京,但与色样相符,不得虚称折估。
译请允许臣替陛下列举其中尤其突出的六七条,百姓的困穷本来就可以由此知道了。过去缴纳一份,如今已经超过两份了。建中确定税制之初,各道已经不均等;后来有的官吏治理不当,有的兵赋过重,有的疫病造成灾害,有的遭遇水旱大灾,田地荒芜,户口减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 从前鲁哀公问有若说:‘年成不好,国家用度不足,怎么办?’有若回答:‘何不实行彻法呢?’ 这样下面的改变就会影响上面,不用命令也会自行实行。
如滥恶尤甚,给用不充,唯罪元纳官司,亦勿更征。百姓根本既自端静,枝叶无因动揺。如是则困穷之中,十又缓其二三矣。然后据毎年见供赋税之处,详谕诏防,咸俾均平。毎道各令知两税判官一人赴京,与度支▯防参定,通计户数,以配税钱,轻重之间,大约可准。而又量土地之沃瘠,计物产之少多,伦比诸州,定为两等。州等下者,其毎户配钱之数,少州等高者,其毎户配钱之数,多多少已差,悉令折衷,仍委观察使更于当管所配钱数之内,均融处置,务尽事宜,就于一管之中,轻重不得偏并,虽或未尽齐一,决当不甚低昻,既免扰人,且不变法,粗均劳逸,足救凋残,非但征赋易供,亦冀逋逃渐息,俟稍宁阜,更择所宜。其二,请两税以布帛为额,不计钱数。曰:夫国家之制赋税也,必先导以厚生之业,而后取其什一焉。其所取也,量人之力,任土之宜,非力之所出则不征,非土之所有则不贡,谓之通法,歴代常行。大凡生于天地之间,而五材之用为急,五材者,金、木、水、火、土也。水火不资于作为,金木自产于山泽,唯土爰播植,非力不成,衣食之源,皆出于此,故可以勉人功,定赋入者,唯布、麻、缯、纩与百谷焉。先王惧物之贵贱失平,而人之交易难准,又立货泉之法,以节轻重之宜,敛散防张,必由于是,盖御财之大柄,为国之利权,守之在官,不以任下。然则谷帛者,人之所为也,钱货者,官之所为也,人之所为者,故租税取焉,官之所为者,故赋敛舍焉,此又事理着明者也。是以国朝着令,稽古作程,所取于人,不逾其分,租出谷,庸出绢,调杂出缯纩布麻,非此族也,不在赋法。列圣遗典,粲然可征,曷尝有禁人铸钱而以钱为赋者也。今之两税独异旧章,违任土之通方,効算缗之末法,不稽事理,不揆人功,但估资产为差,便以钱谷定税,临时折征杂物,毎歳色目颇殊,唯计求得之利,宜靡论供办之难易,所征非所业,所业非所征,遂或増价以买其所无,减价以卖其所有,一増一减,耗损已多,且百姓所营,唯在耕织,人力之作为有限,物价之贵贱无恒,而乃定税计钱,折钱纳物,是将有限之产,以奉无恒之输,纳物贱则供税之所出渐多,多则人力不给,纳物贵则收税之所入渐少,少则国用不充,公私二。途常不兼济,以此为法,未之前闻。往者初定两税之时,百姓纳绢一疋,折钱三千二三百文,大率万钱为绢三疋,价计稍贵,数则不多。及乎颁给军装,计数而不计价,此所谓税入少而国用不充者也。近者百姓纳绢一疋,折钱一千五六百文,大率万钱为绢六疋,价既转贱,数则渐加。向之蚕织不殊,而所输尚欲过倍,此所谓供税多而人力不给者也。今欲不甚改法而粗救灾害者,在乎约循典制而以时变损益之。臣谓宜令所司勘会诸州府初纳两税年绢布定估,比▯当今时价,加贱减贵,酌取其中,摠计合税之钱,折为布帛之数,仍依庸调旧制,各随乡土所宜。某州某年定出税布若干端,某州某年定出税绢若干疋。其有絁绵杂货,亦随所出定名,勿更计钱以为税数。如此则土有常制,人有常输,众皆知上令之不迁,于是一其心而专其业。应出布麻者,则务于纺绩;供绵绢者,则事于蚕桑。日作月营,自然便习,各修家技,皆足供官,无求人假手之劳,无贱鬻贵买之费,无暴征急办之弊,无易常改作之烦。物甚贱而人之所出不加,物甚贵而官之所入不减,是以家给而国足,事均而法行。此宜稍循令典之旧规,固非创制之可疑者也。然蚩蚩之俗,罕究事情,好骋异端,妄行沮议。臣请假为问答,以备讨论。陛下诚有意乎怜愍苍生,将务救恤,但埀听览,必有可行议者。若曰毎歳经费所资,大抵皆约钱数,若令以布帛为额,是令支计无凭。答曰:国初约法已来,常赋率由布帛,输二甲子,制用不愆,何独当今则难支计?且经费之大,其流有三:军食一也,军衣二也,内外官月俸及诸色资课三也。军衣固在于布帛,军食又取于地租,其计钱为数者,独月俸资课而已。制禄唯不计钱,故三代以食人众寡为差,两汉以石数多少为秩,盖以钱者官府之权货,禄者吏属之常资,以常狥权,则丰约之度不得恒于家;以权为常,则轻重之柄不得专于国。故先王制禄以食,而平货以钱,然后国有权而家有节矣。况今餽饷方广,仓储未丰,尽复古规,或虑不足。若但据羣官月俸之等,随百役资课之差,各依钱数少多,折为布帛定数:某官月给俸绢若干疋,某役月给资布若干端。
译如果物品滥劣得尤其严重,以致供给使用不足,只治最初收纳官员的罪,也不要再向百姓征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国家征取赋税,要衡量人的劳力,依据土地的物产;不是劳力所能生产的就不征,不是土地所出产的就不贡。如今两税制度唯独不同于旧章,违背了依据土地物产的通行原则,效法了算缗钱的末流制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钱〕 先前养蚕织绢并没有不同,所缴纳的却还想超过一倍。然而愚昧的民俗很少探究事情的实情,却喜欢炫耀异端,妄自提出阻挠的议论。
所给色目精麄,有司明立条例,便为恒制,更不计钱物甚贱而官之所给不加,物甚贵而私之所禀不减。官私有准,何利如之?生人大端,衣食为切。有职田以供食,有俸绢以供衣。从事之家,固足自给。以兹制事,谁曰不然?夫然,则国之用财多是布帛定以为赋,复何所伤?议者若曰:吏禄军装,虽颁布粟,至于以时敛籴,用权物价重轻,是必须钱,于何取给?答曰:古之圣人所以取山泽之蕴材,作泉布之寳货,国专其利而不与人共之者,盖为此也。物贱由乎钱少,少则重重则加铸而散之,使轻;物贵由乎钱多,多则轻轻则作法而敛之,使重。是乃物之贵贱系于钱之多少,钱之多少在于官中盈缩。官失其守,反求于人,人不得铸钱而限令供税,是使贫者破产而假资于富有之室,富者蓄货而窃行于轻重之权,下困齐人,上亏利柄。今之所病,谅在于斯。诚宜广即山殖货之功,峻用铜为器之禁。茍制持得所,则钱不乏矣。有粜盐以入其直,有▯酒以纳其资,茍消息合宜,则钱可收矣。钱可收,固可以敛轻为重;钱不乏,固可以散重为轻。弛张在官,何所不可?虑无所给,是未知方。议者若曰:自定两税以来,恒使计钱纳物,物价渐贱,所纳渐多。出给之时,又増虚估,广求羡利,以赡库钱,歳计月支,犹患不足。今若定供布帛出纳,以平军国之资,无乃有阙?答曰:自天寳以后,师旅数起,法度消亡。肃宗拨滔天之灾,而急于功赏;先帝迈含垢之徳,而缓于纠绳。由是用颇殷繁,俗亦靡弊,公赋已重,别献继兴。别献既行,私赂竟长,诛求刻剥,日长月滋,积累以至于大歴之间,所谓取之极甚者也。今既总收极甚之数,定为两税矣,所是别献之▯,复在数外矣。间縁军用不给,已尝加征矣,近属折纳价钱,则又多获矣。比于大歴极甚之数,殆将再益其倍焉。复幸年谷屡丰,兵车少息,而用常不足,其故何哉?盖以事逐情生,费从事广,物有剂而用无节,夫安得不乏乎?茍能黜其情,约其用,非但可以布帛为税,虽更减其税,亦可也。茍务逞其情,侈其用,非但行今重税之不足,虽更加其税,亦不足也。夫地力之生物有大数,人力之成物有大限,取之有度,用之有节,则常足;取之无度,用之无节,则常不足。生物之丰败由天,用物之多少由人。是以圣王立程,量入为出,虽遇灾难,下无困穷。理化既衰,则乃反是,量出为入,不恤所无。故鲁哀公问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以盍彻。桀用天下而不足,汤用七十里而有余,是乃用之盈虚,在节与不节耳。不节则虽盈必竭,能节则虽虚必盈。衞文公承灭国之余,建新徙之业,革车不过三十乘,岂不甚殆哉?而能衣大布,冠大帛,约已率下,通商务农,卒以富强见称载籍。汉文帝接秦项积久伤夷之弊,继高吕革创多事之时,家国虚残,日不暇给,而能躬俭节用,静事息人,服弋绨,履革舄,却骏马而不御,罢露台而不修,屡赐田租以厚烝庶,遂使户口蕃息,百物阜殷,乃至乡曲宴游,乘牝牸者不得赴会,子孙生长,或有积数十歳不识市鄽,御府之钱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国富于上,人安于下,生享遐福,没垂令名,人到于今称其仁贤,可谓盛矣。太宗文皇帝收合板荡,再造寰区,武徳年中,革车屡动,继以灾歉,人多流离,贞观之初,洊属霜旱,自关辅绵及三河之地,米价腾贵。斗易一缣,道路之间,馁殍相籍。太宗敦行俭约,抚养困穷,视人如伤,劳俫不倦。百姓有鬻男女者,出御府金帛赎还其家。严禁贪残,慎节徭赋,弛不急之用,省无事之官,黜损乘舆,斥出宫女。太宗尝有气疾,百官以大内卑湿,请营一阁以居,尚惮烦劳,竟不之许。是以至诚上感,淳化下敷,四方大和,百谷连稔。贞观八年以后,米斗至四五钱,俗阜化行,人知义让,行旅万里,或不赍粮。故人到于今谈帝王之盛,则必先太宗之圣功;论理道之崇,则必慕贞观之故事。此三君者,其经始岂不艰窘哉?皆以啬用爱人,竟获丰福,是所谓能节虽虚必盈之効也。秦始皇据崤函之固,借雄富之业,专力农战,广收材豪,故能芟灭暴强,宰制天下。功成志满,自谓有太山之安,贪欲炽然,以为六合莫予违也。于是发闾左之戌,征太半之赋,进谏者谓之宣谤,恤隐者谓之收恩。故征发未终,而宗社已泯。汉武帝遇时运理平之会,承文景勤俭之积,内广兴作,外张甲兵,侈汰无穷,遂至殚竭大搜财货,算及舟车,逺近骚然,几至颠覆。
译所发给的品类和质量,由主管部门明确制定条例,作为永久制度;物价极低时,官府所给不增加,物价极高时,私人所得也不减少。如今所忧虑的,大概就在这里。实在应当广泛实行就山开发、殖产致富的办法,严格禁止用铜铸造器物。只要制持得当,钱币就不会缺乏。有的可以出售盐来收取钱款,有的可以专卖酒来取得资财,只要增减调节合宜,钱币就可以收聚。钱币能够收聚,当然可以把轻贱的财物收敛为贵重;钱币不缺乏,当然可以把贵重的财物散布使之轻贱。收放调节在官府,哪一样做不到?若担心没有供给,那是还不知道办法。议论者若说:自从确定两税以来,常常规定折合钱数缴纳实物,物价逐渐降低,所缴实物便逐渐增多。发放供给时,又增加虚高的估价,广泛求取剩余利润,用来充实库钱;按年计算、按月支用,仍然担心不足。如今若规定以布帛作为供纳标准,用来平衡军国资用,岂不是会有所缺失吗?回答说:自天宝以后,战争屡次兴起,法度逐渐消亡。肃宗平定滔天大灾,却急于论功行赏;先帝具有忍辱含垢的德行,却疏于纠正和惩治。由此用度十分繁多,风俗也日益衰败,公赋已经很重,额外进献又接连兴起。额外进献实行以后,私下贿赂终于不断增长,诛求搜刮日益加重,积累到大历年间,已经达到了所谓取用极其过分的程度。如今既然把这种极其过分的数额全部收取,定为两税,属于额外进献一类的征收,却又在两税数额之外另行增加了。有时因为军费供给不足,已经曾经加征;近来又折合钱价缴纳,于是所得更多了。与大历年间极其过分的数额相比,几乎又增加了一倍。又幸而年年谷物屡获丰收,战事稍稍停息,但用度仍常常不足,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事情随着情欲而产生,费用随着事情增多,物产有一定限度而用度没有节制,这样怎么能不缺乏呢?如果能够抑制情欲,约束用度,不但可以用布帛作为税,哪怕再减轻税额,也可以做到。如果只图满足情欲,任意奢侈用度,不但实行如今的重税仍然不够,即使再增加税额,也仍然不够。土地生长万物有大致的定数,人力制造物品有一定的限度,取用有度、使用有节制,就会常常充足;取用没有限度、使用没有节制,就会常常不足。万物生长丰歉取决于上天,物资使用多少取决于人。因此圣王制定法度,按照收入安排支出,即使遇到灾难,下面的百姓也不会困穷。治理教化衰败以后,却反过来按照支出来谋求收入,不顾及没有什么可取。鲁哀公问遇到年成饥荒、用度不足该怎么办,有若回答说,何不实行彻法。桀耗用天下仍然不足,汤只用方圆七十里的土地却有余,这说明用度的盈亏,在于节制与不节制。不节制,即使原本充盈也必然耗尽;能够节制,即使原本空虚也终会充盈。卫文公承接国家灭亡后的残余,建立迁徙后重新发展的事业,战车不过三十乘,难道不是非常危险吗?但他能够穿粗布衣,戴粗帛冠,约束自己并率先垂范,疏通商业、勉励农业,最终以富强著称于典籍。汉文帝承受秦朝、项氏长期造成的创伤和弊病,继承高祖、吕后革除旧弊而事务繁多的局面,国家和百姓空虚残破,每天都无暇应付,却能够亲自实行节俭、节省用度,使政事安静、百姓休息,穿弋绨,穿皮鞋,拒绝使用骏马,停止修建露台,多次赏赐田租以厚待百姓,于是使户口繁衍,百物丰盛,甚至乡里宴饮游乐时,骑母牛的人都不能赴会;子孙长大,有的竟有几十年不认识市场。御府的钱串朽坏得无法清点,太仓的粮食红腐得不能食用,国家在上面富足,百姓在下面安宁,生时享有长久福祉,死后留下美名,人们直到今天还称颂他的仁德贤明,可以说是盛极了。太宗文皇帝收拾板荡局面,重新建立天下;武德年间,战车屡次出动,接着又遭遇灾荒歉收,百姓多有流离失所;贞观初年,又接连遭逢霜灾旱灾,从关辅地区一直蔓延到三河一带,米价飞涨,一斗米要换一匹缣,路途中饿死者相互枕藉。太宗大力实行节俭,抚恤养育困穷百姓,把百姓的痛苦看得如同自己受伤,慰劳安抚他们从不倦怠。百姓中有卖掉儿女的,太宗便从御府拿出金帛赎回,送还他们的家庭。严禁贪婪残暴,谨慎节制徭役赋税,放宽不急迫的用度,裁省无事可做的官员,减少皇帝车舆的规格,遣出宫女。太宗曾患气疾,百官以大内低矮潮湿为由,请求修建一座楼阁供他居住;太宗尚且担心烦劳百姓,最终也没有答应。因此上天被他的至诚感动,淳厚的教化向下施行,四方大为和谐,百谷连年丰收。贞观八年以后,一斗米降至四五钱,风俗富足、教化通行,人们懂得礼义谦让,旅行万里,有时竟不用携带粮食。所以人们直到今天谈论帝王的盛德,必定先称说太宗的圣明功业;谈论治道的崇高,也必然仰慕贞观年间的旧事。这三位君主开始经营国家时,难道不是都很艰难困窘吗?他们都因为节省用度、爱护百姓,最终获得丰厚福祉,这就是所谓即使空虚,能够节制也终会充盈的效果。秦始皇凭借崤山、函谷关的险固,依靠强盛富足的基业,专力从事农业和战争,广泛招纳有才干豪杰,所以能够铲除暴虐强敌,统治天下。功业成就、志得意满后,自认为有泰山一样的安稳,贪欲炽盛,以为天下没有人能够违抗自己。于是征发闾左百姓服戍役,征收天下大半的赋税;进谏的人被说成是宣扬诽谤,体恤百姓隐忧的人被说成是收买恩德。因此征发尚未结束,国家宗庙便已经覆灭。汉武帝遇上时运清平的时代,承接汉文帝、汉景帝勤俭积累的财富,对内大兴土木,对外扩张武备,奢侈浪费没有穷尽,最终耗尽财力,大规模搜括财货,甚至征税涉及舟车,远近百姓骚动不安,几乎导致国家倾覆。
赖武帝英姿大度,付任以能,纳谏无疑,改过不恡,下哀痛之诏,罢征伐之劳,封丞相为富民侯,以示休息。邦本揺而复定,帝祚危而再安。隋氏因周室平齐之资,府库充实,开皇之际,理尚清廉。是时公私丰饶,议者以比汉之文景。▯帝嗣位,肆行骄奢,竭耗生灵,不知止息,海内怨叛,以至于亡。此三君者,其所慿借岂不丰厚哉?此皆以纵欲残人,竟致蹙丧,是所谓不节则虽盈必竭之効也。秦隋不悟而遂灭,汉武中悔而获存,乃惩与不惩,觉与不觉,其于得失相逺,复有存灭之殊,安可不思,安可不惧?今人穷日甚,国用歳加,不时节量,其势必蹙,而议者但忧财利之不足,罔虑安危之不持。若然者,则太宗、汉文之徳曷见称?秦皇、隋▯之败靡足戒,唯欲是逞。复何规哉?幸属休明,将期致理,急聚敛而忽于勤恤,固非圣代之所宜言也。其三,论长吏以増户、加税、辟田为课绩曰:「夫欲施教化、立度程,必先域人,使之地着。古之王者,设井田之法以安其业,立五宗之制以缀其恩,犹惧其未也,又教之族坟墓、敬桑梓,将以固人之志、定人之居,俾皆重迁,方可为理。」厥后,又督之以出乡游堕之禁,纠之以板图比阅之方,虽训导渐微,而检制犹宻。歴代因袭以为彛章。其理也,必谨于隄防;其乱也,必慢于经界。斯道崇替,与时兴衰。人主失之则不可御寰宇,守长失之则不可厘郡邑。理人之要,莫急于兹。顷因兵兴,典制弛废,户板之纪纲罔缉,土断之条约不明,恣人浮流,莫克禁止。纵之则凑集,整之则惊离,恒懐幸心,靡固本业,是以赋税不一,教令不行。长人者又罕能推忠恕易地之情,体至公狥国之意,迭行小惠,竟诱奸甿,以倾夺邻境为智能,以招萃逋逃为理化。舍彼适此者,既谓新收而获宥,倐忽往来者,又以复业而见优。唯懐土安居、首末不迁者,则使之日重敛之日加。是令地着之人恒代墯游服役,则何异驱之转徙,教之浇讹?此由牧宰不克▯通,各私所部之过也。及夫廉使奏课,防府考功,但守常规,不稽时变。其所以为长吏之能者,大约在于四科:一曰户口増加,二曰田野垦辟,三曰税钱长数,四曰征办先期。此四者诚吏职之所崇,然立法齐人,久无不弊。法之所沮,则人饰巧而茍避其网;法之所劝,则人兴伪以曲附其文。理之者若不知维御损益之宜,则巧伪萌生,恒因沮劝而滋矣。夫课吏之法,所贵户口増加者,岂不以抚字得所,人益阜蕃乎?今或诡情以诱其奸,浮苛法以析其亲族,茍益户数,务登赏条。所诱者将议薄征,已遽惊散;所析者不胜重税,又渐流亡。州县破伤,多起于此。长吏相効以为绩,安忍莫惩,齐人相扇以成风,规避转甚,不究实而务増户口,有如是之病焉。所贵田野垦辟者,岂不以训导有术,人皆乐业乎?今或牵率黎烝,播植荒废,约以年限,免其地租。茍农夫不増而垦田欲广,新亩虽辟,旧畬反芜,人利免租,颇亦从令。年限才满,复为污莱,有益烦劳,无増稼穑,不度力而务辟田野,有如是之病焉。所贵税钱长数者,岂不以既庶而富,人可加赋乎?今或重困疲羸,力求附益,捶骨沥髓,隳家取财,茍媚聚敛之司,以为仕进之路,不恤人而务长税数,有如是之病焉。所贵征办先期者,岂不以物力优赡,人皆乐输乎?今或肆毒作威,残人逞欲,事有常限,因而促之,不量时宜,唯尚强济,丝不容织,粟不暇舂,矧伊贫虚,能不奔迸?不恕物而务先征办,有如是之病焉。然则引人逋逃,蹙人艰窘,唯兹四病,亦有助焉。此由考覈不切事情,而泛循旧辙之过也。且夫户口増加,田野垦辟,税钱长数,征办先期,若不以实事验之,则真伪莫得而辨。将验之以实,则租赋须加,所加既出于人,固有受其损者。此州若増客户,彼郡必减居人,増处邀赏而税数有加,减处惧罪而税数不降。倘国家所设考课之法,必欲崇于聚敛,则如斯可矣,将有意乎富俗而务理,岂不刺谬欤?当今之要,在于厚人而薄财,损上以益下,下茍利矣,上必安焉,则少损者所以招大益也。人既厚矣,财必赡焉,则暂薄者所以成永厚也。臣愚谓宜申命有司,详定考绩,往贵于加者,今务于减焉。假如一州之中,所税旧有定额,凡管几许百姓,复作几等差科,毎等有若干人户,毎户出若干税物,各令条举,都数年别一申使司,使司详覆有慿,然后录报户部。
译幸赖汉武帝英姿大度,任用有才能的人,接受劝谏而不疑惑,改正过错而不吝惜,下达哀痛百姓的诏书,停止征伐造成的劳苦,封丞相为富民侯,以表示让百姓休养生息。国家根本动摇后重新安定,帝位危急后再次安稳。隋氏凭借北周平定北齐所留下的资财,府库充实;开皇年间,政治还崇尚清廉。当时公私都很富足,议论者把它比作汉代文帝、景帝。隋炀帝继承帝位后,肆意实行骄奢的政策,耗尽百姓,不知止息,天下怨恨反叛,以至于灭亡。这三位君主所凭借的基础,难道不是都很丰厚吗?但他们都因为放纵欲望、残害百姓,最终导致衰败丧亡,这就是所谓不节制即使充盈也必然耗尽的效果。秦始皇和隋炀帝没有醒悟,终于灭亡;汉武帝中途悔悟,因而得以保全。这是惩戒与不惩戒、觉悟与不觉悟的区别;它们在得失上相差很远,又有存亡的不同,怎么能不思考,怎么能不畏惧?如今百姓日益穷困,国家每年的用度不断增加,如果不及时节制、衡量,势必走向困窘;而议论者只忧虑财利不足,却完全不考虑国家安危能否维持。若是这样,太宗、汉文帝的德行凭什么受到称颂?秦始皇、隋炀帝的败亡又完全不足以作为鉴戒,只是一味放纵欲望。还拿什么来谋划呢?幸而当今正值太平清明,正应当谋求达到治理,却急于聚敛而忽视勤勉抚恤百姓,这本来就不是圣明时代应当说出的话。第三,论述以增加户口、增加税收、开辟田地作为长吏考核成绩,说:想要施行教化、建立制度,必须先使百姓划定区域、安居落籍。古代的君王设置井田之法来安定百姓的产业,建立五宗之制来联结亲族恩义,还担心这样仍然不够,于是又教导百姓重视族人的坟墓、敬爱桑梓,是要坚定人的意志、安定人的居所,使人人都看重故土、不肯迁徙,这样才可以实现治理。后来又用禁止离乡游荡、懒惰的法令督责他们,用户籍图册和邻里编制相互查验的方法纠察他们;虽然教导逐渐衰微,但约束制度仍然严密。历代沿袭这些做法,把它作为常规法章。政治清明时,必定谨慎设置防范;政治混乱时,必定怠慢划分疆界、整顿户籍。这种治道的兴衰,随着时代而盛衰。君主失去它,就无法驾驭天下;郡守县令失去它,就无法治理郡县。治理百姓的要务,没有比这更急迫的了。近来由于战争兴起,典章制度松弛废坏,户籍编制的纲纪无人整治,土断的条约不明确,任由百姓流动迁徙,没有人能够禁止。放任他们,就会聚集;整治他们,就会惊惧离散;他们常怀侥幸心理,不安于本业。因此赋税不统一,教令不能实行。长吏又很少能够推己及人、设身处地,体察至公无私、以国事为先的心意,反复施行小恩小惠,最终诱使奸诈百姓把侵夺邻境看作才能,把招集逃亡者看作治理教化。舍弃那里而迁往这里的,便说是新近收容,可以获得宽宥;忽来忽往的,又以恢复产业为由给予优待。唯独那些安土定居、始终不迁的人,却让他们承担日益加重的征敛。这样一来,安土落籍的人常常替代游荡者服役,岂不是等于驱使他们迁徙,教导他们趋于浇薄奸讹吗?这是牧守县宰不能宽广通达、各自偏私于所属地区的过错。等到廉使奏报考课、防府考核功绩时,又只遵守常规,不考察时势变化。他们用来评定长吏才能的,大致有四项:一是户口增加,二是田野开垦,三是税钱增加,四是征收输送提前。这四项确实是官吏职事所重视的,但用法令整齐地管理百姓,时间一久没有不产生弊病的。法令禁止的地方,人们就装饰巧诈,苟且躲避法网;法令鼓励的地方,人们就制造虚假,曲意迎合条文。治理者如果不知道维持、控制以及增减取舍的适宜,巧诈虚伪便会产生,并且总是因禁令和奖励而滋长。考核官吏的法令之所以看重户口增加,难道不是因为安抚教养得当、百姓更加繁盛吗?如今有的官吏用诡诈手段诱导奸伪之事,滥用苛细法令来拆散亲族,只求增加户数,务必把它列入奖赏条款。被诱导的人将要议定减轻征税,却突然受到惊扰而离散;被拆散的人承受不了重税,也逐渐流亡。州县的破败伤残,大多由此而起。长吏相互仿效,把这些当作政绩,怎能忍心却不惩罚;百姓相互煽动,遂成风气,规避法令更加严重。不查究实际情况而只求增加户口,便有这样的弊病。之所以看重田野开垦,难道不是因为教导有方、人人乐于从事本业吗?如今有的官吏强行驱使百姓播种荒废土地,以年限作为约束,免除这类土地的地租。假如农户没有增加而开垦田地却要求扩大,新田虽然开出,旧有的熟田反而荒芜;农民为了免租,也很有些会听从命令。年限一到,土地又重新荒废,徒然增加烦劳,却没有增加收成。不估量民力而只求开辟田野,便有这样的弊病。之所以看重税钱增加,难道不是因为人口既多而且富足,百姓可以增加赋税吗?如今有的官吏使疲弱困苦的人更加沉重,竭力求取额外收入,敲骨吸髓,毁坏家产来夺取财物,只求讨好主管聚敛的官员,把它当作仕进之路,不顾百姓而只求增加税额,便有这样的弊病。之所以看重征收输送提前,难道不是因为物力充裕,人人乐于缴纳吗?如今有的官吏肆意施毒、逞威残害百姓来满足欲望,事务本有固定期限,却借机催促,不衡量时势是否适宜,只崇尚强行办成;丝还来不及织,谷还来不及舂,更何况贫困空虚的人,怎么能不奔逃离散?不体恤物力而只求提前征办,便有这样的弊病。那么,引诱人们逃亡、使人们陷入困窘,这四种弊病也起了助长作用。这是考核不能切合实际,却笼统沿袭旧做法的过错。况且户口增加、田野开垦、税钱增加、征办提前,如果不以实际事情加以验证,就无法辨别真假。若要用实际情况验证,那么租赋就必须增加;增加的租赋既然出自百姓,当然会有人受到损害。这个州增加了客户,那个郡必然减少常住人口;人口增加的地方获得奖赏而税额增加,人口减少的地方害怕获罪而税额却不降低。假如国家制定考课法,必定是为了崇尚聚敛,那这样做也就可以了;若有意使风俗富足而致力于治理,难道不是十分荒谬吗?当今的要务,在于使百姓富厚而使财利要求减少,损减上面来增益下面。下面的百姓如果获利,上面必然安定,这就是少量损失用来招致巨大收益。百姓既然富厚,财物必然充足,这就是暂时减少收入用来成就长久富足。臣愚以为,应当再次命令有关部门详细制定考绩办法,过去重视增加的地方,如今应当致力于减少。比如一个州中,原有应征税额,各自掌管多少百姓,又分作若干等差科役;每一等有多少户,每户缴纳多少税物,都应逐条列举。总数每隔几年向转运使司申报一次,转运使司详细复核、有所凭据后,再登记上报户部。
若当管之内人益阜殷,所定税额有余,任其据户均减,率计减数多少,以为考课等差,其当管税物通比校,毎户十分减三分者为上课十。分减二分者,次焉;十分减一分者,又次焉。如或人多流亡,加税见户,比校殿罚法,亦如之。其百姓所出田租,则各以去年应输之数,便为定额。毎歳据征,更不勘责。检廵増辟者,勿益其租;废耕者,不降其数。足以诱导垦植,且免妨夺农功。事简体▯,人必悦劝。毎至定户之际,但据杂产校量。田既自有恒租,不宜更入两税。如此则吏无茍且,俗变浇浮。不督课而人自乐耕,不防闲而众皆安土。斯亦当今富人固本之要术,在陛下举而行之。其四,论税期限迫促曰:夫建官立国,所以养人也;赋人取财,所以资国也。明君不厚其所资,而害其所养,故必先人事而借其暇力,先家给而敛其余财。遂人所营,恤人所乏。借必以度,敛必以时。有度则忘劳,得时则易给。是以官事无阙,人力不殚,公私相全,上下交爱。古之得众者,其率用此欤?法制或亏,本末倒置,但务取人以资国,不思立国以养人。非独徭赋繁多,夐无蠲贷,至于征收迫促,亦不矜量。蚕事方兴,已输缣税;农功未艾,遽敛谷租。上司之绳责既严,下吏之威暴愈促。有者急卖而耗其半,直无者求假而费其倍。酬所系迟速之间,不过月旬之异。一寛税限,歳歳相承,迟无所妨,速不为益。何急敦逼,重伤疲人?顷縁定税之初期约未甚详衷,旋属征役多故,复令先限量征。近虽优延,尚未均济。望委转运使与诸道观察使商议,更详定征税期限,闻奏各随当土风俗所便,时▯所宜,务于纾人,俾得办集。所谓惠而不费者,则此▯也。其五,请以税茶钱置义仓,以备水旱曰:臣闻仁君在上,则海内无馁殍之人,岂必耕而饷之,爨而食之哉?盖以虑得其宜,制得其道,致人于歉乏之外,设备于灾沴之前。是以年虽大杀,众不恇惧。夫水旱为败,尧汤被之矣。隂阳相宼,圣何御哉?所贵尧汤之盛者,在于遭患能济耳。凡厥哲后,皆谨循之。故《王制》记虞、夏、殷、周四代之法,乃云:“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周官司徒》之属亦云:“掌乡里之委积,以恤艰阨;县鄙之委积,以待凶荒。”《王制》既衰,杂以权术。魏用平籴之法,汉置常平之仓,利兼公私,颇亦为便。隋氏立制,始创社仓,终于开皇,人不饥馑。贞观初,戴胄建积谷备灾之议,太宗悦焉,因命有司详立条制,所在贮粟,号为义仓,丰则敛藏,俭则散给。歴高宗之代,五六十载,人赖其资,国步中艰,斯制亦弛。开元之际,渐复修崇。是知储积备灾,圣王之急务也。语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此言君养人以成国,人戴君以成生,上下相成,事如一体。然则古称九年、六年之蓄者,盖率土臣庶通为之计耳,固非独丰公庾,不及编甿。《记》所谓“虽有凶旱水溢,人无菜色”,良以此也。后代失典籍备虑之防,忘先王子爱之心,所蓄粮储,唯计廪庾,犬彘猒人之食,而不知检;沟壑委人之骨,而不能恤。乱兴于下,祸延于上,虽有公粟,岂得而食诸?故立国而不先养人,国固不立矣;养人而不先足食,人固不养矣;足食而不先备灾,食固不足矣。为官而备者,人必不赡;为人而备者,官必不穷。是故论徳昏明,在乎所务,本末务本,则其末自遂;务末,则其本兼亡。国本于人,安得不务?顷以寇戎为梗,师旅亟兴,惠恤之方,多所未暇。毎遇隂阳愆▯,年不顺成,官司所储,只给军食支计,茍有所阙,犹须更取于人。人之凶荒,岂遑赈救?人小乏则求取息利,人大乏则卖鬻田庐。幸逢有年,才偿逋债,敛获始毕,糇粮已空,执契担囊,行复贷假,重重计息,食毎不充。傥遇洊饥,遂至颠沛,室家相弃,骨肉分离,乞为奴仆,犹莫之售,或行丐鄽里,或缢死道途。天灾流行,四方代有,率计被其害者,毎歳常不下一二十州,以陛下为人父母之心,若垂省忧,固足伤恻,幸有可救乏之道焉,可舍而不念哉?今赋役已繁,人力已竭,穷歳汲汲,永无赢余,课之聚粮,终不能致,将树储蓄根本,必借官司助成。陛下诚能为人备灾,过听愚计,不害经费,可垂永图。近者有司奏请税茶,歳约得五十万贯,元勅令贮户部用,救百姓凶饥。今以蓄粮适副前防,望令转运使摠计诸道户口多少,毎年所得税茶钱,使均融分配,各令当道廵院主掌,毎至谷麦熟时,即与观察使计防,散就管内州县和籴,便于当处置仓收纳。
译如果所属地区人口更加繁盛,既定税额有余,就任凭当地依据户数平均减免;大体按照减免数额多少,作为考课等级。把所属地区的税物总数相互比较:每户减免十分之三的,列为上等考课;减免十分之二的,次一等;减免十分之一的,再次一等。如果人口多有流亡,给现存户口加税,就按照考核比较中的降等和处罚办法办理。百姓所缴的田租,则各以去年应缴的数额直接作为定额。每年只根据征收,不再反复勘验追责。检查巡行中增加开垦的,不增加其租额;废弃耕作的,也不降低其原额。这足以诱导百姓开垦种植,并且避免妨害、夺取农事时间。事情简约而体制宽大,百姓一定乐于受到劝勉。每到确定户籍的时候,只根据各种财产进行核验评量。田租既然自有固定数额,就不应再列入两税。这样一来,官吏不会苟且敷衍,风俗会改变其浇薄浮华;不用督促考课,人们自然乐于耕作;不用防范限制,众人都能安土定居。这也是当今使百姓富足、巩固根本的重要办法,就在于陛下举而实行。第四,论述税收期限过于催迫,说:设置官府、建立国家,本来是为了养育百姓;向百姓征赋取财,是为了资助国家。明君不应加重资助国家的负担而伤害养育百姓的根本,所以必定先办好百姓的事情,借用他们闲暇的余力;先使家庭富足,再征收他们的剩余财物。成就百姓所经营的事业,体恤百姓的匮乏。借用民力必须有度,征收财物必须合时。有节度,百姓就不觉得劳苦;得到适当时机,百姓就容易供给。因此官府事务没有缺失,民力不会耗尽,公私都能保全,上下彼此爱护。古代能够得到民众拥护的,大概都是这样做的吧?法制有所亏损,便本末倒置,只知道从百姓那里取财来资助国家,不考虑建立国家是为了养育百姓。不只是徭役赋税繁多,遥遥无期地不予减免或赈贷,至于征收催迫,也不加体恤衡量。养蚕之事刚刚兴起,已经缴纳缣税;农事还没有结束,便突然征收谷租。上司责罚约束既严,下级官吏的威逼暴虐就更加急迫。有财物的人急忙出售,损失掉一半;没有现钱的人借贷缴纳,费用反而增加一倍。所缴物资的价值,只系于征收迟速,不过相差一个月或十天。把税期放宽一年,年年承接下去,迟缴没有妨害,早缴也没有益处,为什么还要急切敦促,严重伤害困顿的百姓?近来由于确定税额之初,期限约定得不够详尽周密,随即又遇到征役等许多变故,便再次命令提前限期征收。近来虽然已经宽限延长,仍然没有均衡妥善。希望委托转运使和各道观察使商议,再详细确定征税期限,上奏时各自根据当地风俗所便利的情况、时令所适宜的条件办理,务必使百姓宽舒,使他们能够筹办齐备。这就是所谓施惠而不增加耗费的事情。第五,请求把茶税钱置办义仓,以防备水旱灾害,说:臣听说仁君在上,天下就没有挨饿而死的人,难道一定要亲自耕作供给他们、烧火煮食给他们吗?这是因为谋虑能够合宜,制度能够得道,使百姓处在歉收匮乏之外,在灾害发生之前预先设置防备。因此即使年成大坏,众人也不会惊惶。水旱灾害造成歉收,尧、汤也曾遭遇过;阴阳相互侵害,圣人又能如何抵御呢?尧、汤之所以值得尊崇,正在于遭遇灾患时能够救济百姓。凡是贤明的后代君主,都谨慎遵循这一点。所以《王制》记载虞、夏、殷、周四代的制度,说:‘国家没有九年的积蓄,叫作不足;没有六年的积蓄,叫作紧急;没有三年的积蓄,国家就不像国家了。’《周官·司徒》一职也说:‘掌管乡里的储积,用来救济艰难困厄;掌管县鄙的储积,用来等待凶年荒灾。’《王制》衰微以后,混杂了权变之术。魏国采用平籴法,汉代设置常平仓,公私双方都得到利益,也相当便利。隋氏建立制度,开始创设社仓,到开皇年间结束时,百姓没有遭受饥荒。贞观初年,戴胄提出积谷备灾的建议,太宗很高兴,于是命有关部门详细制定条文制度,在各地储藏粮食,称为义仓;丰年就收取储藏,歉年就分发救济。历经高宗一朝五六十年,百姓依赖它的资助;国家形势中途艰难,这项制度也逐渐松弛。开元年间,才逐渐恢复并加以整修发展。由此可知,储粮积蓄以防备灾害,是圣王的紧要事务。古语说:‘百姓富足,君主同谁会不富足?百姓不足,君主同谁会富足?’这就是说,君主养育百姓来成就国家,百姓拥戴君主来成就自身生活,上下相互成就,事情如同一体。然而古代所说九年、六年积蓄,大概是替天下臣民共同筹划的,绝不是只让公家仓库丰足,却不顾编户百姓。《礼记》所说‘即使遇到凶年旱灾水灾,百姓也没有面有菜色’,实在正是因为这个道理。后代丧失典籍中关于预备灾害的防范,忘记先王像爱子女一样爱护百姓的心意,所储存的粮食只计算官仓,甚至让猪狗厌弃的食物供人食用,却不知道检查;沟壑中堆满人的尸骨,却不能加以救恤。下层发生动乱,灾祸延及上层,即使有公家粮食,难道能够吃得到吗?所以建立国家却不先养育百姓,国家本来就无法建立;养育百姓却不先使他们吃饱,百姓本来就无法得到养育;使百姓吃饱却不先防备灾害,粮食本来就无法保持充足。替官府备粮,百姓必然不能富足;替百姓备粮,官府必然不会穷困。因此评论德行的昏暗或光明,在于所致力的事情;致力于根本,末端自然会顺遂;致力于末端,根本和末端就会一起丧失。国家以百姓为根本,怎么能不致力于此?近来因为外族侵扰成为阻碍,战争频繁兴起,施惠抚恤的办法,多有来不及办理的地方。每当遇到阴阳失调、时令失常,年成不能顺利丰收时,官府所储存的粮食,只够供给军队粮食和日常支用;一旦有所缺额,还必须再向百姓征取。百姓自己遭受灾荒,哪里还有时间得到赈救?百姓稍有不足,就借贷求取利息;百姓极度贫困,就卖掉田地房屋。幸而遇到丰年,刚刚偿还完拖欠的债务,征收所得刚刚结束,干粮已经空了,只好拿着契约、挑着袋囊,再去借贷,利息一层层计算,粮食始终不够吃。倘若接连遭遇饥荒,就会终于颠沛流离,家人彼此抛弃,骨肉分离;想卖身作奴仆,仍然没有人买,有的在街巷中乞讨,有的在道路旁上吊而死。天灾流行,各地轮番遭遇,按受灾情况计算,每年常常不少于一二十个州。以陛下把百姓视为父母的仁爱之心,如果能够垂念省察,固然足以感到悲伤怜悯;幸而现在有可以救济匮乏的办法,难道可以舍弃而不考虑吗?如今赋役已经繁重,民力已经耗尽,终年忙忙碌碌,永远没有剩余;即使考核官府聚积粮食,最终也不能办成。若要建立储蓄的根本,必定要借助官府来帮助完成。陛下如果确实能替百姓防备灾害,听取臣愚昧的建议,又不损害国家经费,就可以作为长久的谋划。近来有关部门奏请征收茶税,每年约可得到五十万贯,原来诏令要求储存在户部,用来救济百姓的凶年饥荒。如今用它来储粮,正好符合先前防备灾害的意图。希望命令转运使总计各道户口多少,把每年所得的茶税钱均匀调配,各由本道巡院主管;每到谷麦成熟时,便与观察使共同筹划防备,在所辖州县就地散钱和籴,交由当地置仓收纳。
毎州令録事参军专知,仍定观察判官一人,与和籴廵院官同勾当,亦以义仓为名,除赈给百姓已外,一切不得贷便支用。如时当大稔,事至伤农,则优与价钱,广其籴数。谷若稍贵,籴亦便停。所籴少多,与年上下准平谷价,恒使得中。毎遇灾荒,即以赈给,小歉则随事借贷,大饥则録奏分颁,许从便宜,务使周济循环,敛散遂以为常。如此则蓄财息债者不能耗吾人,聚谷幸灾者无以牟大利,富不至侈,贫不至饥,农不至伤,籴不至贵,一举事而众美具,可不务乎?俟人小休,渐劝私积平籴之法,斯在社仓之制兼行,不出十年之中,必盈三歳之蓄,▯长不已,升平可期,使一代黎人永无馁乏,此尧汤所以见称于千古也。愿陛下遵之,慕之,继之,齐之,茍能存诚,蔑有不至。其六论兼并之家私敛重于公税曰:国之纪纲,在于制度,商农工贾各有所专,凡在食禄之家,不得与人争利,此王者所以节材力,励廉隅,是古今之所同,不可得而变革者也。代理则其道存而不犯,代乱则其制委而不行。其道存则贵贱有章,丰杀有度,车服田宅莫敢僭逾,虽积货财无所施设,是以咸安其分,罕徇贪求,藏不偏多,故物不偏罄,用不偏厚,故人不偏穷。圣王能使礼让兴行,而财用均足,则此道也。其制委则法度不守教化,不从,唯货是崇,唯力是骋。货力茍备,无欲不成。租贩兼并,下锢齐人之业;奉养丰丽,上侔王者之尊。户蓄羣黎,▯役同辈。既济嗜欲,不虞宪章,肆其贪惏,曷有纪极?天下之物有限,富室之积无涯。养一人而费百人之资,则百人之食不得不乏;富一家而倾千室之产,则千家之业不得不空。举▯推之,则海内空乏之流亦已多矣。故前代致有风俗讹靡,甿庶困穷,由此弊也。今兹之弊则又甚焉。夫物之不可掩藏而易以阅视者,莫着乎田宅。臣请又措其宅而勿议,且举占田一事以言之。古先哲王疆理天下,百亩之地号曰一夫,盖以一夫授田不得过于百亩也。欲使人无废业,田无旷耕,人力田畴,二者适足,是以贫弱不至竭涸,富厚不至奢淫。法立事均,所谓制度。今制度弛紊,疆理隳壊,恣人相吞,无复畔限。富者兼地数万亩,贫者无容足之居,依托强豪以为私属,贷其种食,赁其田庐,终年服劳,无日休息,罄输所假,常患不充。有田之家坐食租税,贫富悬絶,乃至于斯。厚敛促征,皆甚公赋。今京畿之内,毎田一亩,官税五升,而私家收租殆有亩至一石者,是二十倍于官税也。降及中等租,犹半之,是十倍于官税也。夫以土地王者之所有,耕稼农夫之所为,而兼并之徒居然受利,官取其一,私取其十,穑人安得足食?公廪安得广储?风俗安得不贪?财货安得不壅?昔之为理者,所以明制度而谨经界,岂虚设哉?斯道浸亡,为日已久,顿欲修整,行之实难。革弊化人事,当有渐。望令百官集议,参酌古今之宜,凡所占田约为条限,裁减租价,务利贫人。法贵必行,不在深刻,裕其制以便俗,严其令以惩违。微损有余,稍优不足,损不失富,优可赈穷。此乃古者安富恤穷之善经,不可舍也。右臣前月十一日延英奏对,因叙赋税烦重,百姓困穷,伏奉恩防令。具条疏闻奏,今且举其甚者,谨件如前。臣闻于书曰:“无轻人事,惟难;无安厥位,惟危。”此理之所以兴也。又曰:“厥后嗣王,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此乱之所由始也。以陛下天纵圣哲,事更忧危,夙夜孜孜,志求理致。往年论及百姓,必为凄然动容;毎言“朕于苍生支体,亦无所惜”。臣久叨近侍,亟奉徳音,窃谓一代黔黎,必跻富夀之域。昨奏人间疾苦,十分才及二三,圣情已甚惊疑,皆谓臣言过当然。则愁怨之事何由上闻?煦育之恩何由下布?典籍所戒,信而有征,一亏圣猷,实可深惜。臣又闻于书曰:“非知之艰,行之唯艰。”窃唯陛下所以惊疑于微臣之言者,但闻之未熟耳。此乃股肱耳目之任,仰负于陛下,诚所谓知之非艰,尚未足深累圣徳也。今则既知之矣,愿陛下勿复艰于所行,居安思危,亿兆幸甚。谨奏。
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五十四
译每州命录事参军专门主管此事,并另定观察判官一人,与和籴巡院官共同办理;也以义仓为名,除赈济百姓以外,一概不得借故支用。如果当时正逢大丰收,继续收购将伤害农民,就应优厚给价,扩大收购数量;如果粮价稍贵,收购也应立即停止。收购多少,应根据年成好坏调节粮价,始终使价格适中。每遇灾荒,就用来赈济;小规模歉收,就根据情况借贷;严重饥荒,就登记奏报、分发救济,允许根据实际情况权宜办理,务必使救济周转不绝,收聚和散发逐渐成为常规。这样,囤积钱财、收取利息的人不能耗损我们的百姓,囤积粮食以等待灾荒的人无法获得暴利,富人不至于奢侈,穷人不至于饥饿,农民不至于受损,粮价不至于昂贵,一项措施便能同时具备多种好处,怎么能不努力实行呢?等到百姓稍稍休息恢复,再逐渐劝导私人实行积粮平籴的办法;这样与社仓制度一并推行,不出十年,必定能够积满三年的储蓄。长久扩展而不停息,就可以期待天下太平,使一代百姓永远没有饥饿匮乏;这正是尧、汤所以名垂千古的原因。愿陛下遵行它、仰慕它、继承它、使之相齐;只要能够保持诚心,没有什么不能达到。第六,论述兼并之家私下征收的负担比公税还重,说:国家的纲纪在于制度,商、农、工、贾各有自己的专职;凡是享受俸禄的官宦之家,不得同百姓争夺利益。这是王者用来节制财力、勉励廉洁操守的办法,是古今相同、不可改变的原则。治理代代相承时,这种道理存在而不被侵犯;世道混乱时,这种制度被弃置而不能实行。道理存在,贵贱有章法,丰俭有尺度,车服、田宅都不敢僭越,即使积累了财货也无处任意使用,因此人人安守本分,很少追逐贪求;财物储藏不会过分集中,所以物资不会偏于枯竭;用度不会偏于丰厚,所以百姓不会偏于贫困。圣王能够使礼让兴盛流行,使财用平均充足,靠的就是这个道理。制度被弃置后,法度无人遵守,教化不能推行,只崇尚财货,只凭恃力量。只要财货和势力具备,就没有什么欲望不能满足。租税、贩卖和兼并,使百姓的产业在下层受到禁锢;供奉奉养奢华美丽,使上层尊贵程度可以比拟王者。一个门户蓄养众多百姓,让他们像同辈一样隶属服役。既然满足了嗜好欲望,便不顾宪章法令,放纵贪婪,哪里还有止境?天下的物资是有限的,富室的积聚却没有边际。供养一个人而耗费百人的资财,那么百人的食物就不得不缺乏;使一家富足而倾覆千家的产业,那么千家的生业就不得不空虚。举一反三推及各类情形,天下贫乏的人也已经很多了。所以前代最终出现风俗讹乱衰靡、百姓困穷,正是这种弊病造成的。如今这种弊病又更加严重。各种不能隐藏而容易查验的财产,没有比田宅更明显的了。臣请求暂且不论宅院,只举占有田地一事来说明。古代贤明的君王划分治理天下的土地,以百亩之地称为一夫,大概是因为授给一夫的田地不得超过百亩。这样做是想使人不荒废产业、田地没有空闲耕作,使人的劳力和田地相互适合;因此贫弱者不至于耗尽,富厚者也不至于奢侈淫逸。法令建立、事务均平,这就叫制度。如今制度松弛紊乱,疆界划分毁坏,任由人们相互吞并,再也没有田界限制。富人兼并土地多达数万亩,穷人连容身之地也没有,只好依附豪强,成为他们的私属;借他们的种子和粮食,租种他们的田地、房屋,终年服劳,没有一天休息,全部交出所借之物,仍常常担心无法偿还。有田产的人坐享租税,贫富悬殊竟到了这种地步。重重征敛、急迫催收,都比公赋严重。如今京畿之内,每亩官税五升,而私家收租大概有每亩一石,这是官税的二十倍;降到中等租额,仍有官税的一半,这是官税的十倍。土地是王者所有,耕种是农夫所从事,兼并之徒却公然从中获利;官府取一份,私人取十份,农夫怎么能有足够的粮食?公家仓廪怎么能有广泛储备?风俗怎么能不贪婪?财货怎么能不壅滞?过去治理国家的人之所以彰明制度、谨慎划定疆界,难道是徒然设置的吗?这种道理逐渐亡失,已经很久了;想要一下子修整,实际实行起来很困难。革除弊病、教化百姓,应当有一个渐进过程。希望命令百官集中议论,参考斟酌古今合宜之处,把凡是兼并占有的田地约定为条文限额,裁减租价,务必使贫苦百姓得到利益。法令贵在一定实行,不在于刻薄严酷;放宽制度以便利风俗,严格命令以惩罚违犯。稍微损减有余,逐渐优待不足;损减不会使富人失去富足,优待却可以救济穷人。这是古代安定富人、抚恤穷人的良好常法,不可以舍弃。以上是臣上月十一日在延英殿奏对时,因谈到赋税烦重、百姓困穷,恭敬接受陛下恩旨后所奉命的事项。臣把条款奏疏详细列出上报,如今只举其中最严重的,谨慎分条陈述如下。臣听说《尚书》说:‘不要轻视民事,这是困难的;不要安于自己的职位,这是危险的。’这就是治理兴盛的道理。又说:‘那后来的继承王位者,生来就安逸,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这就是祸乱开始的原因。凭借陛下天生的圣明睿哲,又经历更多忧患危难,早晚勤勉不懈,立志求得治理成效。往年谈到百姓时,陛下必定凄然变色动容;每每说:‘朕对于天下百姓,即使牺牲肢体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臣长期忝居近侍,屡次奉闻陛下的德音,私下认为天下百姓一定能够进入富足长寿的境地。昨日臣奏报民间疾苦,十分中才说到二三分,圣上已经非常惊疑,都认为臣所说超过了实际情形。那么,百姓的愁苦怨恨又凭什么能够上达朝廷?抚育百姓的恩德又凭什么能够向下施布?典籍所告诫的,确实都有验证;一旦有损于圣明谋略,实在值得深深惋惜。臣又听说《尚书》说:‘知道它并不困难,实行它才是困难的。’臣私下认为,陛下之所以对微臣的话惊疑,只是因为听得还不够熟悉罢了。这本是辅弼大臣充当股肱、耳目之任,却辜负了陛下;确实可以说,知道并不困难,还不至于深深损累圣德。如今陛下既然已经知道了,希望不要再把实行这些事情看作困难,居安思危,天下亿兆百姓就十分幸运了。谨此上奏。《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五十五明 杨士竒等 撰赋役唐徳宗时,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陆贽论度支令京兆府折税市草事状曰:度支奏縁当年税草支用不充,诸塲和市所得又少,所以每至秋夏常有欠缺,请令京兆府折今年秋税和市草一千万束,便令人户送入城输纳,每束兼车脚与折钱二十五文。既利贫人,兼济公用。希顔奉宣进止,宜依者。伏以制事之体,所贵有常;顺人之情,尤重改作。革而能当,尚恐未孚;动且非宜,曷由无扰?臣等每承睿旨,常以百姓为忧。审知事不可行,安能黙而无述?每年蓄聚刍藁,所司素有恒规。计料税草不充,即便开塲和市。既优价直,复及农收,人皆乐输,事不劳扰。陛下追想往年之事,岂尝有縁草不足上关宸虑者乎?延龄欲▯已能,颇隳旧制,茍收经费之用,以资赢羡之功,遂使储备空虗,支计寥落,廐圉告阙,频烦圣聦。去歳已然,今夏尤甚,此乃不遵旧制之过也。旧制何害而变之哉?臣等谨检京兆府应徴地税草数,每年不过三百万束,其中除留供诸县馆驿及镇军之外,应合入城输纳唯二百三十万而已。百姓般运已甚艰辛,常逼春农,仅能得毕。今若更徴一千万束,仍令并送入城,即是一年之间并徴三年税草。计其所加车脚,则又四倍常时,物力有穷,求取无艺,其为骚怨,理在不疑。甸服且然,四方安仰?假使时当丰稔,家悉阜殷,有草可输,有车可载,然于途程往复,理须淹歴歳时,牛废耕犁,人妨播植,东作既缺,西成曷期?况烝黎之间,贫富不等,收获之际,丰耗靡均。今忽并役车牛,雇车佣必腾贵,并徴税草,买草价必倍髙,是使豪富之徒乗急令以邀其利,穷乏之辈因暴敛以毁其家,非所谓均节财物,准平赋法之术也。臣等又勘度支京兆比来雇车估价及所载多少,大率每一车载一百二束,每一里给佣钱三十五文,百束应输二束充耗。今京畿诸县去城近者七八十里,逺者向二百里,设令逺近相补,通以百里为程,则雇车载草百束,悉依官司常估,犹用钱三千五百文,即是一束之草,唯计般运,已当三十有五文,买草本价又更半之,而度支曾不计量,自我作估,径以胷臆斟酌,限为二十五文,谓之加徴,则法度废隳;谓之和市,则名实乖反。傥可其奏,人何以观?岂如官自置塲,要便收市?欲少市则平其估,以节费;欲多市则优其价,以招人,买卖既和,贫富俱便,有余者趋加饶易售之利,不足者免转求贵赁之资,比之抑徴,固不同等。幸有旧制,足可遵行,何必舍易而即难,弃利而从害?臣诚暗滞,未见其宜,伏望戒勅度支,令依旧例和市,承前既有恒用,以后不得阙供,稍峻隄防,使知懔惧,妄作但不施用,歳计必免愆违。陛下若以军廐之中,马畜渐众,度支所营藁刍才可供给当年,或虑水旱不虞,别须蓄积为备,今属歳稔,亦是其时,但要收敛有方,不宜科配致扰。若度支并市延龄,必复辞难,须有区分,使之均济,望委京兆尹勾当,别和市草五百万束,以充贮备。其所和市,并随要便,官自置塲,每塲贮钱,旋付价直,时估之外,仍稍优饶,交易往来,一依市利,勿令官吏催遣,道路遮邀,但不抑人,自当趋利。其市草价直,并于年支留府钱数内以给用,不尽者充。每市满十万束,一度闻奏,便以府司邮递车牛,并更雇脚相添转徙塲所,般载送付苑中输纳。如蒙圣恩允许,臣即依此宣行,既免扰人,又不增费,以资储蓄,足御凶灾,度支谨守恒规,亦自不阙常用。臣等问度将为合宜,谨録奏闻,伏听进止。时防秋兵大集,国用不充。李泌上奏曰:“自变两税法以来,藩镇州县聚敛▯率以为军资,自惧违法,匿不敢言。请赦其罪,但令革正。自非于法应留使留州之外,悉输京师。其官典逋负,可徴者徴之,难徴者释之。敢有沦没者,罪之。”上喜曰:“卿防甚长,然立法太寛,恐所得无几。”对曰:“寛则人喜于免罪而乐输,所得必多而速。急则竞为蔽匿,非推鞫不能得其实。财不足以济今日之急,而皆入于奸吏,所得必少而迟矣。”上曰:“善。”上畋于新店,入民赵光竒家,问百姓乐乎?对曰:不乐。上曰:今嵗颇稔,何为不乐?对曰:诏令不信。前云两税之外悉无他徭,今非税而诛求者殆过于税。又云和籴而实强取之,曾不识一钱。始云所籴粟麦纳于道次,今则遣致京西行营,动数百里,车摧牛毙,破产不能支,愁苦如此,何乐之有?上命复其家。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二百五十五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赋役 唐德宗时期,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陆贽论述度支令京兆府折纳税草并购买草料一事,上奏说:度支上奏称,因为当年税草的支用不足,各草场和籴所得又少,所以每到秋夏两季常有欠缺,请求命令京兆府折纳今年秋税,和籴草一千万束,立即让民户送入城中缴纳,每束连同车脚费折钱二十五文。这样既有利于贫困百姓,又能兼顾公家使用。希颜奉皇帝宣示裁决说:应当依从。臣等认为,处理事务的原则贵在有常规;顺应百姓的情理,尤其重在变更改革。改革如果能够恰当,尚且担心未必取信;举动如果不合适,又怎么能没有骚扰?臣等每次承受圣明旨意,常常把百姓作为忧虑之事。既然明知事情不可实行,怎么能默默不加陈述?每年储蓄聚集草料,有关部门向来有固定规制。计算税草不足,就立即开场和籴。既给出优厚价格,又赶上农民收获时节,人人乐于缴纳,事情不会劳扰。陛下追想往年的情况,难道曾经有过因为草料不足而上达圣上忧虑的吗?延龄想要夸耀自己的才能,颇为毁坏旧制,只求收取经费、增加赢余,终于使储备空虚,支用匮乏,马厩牧场告急缺料,频频烦扰圣上听闻。去年已经如此,今年夏季尤其严重,这正是不遵守旧制的过错。旧制有什么妨害,为什么要改变它呢?臣等谨慎查核京兆府应征的地税草数,每年不过三百万束;其中除去留给各县馆驿以及镇军使用的,应该运入城中缴纳的只有二百三十万束而已。百姓搬运已经十分艰辛,常常逼近春季农忙,才能勉强完成。如今如果再征收一千万束,并且仍然命令一并送入城中,就等于一年之间征收三年的税草。计算增加的车脚费,又是平常的四倍;民力物力都有穷尽,索取却没有限度,造成骚动怨恨,是必然无疑的。京畿之内尚且如此,四方百姓又怎么能承受?假使当时正逢丰收,家家富足,有草可以输送,有车可以装载,但来回运输所需的路程,按道理也必须耗费很长时间;牛不能耕田,人妨碍播种,春季农事已经耽误,秋季收成又怎能期待?何况百姓之间贫富不等,收获时节丰歉也不均衡。如今忽然同时役使车牛,雇车费用必定飞涨;一并征收税草,买草价格也必定加倍提高。这就会使豪富之徒乘人急迫、借诏令谋利,使贫困之人因暴虐征敛而毁坏家产,不是所谓均节财物、平准赋税的办法。臣等又查核度支与京兆府近来雇车的估价及每车装载数量,大致每车装一百二束,每一里给脚钱三十五文,每应输送一百束,另有二束作为损耗。如今京畿各县,离城近的七八十里,远的将近二百里;假定远近相互折中,统统按一百里计算路程,那么雇车装载一百束草,完全依照官府平常的估价,仍要用钱三千五百文。也就是说,一束草仅计算搬运费用,就已经相当于三十五文;买草的本来价格还要另外增加一半,而度支竟然不加计算,自作主张,凭胸中臆测斟酌,限定为二十五文。说是加征,便是废坏法度;说是和市,便是名实相反。倘若批准这份奏议,百姓将怎样看待朝廷?难道不如由官府自行设置草场,选择便利地点收购吗?如果想少收购,就把估价定得公平,以节省费用;如果想多收购,就给出优厚价格,以招来百姓。买卖既然公平,贫富双方都便利;有余草的人趋向于增加收入、容易出售的利益,不足的人免除四处求购、支付高价租赁的费用。这同强行征收相比,当然完全不同。幸而已有旧制,足以遵循,何必舍弃容易的而采取困难的,放弃有利的而选择有害的?臣确实愚昧迟钝,看不出这样做的适宜之处。恭请告诫度支,命令依照旧例和籴;承袭过去既有固定供应,今后不得缺供;稍微加强防范,使他们知道畏惧;妄自创制却不施行,这样每年的计划必定可以避免过失违误。陛下如果认为军队和马厩中马匹牲畜逐渐增多,度支经营的草料只能供给当年使用,或者担心水旱灾害等意外,还需另行储积以作防备,如今正逢丰年,也正是储备的时机;但只要收聚有方,不应摊派征发而造成骚扰。如果度支和延龄都一并购买,延龄必定又会推辞困难,就必须加以区分,使各方面均衡妥善。希望委托京兆尹主管此事,另行和籴草五百万束,以充实储备。所和籴的草,都应随着需要选择便利地点,由官府自行设置草场;每个草场储备钱款,随即支付价格,在时价之外再稍微优厚一些。交易往来完全依照市场利益,不得让官吏催促驱赶,道路上也不得拦截邀取;只要不强迫百姓,他们自然会趋利而来。所购草料的价钱,从每年支用后留在府库的钱数中拨给;用不完的就作为储备。每收购满十万束,便上奏一次;然后使用府司的驿传车牛,并且再雇脚夫补充转运到各个草场,装载后送入苑中缴纳。若蒙圣恩准许,臣便依此宣布施行,既免除对百姓的骚扰,又不增加费用,还能资助储备,足以抵御灾荒;度支谨守固定规制,也自然不会缺少日常所需。臣等询问度支,认为这样做合宜,谨记录上奏,恭候陛下裁决。当时正值防备秋季边患、军队大规模集结,国家用度不足。李泌上奏说:自从改变两税法以来,藩镇和州县聚敛的钱财,大多率意作为军资;他们自己害怕违法,所以隐瞒着不敢说。请赦免他们的罪过,只命令他们革除并改正。除依法应当留给节度使、留在州里的部分以外,全部输送到京师。官府文书人员拖欠的财物,能够征收的就征收,难以征收的就释放不追究。敢有侵吞隐没的,便治罪。皇帝高兴地说:你的办法非常好,但立法太宽松,恐怕所得没有多少。李泌回答说:宽松,百姓因免罪而高兴,乐于输送,所得一定又多又快;急迫,就会争相隐瞒,若不经过审讯推究,不能得到实情。财物不能用来救济今天的急难,反而都落入奸吏手中,所得一定又少又慢。皇帝说:好。皇帝在新店打猎时,进入百姓赵光奇家,问:百姓快乐吗?赵光奇回答:不快乐。皇帝说:今年相当丰收,为什么还不快乐?赵光奇回答:诏令不可信。先前说两税以外全部没有其他徭役,如今不是税而进行的额外征求,几乎超过了正税。又说实行和籴,实际上却是强行收取,百姓连一文钱也没有见到。开始说所籴的粟麦在道路沿线交纳,如今却派人运送到京西行营,动辄数百里,车子毁坏,牛也累死,破产了还不能承担。愁苦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快乐可言?皇帝命令免除赵光奇一家的赋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