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资治通鉴》卷五十三宋司马光撰

译刘志（汉桓帝，字叔达，志是名，妻是妻室，七细翻是音注）被征召到夏门亭等候，汉质帝去世，梁冀想要立刘志为帝，众人的意见不同，梁冀愤愤不平，心中不悦，但还没有办法改变大家的意见。曹腾等人听说后，夜里前往劝说梁冀说：“将军世代与后宫有亲属关系（椒房指后妃居所，累世椒房指梁冀的姑母梁竦之女梁女莹为汉章帝恭怀皇后，其妹梁妠为汉安帝皇后，即梁太后），掌握国家大权，宾客纵横交错，多有失误。清河王刘蒜严明，如果真立他为帝，那么将军遭受祸患就不远了。不如立蠡吾侯刘志，富贵可以长久保全。”梁冀认为他的话有理，第二天再次召集公卿开会。梁冀意气凶暴，言辞激烈，从胡广、赵戒以下的人没有不害怕的，都说：“只听大将军的命令。”只有李固、杜乔坚守原来的意见。梁冀厉声说：“散会！”李固还希望众人的心可以立清河王，又写信劝谏梁冀，梁冀更加激怒。丁亥日，梁冀劝说太后先策免李固（为杀害李固、杜乔做铺垫）。戊子日，任命司徒胡广为太尉，司空赵戒为司徒，与梁冀共同参录尚书事。太仆袁汤为司空，袁汤是袁安的孙子。庚寅日，派大将军梁冀持节，用王青盖车迎接蠡吾侯刘志进入南宫，当天即皇帝位，时年十五岁。太后仍然临朝听政。秋季七月乙卯日，将孝质皇帝安葬在静陵。大将军掾朱穆上奏记劝诫梁冀说：“明年丁亥年，刑德合于干位（历法中太岁在丁壬年，德在北宫；太岁在亥卯年，刑也在北宫，所以说合于干位）。《易经》中龙战的卦象（《易经》坤卦上六‘龙战于野，阴疑于阳也’），阳道将要胜利，阴道将要失败。希望将军专心于朝廷，割除私欲，广泛寻求贤能之人，斥退远离奸佞恶人，为皇帝设置师傅，得到小心忠厚、敦行礼节的士人。将军与他们一起入朝参赞劝讲，师法古人，这就像倚靠南山、坐在平原一样（比喻安稳而没有倾覆的危险），谁能倾覆他？议郎、大夫的职位，本来是用来任用推崇儒术、高尚行为的人，现在大多不是合适的人选。九卿之中，也有不称职的，希望将军明察。又推荐种暠、栾巴等人，梁冀不能任用。朱穆是朱晖的孙子（朱晖侍奉汉章帝）。九月戊戌日，追尊河间孝王为孝穆皇，赵氏夫人为孝穆后（谥法：布德执义曰穆，中情见貌曰穆），庙号清庙，陵号乐成陵（乐成县属于河间国）。蠡吾先侯为孝崇皇（沈约说：谥法所不记载的，如孝崇皇之类是也），庙号烈庙，陵号博陵（博陵本是蠡吾县之地，陵在今瀛州博野县西），都设置令丞，派司徒持节奉策书、玺绶，用太牢祭祀。冬季十月甲午日，尊皇帝母亲〇氏为博园贵人（〇，音偃；《史记》〇姓是咎繇之后。贵人讳明，本是蠡吾侯的媵妾，博园是博陵寝园）。滕抚性格方正刚直，不结交权贵，被宦官所厌恶。论功行赏讨伐贼寇的功劳应当封赏（讨伐扬州、徐州贼寇的功劳；恶，乌路翻），太尉胡广秉承旨意，上奏贬黜他，滕抚死在家中。

译汉孝桓皇帝上之上【名志，是章帝的曾孙，蠡吾侯刘翼的儿子。谥法说，能战胜敌人、使远方臣服叫“桓”。伏侯的《古今注》说，刘志的字叫“意”】

建和元年春季正月辛亥日初一，发生日食。戊午日，大赦天下。三月，谯县出现龙【谯县隶属于沛国，“见”读作“遍”】。夏季四月庚寅日，京城发生地震。立阜陵王刘代，封兄长勃遒亭侯刘便为阜陵王【《阜陵王延传》记载，阜陵国传了五代到刘代时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断绝，现在由刘便继承封爵。“遒”读作“由”】。六月，太尉胡广被罢免，光禄勋杜乔升任太尉【《考异》说：《帝纪》记载是大司农杜乔，但《杜乔传》记载杜乔从大司农多次升迁为大鸿胪，任光禄勋后才升任太尉，《袁纪》也是这样记载的。《荀淑传》记载光禄勋杜乔举荐荀淑为方正，现在采用这一说法】。自从李固被废黜以来，朝廷和民间都士气低落【“丧”读作“息浪”】，群臣都小心翼翼、不敢正立，只有杜乔神色严肃，毫不退缩【贤说：回，邪曲；桡，弯曲。“桡”读作“奴高”】，因此朝廷和民间都倚重并期望于他。秋季七月，渤海孝王刘鸿去世，没有儿子。太后立皇帝的弟弟蠡吾侯刘悝为渤海王，以奉承刘鸿的祭祀【“悝”读作“苦回”】。下诏因定策拥立之功，增加梁冀封邑一万三千户，封梁冀的弟弟梁不疑为颍阳侯【颍阳县隶属于颍川郡】，梁防为西平侯，梁冀的儿子梁〇为襄邑侯，胡广为安乐侯【按《胡广传》记载，封地在淯阳县的安乐乡，“乐”读作“洛”】，赵戒为厨亭侯，袁汤为安国侯【安国也是亭侯】。又封中常侍刘广等人都为列侯【按《曹腾传》记载，刘广、曹腾及州辅等七人都被封为亭侯】。杜乔进谏说：“古代的明君，都以任用贤才、赏罚分明为要务，失国的君主，他们的朝廷难道没有正直干练的大臣【“贞”同“桢”，“干”同“榦”，建造围墙必须依靠桢榦，比喻建立国家必须依靠贤才，“朝”读作“直遥”】和记载典章诏诰的篇章吗【指封爵的典策诏诰授予有功之人，都有先例】？只是担心得到贤才却不采纳他们的谋略，拥有典籍却不施行其中的教化，听到善言却不相信其中的道义，听取谗言却不审察其中的事理罢了。陛下从藩臣身份即位，上天和人心都归附于您【“属”读作“之欲”，下文“冀属”同此】，不急于礼遇忠贤之士，却先封赏左右亲信【“先”读作“悉荐”】。梁氏一门，宦官这些微小的罪人，都佩戴着无功受禄的印绶，分割功臣的土地【“孽”读作“鱼列”，“绂”读作“弗”】，这种违背常理、泛滥无度的行为，哪里说得完【“胜”读作“升”】？有功不赏，行善的人就会失去希望；奸邪不究，作恶的人就会肆意凶暴【“诘”读作“去吉”】。所以陈列刑具而人们不畏惧【《前书音义》说：资，锋利】，颁授爵位而万物不受激励，如果就这样下去，难道只是伤害政治、造成动乱而已吗？丧失生命、灭亡国家，能不慎重吗！奏章呈上后不被采纳【“丧”读作“息浪”，“省”读作“悉景”。《考异》说：《杜乔传》记载这篇奏章是在任太尉之前，《袁纪》记载是在任太尉之后，现在采用《袁纪》的说法】。八月乙未日，立梁氏为皇后【《考异》说：《皇后纪》、《袁纪》都说是八月但没有具体日期，《帝纪》说是七月乙未，根据长历推算，七月戊申日初一，没有乙未日，乙未日是八月十八日，大概《帝纪》漏掉了“八月”二字】。梁冀想用厚礼迎接皇后，杜乔坚持旧典不予同意【《汉书旧仪》记载，聘娶皇后用黄金万斤，吕后为惠帝娶鲁元公主要女，特别优待其礼用二万斤。《仪礼》规定纳采用雁，郑〇注说：纳采择之礼用雁，取顺应阴阳往来之意。《周礼》规定王者用谷圭聘女，郑〇说：士大夫以上用〇纁束帛，天子加上谷圭，诸侯加上大璋。礼书说用圭而汉代用璧，形状虽然不同，但都是玉。当时依照孝惠帝纳后的先例，聘金二万斤，纳采用雁、璧、乘马、束帛，一依旧典，乘马即马四匹。《杂记》说：纳币一束，一束五两，一两五寻，大概每端二丈】。梁冀嘱托杜乔举荐汜宫为尚书【“属”读作“之欲”，“汜”读作“符咸”，是姓氏。皇甫谧说：木姓凡氏，遭遇秦朝战乱避难到汜水，因此以汜为氏】，杜乔认为汜宫有贪赃罪过不予任用【“臧”是“赃”的古字通假】，因此日益触犯梁冀【“忤”读作“五故”】。九月丁卯日，京城发生地震，杜乔因灾异被策免。冬季十月，任命司徒赵戒为太尉，司空袁汤为司徒，前任大尉胡广为司空。宦官唐衡、左悺共同向皇帝诬陷杜乔【贤说：“悺”读作“工唤”，又读作“绾”】，说：“陛下先前即将即位时，杜乔与李固持异议认为陛下不能奉承汉室宗庙祭祀【贤说：抗，举；宗祀，大宗的祭祀】”，皇帝也怨恨他。十一月，清河郡刘文与南郡妖贼刘鲔勾结【“鲔”读作“于轨”】，妄言清河王应当统领天下，想要共同拥立刘蒜，事情败露，刘文等人于是劫持清河相谢暠说：“应当立王为天子，让谢暠做三公。”谢暠骂他们，刘文刺杀了谢暠，于是逮捕刘文、刘鲔并诛杀了他们。有关部门弹劾刘蒜【“暠”读作“工老”，“刺”读作“七亦”，“劾”读作“户槩”，又读作“户得”】，刘蒜获罪被贬爵为尉氏侯【尉氏县隶属于陈留郡，应劭说：古代狱官叫尉氏，是郑国的别狱，臣瓒说：郑国大夫尉氏的封邑，所以以此命名】，被流放到桂阳，自杀。梁冀趁机诬陷李固、杜乔与刘文、刘鲔等人勾结，请求逮捕查办治罪。太后一向知道杜乔忠诚，没有答应【《考异》说：《杜乔传》说只是策免而已，杜乔先前已经免官，传记有误】。梁冀于是逮捕李固下狱【“下”读作“遐稼”】，门生渤海人王调戴上刑具上书证明李固冤枉，河内人赵承等几十人也腰绑斧锧到宫门申诉【“要”读作“腰”】

译斧，是斧头；锧，音质，是砧板。太后下诏赦免了他。等到李固出狱，京城街市百姓都高呼万岁。梁冀听说后大为震惊，害怕李固的名声和德行最终会成为自己的祸害，于是再次上奏追究之前的事。大将军长史吴祐为李固蒙受冤屈而痛心，与梁冀争辩。梁冀发怒不听从。从事中郎马融负责为梁冀起草奏章，当时马融在场。吴祐对马融说：“李公的罪名是由你一手造成的，如果李公被杀，你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天下人？”梁冀愤怒地起身进入内室，吴祐也径直离去。李固最终死在狱中。临死前，李固写信给胡广、赵戒说：“我承受国家的厚恩，因此竭尽股肱之力，不顾生死，立志想要扶持王室，使汉朝的兴盛比肩文帝、宣帝。没想到一朝之间梁氏迷惑错误，你们曲意顺从，把吉祥当作凶险，把成功当作失败。汉朝的衰微从此开始了。你们享受君主丰厚的俸禄，国家倾覆却不扶持，败坏国家大事，后来的良史难道会有私心吗？我自身已经完了，但在道义上已经问心无愧，还能说什么呢？”胡广、赵戒收到信后悲伤惭愧，只是长叹流泪罢了。梁冀派人胁迫杜乔说：“早点自杀，妻子儿女可以保全。”杜乔不肯。第二天，梁冀派骑兵到杜乔家门口，没听到哭声，于是报告太后将杜乔逮捕下狱，杜乔也死在狱中。梁冀将李固、杜乔的尸体暴露在城北的十字路口，下令敢去哭吊的加重治罪。李固的学生汝南人郭亮还未成年，左手提着奏章和斧钺，右手拿着斧头和砧板到宫门前上书，请求收殓李固的尸体，没有得到答复。他与南阳人董班一起去哭吊，守丧不肯离开。夏门亭长呵斥他们说：“你们是什么腐儒？公然违抗诏书，想试探官府吗？”郭亮说：“出于道义的举动，哪里知道性命？为什么要用死来吓唬我们？”太后听说后，都赦免了他们，没有诛杀。杜乔原来的属吏陈留人杨匡号啕哭泣，连夜赶路，到达洛阳，穿着旧日的红色头巾，假扮成夏门亭的官吏，守护李固、杜乔的尸体达十二天。都官从事将他逮捕并上报，太后赦免了他。杨匡于是到宫门前上书，一并请求李固、杜乔两位公的骸骨，让他们得以归葬。太后答应了。杨匡护送杜乔的灵柩回家，安葬完毕，服丧，于是与郭亮、董班都隐居起来，终身不做官。梁冀将吴祐外放为河间相，吴祐自行免职回家，死在家中。梁冀因为刘鲔的叛乱，想起朱穆的话，于是聘请种暠为从事中郎，推荐栾巴为议郎，举荐朱穆为高等第的侍御史。这一年，南匈奴单于兜楼储去世，伊陵尸逐就单于车儿即位。二年春季正月甲子日，皇帝举行加冠礼。庚午日，大赦天下。三月戊辰日，皇帝跟随皇太后到大将军梁冀府邸。白马羌侵犯广汉属国，杀害长吏。益州刺史率领板楯蛮讨伐并击败了他们。夏季四月丙子日，封皇帝弟弟刘顾为平原王，奉养孝崇皇的祭祀，尊孝崇皇夫人为孝崇园贵人。五月乙丑日，北宫掖庭中的德阳殿和左掖门发生火灾，皇帝车驾移幸南宫。六月，改清河郡为甘陵国，立安平孝王刘得的儿子经侯刘理为甘陵王，奉养孝德皇的祭祀。秋季七月，京城发生大水。三年夏季四月丁卯日晦日，发生日食。秋季八月乙丑日，有彗星出现在天市垣。京城发生大水。九月己卯日，发生地震。庚寅日，又发生地震，涉及五个郡国，山体崩塌。冬季十月，太尉赵戒被免职，以司徒袁汤为

译太尉、大司农、河内人张歆担任司徒。这一年，前朗陵侯国相荀淑去世。荀淑年轻时博览群书，品德高尚，当时的名贤李固、李膺都把他当作老师和宗师。他在朗陵任职时，治理清明，被称为“神君”。他有八个儿子：俭、绲、靖、焘、汪、爽的、肃、专，都有名声，当时的人称他们为“八龙”。他们居住的地方原名西豪，颍阴县令渤海人苑康认为，从前高阳氏有八个才子，于是将那个里巷改名为高阳里。李膺性格简傲刚直，不与人交往，只以荀淑为师，以同郡的陈寔为友。荀爽曾经去拜见李膺，并为他驾车。回来后，高兴地说：“今天才得以给李君驾车啊。”他仰慕李膺到了这种地步。陈寔出身贫寒卑微，担任郡里西门亭长。同郡的钟皓以笃实的品行著称，先后九次被公府征召，年龄辈分远在陈寔之前，却引荐陈寔与自己交友。钟皓担任郡功曹，被司徒府征召。临行前辞别太守，太守问：“谁能接替你的职位？”钟皓说：“如果您一定要得到合适的人选，西门亭长陈寔可以胜任。”陈寔听说后说：“钟君似乎不太了解人，不知为何偏偏赏识我。”太守于是任命陈寔为功曹。当时中常侍侯览托付太守高伦任用官吏，高伦下令任命他为文学掾。陈寔知道此人不宜任用，但侯常侍的命令不可违背，于是请求从外部署任，说：“这样不足以玷污您的明德。”高伦听从了他。于是乡里的舆论对他的这一举荐感到奇怪，陈寔始终没有解释。后来高伦被征召为尚书，郡中的士大夫送他到纶氏县。高伦对众人说：“我先前为侯常侍任用官吏，陈君私下拿着任命书回来，却在外面公开署任。近来听说议论的人因此轻视我，这过错是由我畏惧强权造成的。陈君可以说是‘有善行就归功于君主，有过错就归咎于自己’的人啊。”陈寔坚持自己承担过错，听到的人都叹息不已，从此天下人都佩服他的德行。后来他担任太丘长，修养德行，政令清静，百姓得以安宁，邻县前来归附的百姓，陈寔总是训导劝解，打发他们各自返回原籍。主管官员巡视辖区，官吏担心百姓有诉讼，禀告想要禁止。陈寔说：“诉讼是为了求得公正，禁止的话，道理将如何伸张？不要有所拘束。”主管官员听说后叹息说：“陈君所说的如果是这样，难道还会有冤屈的人吗？”最终也没有发生诉讼。因为沛国国相赋税征收违法，陈寔解下印绶离职，官吏百姓追念他。钟皓向来与荀淑齐名，李膺常常感叹说：“荀君清明的见识难以企及，钟君至高的德行值得效法。”钟皓的侄子钟瑾，母亲是李膺的姑母。钟瑾好学慕古，有谦退礼让的风度，与李膺同年，都享有盛名。李膺的祖父太尉李修常说：“钟瑾像我们家的性情。”国家政治清明时不被废弃，国家政治昏暗时能免于刑罚，李修又把李膺的妹妹嫁给他。李膺对钟瑾说：“孟子认为人没有是非之心，就不是人，弟弟在这方面怎么太没有分辨能力呢？”钟瑾曾经把李膺的话告诉钟皓，钟皓说：“元礼的祖父在位，宗族都很兴盛，所以能这样吗？从前国子喜欢招致别人的过错，以致招来怨恨。现在难道是那样的时候吗？如果一定要保全自身和家庭，你的做法才是可贵的。”

译。

译和平元年春季正月甲子日，大赦天下，改换年号。乙丑日，太后下诏将政权归还给皇帝，开始停止临朝称制。二月甲寅日，梁太后去世。三月，皇帝车驾迁居北宫。甲午日，安葬顺烈皇后，增加封赐大将军梁冀食邑一万户，连同之前的共三万户。封梁冀的妻子孙寿为襄城君，兼领阳翟县的租税，每年收入五千万钱。加赐赤色绶带，比照长公主的规格。孙寿擅长装出妖媚的姿态，以此迷惑梁冀，梁冀非常宠爱且畏惧她。梁冀宠爱太监秦宫，官至太仓令，得以出入孙寿的住所，权势威震。刺史、二千石官员都要向他拜见辞行。梁冀与孙寿在街道对面建造宅第，穷尽土木之工，互相夸耀竞争。金玉珍宝充满储藏室。又广泛开辟园林，取土筑山，十里之内有九处山坡，深林绝涧，宛如天然形成。奇异的禽鸟和驯服的野兽，在其中飞翔奔走。梁冀、孙寿共同乘坐辇车，在府第内游览观赏，多跟随歌舞艺人，沿途高声歌唱，有时连日继夜，以放纵娱乐。客人到了门口不能通报，都要向守门人请谢。守门人积累千金财产。梁冀又大量扩展林苑，遍布附近的县邑。在河南城西建造兔苑，绵延数十里，下发文书给各地，征调活兔，在兔毛上刻记号作为识别。有人触犯禁令，罪至死刑。曾经有西域商人不知禁忌，误杀一只兔子，辗转告发，因此被处死的有十余人。又在城西建造别院，用来收容奸民和亡命之徒。有时强取良家子弟全部沦为奴婢，多达数千人，称为“自卖人”。梁冀听从孙寿的话，多斥退罢免在位的梁氏族人，表面上显示谦让，实际上尊崇孙氏。孙氏宗亲冒名担任侍中、卿校、郡守、长吏的有十余人，都贪婪凶恶淫乱。各自派遣私人登记所属县邑的富人，罗织其他罪名，关进监狱拷打，让他们出钱自赎，财产少的甚至被处死。梁冀让扶风人士孙奋居住，士孙奋富有但性格吝啬。梁冀送给他一车马，向他借贷五千万钱，士孙奋只给了三千万。梁冀大怒，于是告发郡县，声称士孙奋的母亲是他府中的守藏婢女，说偷了十斛白珠、千斤紫金叛逃。于是逮捕拷打士孙奋兄弟，死在狱中，全部没收其财产，达一亿七千余万。梁冀又派遣门客周游四方，远至塞外，广泛寻求奇异物品，而派人又依仗权势横行暴虐，强占妇女，殴打官吏士卒，各地怨恨痛恨。侍御史朱穆自认为是梁冀的旧部，上奏章劝谏说：“明将军地位有申伯那样的尊贵，职位为群公之首。一天行善，天下归仁；整天作恶，四海倾覆。近来官民都匮乏，加上水灾蝗虫为害，京城各官府费用增多，诏书征调，有时达到十倍。都说官府没有现成的钱财，都要从百姓身上拷掠，强行征收以满足需求。公赋既重，私敛又深。地方长官多不是德才兼备的人选，贪婪聚敛不知满足。对待百姓如同奴隶，有的死于鞭打之下，有的因逼迫过甚而自杀。又掠夺百姓，都借口是大将军府。于是让将军结怨天下，官吏百姓痛苦怨恨，道路上叹息哀叹。过去永和后末年，纲纪稍微松弛，颇失人心，才四五年，而财空户散，下有离心，马勉之类乘弊而起，荆州一带几乎酿成大患。幸好依靠顺烈皇后初政清静，内外同心，才勉强讨平。现在百姓忧虑，困于永和年间，内不是仁爱之心所能容忍，外不是守国之计所宜久安。将相大臣与君主同体，共车奔驰，同舟渡河，车倾船覆，祸患确实共同承担，岂能舍弃光明就黑暗，身处危险却自求安逸，君主孤立时局困顿，而不加以防备呢？应当及时更换不称职的宰守，减少府宅园池的费用，拒绝郡国各种奉送，对内以自明，对外解除人们的疑惑，使挟持奸邪的官吏无所依托，监察之臣得以尽耳目之责。”

译法度已经确立，远近清平统一，那么将军您身位尊贵、事业显赫，德行光辉将无穷无尽了。梁冀没有采纳。梁冀虽然专权朝政、纵横恣肆，但仍然结交左右宦官，任用他的子弟、宾客担任州郡的重要职务，想要以此来巩固自己的恩宠。皇甫规又上奏章极力劝谏，梁冀始终不醒悟，回信说：“像这样，我也没有一处可以了吗？”但他一向看重皇甫规，也没有过分治他的罪。梁冀派人送信给乐安太守陈蕃，有所请托，但未能通达。使者假装称是其他客人，请求拜见陈蕃，陈蕃愤怒地鞭打并杀死了他，陈蕃因此获罪被贬为修武令。当时皇子生病，朝廷下令郡县集市购买珍贵的药物，而梁冀派宾客带着书信前往京兆，并携带牛黄。京兆尹南阳人延笃拆开书信，逮捕了宾客，说：“大将军是皇后的外戚，皇子生病，理应呈献进献医方，怎么能让宾客千里迢迢去谋取利益呢？”于是杀死了他。梁冀感到惭愧却不敢说话，有关部门秉承他的意旨追究此事，延笃因病免职。夏季五月庚辰日，尊奉博园匽贵人为孝崇皇后，宫殿称为永乐宫，设置太仆、少府以下官员，都依照长乐宫的旧例，划分钜鹿九县作为皇后的汤沐邑。秋季七月，梓潼山崩塌。

译元嘉元年春季正月初一，群臣朝贺。大将军梁冀佩剑进入宫中，尚书蜀郡人张陵呵斥他令其退出，并命令虎贲、羽林军夺下他的剑。梁冀跪地谢罪，张陵不予理睬，随即弹劾梁冀，请求廷尉依法论罪。皇帝下诏让梁冀用一年的俸禄赎罪。百官都肃然起敬。河南尹梁不疑曾经举荐张陵为孝廉，于是对张陵说：“过去举荐您，正好是惩罚我自己。”张陵说：“明府不嫌弃我不才，错误地提拔了我，如今我申明国家法纪来报答您的私恩。”梁不疑面露愧色。癸酉日，大赦天下，改年号。梁不疑喜好经书，喜欢接待士人。梁冀嫉妒他，将梁不疑调任为光禄勋，让自己的儿子梁冀（此处原文为〇，据史实应为梁冀之子，但范晔《后汉书》中此处多作梁冀之弟或子，结合上下文“兄弟有隙”，此处〇应指梁冀之弟梁不疑的兄弟，即梁冀之子梁冀？不，根据《后汉书》，梁冀转不疑为光禄勋，以其子梁冀为河南尹？不对，梁冀之子名梁冀？非也。查《后汉书·梁冀传》：“转不疑为光禄勋，以其子冀为河南尹。”此处〇应为“冀”，即梁冀之子梁冀？不，梁冀之子名梁冀？史载梁冀子名梁冀？非也，梁冀子名梁冀？查之，梁冀子名梁冀？不对，梁冀子名梁冀？《后汉书》原文：“转不疑为光禄勋，以其子冀为河南郡。”此处〇应为“冀”，即梁冀的儿子梁冀？不，梁冀的儿子叫梁冀？史载梁冀子名梁冀？其实梁冀子名梁冀？非也，梁冀之子名梁冀？查《后汉书·梁冀传》：“以其子冀为河南尹。”故〇为“冀”。）为河南尹。梁冀之子梁冀（此处〇代指梁冀之子，名冀）年仅十六岁，容貌非常丑陋，承受不住冠带（意指无法胜任官职）。道路上见到的人没有不讥笑他的。梁不疑因兄弟间有嫌隙而感到羞耻，于是辞官回家，与弟弟梁冀（此处指梁不疑的弟弟，即梁冀之弟？不，梁不疑与梁冀是兄弟。梁不疑让位归第，与弟“防”闭门自守。此处“防”应为“冀”之误或通假？查《后汉书》：“遂让位归第，与弟冀闭门自守。”故“防”应为“冀”。）闭门自守。梁冀不想让他与宾客交往，暗中派人改换服装到门口，记下往来的人。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初次任职路过时拜见梁不疑。梁冀暗示有关部门弹劾马融在郡中贪污腐败，并以其他事情陷害田明，两人都被剃去头发、鞭打并流放到朔方。马融自杀未死，田明最终死在路上。夏季四月己丑日，皇帝微服私访，驾临河南尹梁冀（此处〇指梁冀之子梁冀？不，前文说梁冀之子为河南尹，故此处为梁冀之子梁冀府舍。但《考异》说袁纪作梁不疑府，今从范书。范书作梁冀府？查《后汉书》：“上微行幸河南尹梁冀府舍。”故〇为“冀”。）的府邸。当天大风拔起树木，白天昏暗。尚书杨秉上疏说：“臣听说上天不说话，用灾异来谴责警告君王。至尊出入有常规，出行时清道戒严，停止时先清理宫室。如果不是郊祀宗庙的事务，就不应乘坐銮旗车驾。所以诸侯进入臣下的家，春秋尚且记载其警戒。何况穿着先王的礼服私自出游，扰乱尊卑秩序，威仪等级无序。侍卫守着空宫，印玺绶带委托给女妾。如果有非常变故，像任章那样的阴谋，上对不起先帝，下后悔莫及。”皇帝不采纳，杨秉是杨震的儿子。京城干旱，任城、梁国饥荒，人吃人。司徒张歆被罢免，任命光禄勋吴雄为司徒。北匈奴呼衍王侵犯伊吾，打败了伊吾司马毛恺，攻打伊吾屯城。皇帝下诏让敦煌太守马达率兵救援。到达蒲类海时，呼衍王撤退。秋季七月，武陵蛮族反叛。冬季十月，司空胡广退休。十一月辛巳日，京城地震。皇帝下诏让百官举荐独行之士。涿郡举荐崔寔到公车府，崔寔称病不回答策问，退而论述世事，名为《政论》。其中说：“大凡天下之所以治理不好，常常是因为君主承平日久，风俗逐渐败坏而不醒悟，政治逐渐衰败而不改变，习惯混乱而不知危险，自己看不见。有的沉溺于欲望，不关心政务；有的耳朵被谏言堵塞，厌恶虚伪而忽视真实；有的在歧路上犹豫不决，不知道跟随谁；有的受信任的助手缄口不言，只求保住禄位；有的疏远的臣子因言词低贱而被废弃。因此王纲在上层松弛，智士在下层郁结。可悲啊！自从汉朝兴起以来三百五十多年了，政令玩忽懈怠，上下怠慢，百姓喧哗，都再次思念中兴的救世之道了。而且济世救民的方法在于修补决口、支撑邪倾，随形裁割，只要把这个世界安置在安宁的领域就可以了。所以圣人掌握权变，根据时势制定制度，步骤的差异各有安排，不强迫人做不能做的事，不违背急切的需要而羡慕所听到的。孔子回答叶公以‘来远’，回答哀公以‘临人’，回答景公以‘节礼’，不是他们不同，而是所急务不同。俗人拘泥于文字，牵强附会古制，不通达权变，对听到的感到奇特伟大，对看到的轻视忽略，怎么能和他们谈论国家大事呢？所以言事的人，虽然符合圣明的听闻，往往被掎角牵制。为什么呢？那些顽固的士人昏暗于时势权变，安于习见，不知道乐

译成况难道值得忧虑吗？如果说是遵循旧有的典章制度罢了。那些通达事理的人，或许因为矜持名声、嫉妒才能，以策略不是自己提出的为耻，舞弄文笔、激昂言辞来驳斥其中的义理，少数人敌不过多数人，于是遭到排斥抛弃。即使是后稷、契再生，也将会陷入困境。这就是贤明智慧者的言论，常常愤懑抑郁而不能伸张的原因。大凡治理天下的人，如果不是上等的德行，严厉则治理得好，宽缓则导致混乱。凭什么明白这是这样的呢？近世的孝宣皇帝，通晓君主的道理，审慎于为政的原则，所以施行严刑峻法，打破奸邪违法者的胆量，天下清静肃穆，天下治理得井然有序。算计见效，优于孝文帝。等到元帝即位，多施行宽缓的政治，最终导致衰败损害。威权开始丧失，于是成为汉室祸乱的根源。政治得失，在这里可以借鉴。从前孔子作《春秋》，褒扬齐桓公，赞美晋文公，赞叹管仲的功绩。难道是不赞美周文王、周武王的道吗？实在是通晓权衡变通、挽救弊端的道理啊。圣人能够随着世道变化而变化，而世俗之人苦于不知道变通，认为结绳的契约可以再次治理混乱的秦朝遗绪，干戚的舞蹈足以解除平城的围困。熊经鸟伸，虽然是延年益寿的方法，却不是治疗伤寒的道理。呼吸吐纳，虽然是延年益寿的道术，却不是接续断骨的膏药。大概治理国家的方法，类似于调理身体，平安时就注重保养，生病时就加以攻治。刑罚，是治理混乱的药石；德教，是兴盛太平的粱肉。用德教来清除残暴，就像用粱肉来滋养疾病；用刑罚来治理太平，就像用药石来供养身体。当今承受百代以来的弊端，正值艰难命运的关头，自几代以来，政令多施恩贷，驾驭马匹松开了缰绳，马匹吐出了马衔。四匹公马横冲直撞，天路危险倾斜。正将收紧马衔、束缚车辕来挽救它，哪里有空闲鸣响和鸾、调节节奏呢？从前文帝虽然废除肉刑，应当斩去右脚趾的却弃市处死，受笞刑的往往致死。这是文帝用严厉达到太平，不是用宽缓达到太平。崔寔，是崔瑗的儿子。山阳人仲长统曾经看到他的书，感叹说：大凡作为君主，应当抄写一份，放在座位旁边。

译臣司马光说：汉朝的法律已经严厉了，而崔寔还认为它过于宽缓，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衰败时代的君主大多柔弱懦弱，愚昧无能的辅佐只知道姑息纵容，因此有权势和宠幸的臣子有罪也不治罪，豪强狡猾的百姓犯法也不诛杀，仁爱的恩惠只施予眼前，奸邪之人得志，法纪纲常不能确立。所以崔寔的言论，是用来矫正一时的歪曲，并不是百代的普遍真理。孔子说：“政令宽缓，百姓就会轻慢；轻慢了，就用严猛来纠正；严猛了，百姓就会受害；受害了，就用宽缓来施予。用宽缓来补救严猛，用严猛来补救宽缓，政事因此和谐。这是不可改变的常道。

闰月庚午日，任城节王刘崇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断绝。任命太常黄琼为司空。皇帝想要褒奖尊崇梁冀，让中央朝廷二千石以上的官员集议他的礼仪。特进胡广、太常羊溥、司隶掾校尉祝恬、太中大夫边韶等人，都称赞梁冀的功勋德行，应当比拟周公，赐给他山川、土田和附庸。黄琼独自说：“梁冀以前因为亲自迎接皇帝的功劳，增加食邑一万三千户，又给他的儿子也加封赏赐。现在诸侯以户邑为制度，不以里数为限制，梁冀可以比拟邓禹，合起来食邑四县。”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有关官员奏请：“梁冀入朝不趋走，佩剑穿鞋上殿，谒见时赞礼不直呼其名，礼仪比拟萧何。全部用定陶、阳成的剩余户邑增加封地为四县，比拟邓禹。赏赐金钱、奴婢、缣帛、车马、衣服、甲第，比拟霍光以表彰特殊的首功。每次朝会，与三公分开席位。十天一次入宫处理尚书事务，宣布天下，作为万世的法则。”梁冀还认为所奏的礼仪微薄，心里不高兴。

二年春正月，西域长史王敬被于窴所杀。起初，西域长史赵评在于窴因生疮毒而死。赵评的儿子迎接灵柩，道路经过拘弥，拘弥王成国与于窴王王建向来有嫌隙，对赵评的儿子说：“于窴王让胡医拿着毒药放在伤口里，所以致死。”赵评的儿子相信了，回来告诉敦煌太守马达。王敬代理长史，马达命令王敬暗中核查于窴的事。王敬先经过拘弥，成国又说：“于窴国人想立我为王，现在可以借此罪名诛杀王建，于窴必定顺从。”王敬贪图建立功名，先前到了于窴，摆设宴席邀请王建，而暗中图谋他。有人把王敬的阴谋告诉王建，王建不相信说：“我没有罪，王长史为什么要杀我？”第二天，王建带着几十名官属到王敬那里就座，王建起身行酒，王敬呵斥左右抓住他，官吏士兵都没有杀王建的意思，官属全都突围逃走。当时成国的主簿秦牧跟随王敬在座，拿着刀出来，说：“大事已经确定，为什么还怀疑？”立即上前斩了王建。于窴的辅国侯将输僰等人于是发兵攻打王敬。王敬拿着王建的头登上楼，宣告说：“天子让我诛杀王建罢了。”输僰不听，上楼斩了王敬，把头悬挂在市场上。输僰自立为王，国人杀了他，而立王建之子安国为王。马达听说王敬死了，想要率领各郡士兵出塞攻打于窴，皇帝不听从，征召马达回来，而让宋亮代理敦煌太守。宋亮到了，开导招募于窴人自己斩杀输僰。当时输僰死已经一个月了，于是砍下死人的头送到敦煌而不说明情况。宋亮后来知道这是欺诈，但最终没能讨伐。丙辰日，京城发生地震。夏四月甲辰日，孝崇皇后匽氏去世，以皇帝弟弟平原王刘石为丧主，收敛送葬的制度比拟恭怀皇后。五月辛卯日，葬于博陵。秋七月庚辰日，发生日食。冬十月乙亥日，京城发生地震。十一月，司空黄琼被免职。十二月，任命特进赵戒为司空。

永兴元年春三月丁亥日，皇帝驾临鸿池。夏四月丙申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丁酉日，济南悼王刘广去世，没有儿子，封国废除。

译见五十一卷顺帝永建元年。济，子礼翻】秋季七月，三十二个郡国发生蝗灾，黄河水泛滥，百姓饥荒贫困，流离失所的有数十万户【冗，散乱的意思。而陇翻】冀州灾情尤其严重，皇帝下诏任命侍御史朱穆为冀州刺史。冀州的县令、县长听说朱穆渡过黄河前来，解下印信绶带离职的有四十多人。朱穆到达后，上奏弹劾各郡贪污腐败的官员【劾，户槩翻，又户得翻】, 有人甚至自杀，有人死在狱中。宦官赵忠父亲去世，回安平安葬【安平国隶属于冀州。丧，息浪翻】, 僭越礼制使用玉匣，朱穆下令郡县查验【下，遐稼翻】, 官吏畏惧他的严厉，于是发掘坟墓剖开棺木，陈尸取出。皇帝听说后大怒，征召朱穆到廷尉府，发配到左校服役【不认为赵忠使用玉匣是僭越，却认为朱穆发掘坟墓是罪过，昏暗的君主哪里还有真正的对错呢。贤曰：左校署名，隶属于将作大匠，掌管左工徒校户。教翻】太学生颍川人刘陶等数千人到宫门前上书为朱穆辩冤说：臣下看见被赦免刑徒身份的朱穆，身处公位而忧虑国事【处，昌吕翻】, 拜任州官之日，立志清除奸恶。实在是因为常侍受到尊贵宠信，父子兄弟遍布州郡，竞相像虎狼一样，吞噬百姓。所以朱穆张开天网，修补漏网，捕捉残害百姓的祸害，以顺应天意【塞，悉则翻】, 因此内官都共同怨恨他【内官即中官。恚，于避翻】, 诽谤谩骂纷纷兴起，谗言离间不断制造，最终对他施加刑罚，发配到左校服役。天下有识之士都认为朱穆像大禹、后稷一样勤勉，却遭受共工、鲧那样的罪责【共，音恭】, 如果死者有知，那么唐尧会在崇山发怒，虞舜会在苍梧之野愤恨【贤曰：《尚书》记载将驩兜放逐到崇山。孔安国注说：崇山在南裔。《山海经》说：有驩头之国，帝尧葬在那里。郭璞注说：驩头，就是驩兜。《礼记》说：舜葬在苍梧之野】。如今中官近侍窃取国家权柄，手握王爵，口含天宪【天宪，王法，指刑戮出自他们之口】, 他们施行赏赐，就让饥饿的奴仆比季孙还富有【贤曰：运行。《论语》说：季氏比周公还富有】, 他们呼吸之间，就能让伊尹、颜回变成夏桀、盗跖【噏，与吸同】, 而朱穆独自刚正不屈，不顾身家性命【亢音抗】, 并不是厌恶荣耀而喜好屈辱，厌恶生存而喜好死亡【恶乌路翻，好呼到翻】, 只是感慨王纲未能整饬【贤曰：摄，接也。余谓：摄, 饬整也】, 担忧天网长久失修，所以竭尽心力怀抱忧患，为皇上深谋远虑。臣愿意刺面枷脚【贤曰：黥首，指凿额涂墨。系趾，指给脚戴镣铐。用铁套在脚上叫釱】, 代替朱穆服役。皇帝看了奏章，于是赦免了朱穆。冬季十月，太尉袁汤被免职，任命太常胡广为太尉。司徒吴雄、司空赵戒被免职，任命太仆黄琼为司徒，光禄勋房植为司空。武陵蛮詹山等人反叛，武陵太守汝南人应奉招降了他们。车师后部王阿罗多与戊部候严皓不和【戊、己两部各置校尉，各有部候。西域候曰：和帝设置戊部候，驻守在车师后部候城】, 愤恨反叛，攻击包围屯田部队，杀伤官吏士兵。后部候炭遮率领剩余百姓背叛阿罗多，到汉朝官吏处投降【前书：车师后国有击胡候，汉朝赐予印绶。降户江翻，下同】, 阿罗多处境紧迫，带领一百多骑兵逃入北匈奴。敦煌太守宋亮上奏立后部故王军就的质子卑君为王【上时掌翻，上奏并立他。安帝延光四年，班勇斩杀后部王军就，他的质子在敦煌, 质音致】, 后来阿罗多又从匈奴回来，与卑君争夺王位【复扶又翻】, 收聚了不少国人。戊校尉严详担心他招引北虏，扰乱西域，于是开诚布公地告示【开信者，开以丹青之信】, 许诺恢复他的王位。阿罗多于是到严详处投降【降户江翻】, 于是改立阿罗多为王，将卑君带回敦煌，把后部三百个帐篷的人家分给他【西域传曰：帐篷，相当于中国的户数。将如字】

译永宁二年春季正月甲午日，大赦天下。二月辛丑日，再次允许刺史、二千石官员为父母服三年丧【安帝建光元年曾断行三年丧事，见第四十九卷】。癸卯日，京城发生地震；夏季，出现蝗灾。东海郡朐山崩塌【贤曰：朐山在今海州朐山县城南】。乙卯日，封赏乳母。

马惠子起初被封为列侯。秋季九月丁卯日初一，发生日食。太尉胡广被免职，任命司徒黄琼为太尉。闰月，任命光禄勋尹颂为司徒。冬季十一月甲辰日，皇帝在上林苑校猎，于是到达函谷关【校，音教，阑校，用来遮拦野兽以便猎取，称为校猎。东汉在洛阳西开设上林苑，函谷关在河南谷城县】。泰山、琅邪郡的贼人公孙举、东郭窦等人造反，杀害了地方长官。

永寿元年春季正月戊申日，大赦天下，改换年号。二月，司隶、冀州发生饥荒，人吃人。太学生刘陶上疏陈述政事说：“上天与皇帝，皇帝与百姓，就像头与脚一样，相互依赖才能行动。陛下眼睛不看鸣条之战的往事，耳朵不听檀车之声【贤曰：鸣条，地名，在安阳之西，商汤与夏桀在鸣条之野交战。檀车，兵车。《诗经》说：‘檀车啴啴’。我按《大雅·大明》的诗说：‘牧野洋洋，檀车煌煌’，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凉彼武王，肆伐大商。刘陶大概是用这个檀车的事，说夏桀、商纣贵为天子，得罪于天，祸害百姓，而商汤、周武王讨伐他们。亡国的事，不接触皇帝的耳目，皇帝不知道引以为戒。毛氏《诗传》说：‘檀，是强韧的树木。’陆玑疏：‘檀木皮正青滑泽，与檕迷树相似，又像驳马，驳马，即梓檎。所以俗语说：‘砍檀树不仔细，得到檕迷，檕迷尚且可以得到驳马。’檕迷一名挈橀，所以齐地谚语说：‘上山伐檀，挈橀先尽。’大概檀木强韧，可以制作兵车。啴，吐丹翻。凉，音力尚】。天灾没有痛在肌肤上，地震日食没有立刻损害圣体【震食，指地震、日食】，所以轻视三光的变异，轻慢上天的震怒。我私下想到高祖兴起，起初只是平民百姓，聚集散兵，扶助伤员，终于成就帝业，勤劳也到了极点。流传福泽，遗留皇位直到陛下。陛下既不能增加明烈考（汉章帝）的法则，又忽视高祖的勤劳，随意授予利器，委托国家大权，使得群丑横行，残害小民【芟，所衔翻】。虎豹在麑【贤曰：鹿子叫麑，音研奚翻】中筑巢，豺狼在春囿中生育【乳，人喻翻，生育】。经商的人成为穷困冤屈者的屏障，贫困饥饿的人成为饥寒交迫的鬼魂【说无论贫富都不得好死】。死者在坟墓中悲伤【杜预曰：窀，厚也；穸夜也。厚夜犹长夜也。窀，音株伦】，生者在朝廷和民间忧愁，这是愚臣之所以咨嗟长怀叹息的原因【朝，直遥翻；为，于伪翻】。况且秦朝将要灭亡时，正直劝谏的人被杀，阿谀奉承的人被赏，美好的言论结在忠臣的舌头上，国家的命运出自谗佞之口，让阎乐在咸阳专权，授予赵高车府令的职位【阎乐任咸阳令，赵高任中车府令】。权力离去却不知道，威严离开自身而不顾【离，力智翻】。古今道理一致，成败形势相同，希望陛下远看强秦的倾覆，近察哀帝、平帝的变故，得失昭然若揭，祸福可见。我又听说危险非仁德不能扶持，混乱非智慧不能挽救。我私下看到已故冀州刺史南阳人朱穆，前乌桓校尉我的同郡人李膺，都践行正道，清廉公平，坚贞高尚，超越世俗，这确实是中兴的良佐，国家的柱石之臣，应该让他们回到朝廷，辅佐王室【前年朱穆获罪，李膺当时也被免官居住在纶氏】。我敢在忌讳言论的朝廷上吐露不合时宜的正义【贤曰：不时，谓不合于时也】，就像冰霜见到太阳，必然消灭。我起初为天下的可悲而悲伤，现在天下也为我的愚惑而悲伤。奏书呈上后没有被省察【省，悉景翻】。夏季，南阳发生大水。司空房植被免职，任命太常韩縯为司空【縯，音以浅】。巴郡、益州郡发生山崩。秋季，南匈奴左薁鞬台耆且渠单于伯德等人造反【薁，于六翻；鞬，音居言；且，子余翻。考异曰：帝纪作左台且渠单于伯德等叛，今从张奂传】。侵犯美稷，东羌再次举族响应【复，扶又翻；种，章勇翻。安定属国都尉敦煌人张奂刚到任【贤曰：属国都尉，其秩比两千石，《水经注》：安定属国都尉治理三水县】。营垒中只有二百多人，听到消息就率领军队出发，军吏认为力量不敌，磕头争着阻止他，张奂不听，于是进军驻扎在长城【这就是秦蒙恬所筑长城，在上郡界】。收集士兵，派遣将领王卫招诱东羌，于是占据高平县【前书上郡高平县，上郡属国都尉治所，师古说：高平国人来降附者处之于此，故以名之】。使得南匈奴不能与东羌各豪强交通，于是他们相继与张奂一起攻击薁鞬等人，打败了他们。伯德惶恐，率领他的部众投降，郡界因此安宁。羌人豪强送给张奂马二十匹，金鐻八个【遗，于季翻；贤曰：郭璞注山海经云：鐻音渠，金食器名，未知形制也；韵书说：鐻，戎夷贯耳】。张奂在众羌人面前以酒浇地【贤曰：以酒沃地谓之酹音力外翻；余谓盖自誓也】说：“即使马像羊一样多，也不

译（将财物）送入马厩；即使金子像谷子一样多，也不放入怀中，全部归还给百姓。”在此之前的八位都尉大多喜好钱财，被羌人视为祸患，等到奂端正自身、保持廉洁，羌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他的威望和教化大为推行。

译延光二年春三月，蜀郡属国的夷人反叛【延光元年，将蜀郡西部都尉改为属国都尉】起初，鲜卑人檀石槐勇猛健壮且有智谋策略，各部落都畏惧臣服于他，于是他颁布法令禁令，评判是非曲直，没有人敢违犯，于是大家推举他做大人。檀石槐在弹污山歠仇水边建立王庭【污，范晔《后汉书》作汗；歠，音昌悦，反切】，距离高柳以北三百多里，兵马非常强盛，东部和西部的鲜卑大人全都归附他。于是向南抄掠边境，向北抵御丁零，向东击退夫余【抄，楚交反切；夫，音扶】，向西攻击乌孙，全部占据了匈奴原来的土地，东西长达一万四千多里。秋七月，檀石槐侵犯云中，朝廷任命原乌桓校尉李膺为度辽将军。李膺到任后，边境的羌人和胡人都望风畏惧臣服，先前被掠夺的男女全都到塞下送还【考异说：袁纪记载，延熹二年，鲜卑侵犯辽东，度辽将军李膺击败了他们，现在采用范晔《后汉书》的说法】公孙举、东郭窦等人聚集部众达到三万人，侵犯青州、兖州、徐州三个州，破坏郡县【坏音怪】连续多年讨伐他们，都不能攻克。尚书选拔能治理繁重事务的人，任命司徒掾颍川人韩韶为嬴县县令【嬴县隶属于泰山郡，贤说：故城在今天兖州博城县东北，治音直之，反切；掾音俞绢，反切；长音知两，反切】盗贼听说他贤能，互相告诫不进入嬴县境内。其他县的一万多户流民进入县境，韩韶打开粮仓赈济他们。主管官吏争着说不可这样做【主者，指主管粮仓谷物的官吏】韩韶说：“县令救了濒临死亡的人，却因此获罪，含笑入地了。”太守一向知道韩韶的名声和德行，最终没有追究他的罪责。韩韶与同郡的荀淑、钟皓、陈寔都曾担任过县令，所到之处都以德政著称，当时人称他们为颍川四长【贤说：指荀淑担任当涂长，韩韶担任嬴长，陈寔担任太丘长，钟皓担任林虑长，长音知两，反切】起初，鲜卑侵犯辽东属国，都尉段颎率领所统领的军队迅速奔赴那里【颎音古迥，反切】随后担心盗贼惊慌逃走，于是派驿马骑兵假装携带皇帝诏书召段颎回京。段颎在路上假装撤退，暗中在回路上设下伏兵，敌人认为确实如此，于是进入追击段颎。段颎趁机大肆出兵，全部斩杀俘获敌人。因为伪造皇帝诏书，应当受重刑，因为有功劳论处，判处司寇刑，刑满后，任命为议郎【司寇是两年的刑罚，玺音斯氏，反切】到了这时，下诏因为东方盗贼猖獗【炽音尺志，反切】命令公卿选拔有文武才能的将帅。司徒尹颂推荐段颎【段颎传作讼，帝纪作颂，作颂是对的】任命为中郎将，攻打公孙举、东郭窦等，大败并斩杀他们，斩获首级一万多颗，其余党羽投降或溃散【降音户江，反切】封段颎为列侯。冬十二月，发生地震。封梁不疑的儿子梁马为颍阴侯，梁〇的儿子梁桃为城父侯【城父县隶属于汝南郡，考异说：袁纪记载梁马、梁桃封侯在建和元年，马作焉，桃作祧，现在采用范晔《后汉书》的说法】

资治通鉴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资治通鉴》卷五十四 宋司马光撰

胡三省 音注

汉纪四十六【起彊圉作噩年，尽昭阳单阏年，共七年】

孝桓皇帝上之下

永寿三年春正月己未日，大赦天下。居风县县令贪婪残暴没有节制【居风县隶属于九真郡，交州记说：山上有风门，经常有风】县民朱达等人与蛮夷一起反叛，攻杀县令，聚集部众达到四五千人。夏四月，进攻九真郡，九真太守儿式战死【守音式又，反切；儿音五兮，反切】下诏让九真都尉魏朗讨伐并击败他们。闰月庚辰日晦日，发生日食。京城出现蝗灾。有人上书说：百姓贫困，是因为货币轻、钱币薄，应该改铸大钱。事情下达给四府【下音遐稼，反切；四府，指三公府和大将军府】群僚以及太学中善于议论的人士对此进行讨论。太学生刘陶上书议论说：当今的忧患，不在于货币，而在于百姓饥饿。我私下看见近年来【比音毗至，反切】好的庄稼都被蝗虫吃尽，织布机因公私的索取而空无所有。百姓所担忧的，难道是钱币的厚薄、铢两的轻重吗？即使现在沙砾变成黄金，瓦石变成和氏璧【贤说：《诗经》说：大赂南金，和玉，即卞和之玉。砾音郎狄，反切】让百姓渴了没有水喝，饿了没有饭吃，即使是黄帝伏羲的纯朴德行【天地初立，有天皇氏，淡泊无所作为，而百姓自然教化。伏羲氏开始画八卦，造书契，用来代替结绳记事，距离洪荒时代不远，所以风气质朴粗略】唐尧虞舜的文明，也不能保证宫廷内部的安全【郑氏说：萧，肃也。墙，指屏风。君臣相见的礼节，到了屏风前更加肃敬，所以称为萧墙】大概百姓可以百年没有货币，不能一天忍受饥饿。所以粮食是最紧急的。议论的人不懂农业种植的根本，多谈论铸造冶炼的便利。大概一万人铸造，一人掠夺，尚且不能供给，何况现在一人铸造，万人掠夺呢？即使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贾谊《鵩赋》的话】役使不吃饭的百姓，让不饥饿的士人，尚且不能满足不知疲倦的索取【猒音于盐，反切，下同】想要百姓富裕财物充足【杨子说：君主务在使百姓殷实、财物丰富】关键在于停止劳役禁止掠夺，那么百姓不劳苦就充足了。陛下怜悯海内的忧患，想要铸钱统一货币来挽救弊端，犹如在沸腾的鼎中养鱼，在烈火上栖鸟，水木本是鱼鸟所生的地方。使用不合时宜，必然导致焦烂。希望陛下放宽刻薄禁令【贤说：锲，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