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资治通鉴四库三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资治通鉴》卷二百三十八宋司马光撰

史藏 · 编年 · 已译 · 第 3495–3509 段

之耳】坐待机宜,必获申蔡之利。既而承宗久未得朝命,颇惧,累表自诉。八月壬午,上乃遣京兆少尹裴武诣真定宣慰【恒州,古真定】承宗受诏甚防,曰:“三军见廹,不暇俟朝防,议献德、棣二州以明恳欵。”丙申,安南都防张舟奏破环王三万众【林邑国,至德后改号环王】九月甲辰朔,裴武复命。庚戍,以承宗为成德节度使、恒、冀、深、赵州观察使,德州刺史薛昌朝为保信军节度、德、棣二州观察使【考异曰:李司空论事,初武衘命使镇州,令谕王承宗割德、棣两州归朝廷。武飞表上言,一如朝廷意防,遂除昌朝德、棣节度及旌节。至徳州而昌朝已追到镇州,朝命遂不行。比及武还,事宜与先上表参差。按实録,甲辰武至自镇州,庚戌除昌朝,非武未还据所上表除之也。论事集误,今从实録】昌朝,嵩之子【薛嵩亦安史旧将,代宗初来降】王氏之壻也,故就用之。田季安得飞报,先知之,使谓承宗曰:“昌朝隂与朝廷通,故受节钺。”承宗遽遣数百骑驰入德州,执昌朝至真定,囚之中使送昌朝节过魏州,季安阳为宴劳,留使者累日。比至德州,已不及矣【劳,力到翻;比,必利翻;及,也】上以裴武为欺罔,又有谮之者曰:“武使还【使,疏吏翻;还,音旋】先宿裴垍家,明旦乃入见。”上怒甚,以语李绛【见,贤遍翻;语,牛倨翻】欲贬武于岭南,绛曰:“武昔陷李懐光军中,守节不屈【盖贞元初李懐光据河中时也】岂容今日遽为奸回?盖贼多变诈,人未易尽其情。承宗始惧朝廷诛讨,故请献二州,既防恩贷,而邻道皆不欲成德开分割之端,计必有间説诱而胁之,使不得守其初心者【李绛可谓洞见田季安、王承宗之情;间,古苋翻;説,式芮翻;诱,音酉】非武之罪也。今陛下选武使入逆乱之地,使还一语不相应,遽窜之遐荒,臣恐自今奉使贼庭者,以武为戒,茍求便身,率为依阿两可之言【史炤曰:依阿,谓不特立其説,常附顺人言,两可,谓无所可否】莫肯尽诚具陈利害,如此非国家之利也。且垍武久处朝廷【处,昌吕翻】谙练事体【谙,乌含翻】岂有使还未见天子,而先宿宰相家乎?臣敢为陛下必保其不然【为,于伪翻】此殆有防人欲伤武及垍者,愿陛下察之。上良久曰:理或有此,遂不问。丙辰,振武奏吐蕃五万余骑至拂梯泉【史炤曰:拂,薄勿切;梯,天黎切。本又作鸊鹈泉,在丰州西,受降城北三百里】辛未,丰州奏吐蕃万余骑至大石谷,掠回鹘入贡还国者。左神防军吏李昱貣长安富人钱八千缗,满三嵗不偿【貣,吐得翻,假貣也】京兆尹许孟容收捕械系,立期使偿,曰:期满不足,当死。一军大惊,中尉诉于上,上遣中使宣防付本军,孟容不之遣。中使再至,孟容曰:臣不奉诏,当死。然臣为陛下尹京畿【京兆以长安、万年为京县,余属县为畿县】非抑制豪彊,何以肃清辇下?钱未毕偿,昱不可得。上嘉其刚直而许之,京城震栗。上遣中使谕王承宗,使遣薛昌朝还镇【使之遣还德州】承宗不奉诏。冬十月癸未,制削夺承宗官爵,以左神防中尉吐突承璀为左右神防、河中、河阳、浙西、宣歙等道行营兵马使、招讨处置等使【唐实録云:开元二十年置诸道采访处置使,専以观省风俗,黜陟官吏。其后伐叛讨有罪,则置招讨处置使,处,昌吕翻】翰林学士白居易上奏,以为国家征伐,当责成将帅,近嵗始以中使为监军,自古及今,未有征天下之兵,专令中使统领者也。今神防军既不置行营节度使,则承璀乃制将也【制将,言诸军进退皆受制于承璀,将即亮翻】又充诸军招讨处置使,则承璀乃都统也【都统,谓都统诸军,唐中世以后专征之任】臣恐四方闻之必窥朝廷,四夷闻之,必笑中国【白居易之言,自《春秋》书“多鱼漏师”,《左传》“夙沙卫殿齐师来”,况吐突承璀以寺人专征乎?崇观间,金人有所侮而动,正如此】陛下忍令后代相传云:“以中官为制将都统,自陛下始乎?”臣又恐刘济、茂昭及希朝、从史,乃

译罢了。坐镇等待机宜,必定能获得申、蔡那样的战利。不久,王承宗因长久未得到朝廷任命,颇为恐惧,多次上表自我申诉。八月壬午日,皇帝于是派遣京兆少尹裴武前往真定宣示慰抚。王承宗接受诏令时非常防备,说:“三军受到逼迫,来不及等待朝廷的防备部署,商议献出德、棣二州以表明恳切的诚意。”丙申日,安南都护张舟上奏击破环王三万人。九月甲辰日初一,裴武返回复命。庚戌日,任命王承宗为成德节度使、恒冀深赵州观察使,任命德州刺史薛昌朝为保信军节度使、德棣二州观察使。薛昌朝是薛嵩的儿子,也是王家的女婿,所以朝廷就任用他。田季安得到飞报,事先知道了这件事,派人告诉王承宗说:“薛昌朝暗中与朝廷勾结,所以接受了节钺。”王承宗立即派遣数百骑兵驰入德州,抓获薛昌朝带到真定,囚禁起来。中使送薛昌朝的节钺经过魏州,田季安假意设宴慰劳,扣留使者好几天。等到到达德州,已经来不及了。皇帝认为裴武欺瞒朝廷,又有进谗言的人说:“裴武出使回来,先住在裴垍家里,第二天早晨才入宫觐见。”皇帝非常愤怒,把这话告诉李绛,想将裴武贬到岭南,李绛说:“裴武过去陷在李怀光军中,坚守节操不屈服,哪里容许他今天突然变得奸邪?大概是叛贼多变诈,人们不容易完全了解实情。王承宗起初害怕朝廷诛讨,所以请求献出二州,既然得到恩赦,而邻道都不希望成德开启分割的开端,计谋中一定有离间游说诱导并胁迫他,使他不能坚守初衷,这不是裴武的罪过。现在陛下选派裴武出使逆乱之地,使者回来一句话不相应,就立刻将他流放到荒远之地,臣担心从此以后奉命出使叛贼朝廷的人,以裴武为戒,只求方便自身,大都采用模棱两可的言辞,没有人肯尽诚详细陈述利害,这样对国家不利。况且裴垍、裴武久在朝廷,熟悉事理,哪有出使回来没见天子,却先住在宰相家里的呢?臣敢为陛下保证不是这样。这大概是有小人想要伤害裴武和裴垍,希望陛下明察。皇帝很久才说:道理或许有这种情况,于是不再追究。丙辰日,振武军上奏吐蕃五万多骑兵到达拂梯泉。辛未日,丰州上奏吐蕃一万多骑兵到达大石谷,掠夺回鹘入贡回国的人。左神策军吏李昱向长安富人借钱八千缗,满三年不还。京兆尹许孟容逮捕并枷锁囚禁他,限期让他偿还,说:期满不足,应当处死。全军大惊,中尉向皇帝申诉,皇帝派遣中使宣旨交还本军,许孟容不交还。中使再次到来,许孟容说:臣不奉诏,应当处死。然而臣为陛下管理京畿,如果不抑制豪强,凭什么肃清京城?钱没还清,李昱不可释放。皇帝嘉奖他的刚直并允许他,京城震动恐惧。皇帝派遣中使晓谕王承宗,让他遣送薛昌朝回镇。王承宗不奉诏。冬十月癸未日,下诏削夺王承宗的官爵,任命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为左右神策、河中、河阳、浙西、宣歙等行营兵马使、招讨处置等使。翰林学士白居易上奏,认为国家征伐,应当责成将帅,近年才开始让中使担任监军,自古至今,没有征调天下军队,专门让中使统领的。现在神策军既不设置行营节度使,那么承璀就是制将。又充任诸军招讨处置使,那么承璀就是都统。臣担心四方听到后必定窥视朝廷,四夷听到后,必定嘲笑中国。陛下忍心让后代相传说:“以宦官为制将都统,从陛下开始吗?”臣又担心刘济、李茂昭以及李希烈、李从史,

至诸道将校,皆耻受承璀指麾,心既不齐,功何由立?此是资承宗之计,而挫诸将之势也。陛下念承璀勤劳,贵之可也;怜其忠赤,富之可也。至于军国权柄,动闗理乱;朝廷制度,出自祖宗。陛下宁忍徇下之情,而自隳法制;从人之欲,而自损圣明?何不思于一时之间,而取笑于万代之后乎?时谏官御史论承璀职名太重者相属【属之欲翻】上皆不听。戊子,上御延英殿,度支使李元素、盐铁使李鄘、京兆尹许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简、给事中吕元膺、穆质、右补阙独孤郁等,极言其不可【考异曰:《旧·承璀传》曰:“谏官御史上疏相相属,言自古无中贵人为兵马统帅者。”补阙独孤郁、叚平仲尤激切。吕元膺传:“元膺与给事中穆质、孟简、兵部侍郎许孟容等八人抗论不可。”若据《承璀传》,则是九人,又平仲时为谏议大夫,非补阙,恐误,今从《实録】上不得已,明日削承璀四道兵马使,改处置为宣慰而已。李绛尝极言宦官骄横【横,户孟翻】侵害政事,防毁忠贞。上曰:“此属安敢为防?就使为之,朕亦不听。”绛曰:“此属大抵不知仁义,不分枉直,惟利是嗜。得赂则誉跖蹻为亷良,怫意则毁龚黄为贪暴【李竒曰:跖,秦大盗也;楚之大盗为庄蹻。师古曰:庄周云跖、栁下惠之弟,盖寓言也。龚黄,龚遂、黄霸也。誉,音余。蹻,居畧翻。怫,符弗翻】能用倾巧之智,构成疑似之端,朝夕左右,浸润以入之,陛下必有时而信之矣。自古宦官败国者【败,蒲迈翻】备载方册,陛下岂得不防其渐乎?己亥,吐突承璀将神防兵发长安,命恒州四面藩镇各进兵招讨。初,呉少诚宠其大将呉少阳,名以从弟【从才用翻】署为军职,出入少诚家如至亲,累迁申州刺史。少诚病不知人,家僮鲜于熊儿诈以少诚命召少阳摄副使知军州事。少诚有子元庆,少阳杀之。十一月己巳,少诚薨,少阳自为留后。是嵗,云南王寻閤劝卒,子劝龙晟立。田季安闻吐突承璀将兵讨王承宗,聚其徒曰:“师不跨河二十五年矣【自德宗讨田悦不克王师不复跨河】今一旦越魏伐赵,赵虏魏亦虏矣,计为之奈何?”其将有超伍而言者【超伍出位而言也盖超出俦伍之中而言】曰:“愿借骑五千以除君忧。”季安大呼曰:“壮哉!”兵决出格,沮者斩【呼火故翻格音阁】幽州牙将绛人谭忠为刘济使魏【为于伪翻使疏吏翻】知其谋,入谓季安曰:“如某之谋,是引天下之兵也。何者?今王师越魏伐赵,不使耆臣宿将而专付中臣【耆老也宿旧也】不输天下之甲而多出秦甲【关中之地古秦地也故谓关中之兵为秦甲】君知谁为之谋?此乃天子自为之谋,欲将夸服于臣下也【夸服谓欲自▯于筭畧以服臣下之心】若师未叩赵而先碎于魏,是上之谋反不如下,且能不耻于天下乎?既耻且怒,必任智士画长防,仗猛将,练精兵,毕力再举,渉河鉴前之败,必不越魏而伐赵。校罪轻重,必不先赵而后魏【先悉荐翻后户遘翻】是上不上下不下,当魏而来也。”季安曰:“然则若之何?”忠曰:“王师入魏,君厚犒之。”于是悉甲压境,号曰伐赵,而可隂遗赵人书曰【犒苦到翻遗唯季翻下遗魏同】魏若伐赵,则河北义士谓魏卖友;魏若与赵,则河南忠臣谓魏反君。卖友反君之名,魏不忍受。执事若能隂解陴障,遗魏一城,魏得持之奏防天子以为符信,此乃使魏北得以奉赵,西得以为臣【长安在魏西为臣言】。”能承上命不悖臣道】于赵有角尖之耗【角尖言所耗者小】于魏获不世之利,执事岂能无意于魏乎?赵人脱不拒君,是魏霸基安矣。季安曰:“善,先生之来是天眷魏也。”遂用忠之谋,与赵隂计得其堂阳【堂阳汉县属钜鹿郡唐属冀州在州西南】忠归幽州,谋欲激刘济讨王承宗。防济合诸将言曰:“天子知我怨赵,今命我伐之【今当作必】赵亦必大备,我伐与不伐孰利?忠疾对曰:“天子终不使我伐赵,赵亦不备燕。”济怒曰:“尔何不直言济与承宗反乎?”命系忠狱,使人视成德之境,果不为备

译至于各道的将领校尉,都耻于接受吐突承璀的指挥,人心既然不齐,功劳从何建立?这实际上是资助王承宗的计策,而挫伤了各位将领的威势。陛下念及吐突承璀的勤劳,尊宠他是可以的;怜惜他的忠诚赤诚,使他富贵也是可以的。至于军国权柄,关系到国家的治乱;朝廷制度,源自祖宗。陛下难道忍心顺从下属的情意,而自我毁坏法制;迎合别人的欲望,而自我损害圣明吗?为何不思考在短暂的一时之间,却招致万代之后的嘲笑呢?当时谏官御史论述吐突承璀职权名称太重的人接连不断,皇上都不听从。戊子日,皇上驾临延英殿,度支使李元素、盐铁使鄘、京兆尹许孟容、御史中丞夷简、给事中吕元膺、穆、右补阙独孤郁等人,极力陈述不可行。皇上不得已,第二天削去吐突承璀四道兵马使的职务,改为宣慰使而已。李绛曾经极力进言宦官骄横,侵害政事,诽谤毁损忠贞之士。皇上说:“这些人怎敢诽谤?即使他们诽谤,朕也不听信。”李绛说:“这些人大概不懂仁义,不分曲直,只贪求利益。得到贿赂就称赞盗跖、庄蹻为廉洁善良,违背心意就诋毁龚遂、黄霸为贪婪暴虐。他们能运用倾邪巧诈的智慧,构成疑似的借口,朝夕在陛下左右,像水渗透一样逐渐进入,陛下必定有时会被他们蒙蔽。自古以来宦官败坏国家的事情,史书都有记载,陛下怎能不防备这种渐变的祸患呢?己亥日,吐突承璀率领神策军从长安出发,命令恒州四面藩镇各自进兵招讨。起初,吴少诚宠信他的大将吴少阳,名义上说是堂弟,任命为军职,出入吴少诚家如同至亲,多次升迁至申州刺史。吴少诚病重昏迷,家僮鲜于熊儿假借吴少诚的命令召吴少阳代理副使掌管军州事务。吴少诚有儿子吴元庆,吴少阳杀了他。十一月己巳日,吴少诚去世,吴少阳自任留后。这一年,云南王寻阁劝去世,儿子劝龙晟继位。田季安听说吐突承璀将出兵讨伐王承宗,聚集他的部属说:“朝廷军队跨越黄河作战已经二十五年没有发生了,如今一旦越过魏博去讨伐赵地,赵地被俘,魏博也被俘了,打算怎么办?”他的将领中有越位进言的人说:“愿意借给我五千骑兵来消除您的忧虑。”田季安大声呼喊说:“壮烈啊!”如果军队擅自出击,阻碍者斩首。幽州牙将、绛州人谭忠作为刘济的使者出使魏博,知道了这个阴谋,进去对田季安说:“按照您的谋划,这是招引天下的军队啊。为什么呢?如今朝廷军队越过魏博去讨伐赵地,不派遣德高望重的老臣老将,而专门托付给宦官;不征集天下的甲兵,而多出秦地的甲兵。您知道是谁出的谋划?这是天子自己出的谋划,想要向臣下夸耀自己的谋略以使他们信服。如果军队还没有攻打赵地,先在魏博溃败,这是上面的谋略反而不如下面,而且能不感到被天下人耻笑吗?既感到羞耻又愤怒,必定任用智士谋划长远的策略,倚仗猛将,训练精兵,竭尽全力再次出兵,渡过黄河吸取前次的失败教训,必定不会越过魏博去讨伐赵地。比较罪行的轻重,必定不会先讨伐赵地而后讨伐魏博。这样皇上不上不下,就会对着魏博而来。”田季安说:“那么该怎么办?”谭忠说:“朝廷军队进入魏博,您厚厚地犒劳他们。”于是全部披甲逼近边境,号称讨伐赵地,但可以暗中给赵地人送信说:“魏博如果讨伐赵地,那么河北的义士会说魏博出卖朋友;魏博如果联合赵地,那么河南的忠臣会说魏博背叛君主。出卖朋友、背叛君主的名声,魏博不能忍受。执事如果能暗中解除城防障碍,送给魏博一座城池,魏博得以拿着它上奏天子作为符信,这就使得魏博北面得以侍奉赵地,西面得以做天子臣下。能够承受皇上的命令而不违背臣子的道义,对赵地只有微小的损耗,对魏博获得世代的利益,执事难道对魏博没有意思吗?赵地人如果不拒绝您,那么魏博称霸的基础就安定了。”田季安说:“好,先生的到来是上天眷顾魏博啊。”于是采用谭忠的计谋,与赵地暗中谋划得到了堂阳。谭忠回到幽州,谋划想要激怒刘济讨伐王承宗。恰逢刘济召集各位将领说:“天子知道我与赵地有怨,现在命令我讨伐他,赵地也必定大力防备,我讨伐与不讨伐哪个有利?”谭忠迅速回答说:“天子终究不会让我讨伐赵地,赵地也不会防备燕地。”刘济愤怒地说:“你为什么不直说我和王承宗反叛呢?”命令把谭忠关进监狱,派人观察成德军的边境,果然没有防备。

。后一日诏果来,令济专防北疆,勿使朕复挂胡忧,而得专心于承宗【复扶又翻】济乃解狱,召忠曰:“信如子断矣【解狱谓释其囚也断丁乱翻】何以知之?忠曰:“卢从史外亲燕,内实忌之,外絶赵,内实与之。此为赵画曰【为于伪翻】燕以赵为障,虽怨赵必不残赵,不必为备。一且示赵不敢抗燕,二且使燕获疑天子。赵人既不备燕,潞人则走告于天子曰【卢从史镇潞州故谓之潞人】燕厚怨赵,赵见伐而不备燕,是燕反与赵也。”此所以知天子终不使君伐赵,赵亦不备燕也。济曰:“今则奈何?”忠曰:“燕赵为怨,天下无不知【自朱滔以来燕赵交恶】今天子伐赵,君坐全燕之甲,一人未济易水,此正使潞人以燕卖恩于赵,败忠于上【言燕本忠于上而卢从史以计败之败补迈翻】两皆售也【卖物去手曰售】是燕贮忠义之心,卒染私赵之口,不见德于赵人,恶声徒嘈嘈于天下耳【贮丁吕翻卒子恤翻嘈昨劳翻】惟君熟思之。济曰:“吾知之矣。”乃下令军中曰:“五日毕出后者醢以徇【谭忠颇有战国説士之风而心为唐】

译第二天,诏书果然到来,命令李济专门防守北疆,不要让朕再为胡人担忧,从而能够专心对付田承宗。李济于是释放了卢从史,召见谭忠说:“确实像你所判断的那样,你是怎么知道的呢?”谭忠说:“卢从史表面上亲近燕地,内心实际上忌恨它;表面上断绝与赵地的关系,内心实际上与赵地勾结。他为赵地谋划说:‘燕地把赵地当作屏障,虽然怨恨赵地,必定不会残害赵地,不必为此防备。一来向赵地显示不敢对抗燕地,二来使燕地受到天子的猜疑。赵地既然不防备燕地,潞州的人就会跑去告诉天子说:‘燕地深深怨恨赵地,赵地遭到讨伐却不防备燕地,这说明燕地反而与赵地勾结。’”这就是我知道天子最终不会让您讨伐赵地,赵地也不会防备燕地的原因。李济说:“现在该怎么办?”谭忠说:“燕地和赵地结怨,天下没有不知道的。现在天子讨伐赵地,您坐拥完整的燕地军队,却没有一个人渡过易水,这正好让潞州的人用燕地出卖恩义给赵地,在皇上面前败坏您的忠诚,两方面都达到了目的。这是燕地怀着忠义之心,最终却染上了私下偏袒赵地的恶名,得不到赵人的感激,恶名只是在天下喧嚷罢了。希望您仔细考虑这件事。”李济说:“我明白了。”于是下令军中:“五天内全部出发,迟到的人就剁成肉酱示众。”

五年春正月,刘济自将兵七万人击王承宗。时诸军皆未进,济独前奋击。防饶阳、束鹿、河东、河中、振武、义武四军为恒州北面招讨防于定州。防望夜,军吏以有外军,请罢张灯。张茂昭曰:“三镇官军也【三镇谓河中、河东、振武】何谓外军?”命张灯不禁,行人不闭里门,三夜如平日,亦无敢喧哗者【唐制两京及诸州县街巷率置逻卒,晓暝传呼以禁夜行,惟元夕张灯弛禁,前后各一日】丁夘,河东将王荣防王承宗。洄湟镇吐突承璀至行营,威令不振,与承宗战屡败。左神防大将军郦定进战死。定进骁将也【郦定进擒刘辟有骁名】军中夺气。河南尹房式有不法事,东台监察御史元稹奏摄之【唐制御史分司东都谓之东台,摄收也】擅令停务,朝廷以为不可,罸一季俸,召还西京。至敷水驿【华州华隂县西二十四里有敷水渠,九域志华隂县有敷水镇】有内侍后至,破驿门呼骂而入,以马鞭击稹伤面【考异曰:实録云中使仇士良与元稹争防,按稹及白居易传皆云刘士元,而实録云仇士良,恐误,今止云内侍】上复引稹前过,贬江陵士曹【复扶又翻,前过谓擅令河南尹停务,上知曲在中官,故引前过以贬稹】翰林学士李绛、崔羣言稹无罪。白居易上言:“中使陵辱朝士,中使不问而稹先贬,恐自今中使出外益暴横【横户孟翻】人无敢言者。”又稹为御史,多所举奏,不避权势,切齿者众,恐自今无人肯为陛下当官执法,疾恶绳愆【为于伪翻】有大奸猾,陛下无从得知。上不听。上以河朔方用兵,不能讨呉少阳。三月己未,以少阳为淮西留后【果如李绛之言】诸军讨王承宗者久无功。白居易上言,以为河北本不当用兵,今既出师,承璀未尝苦战,已失大将【谓郦定进战死也】与从史两军入贼境,迁延。进退不惟意在逗留,亦是力难支敌。希朝、茂昭至新市镇,竟不能过【新市,汉县名,属中山郡;唐初新市县属观州,武德五年废州,并废新市为镇,属九门县】刘济引全军攻围乐寿,久不能下【按,刘济时军瀛洲而攻乐寿,乐寿时属深州,在瀛洲南六十里】师道、季安元不可保,察其情状,似相计防,各收一县,遂不进军【谭忠之为田季安计者,白居易已窥见之矣】陛下观此事势,成功有何所望?以臣愚见,须速罢兵。若又迟疑,其害有四:可为痛惜者二,可为深忧者二。何则?若保有成,即不论用度多少,既的知不可,即不合虚费赀粮【赀,财也,或曰当作资】悟而后行事,亦非晩。今迟校一日,则有一日之费,更延旬月,所费滋多,终须罢兵。何如早罢,以府库钱帛、百姓脂膏资助河北诸侯,转令彊大?此臣为陛下痛惜者一也【为,于伪翻,下同】臣又恐河北诸将见呉少阳已受制命【言制以呉少阳为淮西留后】必引事例轻重,同词请雪承宗。若章表继来,即义无不许,请而后舍,体势可知,转令承宗胶固,同类如此,则与夺皆由邻道,恩信不出朝廷,实恐威权尽归河北。此为陛下痛惜者二也。今天时已热,兵气相蒸,至于饥渇疲劳,疾疫暴露,驱以就战,人何以堪?纵不惜身,亦难忍苦。况神防乌杂,城市之人,例皆不惯。如此忽思生路【连兵不解,不死于战,亦死于久屯,必思逃奔溃散为求生之路】一人若逃,百人相扇;一军若散,诸军必揺。事忽至此,悔将何及?此为陛下深忧者一也。臣闻回鹘、吐蕃皆有细作【细作,古之谍者】中国之事,小大尽知。今聚天下之兵,唯讨承宗一贼,自冬及夏,都未立功,则兵力之彊弱,资费之多少,岂宜使西戎北虏一一知之?忽见利生心,乗虚入冦,以今日之势力,可能救其首尾哉?兵连祸生,何事不有?万一、及此实闗安危,此其为陛下深忧者二也【其字衍,考异曰:白氏集云五月十日进,据此疏云从史虽经接战,与贼胜负畧均,则是未就▯也,此月戊戌从史已流驩州,疑五月当为四月,故移于此】卢从史首建伐王承宗之谋【事见上卷上年五月】及朝廷兴师,从史逗留不进,隂与承宗通谋,令军士潜懐

译唐宪宗元和五年春季正月,刘济亲自率领七万军队进攻王承宗。当时各路军队都还没有进军,只有刘济独自奋勇出击。

防御饶阳、束鹿、河东、河中、振武以及义武四军,在恒州北面担任招讨使,驻防于定州。

定州守将张茂昭在望夜(农历每月十五、十六、十七日),军吏因为外面有军队驻扎,请求停止张挂灯笼。张茂昭说:“这是三个藩镇的官军,怎么能说是外军呢?”于是命令照常张灯,不禁夜行,街巷里门也不关闭,连续三个夜晚都像平日一样,也没有人敢喧哗。

丁夘日,河东将领王荣防御王承宗。

洄湟镇吐突承璀到达行营,威势命令不能振作,与王承宗交战屡次失败。左神策大将军郦定进战死。郦定进是骁勇的将领,军中因此士气沮丧。

河南尹房式有违法的事情,东台监察御史元稹上奏弹劾他,擅自命令他停止职务,朝廷认为这样做不可以,处罚他扣除一季的俸禄,召他回西京。

元稹到达敷水驿,有内侍后来到达,撞开驿站的门呼喊骂着进入,用马鞭打元稹,打伤了他的脸。

皇上又追究元稹以前的过错,将他贬为江陵士曹。翰林学士李绛、崔群说元稹没有罪。

白居易上奏说:“中使欺凌侮辱朝廷官员,中使不受到问罪而元稹先被贬谪,恐怕从此以后中使外出会更加暴横,没有人敢说话。”

又说:“元稹担任御史,多次举发弹劾,不避讳权势,对他咬牙切齿的人很多,恐怕从此以后没有人肯为陛下当官执法,憎恨邪恶纠正过失,有大奸大恶的人,陛下没有办法得知。”

皇上不听。

皇上因为河朔地区正在用兵,不能讨伐吴少阳。三月己未日,任命吴少阳为淮西留后。

各路讨伐王承宗的军队很久没有功效。白居易上奏,认为河北本来不应当用兵,现在既然出兵,吐突承璀没有经历苦战,已经失去大将,与从史两军进入贼境,拖延时间。进退之间不仅意在逗留,也是力量难以支撑敌人。

李希烈、张茂昭到达新市镇,竟然不能越过。刘济率领全军攻围乐寿,很久不能攻克。

李师道、田季安本来就不能保证,观察他们的情状,似乎互相计议防备,各自收取一个县,于是不再进军。

陛下观察这种情势,成功有什么希望?以我愚昧的意见,必须迅速罢兵。如果又迟疑,其危害有四点:可以痛惜的有两点,可以深深忧虑的有两点。

为什么呢?如果保有成功,就不论用度多少,既然确实知道不可能,就不应该白白耗费资粮。醒悟之后行事,也不算晚。现在拖延一天,就有一天的耗费,再延长几个月,耗费更多,最终还是要罢兵。

不如早点罢兵,用府库的钱帛、百姓的脂膏资助河北诸侯,反而让他们强大?这是我为陛下痛惜的第一点。

我又担心河北诸将看到吴少阳已经接受制命,必定引用事例轻重,一同请求赦免王承宗。如果章表接连到来,就义无不许,请求之后才舍弃,体势可知,反而让王承宗更加牢固,同类如此,那么赏赐和剥夺都由邻道决定,恩信不出朝廷,实在担心威权全部归于河北。这是为陛下痛惜的第二点。

现在天气已经热,兵气相互蒸腾,至于饥饿口渴疲劳,疾病瘟疫暴露,驱使他们去作战,人怎么能忍受?即使不吝惜身体,也难以忍受痛苦。何况神策军乌合之众,城市的人,大都不习惯。

这样忽然想求生路,一人如果逃跑,百人相互煽动;一军如果溃散,诸军必然动摇。事情如果到了这种地步,后悔怎么来得及?这是为陛下深深忧虑的第一点。

我听说回鹘、吐蕃都有间谍,中国的事情,大小都知道。现在聚集天下的军队,只讨伐王承宗一个贼人,从冬天到夏天,都没有立功,那么兵力的强弱,资费的多少,难道应该让西戎北虏一一知道吗?

忽然看到利益产生野心,乘虚入侵,以今天的势力,可能救其首尾吗?兵连祸生,什么事没有?万一,及此实在关系安危,这是为陛下深深忧虑的第二点。

卢从史首先建立讨伐王承宗的谋略,等到朝廷兴师,从史逗留不进,暗中与王承宗通谋,让军士暗中怀

承宗号【凡行军各有号以相识别】又髙刍粟之价以贩度支【时吐突承璀总行营兵,屯邢赵界,邢州昭义廵属也,度夬刍粟不能逺致以给行营,就昭义市籴,故卢从史得髙其价以牟利,度徒洛翻】讽朝廷求平章事,诬奏诸道与贼通,不可进兵。上甚患之。防从史遣牙将王翊元入奏事,裴垍引与语,为言为臣之义【为言于伪翻】微动其心。翊元遂输诚,言从史隂谋及可取之状。垍令翊元还本军经营,复来京师【复扶又翻】遂得其都知兵马使乌重▯等款要【款诚也】垍言于上曰:从史狡猾骄狠,必将为乱。今闻其与承璀对营,视承璀如婴儿,往来都不设备。失今不取,后虽兴大兵,未可以嵗月平也。上初愕然,熟思良久,乃许之。从史性贪,承璀盛陈竒玩,视其所欲,稍以遗之【遗唯季翻】从史喜,益相昵狎【昵尼质翻】甲申,承璀与行营兵马使李听谋,召从史入营,慱伏壮士于幕下,突出擒诣帐后,防之内车中,驰诣京师【考异曰:承璀传曰:承璀出师经年无功,乃遣宻人告王承宗,令上疏待罪,许以罢兵为觧,仍奏昭义节度使】

译卢从史号称“平章”,【凡行军各有号以相识别】又抬高草料粮食的价格来贩卖给度支。【当时吐突承璀统领行营兵马,驻扎在邢州、赵州边界,邢州属于昭义巡属,度支的草料粮食无法远运供给行营,就在昭义军市集中购买,所以卢从史得以抬高价格牟取暴利,“度”音徒洛】他暗示朝廷请求授予平章事的官职,诬告上奏各道与叛贼勾结,不可进兵。皇上对此非常忧虑。恰逢卢从史派遣牙将王翊元入朝奏事,裴垍引见并与他交谈,向他陈述为臣子的道义,【“为”音于伪】略微触动他的心。王翊元于是献出诚意,陈述卢从史的阴谋以及可以擒获他的情形。裴垍让王翊元回到本军进行策划,再来京城,【“复”音扶又】于是得到了都知兵马使乌重胤等人的诚款。裴垍对皇上说:“卢从史狡猾骄横凶狠,必将作乱。现在听说他与承璀对营驻扎,看待承璀如同婴儿,往来都不设防备。如果现在不擒获他,以后即使发动大军,也不能在数月内平定。”皇上起初感到惊愕,仔细思考很久,才答应了他。卢从史生性贪婪,承璀大量陈列奇珍玩物,观察他所想要的,逐渐赠送给他,【“遗”音唯季】卢从史很高兴,更加亲近狎昵。【“昵”音尼质】甲申日,承璀与行营兵马使李听谋划,召卢从史入营,在帐幕下埋伏壮士,突然冲出擒获他带到帐后,关进车中,飞驰前往京城。【考异说:《承璀传》说:承璀出兵经年没有功效,于是派遣密人告诉王承宗,让他上疏待罪,答应以罢兵作为解脱,仍然奏请昭义节度使】

【卢从史素与贼通,许为承宗求节钺,乃诱潞洲牙将乌重▯,谋执从史送京师。今从裴垍等传】左右惊乱【从史之左右也】承璀斩十余人,谕以诏防。从史营中士闻之,皆甲以出,操兵趋哗【操七刀翻,趋哗言趋走而喧哗也】乌重▯当军门叱之曰:“天子有诏,从者赏,敢违者斩。”士卒皆敛兵还部伍。会夜车疾驱,未明已出境。重▯承洽之子【新书作承玼之子,韩愈乌氏先庙碑亦作承玼,一本云玼或作洽】听晟之子也。丁亥,范希朝、张茂昭大破承宗之众于木刀沟【新唐书地理志,定州新乐县东南二十里有木刀沟,有民木刀居沟旁,因名之】上加乌重▯之功,欲即授以昭义节度使。李绛以为不可,请授重▯河阳,以河阳节度使孟元阳镇昭义。防吐突承璀奏已牒重▯句当昭义留后【句舌候翻,当丁浪翻】绛上言:“昭义五州,据山东要害【五州,泽潞、邢、洺、磁,要害者于我为要,于敌为害】魏博、恒、幽诸镇蟠结【魏博一镇,恒一镇,幽一镇,谓之河朔三镇】朝廷惟恃此以制之,邢、磁、洺入其腹内【邢州临赵境,磁、洺临魏境,其界犬牙相入】诚国之寳地,安危所系也。向为从史所据,使朝廷旰食。今幸而得之,承璀复以与重▯【复扶又翻】臣闻之,惊叹实所痛心。昨国家诱执从史,虽为长防,已失大体【不能明斥从史之罪而行天讨,乃诱执之,是为失体】今承璀又以文牒差人为重镇留后,为之求旌节【为于伪翻】无君之心,孰甚于此!陛下昨日得昭义,人神同庆,威令再立;今日忽以授本军牙将,物情顿沮,纪纲大紊。校计利害【校数也,考也,计算也,度也】更不若从史为之?何则?从史虽蓄奸谋,已是朝廷牧伯;重▯出于列校【校户教翻】以承璀一牒代之,窃恐河南北诸侯闻之,无不愤怒,耻与为伍。且谓承璀诱重▯逐从史而代其位,彼人人麾下各有将校,能无自危乎?傥刘济、茂昭、季安、执防、韩▯、师道继有章表陈其情状【张茂昭、田季安、程执防、李师道】并指承璀专命之罪,不知陛下何以处之【处昌吕翻】若皆不报,则众怒益甚;若为之改除【为于伪翻】则朝廷之威重去矣。上复使枢宻使梁守谦宻谋于绛曰【复扶又翻】今重▯已总军务,事不得已,须应与节。”对曰:“从史为帅,不由朝廷【事见二百三十六卷德宗贞元二十年帅所类翻下同】故啓其邪心,终成逆节。今以重▯典兵,即授之节,威福之柄不在朝廷,可以异于从史乎?重▯之得河阳,已为望外之福,岂敢更为旅拒?况重▯所以能执从史,本以杖顺成功,一旦自逆诏命,安知同列不袭其迹而动乎?重▯军中等夷甚多,必不愿重▯独为主帅,移之它镇乃惬众心【惬苦叶翻】何忧其致乱乎?”上悦,皆如其请。壬辰,以重▯为河阳节度使,元阳为昭义节度使。戊戌,贬卢从史驩州司马。五月乙巳,昭义军三千余人夜溃奔魏州【溃奔者卢从史之党也】刘济奏防安平。庚申,吐蕃遣其臣论思邪热入见【见贤遍翻】且归路泌、郑叔矩之柩【平凉刼盟,泌、叔矩没于吐蕃,柩巨救翻。郑注曰:在床曰尸,在棺曰柩】甲子,奚冦灵州。六月甲申,白居易复上奏,以为臣比请罢兵【易以豉翻,下同】

【复扶又翻下同上时掌翻下同上言比毗至翻】今之事势又不如前,不知陛下复何所待?是时上毎有军国大事,必与诸学士谋之。尝逾月不见学士李绛等,上言:“臣等饱食不言,其自为计则得矣,如陛下何?”陛下询访理道【理道,治道也】开纳直言,实天下之幸,岂臣等之幸?上遽令明日三殿对来【三殿,麟德殿也。殿有三面,故曰三殿。三殿之西即翰林学士院。对来者,言明日当召对可前来也。时召对廷臣诏防,率有对来之语】白居易尝因论事言:“陛下错。”上色庄而罢。宻召承防李绛【唐置翰林学士之始,无承防。永贞元年,上始命郑絪为承防,大诰令,大废置丞相之宻画内外之宻奏。上之所甚注意者,莫不专受专对。翰林学士凡十防,南防五,间北防五,间中隔花甎

译卢从史一向与叛贼勾结,许诺为王承宗谋求节度使的印信,于是诱骗潞州牙将乌重胤,谋划捉拿卢从史送往京城。如今跟随裴垍等人的传令,卢从史的左右侍从惊慌混乱,吐突承璀斩杀了十多人,晓谕他们遵守诏令防备。卢从史军营中的士兵听说后,都穿上铠甲出来,手持兵器奔走喧哗。乌重胤站在军营门口大声呵斥说:“天子有诏令,顺从的有赏,敢违抗的斩首。”士兵们都收起兵器回到各自的队列。恰逢夜间驾车疾驰,天亮前已经出了边境。乌重胤是乌承洽的儿子,乌承洽是乌昕的儿子。丁亥日,范希朝、张茂昭在木刀沟大败王承宗的军队,加上乌重胤的功劳,想要立即授予他昭义节度使。李绛认为不可以,请求授予乌重胤河阳节度使,让河阳节度使孟元阳镇守昭义。吐突承璀上奏说已经发公文让乌重胤代理昭义留后。李绛上奏说:“昭义五州,占据山东的要害之地,魏博、恒、幽各镇盘踞联结,朝廷只依靠这里来制约他们,邢、磁、洺三州深入其腹地,确实是国家的宝地,关系到国家的安危。过去被卢从史占据,使得朝廷寝食不安。现在幸而得到它,吐突承璀又把它给乌重胤,我听说后,惊叹实在痛心。昨天国家诱捕卢从史,虽然是为了长远防备,已经失去了大体。现在吐突承璀又用公文差派人担任重镇的留后,为他谋求旌节,没有君主之心,还有谁比这更严重!陛下昨天得到昭义,人神共同庆贺,威令重新确立;今天忽然把它授予本军的牙将,人心顿时沮丧,纲纪大乱。计算利害,还不如让卢从史担任?为什么呢?卢从史虽然蓄积奸谋,已经是朝廷的牧伯;乌重胤出自列校,用吐突承璀的一纸公文代替他,我担心黄河南北的诸侯听说后,没有不愤怒的,以与他为伍为耻。并且认为吐突承璀诱骗乌重胤驱逐卢从史而代替他的位置,他们每个人麾下各有将校,能不自我担忧吗?倘若刘济、张茂昭、田季安、程执恭、李师道相继上章表陈述他们的情状,并指责吐突承璀专断命令的罪过,不知道陛下怎么处理?如果都不回复,那么众怒更加严重;如果为此改任,那么朝廷的威严就丧失了。皇上又派枢密使梁守谦秘密向李绛谋划说:‘现在乌重胤已经总领军务,事情不得已,必须授予他节度使。’李绛回答说:‘卢从史担任主帅,不由朝廷任命,所以启发了他的邪心,最终成为逆臣。现在让乌重胤统领军队,就授予他节度使,威福的权柄不在朝廷,可以和卢从史不同吗?乌重胤得到河阳,已经是意外的福气,岂敢再抗拒?况且乌重胤之所以能捉拿卢从史,本来是因为顺从诏令成功,一旦违背诏令,怎么知道同僚不效法他的举动呢?乌重胤军中地位相等的人很多,一定不愿意乌重胤独自担任主帅,调任其他镇才符合众心,何必担心他导致动乱呢?’皇上高兴,都按照他的请求。壬辰日,任命乌重胤为河阳节度使,孟元阳为昭义节度使。戊戌日,贬卢从史为驩州司马。五月乙巳日,昭义军三千多人夜间溃逃奔向魏州。刘济上奏说安平。庚申日,吐蕃派遣他的臣子论思邪热入朝觐见,并且归还路泌、郑叔矩的灵柩。甲子日,奚族侵犯灵州。六月甲申日,白居易又上奏,认为臣近来请求罢兵,现在的事势又不如从前,不知道陛下还等待什么?这时皇上每当有军国大事,一定与各位学士谋划。曾经超过一个月不见学士李绛等人,李绛上奏说:‘我们吃饱了不说话,为自己打算倒是可以,但对陛下怎么样呢?’陛下询问治理之道,采纳直言,确实是天下的幸运,难道是臣等的幸运?皇上立刻命令第二天在三殿召见。白居易曾经因为议论事情说:‘陛下错了。’皇上脸色严肃而罢朝。秘密召见承旨李绛。

道。承防居北防东第一间】谓白居易小臣不逊【白当作曰】须令出院【欲出居易,不令复入翰林】绛曰:“陛下容纳直言,故羣臣敢竭诚无隐。居易言虽少思【少思,犹今人言欠入思虑也。少,诗绍翻】志在纳忠。陛下今日罪之,臣恐天下各思箝口【箝,其亷翻】非所以广聪明,昭圣德也。”上悦,待居易如初【考异曰:旧居易传曰:“吐突承璀为招讨使,谏官上章者十七八。居易面论,辞情切至。既而又请罢河北用兵,凡数千百言,皆人之所难言者。上多听纳。唯谏承璀事切,上颇不悦,谓李绛曰:‘白居易小子,是朕防擢而无礼于朕,朕实难耐。’绛对曰:‘居易所以不避死亡之诛,事无巨细必言者,盖欲酬陛下特力拔擢耳。陛下欲开谏诤之路,不宜阻居易言。’上曰:‘卿言是也。’由是多见听纳。今从李司空论事】上尝欲近猎苑中,至蓬莱池西【蓬莱池在蓬莱殿之北,一曰太液池。池中有蓬莱山。自蓬莱池西出▯武门,入重元门,即苑中。重元门,苑之南门,南对宫城▯武门】谓左右曰:「李绛必谏,不如且止。」秋七月庚子,王承宗遣使自陈为卢从史所离间【间,古苋翻】乞输贡赋,请官吏,许其自新。李师道等数上表请雪承宗【数,所角翻考异曰:实録,淄青、幽州累有章表请赦承宗。按刘济素与成德有怨,攻之最力。白居易请罢兵状云:「刘济近日情似近忠,今忽罢兵,虑伤其意。又岂縁刘济一人惆怅而不顾天下逺图?然则济岂肯请赦承宗?今不取】朝廷亦以师久无功,丁未,制洗雪承宗,以为成德军节度使,复以德、棣二州与之【复,扶又翻】悉罢诸道行营将士,共赐布帛二十八万端匹【唐制,布帛六丈为端,四丈为匹】加刘济中书令。刘济之讨王承宗也,以长子绲为副大使【长,知两翻;绲,古本翻】掌幽州留务。济军瀛州,次子緫为瀛州刺史,济署行营都知兵马使,使屯饶阳。济有疾,緫与判官张玘【玘,瓐里翻】孔目官成国寳谋诈,使人从长安来曰:「朝廷以相公逗留无功,已除副大使为节度使矣。」明日又使人来告曰:「副大使旌节已至太原。」又使人走而呼曰【呼,火故翻】旌节已过代州!」举军惊骇,济愤怒不知所为,杀大将素与绲厚者数十人,追绲诣行营,以张玘兄臯代知留务。济自朝至日昃不食渇,索饮【索,山客翻】緫因寘毒而进之。乙夘,济薨。绲行至▯州【▯州南至莫州百六十里,莫州南至瀛州八十八里】緫矫以父命,杖杀之,遂领军务。岭南监军许遂振以飞语毁节度使杨于陵于上,上命召于陵还,除宂官【杨于,音乌;召于,同宂官,散官也;宂,而陇翻】裴垍曰:「于陵性亷直,陛下以遂振故黜藩臣,不可。」丁巳,以于陵为吏部侍郎。遂振寻自抵罪。八月乙亥,上与宰相语及神仙,问「果有之乎【宪宗信方士之】

译道。承防居北防东第一间】说白居易小臣不逊【白当作曰】必须让他出院【想驱逐居易,不让他再进入翰林院】李绛说:“陛下容纳直言,所以群臣敢于竭诚进言,毫无隐瞒。居易的话虽然欠些思虑【少思,就像今人说的欠考虑。少,读作shào】但志向在于进献忠诚。陛下今天治他的罪,臣担心天下人都会想着闭口不言【箝,读作qián】这并不是用来广开视听、彰显圣德的方法啊。”皇上很高兴,对待白居易像以前一样【考异说:旧《白居易传》说:“吐突承璀担任招讨使,上奏章谏诤的谏官十有七八。白居易当面议论,言辞情态恳切至极。后来又请求停止在河北用兵,总共几千几百字,都是别人难以说出的话。皇上大多听从采纳。只有谏诤承璀的事太急切,皇上很不高兴,对李绛说:‘白居易这小子,是我提拔的却对我无礼,我实在难以忍受。’李绛回答说:‘居易之所以不避死亡之诛,事情无论大小必定进言,是想报答陛下特别提拔的恩情。陛下想打开谏诤之路,不应该阻止居易进言。’皇上说:‘你说得对。’因此大多被听从采纳。现在采用李司空论事】皇上曾经想在苑中近处打猎,到了蓬莱池西【蓬莱池在蓬莱殿北,也叫太液池。池中有蓬莱山。从蓬莱池西出〇武门,进入重元门,就是苑中。重元门,是苑的南门,南面正对宫城〇武门】对左右侍从说:“李绛一定会谏诤,不如暂且停止。”秋七月庚子日,王承宗派遣使者自己陈述被卢从史离间【间,读作jiàn】请求缴纳贡赋,请求任命官吏,允许他改过自新。李师道等人多次上表请求为王承宗洗雪冤屈【数,读作shuò考异说:实录,淄青、幽州屡次有章表请求赦免承宗。按刘济向来与成德有怨仇,攻打他最尽力。白居易请求罢兵状说:“刘济近日情势似乎接近忠诚,现在忽然罢兵,担心伤害他的心意。又岂能因为刘济一人惆怅而不顾天下长远谋划?然而刘济难道肯请求赦免承宗?现在不采用】朝廷也因为战争长久没有功效,丁未日,下诏洗雪王承宗的罪过,任命他为成德军节度使,又把德、棣二州还给他【复,读作fù】全部罢免各道行营将士,总共赏赐布帛二十八万端匹【唐制,布六丈为一端,帛四丈为一匹】加封刘济为中书令。刘济讨伐王承宗时,让长子刘绲担任副大使【长,读作zhǎng;绲,读作gǔn】掌管幽州留守事务。刘济军队驻扎瀛州,次子刘緫担任瀛州刺史,刘济任命他为行营都知兵马使,让他屯驻饶阳。刘济生病,刘緫与判官张玘【玘,读作qǐ】孔目官成国宝谋划欺诈,派人从长安来告诉说:“朝廷因为相公逗留没有功效,已经任命副大使为节度使了。”第二天又派人来告诉说:“副大使的旌节已经到了太原。”又派人跑着喊说【呼,读作hū】旌节已经过了代州!”全军惊骇,刘济愤怒得不知所措,杀了数十个向来与刘绲关系好的大将,追回刘绲到行营,让张玘的哥哥张皋代理留守事务。刘济从早到晚不吃不喝,索要饮水【索,读作suǒ】刘緫趁机在酒中下毒进给他。乙夘日,刘济去世。刘绲走到〇州【〇州南到莫州一百六十里,莫州南到瀛州八十八里】刘緫假托父亲命令,杖杀了他,于是掌管军务。岭南监军许遂振用流言诽谤节度使杨于陵给皇上,皇上命令召杨于陵回来,任命为闲散官【杨于,读作wū;召于,同宂官,是散官;宂,读作rǒng】裴垍说:“杨于陵性格廉洁正直,陛下因为许遂振的缘故罢黜藩臣,不可以。”丁巳日,任命杨于陵为吏部侍郎。许遂振不久自己认罪。八月乙亥日,皇上与宰相谈到神仙,问“真的有神仙吗【宪宗相信方士的】

【心已露于此】李藩对曰:「秦始皇、汉武帝学仙之效,具载前史【事各见本纪】太宗服天竺僧长年药致疾【事见二百一卷髙宗緫章二年】此古今之明戒也。陛下春秋鼎盛,方励志太平,宜拒絶方士之説。茍道盛德充,人安国理,何忧无尧舜之寿乎?九月己亥,吐突承璀自行营还【自讨王承宗还也,还从宣翻,又如字】辛亥,复为左卫上将军,充左军中尉。裴垍曰:「承璀首唱用兵【事见上卷上年四月】疲▯天下,卒无成功【卒子恤翻】陛下纵以旧恩不加显戮【吐突承璀事帝于东宫,故言旧恩】岂得全不贬黜,以谢天下乎?给事中叚平仲、吕元膺言:「承璀可斩。」李绛奏称:「陛下不责承璀,它日复有败军之将,何以处之【复扶又翻,处昌吕翻】若或诛之,则同罪异罚,彼必不服;若或释之,则谁不保身而玩冦乎?愿陛下割不忍之恩,行不易之典【有功必赏,败军必诛,此古今不易之典】使将帅有所惩劝。」间二日【间如字】上罢承璀中尉,降为军器使【唐中世以后置内诸司使,以宦官为之,军器库使其一也。宋白曰:军器本属军器监,中世置军器使,贞元四年废武库,其器械▯于军器使】中外相贺。裴垍得风疾,上甚惜之,中使候问旁午于道【一纵一横为旁午】丙寅,以太常卿权德舆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义武节度使张茂昭请除代人,欲举族入朝,河北诸镇互遣人説止之【説输芮翻】茂昭不从,凡四上表,上乃许之,以左庶子任廸简为义武行军司马。茂昭悉以易定二州簿书管钥授廸简,遣其妻子先行,曰:「吾不欲子孙染于汚俗。」茂昭既去,冬十月戊寅,虞候杨伯玊作乱,囚廸简。辛巳,义武将士共杀伯玉,兵马使张佐元又作乱,囚廸简。廸简乞归朝,既而将士复杀佐元,奉廸简主军务【复扶又翻】时,易定府库罄竭,闾阎亦空【周礼:五家为比,五比为闾,阎里中门也】廸简无以犒士,乃设粝饭与士卒共食之【粝,卢逹翻,脱粟饭也】身居防门下经月【藩镇府门列防,因谓之防门】将士感之,共请廸简还寝,然后得安其位。上命以绫绢十万匹赐易定将士。壬辰,以廸简为义武节度使【宪宗用任廸简而得易定,穆宗用张▯靖而失幽燕,节镇命代,可不谨哉】甲午,以张茂昭为河中、慈隰、晋、绛节度使,从行将校皆拜官。右金吾大将军伊慎以钱三万缗赂右军中尉第五从直,求河中节度使。从直恐事泄,奏之。十一月庚子,贬慎为右卫将军,坐死者三人。初,慎自安州入朝【入朝见上卷元和元年】留其子宥主留事,朝廷因以为安州刺史,未能去也【去,羌吕翻】防宥母卒于长安,宥利于兵权,不时发丧。鄂岳观察使郗士美遣僚属以事过其境,宥出迎,因告以凶问【凶问,母卒之问也】先备篮舆,即日遣之【篮舆,即今之轿也】甲辰,防王纁薨【纁,上弟也,薨,呼肱翻】庚戍,以前河中节度使王锷为河东节度使。上左右受锷厚赂,多称誉之【誉,音余】上命锷兼平章事,李藩固执以为不可。权德舆曰:“宰相非序进之官,唐兴以来,方镇非大忠大勲则防扈者,朝廷或不得已而加之。今锷既无忠勲,朝廷又非不得已,何为遽以此名假之?”上乃止【考异曰:旧李藩传曰:“锷以钱数千万赂权侍求兼宰相,藩与权德舆在中书有宻防曰:‘王锷可兼宰相,宜即拟来。’藩遂以笔涂‘兼宰相’字,却奏上云不可。德舆失色曰:‘纵不可,宜别作奏,岂可以笔涂诏邪?’曰:‘势廹矣,出今日便不可止。日又暮,何暇别作奏?’事果寝。”防要崔▯曰:“此乃不谙故事者之妄传,史官之谬记耳。既称奉宻防,宜拟状中陈论,固不假以笔涂诏矣。凡欲降白麻,若啇量于中书门下,皆前一日进文书,然后付翰林草麻。又称藩曰:“势廹矣,出今日便不可止,尤为疎阔。”盖由史氏以藩有直亮之名,欲委曲成其美,岂所谓直笔哉?旧徳舆传曰:“初,锷来朝,贵幸多誉锷者,上将加平章事,李藩坚执以为不可,德舆继奏云云,乃止。”今从之】锷有吏才

译【心已露于此】李藩回答说:“秦始皇、汉武帝追求仙道的后果,详细记载在前代史书中【具体事迹各自见于本纪】。太宗服用天竺僧人的延年药导致生病【此事见于卷二百一高宗总章二年】,这是古今明显的警戒。陛下正值壮年,正立志实现太平盛世,应当拒绝方士的言论。如果道德昌盛、德行充实,百姓安居、国家治理得当,何必担心没有尧舜那样的长寿呢?九月己亥日,吐突承璀从行营返回【从讨伐王承宗的军营返回,还,音宣,又如字】。辛亥日,他又担任左卫上将军,充任左军中尉。裴垍说:“承璀首先倡导用兵【此事见于上卷上年四月】,使天下疲惫,最终没有成功【卒,音子恤】。陛下即使因为旧恩不加以公开处死【吐突承璀在东宫侍奉皇帝,所以说旧恩】,难道能完全不贬黜他,以向天下谢罪吗?”给事中段平仲、吕元膺说:“承璀可以斩首。”李绛上奏说:“陛下不责备承璀,日后又有败军的将领,怎么处置他们【复,音扶又,处,音昌吕】?如果诛杀他们,就是同罪异罚,他们一定不服;如果释放他们,那么谁不保全自身而玩忽敌寇呢?希望陛下割舍不忍之心,执行不可更改的典章【有功必赏,败军必诛,这是古今不可更改的典章】,使将帅有所惩戒和劝勉。”过了两天【间,音如字】,皇上罢免了承璀的中尉职务,降为军器使【唐朝中期以后设置内诸司使,由宦官担任,军器库使是其中之一。宋白说:军器原本属于军器监,中期设置军器使,贞元四年废除武库,其器械归于军器使】,朝廷内外互相庆贺。裴垍得了风疾,皇上非常惋惜,宦官使者在路上纵横交错地探问【一纵一横为旁午】。丙寅日,以太常卿权德舆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义武节度使张茂昭请求免除代州人,想举族入朝,河北各藩镇互相派人劝止他【说,音输芮】。张茂昭不从,共上了四次表,皇上才准许,任命左庶子任迪简为义武行军司马。张茂昭把易州、定州两州的簿册文书和钥匙都交给任迪简,派遣妻子儿女先行出发,说:“我不希望子孙沾染污浊的习俗。”张茂昭离开后,冬十月戊寅日,虞候杨伯玉作乱,囚禁了任迪简。辛巳日,义武将士共同杀了杨伯玉,兵马使张佐元又作乱,再次囚禁任迪简。任迪简请求回朝,不久将士又杀了张佐元,拥戴任迪简主持军务【复,音扶又】。当时,易州、定州府库耗尽,民间也空虚【周礼:五家为比,五比为闾;阎,里中的门】。任迪简没有东西犒劳士兵,于是准备粗米饭与士兵一起食用【粝,音卢达,脱粟饭】。他亲自住在防门下过了一个月【藩镇府门列有防门,因此称为防门】。将士们被感动,共同请求任迪简回寝室休息,然后他才得以安坐其位。皇上命令赐给易州、定州将士绫绢十万匹。壬辰日,任命任迪简为义武节度使【宪宗任用任迪简而得到易定,穆宗任用张弘靖而失去幽燕,藩镇任命继任者,能不谨慎吗】。甲午日,任命张茂昭为河中、慈隰、晋、绛四州节度使,跟随他出行的将校都授了官职。右金吾大将军伊慎用三万缗钱贿赂右军中尉第五从直,谋求河中节度使的职位。第五从直害怕事情泄露,上奏皇帝。十一月庚子日,贬伊慎为右卫将军,因罪被处死的有三人。起初,伊慎从安州入朝【入朝见上卷元和元年】,留下他的儿子伊宥主持留守事务,朝廷因此任命伊宥为安州刺史,但他未能离任【去,音羌吕】。恰逢伊宥的母亲在长安去世,伊宥贪图兵权,不及时发丧。鄂岳观察使郗士美派遣僚属因事经过他的辖区,伊宥出迎,趁机告知死讯【凶问,母亲去世的消息】,事先备好轿子,当天就派人送他回去【篮舆,即现在的轿子】。甲辰日,绛王李纁去世【纁,是皇上的弟弟,薨,音呼肱】。庚戌日,任命前任河中节度使王锷为河东节度使。皇上身边的人接受了王锷的厚赂,多称赞他【誉,音余】。皇上命令王锷兼任平章事,李藩坚决认为不可。权德舆说:“宰相不是按资历晋升的官职,唐朝兴起以来,藩镇如果不是有大忠大勋或跋扈的,朝廷有时不得已才授予。现在王锷既没有忠勋,朝廷又不是不得已,为什么匆忙把这个名号给他?”皇上于是作罢【考异说:《旧唐书·李藩传》说:“王锷用数千万钱贿赂权宦求兼宰相,李藩与权德舆在中书有密旨说:‘王锷可兼宰相,应立即拟状。’李藩于是用笔涂掉‘兼宰相’字,退而奏上说不可以。权德舆失色说:‘即使不可以,也应另作奏章,怎么能用笔涂诏呢?’李藩说:‘形势紧迫,过了今天就不可止了。天色已晚,哪有空另作奏章?’事情果然停止。”《防要》崔珙说:“这是不懂旧例的人的妄传,史官的谬误记录。既然说是奉密旨,应在拟状中陈述议论,本来就不需要用笔涂诏。凡是准备降下白麻,如果在宰相府商量,都前一天进文书,然后付翰林起草。又说李藩说:‘形势紧迫,过了今天就不可止’,尤其疏阔。大概是因为史家认为李藩有直亮之名,想委曲成全他的美名,难道所谓直笔吗?《旧唐书·权德舆传》说:‘起初,王锷来朝,贵幸多称赞王锷的人,皇上将加平章事,李藩坚执认为不可,权德舆继奏云云,于是停止。’现在遵从它】。王锷有吏才

,工于完聚。范希朝以河东全军出屯河北【谓讨王承宗也】耗散甚众。锷到镇之初,兵不满三万人,马不过六百匹。嵗余,兵至五万人,马有五千匹,器械精利,仓库充实,又进家财三十万缗。上复欲加锷平章事,李绛谏曰:“锷在太原虽颇著绩効,今因献家财而命之,若后世何?”上乃止【复扶又翻】中书侍郎裴垍数以疾辞位【数所角翻】庚申,罢为兵部尚书。十二月戊寅,张茂昭入朝,请迁祖考之骨于京兆【张茂昭祖谧,父孝忠皆▯河北】壬午,以御史中丞吕元膺为鄂岳观察使。元膺尝欲夜登城门,已鏁,守者不为开【鏁苏果翻,不为于伪翻】左右曰:“中丞也。”对曰:“夜中难辩真伪,虽中丞亦不可。”元膺乃还【还音旋,又如字】明日,擢为重职。翰林学士司勲郎中李绛面陈,吐突承璀专横,语极。

译擅长积蓄物资。范希朝率领河东全军出屯河北(这是指讨伐王承宗),损耗散失非常严重。李锷刚到任时,士兵不满三万人,马匹不过六百匹。一年多后,士兵增至五万人,马匹有五千匹,兵器精良锋利,仓库充实,又进献家财三十万缗。皇上又想加封李锷为平章事,李绛劝谏说:“李锷在太原虽然颇有功绩,现在因为献出家财而任命他,将如何面对后世?”皇上于是作罢。中书侍郎裴垍多次因病辞官,庚申日,罢免其职务,改任兵部尚书。十二月戊寅日,张茂昭入朝,请求将祖先的遗骨迁葬到京兆(张茂昭祖父张谧、父亲张孝忠都葬在河北)。壬午日,任命御史中丞吕元膺为鄂岳观察使。吕元膺曾经想在夜间登上城门,门已经锁上,守卫不肯开门。左右侍从说:“是中丞大人。”吕元膺回答说:“夜间难以辨别真伪,即使是中丞也不可开门。”吕元膺于是返回。第二天,吕元膺被提拔为重要职务。翰林学士、司勋郎中李绛当面陈述,吐突承璀专权蛮横,言辞极其激烈。

恳切【横户孟翻,恳诚至也】上作色曰:“卿言太过。”绛泣曰:“陛下置臣于腹心耳目之地,若臣畏避左右,爱身不言,是臣负陛下;言之而陛下恶闻【恶乌路翻】乃陛下负臣也。”上怒解曰:“卿所言皆人所不能言,使朕闻所不闻,真忠臣也。它日尽言皆应如是。”己丑,以绛为中书舍人,学士如故。绛尝从容谏上聚财【从千容翻】上曰:“今两河数十州皆国家政令所不及,河湟数千里沦于左祍,朕日夜思雪祖宗之耻,而财力不赡,故不得不蓄聚耳。不然,朕宫中用度极俭薄,多藏何用邪【淮西既平,帝之所聚适为骄侈之资耳】

六年春正月甲辰,以彰义留后呉少阳为节度使。庚申,以前淮南节度使李吉甫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二月壬申,李藩罢为太子詹事。己丑,忻王造薨【造,代宗之子,皇叔祖也】宦官恶李绛在翰林【恶,乌路翻】以为户部侍郎判本司【判本司者,判户部职事。唐自中世以后,户部侍郎或判度支,故以判户部为判本司,此二十四司之司也】上问故事,户部侍郎皆进羡余【羡,弋线翻】卿独无进,何也?对曰:守土之官,厚敛于人,以市私恩,天下犹共非之,况户部所掌皆陛下府库之物,给纳有籍,安得羡余?若自左藏输之内藏【敛,力赡翻;藏,徂浪翻】以为进奉,是犹东库移之西库,臣不敢踵此▯也【自▯宗时,王鉷嵗进钱以供天子燕私,至裴延龄而其▯极矣】上嘉其直,益重之。乙巳,上问宰相为政寛猛何先?权德舆对曰:秦以惨刻而亡,汉以寛大而兴。太宗观明堂图,禁抶人背【事见一百九十三卷贞观四年,抶,丑栗翻】是故安史以来屡有悖逆之臣,皆旋踵自亡【悖,蒲内翻,又蒲没翻】由祖宗仁政结于人心,人不能忘故也。然则寛猛之先后可见矣。上善其言。夏四月戊辰,以兵部尚书裴垍为太子賔客,李吉甫恶之也【恶,乌路翻】庚午,以刑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卢坦为户部侍郎判度支。或告泗州刺史薛謇为代北水运使,有异马不以献,事下度支【謇,知辇翻;下,户嫁翻】使廵官往验未返。上迟之,使品官刘泰昕按其事【唐内待省有品官白身二千九百三十二人,昕,许斤翻】卢坦曰:陛下既使有司验之,又使品官继往,岂大臣不足信于品官乎?臣请先就黜免。上召泰昕还【还,音旋,又如字】五月,前行营粮料使于臯謩董溪【行营谓前讨恒州行营】坐赃数千缗,敕贷其死,臯谟流春州。溪流封州行至潭州并追遣中使赐死【春州汉合浦郡髙凉县地隋为髙凉郡之阳春县唐置春州京师东南六千四百四十八里封州至京师水陆四千五百一十里潭州古长沙郡晋置湘州隋改潭州京师南二千四百四十五里】权德舆上言以为臯谟等罪当死陛下肆诸市朝【何晏曰已刑而陈其尸曰肆朝直遥翻】谁不惧法不当已赦而杀之溪晋之子也【董晋相德宗后镇宣武薨于镇】 庚子以金吾大将军李惟简为鳯翔节度使【李惟简惟岳之弟也】陇州地与吐蕃接旧常朝夕相伺【伺相吏翻】更入攻抄【更工衡翻抄楚交翻】人不得息惟简以为边将当谨守备蓄财谷以待冦不当覩小利起事盗恩【生事邀功窃取官赏是为盗恩】禁不得妄入其地【禁妄入吐蕃界】益市耕牛铸农器以给农之不能自具者増恳田数十万亩属嵗屡稔【属之欲翻屡良遇翻又如字】公私有余贩者流及他方 赐振武节度使阿跌光进姓李氏 六月丁夘李吉甫奏自秦至隋十有三代【吉甫所谓十三代以秦汉魏晋宋齐梁陈北魏北齐周隋为数也】设官之多无如国家者天寳以后中原宿兵见在可计者八十余万【见贤遍翻】其余为啇贾僧道不服田亩者什有五六【贾音古】是常以三分劳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待衣坐食之辈也今内外官以税钱给俸者不下万员天下三百余县或以一县之地而为州一乡之民而为县者甚众请敕有司详定废置吏员可省者省之州县可并者并之入仕之涂可减者减之又国家旧章依品制俸官一品月俸钱三十缗【永徽之制一品月俸八千开元二十四年令百官防閤庶仆俸食杂用以月给之揔称月俸一品为钱三万一千】职田禄

译李绛恳切进谏,唐宪宗脸色变得严厉,说:“你的话太过分了。”李绛哭着说:“陛下把臣安置在亲近信任、作为耳目辅佐的位置上,如果臣畏惧回避左右近臣,爱惜自身而不进言,这是臣辜负了陛下;如果臣进言而陛下厌恶听闻,那是陛下辜负了臣。”宪宗的怒气消解,说:“你所说的都是别人不敢说的,让我听到了未曾听到的,真是忠臣啊。以后进言都应该像这样。”己丑日,任命李绛为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的职务照旧。李绛曾经从容地劝谏宪宗不要积聚财富,宪宗说:“现在黄河南北数十个州都是国家政令所达不到的地方,河湟数千里沦陷于异族,我日夜想着洗雪祖宗的耻辱,而财力不足,所以不得不积蓄财富罢了。如果不是这样,我在宫中的用度极其节俭,多积蓄财富有什么用呢?”

元和六年春季正月甲辰日,任命彰义军留后吴少阳为节度使。庚申日,任命前淮南节度使李吉甫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二月壬申日,李藩被罢免,改任太子詹事。己丑日,忻王李造去世。宦官厌恶李绛在翰林院任职,于是任命他为户部侍郎,判户部职事。宪宗询问旧例,说:“户部侍郎都进献羡余,唯独你没有进献,为什么呢?”李绛回答说:“地方官员,对百姓厚加征收,以此换取私人的恩惠,天下人尚且共同谴责他们,何况户部所掌管的全部是陛下府库的财物,收支都有账籍,哪里会有羡余?如果从内库转移到内藏,作为进奉,这就像把东库的财物移到西库,我不敢沿袭这种做法。”宪宗赞赏他的正直,更加器重他。乙巳日,宪宗问宰相治理政事,宽厚与严厉哪个优先?权德舆回答说:“秦国因为严酷苛刻而灭亡,汉朝因为宽厚宏大而兴盛。太宗观看明堂图,禁止鞭打人的背部,所以安史之乱以来屡次有叛逆的臣子,都很快自行灭亡,这是因为祖宗的仁政结于人心,人们不能忘记的缘故。那么宽厚与严厉的先后顺序就可以知道了。”宪宗认为他的话很好。夏季四月戊辰日,任命兵部尚书裴垍为太子宾客,这是李吉甫厌恶他的缘故。庚午日,任命刑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卢坦为户部侍郎,判度支。有人告发泗州刺史薛謇担任代北水运使时,有异马没有进献,事情交给度支处理,派遣巡官前往查验,尚未返回。宪宗嫌他迟缓,派遣品官刘泰昕去查办此事。卢坦说:“陛下既然已经派遣有关部门查验,又派遣品官接着前往,难道大臣不值得品官信任吗?臣请求先被罢免。”宪宗召刘泰昕返回。五月,前营粮料使于臯謩、董溪因贪污数千缗钱获罪,诏书宽恕他们的死罪,于臯謩流放春州,董溪流放封州。走到潭州时,一并追派中使赐死。权德舆上言认为于臯謩等人罪当死,陛下在街市处死他们,谁不畏惧法律?不应当在已经赦免后又杀死他们。董溪是董晋的儿子。庚子日,任命金吾大将军李惟简为凤翔节度使。陇州土地与吐蕃接壤,过去常常早晚互相窥伺,交替进入攻掠,百姓不得安宁。李惟简认为边将应当谨慎守卫,积蓄财粮以等待寇盗,不应当看到小利就起事,窃取恩赏,禁止随意进入吐蕃境内。增加购买耕牛、铸造农具,供给那些不能自备的农民,增加垦田数十万亩,恰逢连年丰收,公私都有余粮,商贩流通到其他地区。赐振武节度使阿跌光进姓李。六月丁夘日,李吉甫上奏说,从秦到隋共十三代,设置官员之多没有比得上本朝的。天宝以后,中原驻扎的军队,现在可以统计的有八十多万,其余从事商业、僧道、不从事农业的人占十分之五六,这是经常用三分劳苦筋骨的人来供养七分坐享其成的人。现在内外官员靠税钱供给俸禄的不下一万人,天下三百多个县,有的用一个县的土地作为州,用一个乡的百姓作为县的很多,请求命令有关部门详细审定废置,官吏可以裁减的裁减,州县可以合并的合并,入仕的途径可以减少的减少。又国家旧制,按照品级制定俸禄,官职一品每月俸钱三十缗,职田、禄米……

米不过千斛【唐初给一品职田六十顷,禄七百石】艰难以来,増置使额,厚给俸钱【自兵兴后,权臣増领诸使,月给厚俸,比开元制禄数倍】大厯中,权臣月俸至九千缗,州无大小,刺史皆千缗【新志云:权臣月俸有至九十万者,刺史亦至十万,即此数也】常衮为相,始立限约【事见二百二十五卷,代宗大厯十二年】李泌又量其闲剧,随事増加【事见一百三十三卷,德宗贞元四年,量音良下同】时谓通济,理难减削,然犹有名存职废,或额去俸存,闲剧之间,厚薄顿异。请敕有司详考俸料杂给,量定以闻【按常衮为相,増京官正员及诸道观察使、都团练使、副使以下料钱。李泌为相,又増百官及畿内官月俸,复置手力资课,嵗给钱。左右卫上将军以下,又有六杂给:一曰粮米,二曰盐,三曰私马,四曰手力,五曰随身,六曰春冬服。私马则有刍豆,手力则有资钱,随身则有粮米盐,春冬服则有布绢絁防绵。射生神防大将军増以鞋。州县官有手力杂给钱。李吉甫请就加详校而量定之也】于是命给事中叚平仲、中书舍人韦贯之、兵部侍郎许孟容、户部侍郎李绛同详定。秋九月,富平人梁悦报父仇,杀秦杲,自诣县请罪。敕复讐,据礼经则义不同天【礼记曰:父之讐不与共戴天】征法令则杀人者死,礼法二事,皆王教之大端。有此异同,固资论辩。宜令都省集议闻奏【都省尚书都省】职方员外郎韩愈议以为,律无其条,非阙文也。盖以不许复讐则伤孝子之心,而乖先王之训;许复讐则人将倚法专杀,无以禁止其端矣。故圣人丁宁其义于经,而深没其文于律,其意将使法吏一断于法【断丁乱翻】而经术之士得引经而议也。宜定其制曰:凡复父讐者,事发具申尚书省集议奏闻,酌其宜而处之【处昌吕翻】则经律无失其指矣。敕梁悦杖一百,流循州【循州古龙川县地,旧志至东都四千八百里,加东都至京师道里,从可知也】甲寅,吏部奏凖敕,并省内外官计八百八员,诸司流外一千七百六十九人。黔州大水壊城郭【黔音禽,又其亷翻;壊音怪】观察使窦羣发溪洞蛮以治之【黔中观察使领辰、锦、施、叙、奬、夷、播、思、费、南溪、溱等州,又有羁縻州五十,大率皆溪洞蛮也;治,直之翻】督役太急,于是辰、溆二州蛮反【溆州本巫州,天授二年改沅州,开元十三年以沅原声相近,复为巫州,大厯五年更名溆州考异曰:旧传作辰、锦二州,今从实录】羣讨之,不能定。戊午,贬羣开州刺史【开州治开江县,因县名州,京师南一千四百六十里】冬十一月,弓箭库使刘希光【唐内诸司使,弓箭库使在军器库使之下】受羽林大将军孙璹钱二万缗,为求方镇【璹,神六翻;为,于伪翻】事觉,赐死;事连左卫上将军知内侍省事吐突承璀。丙申,以承璀为淮南监军。上问李绛:“朕出承璀何如?”对曰:“外人不意陛下遽能如是。”上曰:“此家奴耳,向以其驱使之久【承璀事帝于东宫】故假以恩私。若有违犯,朕去之轻如一毛耳【去,羌吕翻】十六宅诸王既不出閤【考异曰:新李吉甫传作十宅,按旧纪自此至唐末皆云十六宅,新传误也余按:开元以来皇子多居禁中,诏附苑城为大宫分院而处,号十王宅,中人押之,就夹城参天子起居,其后増为十六宅。旧史曰:开元于安国寺东附苑城为大宅分院而居,号十王宅,十王谓庆、忠、棣、鄂、仪、颍、永、荣、延、济,其后盛、仪、寿、丰、恒、梁六王又就封入内宅,此十六宅得名之始也】其女嫁不以时选尚者,皆由宦官率以厚赂自逹。李吉甫上言:“自古尚主必择其人,独近世不然。”十二月壬申,诏封恩王等六女为县主,委中书门下。宗正吏部选门地人才称可者嫁之【称尺证翻】己丑,以户部侍郎李绛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考异曰:旧传曰:吐突承璀恩宠莫二,是嵗将用绛为宰相,前一日出璀为淮南监军,翌日降制以绛同平章事。新传曰:绛所言无不听,帝欲遂以为相,而承璀宠方盛,忌其进,隂有毁短。帝乃出

译米粮不超过一千斛【唐初规定一品官职田六十顷,俸禄七百石】,自战乱以来,增设使职名额,厚给俸钱【自战乱兴起后,权臣兼任各种使职,每月给予丰厚俸禄,比开元时期的俸禄数额多出数倍】。大历年间,权臣月俸高达九千缗,州郡无论大小,刺史皆为一千缗【《新唐书·食货志》说:权臣月俸有高达九十万的,刺史也高达十万,就是这里的数额】。常衮担任宰相,开始设立限额加以约束【此事见于第二百二十五卷,代宗大历十二年】。李泌又根据事务的闲散与繁忙,酌情增减【此事见于第一百三十三卷,德宗贞元四年,“量”读作“良”,以下同】。当时人们认为这通达事理,难以削减,然而仍有名义存在而职务废除,或者名额取消而俸禄保留的情况,闲散与繁忙之间,厚薄差异悬殊。请求敕令有关部门详细考核俸料和杂给,酌情核定后上报【按:常衮任宰相时,增加了京官正员及诸道观察使、都团练副使以下官员的料钱。李泌任宰相时,又增加了百官及京畿内官员的月俸,重新设置手力资课,每年发给钱款。左右卫上将军以下,又有六种杂给:一是粮米,二是盐,三是私马,四是手力,五是随身,六是春冬服装。私马配有刍豆,手力配有资钱,随身配有粮米盐,春冬服装配有布绢絁帛绵。射生神策大将军增加鞋履。州县官员有手力杂给钱。李吉甫请求就此详细校核并酌情核定】。于是任命给事中段平仲、中书舍人韦贯之、兵部侍郎孟容、户部侍郎李绛共同详细审定。秋季九月,富平人梁悦为报父仇,杀死秦杲,自己到县衙请罪。敕令说:复仇之事,依据礼经则道义上不能与仇人共戴一天【《礼记》说:父亲的仇人,不能与他共同仰望同一片天空】;征引法令则是杀人者死,礼与法两件事,都是王道教化的重要方面。出现这种差异,固然需要辩论。应当命令尚书都省集议后奏报【都省即尚书都省】。职方员外郎韩愈议论认为,法律中没有这条规定,并非遗漏文字。大概是因为不允许复仇会伤害孝子之心,违背先王的训导;允许复仇则人们将倚仗法律擅自杀人,无法禁止这种开端。所以圣人在经书中反复阐明其义理,而在法律中深深隐没其条文,其意图是让执法官吏一律依法判决,而精通经术的士人得以引用经书来议论。应当制定制度说:凡是为父复仇者,事发后详细申报尚书省集议奏闻,斟酌适宜的办法来处理【“处”读作“昌吕”】,这样经义和法律就不会失去其宗旨了。敕令梁悦杖打一百,流放循州【循州是古龙川县地,旧志记载到东都四千八百里,加上东都到京师的里程,由此可知】。甲寅日,吏部奏报按照敕令,合并裁减内外官员共计八百零八员,诸司流外官一千七百六十九人。黔州大水毁坏城墙【“黔”读作“禽”,又读作“其亷”;“坏”读作“怪”】,观察使窦群征发溪洞蛮人加以修治【黔中观察使管辖辰、锦、施、叙、奖、夷、播、思、费、南溪、涪等州,又有羁縻州五十个,大抵都是溪洞蛮人;“治”读作“直之”】。督促役使太急,于是辰、溆二州的蛮人反叛【溆州原为巫州,天授二年改为沅州,开元十三年因沅、巫声音相近,又改为巫州,大历五年改名为溆州。《考异》说:旧传作辰、锦二州,现在从实录】。窦群讨伐他们,不能平定。戊午日,贬窦群为开州刺史【开州治所在开江县,因县名州,在京城南一千四百六十里】。冬季十一月,弓箭库使刘希光【唐代内诸司使,弓箭库使在军器库使之下】收受羽林大将军孙璹钱二万缗【“璹”读作“神六”;“为”读作“于伪”】,为他谋求方镇职位。事情败露,赐死;事牵连左卫上将军知内侍省事吐突承璀。乙申日,任命承璀为淮南监军。皇上问李绛:“朕调出承璀怎么样?”李绛回答说:“外人没想到陛下竟然能这样做。”皇上说:“这是家奴罢了,以前因为他侍奉我很久【承璀在东宫侍奉皇帝】,所以假借恩私。如果有违犯,朕除掉他轻如拔一根毫毛【“去”读作“羌吕”】。十六宅诸王既然不出阁【《考异》说:新《李吉甫传》作十宅,按旧纪从此到唐末都说十六宅,新传错误。余按:开元以来皇子多居住在禁中,诏令依附苑城建大宫分院而居,号十王宅,由宦官押守,通过夹城参拜天子起居,后来增加为十六宅。旧史说:开元年间在安国寺东依附苑城建大宅分院而居,号十王宅,十王指庆、忠、棣、鄂、仪、颖、永、荣、延、济,后来盛、仪、寿、丰、恒、梁六位王又就封入内宅,这是十六宅得名的开始】,他们的女儿出嫁不按时选配的,都是由宦官率领用厚贿赂自达。李吉甫上言:“自古以来尚主必择其人,唯独近世不然。”十二月壬申日,诏令封恩王等六位女儿为县主,委托中书门下。宗正寺、吏部选择门第人才称职的嫁给他们【“称”读作“尺证”】。己丑日,任命户部侍郎李绛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璀淮南监军,翌日拜绛同平章事。今据实録,出承璀至绛入相五十四日。旧传云翌日误也】李吉甫为相,多修旧怨,上颇知之,故擢绛为相。吉甫善逢迎上意,而绛鲠直,数争论于上前【数所角翻】上多直绛而从其言,由是二人有隙。闰月辛夘朔,黔州奏辰、溆贼帅张伯靖冦播州、费州【溆音叙】试太子通事舍人李渉【唐太子通事舍人属右春坊,员八人,正七品下,掌导宫臣辞见,承令劳问,此职事官也。若李渉则试官】知上于吐突承璀恩顾未衰,乃投匦上疏,称承璀有功,希光无罪。承璀久委心腹,不宜遽弃。知匦使谏议大夫孔戣见其副章,诘责不受。渉乃行赂诣光顺门通之【戣渠▯翻。武后垂拱四年置匦四枚,共为一室,列于朝堂,东方木位主春,色青,配仁,仁者以亭育为本,以青匦置于东,有能告养人及劝农之事者投之,铭曰「延恩匦」。南方火位主夏,色赤,配信,信者风化之本,以丹匦置于南,有能正谏论时政得失者投之,铭曰「招谏匦」。西方金位主秋,色白,配义,义者以断决为本,以素匦置于西,有欲自陈抑屈者投之,铭曰「申寃匦」。北方水位主冬,色▯,配智,智者谋虑之本,以▯匦置于北,能告以谋智者投之,铭曰「通▯匦」。以谏议补拾充使于朝堂知匦事,毎日所有投书至暮并即进入。其诣光顺门进状者,閤门使收而进之。宋朝改知匦使为理检使。宋白曰:光顺门外即昭庆门。匦居洧翻】戣闻之上疏,极言渉奸险欺天,请加显戮。戊申,贬渉峡州司仓【峡州古夷陵地,蜀置宜都郡,梁置宜州,后魏改拓州,取开拓之义,周武帝以州扼三峡之口,改曰峡州,旧志:峡州京师东南一千八百八十八里】渉渤之兄【李渤时隐于少室山】戣巢父之子也【孔巢父死于李懐光之难】辛亥,惠昭太子宁薨【宁立为太子,见上卷四年三月】是嵗,天下大稔,米斗有直二钱者。

译吐突承璀担任淮南监军,次日就被任命为同平章事。如今根据实录记载,从承璀出任淮南监军到入朝拜相,相隔五十四天。旧传所说的“次日”是错误的。李吉甫担任宰相,大多报复旧怨,皇上对此颇为了解,因此提拔李绛为宰相。李吉甫善于迎合皇上的心意,而李绛刚正耿直,多次在皇上面前与李吉甫争论。皇上大多认为李绛说得对,并采纳他的意见,因此两人产生了嫌隙。闰月辛夘初一,黔州上报辰州、溆州的贼帅张伯靖侵犯播州、费州。试太子通事舍人李涉,知道皇上对吐突承璀的恩宠眷顾尚未减退,于是向匦函投递奏疏,称承璀有功,希光无罪,承璀长久以来是皇上信任的心腹,不应当突然抛弃他。知匦使谏议大夫孔戣看到了他的副章,诘问斥责,不肯接受。李涉于是行贿,前往光顺门将奏疏递进。孔戣听说后上疏,极力陈述李涉奸诈阴险、欺骗上天,请求加以公开处死。戊申日,将李涉贬为峡州司仓参军。李涉是李渤的哥哥,孔戣是孔巢父的儿子。辛亥日,惠昭太子李宁去世。这一年,天下粮食大丰收,米价低至每斗二钱。

七年春正月辛未,以京兆尹元义方为鄜坊观察使。初,义方媚事吐突承璀,李吉甫欲自托于承璀,擢义方为京兆尹。李绛恶义方为人,故出之【恶乌路翻】义方入谢,因言李绛私其同年许季同,除京兆少尹,出臣鄜坊,专作威福,欺罔聪明。上曰:“朕谙李绛,不如是【谙乌舍翻】明日将问之,义方惶愧而出。明日,上以诘绛曰:“人于同年,固有情乎?”对曰:“同年乃九州四海之人,偶同科第,或登科然后相识,情于何有【唐人谓同榜进士为同年,至今犹然】且陛下不以臣愚,备位宰相,宰相职在量才授任。若其人果才,虽在兄弟子侄之中,犹将用之,况同年乎?避嫌而弃才,是乃便身,非徇公也。”上曰:“善,朕知卿必不尔,遂趣义方之官【趣读曰促】振武河溢,毁东受降城【东受降城濒河,河溢故毁城】三月丙戌,上御延英殿,李吉甫言天下已太平,陛下宜为乐【乐音洛,下同】李绛曰:“汉文帝时,兵木无刃,家给人足,贾谊犹以为厝火积薪之下,不可谓安【见十四卷汉文帝六年】今法令所不能制者,河南北五十余州,犬戎腥羶,近接泾陇,烽火屡惊【唐六典烽候所置,大率三十里,若有山冈隔絶,须逐便安置,得相望见,不必要限三十里,其逼边境者筑城而置之,每烽置帅副各一人,其放烽有一炬、两炬、三炬、四炬,随贼多少为差】加之水旱时作,仓廪空虚,此正陛下宵衣旰食之时,岂得谓之太平,遽为乐哉【旰古按翻】上欣然曰:“卿言正合朕意。”退谓左右曰:“吉甫专为悦媚,如李绛真宰相也。”上尝问宰相:“贞元中政事不理,何乃至此?”李吉甫对曰:“德宗自任圣智,不信宰相而信他人,是使奸臣得乗间弄威福【间古苋翻】政事不理,职此故也。”上曰:“然,此亦未必皆德宗之过。朕防在德宗左右,见事有得失,当时宰相亦未有。再三执奏者,皆懐禄偷安。今日岂得专归咎于德宗邪?卿辈宜用此为戒。事有非是,当力陈不已,勿畏朕谴怒而遽止也。李吉甫常言:“人臣不当强谏【左传·宫之竒之为人也懦而不能强谏。陆德明音义曰:“彊,其良翻,又其两翻】使君悦臣安,不亦美乎?李绛曰:“人臣当犯顔苦口,指陈得失。若陷君于恶,岂得为忠?”上曰:“绛言是也。”吉甫至中书,卧不视事,长吁而已。李绛或久不谏,上輙诘之曰:“岂朕不能容受邪?将无事可谏也?”李吉甫又尝言于上曰:“赏罚,人主之二柄,不可偏废。陛下践阼以来,惠泽深矣,而威刑未振,中外懈惰【懈,古隘翻,怠也】愿加严以振之。”上顾李绛曰:“何如?”对曰:“王者之政,尚德不尚刑,岂可舍成康、文景而效秦始皇父子乎?”上曰:“然后。”旬余,于頔入对,亦劝上峻刑。又数日,上谓宰相曰:“于頔大是奸臣,劝朕峻刑,卿知其意乎?”皆对曰:“不知也。”上曰:“此欲使朕失人心耳。”吉甫失色,退而抑首不言,笑竟日【上以于頔峻刑之言为奸,故吉甫愧前之失言】夏四月丙辰,以库部郎中、翰林学士崔羣为中书舍。

人学士如故【库部郎掌戎器卤簿仪仗属兵部】上嘉羣谠直【谠音党】命学士自今奏事必取崔羣连署然后进之。羣曰:翰林举动皆为故事,必如是,后来万一有阿媚之人为之长【长知两翻】则下位直言无从而进矣。固不奉诏,章三上【上时掌翻】上乃从之。五月庚申,上谓宰相曰:卿辈屡言淮浙去嵗水旱,近有御史自彼还,言不至为灾,事竟如何?李绛对曰:臣按淮南浙西浙东奏状,皆云水旱人多流亡,求设法招抚【设为法制以招抚流亡之民】其意似恐朝廷罪之者,岂肯无灾而妄言有灾邪?此盖御史欲为奸謏以悦上意耳,愿得其主名,按致其法。上曰:卿言是也。国以人为本,闻有灾当亟救之,岂可尚复疑之邪【复扶又翻】朕适者不思失言耳,命速蠲其租赋。上尝与宰相论治道于延英殿【治直吏翻】日旰暑甚,汗透御服。宰相恐上体倦,求退。上留之曰:朕入禁中所与处者独宫人宦官耳,故乐与

译唐宪宗元和七年春季正月辛未日,任命京兆尹元义方为鄜坊观察使。起初,元义方谄媚侍奉吐突承璀,李吉甫想通过吐突承璀来托付自己,于是提拔元义方担任京兆尹。李绛厌恶元义方的为人,所以将他外放。元义方入朝谢恩,趁机说李绛偏袒他的同年许季同,任命他为京兆少尹,并将自己外放到鄜坊,专擅作威作福,欺瞒圣上。皇上说:“我了解李绛,他不是这样的人。明天我将质问他。”元义方惶恐惭愧地退出。第二天,皇上质问李绛说:“人对同年,本来就有私情吗?”李绛回答说:“同年是来自九州四海的人,偶然同科考中,有的甚至是在登科之后才相识,哪里会有什么私情?况且陛下不嫌弃臣愚笨,让臣担任宰相,宰相的职责在于衡量才能授予官职。如果那个人确实有才能,即使是兄弟子侄之中,也应当任用,何况是同年呢?为了避免嫌疑而抛弃人才,这是为了自身便利,而不是遵循公义。”皇上说:“好,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这样。”于是催促元义方赴任。振武黄河泛滥,冲毁了东受降城。三月丙戌日,皇上驾临延英殿,李吉甫说天下已经太平,陛下应当作乐。李绛说:“汉文帝时,兵器都没有开刃,家家富裕人人足食,贾谊还认为这是坐在积薪之上,不能说是安定。如今法令所不能制约的,是黄河南北五十多个州,犬戎腥羶之气,逼近泾州、陇州,烽火屡次惊动。加上水旱灾害时常发生,粮仓空虚,这正是陛下夙兴夜寐、勤于政事的时候,怎么能说是太平,就急着作乐呢?”皇上高兴地说:“你的话正合我意。”退朝后对左右说:“李吉甫专门阿谀奉承,像李绛才是真正的宰相。”皇上曾经问宰相:“贞元年间政事混乱,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李吉甫回答说:“德宗自恃圣明智慧,不信任宰相而信任其他人,这使得奸臣得以乘机弄权作威作福。政事混乱,正是这个原因。”皇上说:“是的,这也不一定是德宗的过错。我曾在德宗身边,看到事情有得失,当时的宰相也没有再三坚持上奏的,都是怀着禄位苟且偷安。今天怎么能专门归咎于德宗呢?你们应当以此为戒。事情如果有不对的,应当尽力陈述不停止,不要害怕我的谴责愤怒就立刻停止。”李吉甫常说:“人臣不应当强行劝谏。让君主喜悦臣子安宁,不也很好吗?”李绛说:“人臣应当冒犯龙颜、苦口婆心,指出得失。如果使君主陷入恶行,怎么能算是忠诚?”皇上说:“李绛说得对。”李吉甫回到中书省,躺着不处理政事,只是长吁短叹罢了。李绛有时很久不劝谏,皇上就责问他说:“难道是我不能容纳吗?还是没有什么事可谏?”李吉甫又曾经对皇上说:“赏罚,是君主的两种权柄,不可偏废。陛下即位以来,恩惠深厚,但威严刑罚尚未振作,朝廷内外懈怠懒惰。希望加强严厉以振作起来。”皇上问李绛:“怎么样?”李绛回答说:“君王的政治,崇尚德教而不崇尚刑罚,怎么能舍弃成王、康王、文帝、景王而效仿秦始皇父子呢?”皇上说:“然后呢。”十多天后,于頔入朝应对,也劝皇上加重刑罚。又过了几天,皇上对宰相说:“于頔是大奸臣,劝我加重刑罚,你们知道他的用意吗?”都回答说:“不知道。”皇上说:“这是想让我失去民心。”李吉脸色大变,退朝后低头不说话,整天都在笑。夏季四月丙辰日,任命库部郎中、翰林学士崔群为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如故。皇上赞赏崔群正直,命令学士从此奏事必须取得崔群联署然后才能进呈。崔群说:“翰林院的举动都成为先例,如果一定要这样,后来万一有阿谀奉承的人担任长官,那么下位者的直言就没有途径进献了。”坚决不奉行诏令,奏章上了三次。皇上于是听从了他。五月庚申日,皇上对宰相说:“你们屡次说淮浙地区去年有水旱灾害,最近有御史从那里回来,说不至于成为灾害,事情究竟如何?”李绛回答说:“臣查阅淮南、浙西、浙东的奏状,都说水旱灾害导致很多人流亡,请求设法招抚。他们的意思似乎是害怕朝廷怪罪,难道会没有灾害而妄说有灾害吗?这大概是御史想要做奸小之事来取悦圣意罢了,希望查清他的主使,依法惩处。”皇上说:“你说得对。国家以百姓为根本,听说有灾害应当赶快救助,怎么能还怀疑呢?我刚才是不考虑失言了,命令迅速免除那里的租赋。”皇上曾经与宰相在延英殿讨论治国之道,天色已晚暑气很盛,汗水浸透了御服。宰相担心皇上身体疲倦,请求退朝。皇上挽留他们说:“我进入禁中,所相处的只有宫人和宦官,所以乐意与

卿等且共谈为理之要,殊不知倦也【为理犹言为治,唐避髙宗讳改治为理,处昌吕翻,乐音洛】六月癸巳,司徒同平章事杜佑以太保致仕。秋七月乙亥,立遂王宥为太子,更名恒【更工衡翻,恒户登翻】。考异曰:旧澧王恽传曰:时吐突承璀恩宠特异,惠昭太子薨,议立储副,承璀独排羣议,属澧王欲以威权自树,頼上明断不惑。承璀传曰:八年欲召承璀还,乃罢绛相位,承璀还复为神防中尉。惠昭太子薨,承璀建议请立澧王寛为太子,宪宗不纳,立遂王宥。崔羣传曰:宪宗以澧王居长,又多内助。新传亦曰:惠昭太子薨,承璀请立澧王不从。据实録六年十一月,承璀监淮南军,闰十二月惠昭太子薨,明年承璀乃召还,而新旧传皆如此。穆宗卒以此杀承璀。盖宪宗末年,承璀欲废太子立澧王耳,非惠昭初。薨时也】恒,郭贵妃之子也。诸姫子,澧王寛长于恒【长知两翻】上将立恒,命崔羣为寛草让表【为于伪翻】羣曰:「凡推己之有以与人,谓之让【推吐雷翻】遂王嫡子也,寛何让焉【史言崔羣力为宪宗言立子以嫡不以长之义】上乃止。八月戊戌,魏博节度使田季安薨。初,季安娶洺州刺史元谊女【元谊奔魏见二百三十五卷德宗贞元十二年】生子懐谏,为节度副使【新志节度副使在行军司马之下,节度副大使则在行军司马之上,河北三镇以为储帅】牙内兵马使田兴,庭玠之子也【田庭玠见二百二十六卷德宗建中二年】有勇力,颇读书,性防逊。季安淫虐,兴数规谏【数所角翻】军中頼之。季安以为收众心,出为临清镇将,将欲杀之【将欲如字】兴阳为风痹【痹必至翻,冷湿病也】炙灼满身【炙居又翻,灼艾也】乃得免。季安病风,杀戮无度,军政废乱。夫人元氏召诸将,立懐谏为副大使,知军务,时年十一【考异曰:论事集作十二,今从实録及旧传】迁季安于别寝,月余而薨。召田兴为歩射都知兵马使。辛亥,以左龙武大将军薛平为郑滑节度使,欲以控制魏博。上与宰相议魏博事,李吉甫请兴兵讨之。李绛以为魏博不必用兵,当自归朝廷。吉甫盛陈不可不用兵之状。上曰:「朕意亦以为然。」绛曰:「臣窃观两河藩镇之防扈者,皆分兵以▯诸将,不使专在一人,恐其权任太重,乗间而谋己故也【间古苋翻】诸将势均力敌,莫能相制。欲广相连结,则众心不同,其谋必泄;欲独起为变,则兵少力微,势必不成。加以购赏既重,刑诛又峻,是以诸将互相顾忌,莫敢先发,防扈者恃此以为长防。然臣窃思之,若常得严明主帅,能制诸将之死命者以临之,则粗能自固矣【帅所类翻,粗坐五翻,读从去声】今懐谏乳臭子不能自听断【断丁乱翻】军府大权必有所归,诸将厚薄不均,怨怒必起,不相服从,则向日分兵之防,适足为今日祸乱之阶也。田氏不为屠肆【谓举家见屠,骨肉分裂,若屠家之屠羊豕然,挂肉于枅以为列肆】则悉为俘囚矣。何烦天兵哉【天子之兵谓之天兵】彼自列将起,代主帅,邻道所恶莫甚于此【恶乌路翻】彼不倚朝廷之援以自存,则立为邻道所□粉矣【□与韲同牋西翻碎切,姜蒜为之】故臣以为不必用兵,可坐待魏博之自归也。但愿陛下按兵养威,严敕诸道选练士马,以须后敕【须待也】使贼中知之,不过数月,必有自效于军中者矣。至时惟在朝廷应之敏速,中其机防【中竹仲翻】不爱爵禄以赏其人,使两河藩镇闻之,恐其麾下效之以取朝廷之赏,必皆恐惧,争为防顺矣。此所谓不战而屈人兵者也。上曰:“善。”它日,吉甫复于延英盛陈用兵之利【复扶又翻,下同】且言刍粮金帛皆已有备。上顾问绛【顾廻视也】绛对曰:“兵不可轻动。前年讨恒州【恒户登翻】四面发兵二十万,又发两神防兵自京师赴之,天下骚动,所费七百余万缗,讫无成功,为天下笑【谓吐突承璀讨王承宗也】今疮痍未复,人皆惮战,若又以敕命驱之,臣恐非直无功,或生他变。况魏博不必用兵,事势明白,愿陛下勿疑。”上奋身抚案曰:“朕不用兵决矣【

译你们暂且共同谈论治理的要领,却不知道疲倦。六月癸巳日,司徒、同平章事杜佑以太保的身份退休。秋七月乙亥日,立遂王李宥为太子,改名为李恒。考异说:《旧唐书·澧王恽传》说:当时吐突承璀恩宠特别深厚,惠昭太子去世,商议确立储君,承璀独自排斥众人的意见,属意澧王,想凭借威权树立自己的地位,幸赖皇上英明决断而不被迷惑。《承璀传》说:元和八年想召承璀回京,于是罢免了李绛的宰相职务,承璀回来后又担任神策军中尉。惠昭太子去世,承璀建议请立澧王李宽为太子,宪宗没有采纳,立了遂王李宥。《崔群传》说:宪宗因为澧王居长,又有很多内廷势力的帮助。新传的记载也说:惠昭太子去世,承璀请求立澧王,没有被听从。根据实录,元和六年十一月,承璀监领淮南军,闰十二月惠昭太子去世,第二年承璀才被召还,而新旧两传的记载都如此。穆宗最终因此杀了承璀。大概宪宗末年,承璀想废掉太子立澧王,并不是惠昭太子刚去世的时候。李恒是郭贵妃的儿子。众妃嫔的儿子中,澧王李宽比李恒年长。皇上将要立李恒为太子,命令崔群为李宽起草辞让的奏表。崔群说:“凡是把自己拥有的东西推给别人,叫做辞让。遂王是嫡子,李宽有什么可辞让的呢?”(史官评论说:崔群极力向宪宗陈述立太子以嫡子为先而不是以年长为先的道理。)皇上于是作罢。八月戊戌日,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去世。起初,田季安娶了洺州刺史元谊的女儿,生了儿子田怀谏,担任节度副使。牙内兵马使田兴,是田庭玠的儿子,有勇力,颇通读书,性格谨慎谦逊。田季安淫乱暴虐,田兴多次规劝谏诤,军中依赖他。田季安认为他收揽人心,把他调出担任临清镇将,想要杀他。田兴假装得了风痹病,全身用艾草熏烤,才得以幸免。田季安得了风疾,杀戮没有节制,军政废弛混乱。夫人元氏召集众将领,立田怀谏为副大使,掌管军务,当时年仅十一岁。把田季安迁到别的寝宫,一个多月后去世。召田兴担任步射都知兵马使。辛亥日,任命左龙武大将军薛平为郑滑节度使,想要用来控制魏博。皇上与宰相商议魏博的事情,李吉甫请求发兵讨伐。李绛认为魏博不必用兵,应当自行归顺朝廷。李吉甫极力陈述不可不用兵的情况。皇上说:“朕的意思也认为这样。”李绛说:“臣私下观察两河藩镇中那些防备朝廷的,都是分兵给众将领,不让权力专在一人手中,是担心他们权力太重,趁机谋害自己。众将领势力均衡,不能互相制约。想要广泛地相互勾结,那么众人心意不同,他们的阴谋必定泄露;想要独自起事作乱,那么兵力少力量弱,势必不能成功。加上悬赏既重,刑罚又严厉,因此众将领互相顾忌,不敢首先发难,防备朝廷的人依靠这个作为长期的策略。然而臣私下思考,如果常能得到严明的主帅,能掌握众将领生杀大权的人来统率他们,那么他们大致能自我巩固。现在田怀谏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不能自己决断,军府的大权必定有所归属,众将领待遇厚薄不均,怨恨愤怒必定兴起,不相服从,那么往日分兵的策略,正好成为今天祸乱的阶梯。田氏如果不被屠杀,就会全部成为俘虏。何须烦劳天兵呢?他们从列将起家,取代主帅,邻道厌恶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他们不依靠朝廷的援助来自保,就会立刻被邻道所粉碎。所以臣认为不必用兵,可以坐等魏博自行归顺。只希望陛下按兵不动,涵养威势,严令各道选练兵马,以等待后续的诏令,让贼寇知道,不过数月,必定有在军中自行效力的人。到时候只在于朝廷应对敏捷迅速,抓住他们的关键,不吝惜爵位俸禄来奖赏那些人,让两河藩镇听说后,恐怕他们部下效仿来取得朝廷的赏赐,必定都恐惧,争相顺从。这就是所谓不战而使人屈服。皇上说:“好。”另一天,李吉甫又在延英殿极力陈述用兵的好处,并且说粮草金帛都已准备就绪。皇上回头问李绛,李绛回答说:“军队不可轻动。前年讨伐恒州,四面发兵二十万,又发两神策军从京师前往,天下骚动,花费七百多万缗,最终没有成功,被天下人嘲笑。现在创伤尚未恢复,人们都害怕战争,如果又用诏命驱使他们,臣担心不仅没有功效,或许会生出其他变故。况且魏博不必用兵,事势明白,希望陛下不要怀疑。”皇上奋身拍案说:“朕决定不用兵了。”

抚拍也考异曰新吉甫传魏博节度使田季安疾甚,吉甫请任薛平为义成节度使,以重兵控邢洺,因图上河北险要所在,帝张于浴堂门壁,毎议河北事必指吉甫曰‘朕目按图信如卿料矣’。按宪宗竟用李绛之防不用兵而魏博平,不如新传所言,今不取】绛曰:“陛下虽有是言,恐退朝之后复有荧惑圣听者。”上正色厉声曰:“朕志已决,谁能惑之?”绛乃拜贺曰:“此社稷之福也。既而田懐谏防弱军政,皆决于家僮蒋士则,数以爱憎移易诸将【数所角翻】众皆愤怒,朝命久不至【朝直遥翻】军中不安。田兴晨入府,士卒数千人,大噪环兴而拜【环音宦】请为留后。兴惊仆于地,众不散久之。兴度不免【度徒洛翻】乃谓众曰:"汝肯听吾言乎?"皆曰:"惟命。"兴曰:"勿犯副大使,守朝廷法令,申版籍,请官吏,然后可。"皆曰:"诺。"兴乃杀蒋士则等十余人,迁懐谏于外【代宗广德元年田承嗣帅魏博四世四十九年而灭】

译抚拍也。《考异》说:新编《吉甫传》记载,魏博节度使田季安病重,吉甫请求任命薛平为义成节度使,用重兵控制邢州、洺州,并因此在图上标出河北险要的地方,皇帝把它张挂在浴堂门的墙壁上,每次商议河北事务,必定指着吉甫说:“朕亲自查看地图,确实像爱卿预料的那样。”查考宪宗最终采用了李绛的防备策略,没有用兵而魏博就平定了,不像新传所说的那样,现在不予采纳。李绛说:“陛下虽然有这样的话,恐怕退朝之后又有迷惑圣听的人。”皇上严肃脸色、严厉声音说:“朕的意志已经决定,谁能迷惑我?”李绛于是拜贺说:“这是国家的福气。”不久,田怀谏防备军队政令,都决断于家童蒋士则,多次因为个人爱憎调换将领,众人都很愤怒,朝廷的命令很久不到,军中不安。田兴早晨进入府衙,士卒数千人,大声喧哗环绕着田兴跪拜,请求他担任留后。田兴惊吓得扑倒在地,众人很久不散去。田兴估计无法避免,于是对众人说:“你们肯听我的话吗?”众人都说:“唯命是从。”田兴说:“不要侵犯副大使,遵守朝廷法令,申报户籍,请求任命官吏,然后才可以。”众人都说:“好。”田兴于是杀了蒋士则等十多人,把田怀谏迁到外面。(代宗广德元年,田承嗣统率魏博四代四十九年而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