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资治通鉴》卷二十七宋司马光撰
称其贤智也】匈奴握衍朐鞮单于暴虐好杀伐【好，呼到翻】国中不附。及太子左贤王数谗左地贵人【左地贵人，谓左谷蠡王以下至左大当户统兵者也。数，所角翻】左地贵人皆怨。防乌桓击匈奴东边，姑夕王颇得人民。单于怒，姑夕王恐，即与乌禅幕及左地贵人共立稽侯防为呼韩邪单于【防，先安翻，又所奸翻】发左地兵四五万人，西击握衍朐鞮单于，至姑且水北【师古曰：且，音子余翻】未战，握衍朐鞮单于兵败走，使人报其弟右贤王曰：「匈奴共攻我，若肯发兵助我乎【师古曰：若，汝也。此下亦同】右贤王曰：「若不爱人，杀昆弟诸贵人，各自死。若处无来污我【师古曰：言于汝所居处自死污乌故翻】握衍朐鞮单于恚自杀【恚，于避翻】左大且渠都隆奇亡之右贤王所【都隆奇，本立握衍朐鞮单于故亡。且，子余翻】其民尽降呼韩邪单于【降，户江翻】呼韩邪单于归庭，数月罢兵，使各归故地，乃收其兄呼屠吾斯在民间者，立为左谷蠡王【谷，音鹿。蠡，卢奚翻。下同】使人告右贤贵人，欲令杀右贤王。其冬，都隆奇与右贤王共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发兵数万人，东袭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兵败走。屠耆单于还，以其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少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留居单于庭【屠耆使二子守单于庭而身西还也。师古曰：瞀，音莫构翻】
译（人们）称赞他的贤能智慧。匈奴握衍朐鞮单于残暴虐待，喜好杀戮，国内众人不依附他。等到太子左贤王屡次进谗言陷害左地贵人，左地贵人都怨恨。稽侯䝟攻打乌桓，侵犯匈奴东边，姑夕王获得不少人口。单于发怒，姑夕王恐惧，于是与乌禅幕以及左地贵人共同拥立稽侯䝟为呼韩邪单于，发动左地军队四五万人，向西攻打握衍朐鞮单于，到达姑且水以北。尚未交战，握衍朐鞮单于的军队战败逃跑，派人报告他的弟弟右贤王说：“匈奴共同攻打我，你肯发兵援助我吗？”右贤王说：“你不爱惜他人，杀害兄弟和各位贵人，你自己去死吧。你待在原地不要来玷污我。”握衍朐鞮单于愤怒自杀。左大且渠都隆奇逃往右贤王那里，他的民众全部投降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回到单于庭，几个月后罢兵，让各自回到原来的驻地，于是收留他哥哥呼屠吾斯在民间的人，立为左谷蠡王。派人告诉右贤贵人，想要让他们杀死右贤王。那年冬天，都隆奇与右贤王共同拥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是，发动军队数万人，向东袭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军队战败逃跑。屠耆单于返回，让他的长子都涂吾西担任左谷蠡王，幼子姑瞀楼头担任右谷蠡王，留守在单于庭。
五鳯元年春正月，上幸甘泉，郊泰畤【畤音止】皇太子冠【冠，古玩翻。考异曰：按《宣纪》太子冠在此年，而《荀纪》于元康三年，疑二疏去位事已云“皇太子冠”，至是又重复言之，盖误也】秋七月，匈奴屠耆单于使先贤掸兄右奥鞬王与乌借都尉各二万骑屯东方，以偹呼韩邪单于【掸音纒，又音田】是时，西方呼揭王来与唯犂当户谋【师古曰：揭音丘例翻，唯音弋癸翻】共谗右贤王，言欲自立为单于。屠耆单于杀右贤王父子，后知其寃，复杀唯犂当户【复，扶又翻】于是呼揭王恐，遂畔去，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鞬王闻之，即自立为车犂单于【奥音郁，鞬居言翻】乌借都尉亦自立为乌借单于。凡五单于。屠耆单于自将兵东击车犂单于，使都隆奇击乌借。乌借、车犂皆败，西北走，与呼揭单于兵合，为四万人。乌借、呼揭皆去单于号【去，羗吕翻】共并力尊辅车犂单于。屠耆单于闻之，使左大将都尉将四万骑分屯东方，以偹呼韩邪单于。自将四万骑西击车犂单于。车犂单于败，西北走。屠耆单于即引兵西南，留阘敦地【师古曰：阘音蹋，敦音顿，又音对】汉议者多曰：匈奴为害日久，可因其壊乱举兵灭之。诏问御史大夫萧望之对曰：《春秋》晋士匄帅师侵齐，闻齐侯卒，引师而还。君子大其不伐丧【师古曰：士匄，晋大夫范宣子也。《公羊传》襄十九年，齐侯环卒，晋士匄帅师侵齐至谷，闻齐侯卒，乃还。还者何？善辞也。大其不伐丧也。卒，子恤翻】以为恩足以服孝子，谊足以动诸侯。前单于慕化乡善称弟【苏林曰：弟，顺也。师古曰：郷读曰向，弟音悌。仲冯曰：汉与匃奴尝约为兄弟，此弟直自为弟耳】遣使请求和亲。海内欣然，夷狄莫不闻。未终奉约，不幸为贼臣所杀。今而伐之，是乘乱而幸灾也。彼必犇走逺遁，不以义动兵，恐劳而无功，宜遣使者吊问，辅其微弱，救其灾患。四夷闻之，咸贵中国之仁义。如遂防恩，得复其位，必称臣服，从此德之盛也。上从其议。冬十有二月乙酉朔，日有食之。韩延夀代萧望之为左冯翊，望之闻延夀在东郡时放散官钱千余万，使御史案之【师古曰：望之以延寿代己为冯翊，而有能名出已之上，故忌害之，欲防以罪法】延夀闻知，即部吏案校望之在冯翊时廪牺官钱放散百余万【左冯翊属官有廪牺令丞尉，师古曰：廪主藏谷，牺主养牲，皆所以供祭祀也，校居孝翻】望之自奏：“职在总领天下，闻事不敢不问，而为延夀所拘持。”上由是不直延夀，各令穷竟所考，望之卒无事实【卒子恤翻】而望之遣御史案东郡者，得其试骑士日奢僣逾制【师古曰：试骑士每嵗大试也，余谓即都试也。据延夀传：治饰兵车，画龙虎，朱爵，延寿衣黄纨方领，驾四马▯，总建幢棨，植羽葆，鼔车歌车，功曹引车皆驾四马，建棨防五骑为伍，分左右部军，假司马千人持幢旁毂，歌者先居射室，望见延夀车噭咷楚歌，延夀坐射室，骑吏持防夹陛列立，骑士从者带弓鞬罗后，令骑士兵车四面营陈，被甲鞮鍪居马上，抱弩负兰，又使骑士戯车弄马，盗骖，所谓奢僣逾制者也。噭音呌，咷音它钓翻】又取官铜物候月食，铸刀劒，效尚方事【据刘向传：“上令典尚方铸作事”，师古注曰：“尚方铸巧作金银之所，若今之中尚署。又汉制尚方主作御刀劒】及取官钱私假傜使吏【师古曰：假谓顾赁也】及治饰车甲三百万以上【治直之翻】延夀竟坐狡猾不道弃市，吏民数千人送至渭城，老小扶持车毂，争奏酒炙【师古曰：奏进也，炙之夜翻，燔肉也】延夀不忍距逆人人为饮【为于伪翻】计饮酒石余，使掾史分谢送者逺苦吏民，延夀死无所恨，百姓莫不流。涕。
二年春正月，上幸甘泉，郊泰畤【考异曰：宣纪云三月行幸甘泉，荀纪作正月。按汉制常以正月郊祀，盖荀悦作纪之时本犹未误也。又杨恽传曰：“行必不至河东矣”，盖时亦幸河东祠后土，史脱之也】车骑将军韩增薨。五月，将军许延夀为大司马车骑大将军。丞相丙吉年老，上重
译五凤元年春季正月，皇上驾临甘泉宫，在泰畤举行郊祀。皇太子行冠礼。秋季七月，匈奴屠耆单于派遣先贤掸的哥哥右奥鞬王与乌借都尉，各率领两万骑兵驻扎在东方，以防备呼韩邪单于。这时，西方的呼揭王前来与唯犁当户密谋，共同诬陷右贤王，说右贤王想要自立为单于。屠耆单于杀害了右贤王及其父子，后来知道他们是冤屈的，又杀了唯犁当户。于是呼揭王感到恐惧，便背叛离去，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鞬王听说后，也自立为车犁单于。乌借都尉也自立为乌借单于。总共出现了五个单于。屠耆单于亲自率领军队向东攻击车犁单于，派遣都隆奇攻击乌借单于。乌借单于和车犁单于都战败，向西北逃跑，与呼揭单于的军队会合，共有四万人。乌借单于和呼揭单于都去掉了单于的称号，共同合力尊奉辅佐车犁单于。屠耆单于听说后，派遣左大将都尉率领四万骑兵分驻东方，以防备呼韩邪单于。自己率领四万骑兵向西攻击车犁单于。车犁单于战败，向西北逃跑。屠耆单于随即率军向西南行进，停留在阘敦之地。汉朝的议论者大多说：匈奴为害日久，可以趁其败乱之时发兵消灭它。皇上下诏询问御史大夫萧望之，萧望之回答说：《春秋》记载，晋国士匄率领军队侵犯齐国，听说齐侯去世，便撤军返回。君子称赞他不攻打处于丧期之国，认为这种恩德足以使孝子信服，道义足以感动诸侯。之前的单于仰慕教化，趋向善道，自称弟弟，派遣使者请求和亲。天下欣然接受，夷狄没有不知道的。还没有完成盟约，不幸被贼臣杀害。现在如果攻打他，就是乘人之危、幸灾乐祸。他们必定奔走逃窜到远方，如果不以道义出兵，恐怕劳而无功，应当派遣使者吊唁慰问，辅佐其微弱，救助其灾患。四方夷狄听说后，都会尊重中国的仁义。如果最终施以恩德，使他恢复地位，他必定称臣归服，从此恩德盛大。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冬季十二月乙酉初一，发生日食。韩延寿代替萧望之担任左冯翊，萧望之听说韩延寿在东郡时挥霍官钱一千多万，便派御史去查办。韩延寿得知后，立即派属吏查核萧望之在左冯翊时廪牺官挥霍官钱一百多万。萧望之上奏说：“我的职责是统领天下，听说此事不敢不查问，却被韩延寿所挟制。”皇上因此认为韩延寿理亏，命令各自彻底查清所查办之事，萧望之最终没有查实事实。而萧望之派遣御史查办东郡时，查出韩延寿在试骑士时奢侈僭越，超过制度。又拿官府的铜器等待月食，铸造刀剑，效仿尚方的做法。以及拿官钱私自雇佣役使官吏。以及整治装饰车甲花费三百万以上。韩延寿最终因狡猾不道之罪被处死示众，官吏百姓几千人送到渭城，老人小孩扶着车轮，争着进献酒肉。韩延寿不忍心拒绝，让人人饮酒。计算饮酒超过一石，派掾史分别向送行的人致歉，说远方官吏百姓受苦，韩延寿死而无憾，百姓没有不流泪的。
二年春季正月，皇上驾临甘泉宫，在泰畝举行郊祀。车骑将军韩增去世。五月，将军许延寿担任大司马车骑大将军。丞相丙吉年老，皇上看重
之。萧望之意常轻吉，上由是不悦。丞相司直奏望之遇丞相礼节倨慢【时緐延夀为丞相司直，师古曰：緐音婆】又使吏买卖私所附益凡十万三千【师古曰：使其吏为望之家有所买卖，而吏以其私钱增益之，用润望之也】请逮捕系治。秋八月壬午，诏左迁望之为太子太傅，以太子太傅黄霸为御史大夫。匈奴呼韩邪单于遣其弟右谷蠡王等西袭屠耆单于屯兵，杀略万余人【谷蠡音鹿黎】屠耆单于闻之，即自将六万骑击呼韩邪单于。屠耆单于兵败自杀。都隆奇乃与屠耆少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亡归汉，车犂单于东降呼韩邪单于【降户江翻，下同】冬十一月，呼韩邪单于左大将乌厉屈与父呼遫累乌厉温敦皆见匈奴乱，率其众数万人降汉。封乌厉屈为新城侯，乌厉温敦为义阳侯【师古曰：呼遫累其官号也，遫古速字，累音力追翻。功臣侯表：新城侯食邑于汝南之细阳，义阳侯食邑于南阳之平氏考异曰：宣纪呼遫累单于帅众来降，功臣表信成侯王定以匈奴乌桓屠蓦单于子左大将军率众降侯，义阳侯厉温敦以匈奴謼连累单于率众降侯，此即屈与敦也，未尝为单于，或降时自称单于，或纪表二者误也】是时李陵子复立乌籍都尉为单于【复扶又翻】呼韩邪单于捕斩之，遂复都单于庭，然众裁数万人。屠耆单于从弟休旬王自立为闰振单于，在西边【从才用翻】呼韩邪单于兄左贤王呼屠吾斯亦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在东边，光禄勲平通侯杨恽【功臣侯表，平通侯食邑于汝南之博阳】廉洁无私，然伐其行能【伐，矜也；行，身所行也；能，才所堪也；行下，孟翻】又性刻害，好发人隂伏【好，呼到翻】由是多怨于朝廷，与太仆戴长乐相失【乐，音洛】人有上书告长乐罪，长乐疑恽敎人告之，亦上书告恽罪曰：“恽上书讼韩延夀，郎中丘常谓恽曰：‘闻君侯讼韩冯翊，当得活乎？’恽曰：‘事何容易【易，以防翻】胫胫者未必全也【师古曰：胫胫，直貌也；胫下，顶翻】我不能自保【师古曰：言我尚不能自保，讼人何以得活】真人所谓防不容穴，衔窭数者也【李奇曰：真人，正人也；如淳曰：所以不容穴，正坐衔窭数，自妨故不得入穴也；师古曰：窭数，戴盆器也，以盆盛物戴于头者，则以窭数荐之，今卖白团饼人所用者是也；窭音其羽翻，数音山羽翻】又语长乐曰【语，牛倨翻】正月以来，天隂不雨，此春秋所记，夏侯君所言【张晏曰：夏侯胜諌昌邑王曰：‘天久隂不雨，臣下必有谋上者。’《春秋》无久隂不雨之异也，汉史记胜所言，故曰《春秋》所记，谓説《春秋》灾异耳；师古曰：《春秋》有不雨事，説者因论久隂附着之也；张晏谓汉史为《春秋》，失之矣】事下廷尉【下，遐稼翻】廷尉定国奏恽怨望为訞恶言【于定国也，訞与妖同】大逆不道，上不忍加诛，有诏皆免恽、长乐为庶人【考异曰：宣纪十二月，杨恽坐前为光禄勲有罪，免为庶人，不悔过，怨望大逆不道，要斩；荀纪因而用之。恽传，恽与孙防宗书曰：“臣之得罪，己三年矣。”又因日食之变，驺马猥佐成上书告恽罪，下狱死。又杨谭称杜延年为御史大夫。按《百官表》，恽以神爵元年为光禄勲，五年免；戴长乐亦以其年为太仆，五年免；杜延年以五鳯三年六月辛酉为御史大夫。又按《萧望之传》，使光禄勲恽策。免望之，其事在今年八月，恽犹为光禄勲，至四年四月，乃有日蚀之变。盖恽以今年十二月免为庶人，至四年乃死。宣纪误也】
译萧望之内心常常轻视张吉，皇上因此不高兴。丞相司直弹劾萧望之对待丞相的礼节傲慢不敬，又指使官吏进行买卖，私自增加利益共计十万三千钱，请求逮捕萧望之并加以治罪。秋季八月壬午日，皇上下诏将萧望之贬为太子太傅，任命太子太傅黄霸为御史大夫。匈奴呼韩邪单于是派遣他的弟弟右谷蠡王等人向西袭击屠耆单于的驻军，杀掠了一万多人。屠耆单于听说后，立即亲自率领六万骑兵攻打呼韩邪单于。屠耆单于战败自杀。都隆奇于是与屠耆单于的小儿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逃亡归顺汉朝，车犁单于向东投降呼韩邪单于。冬季十一月，呼韩邪单于的左大将乌厉屈与其父亲呼遫累乌厉温敦都看到匈奴内部混乱，率领他们的部众数万人投降汉朝。封乌厉屈为新城侯，乌厉温敦为宜阳侯。这时，李陵的儿子复立乌籍都尉为单于，呼韩邪单于捕获并斩杀了他，于是重新都于单于庭，但部众只有几万人。屠耆单于的堂弟休旬王自立为闰振单于，在西部；呼韩邪单于的哥哥左贤王呼屠吾斯也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在东部。光禄勋平通侯杨恽廉洁无私，然而夸耀自己的德行才能，又性格刻薄狠毒，喜欢揭发别人的隐私，因此在朝廷中结怨很多，与太仆戴长乐关系破裂。有人上书告发戴长乐的罪行，戴长乐怀疑是杨恽教唆别人告发他，也上书告发杨恽的罪行说：“杨恽上书为韩延寿辩白，郎中丘常对杨恽说：‘听说您为韩冯翊辩白，应当能活命吗？’杨恽说：‘事情哪有那么容易，正直的人未必能保全。我不能保全自己，这正是真正的人所说的防止不容于洞穴，顶着盆器数数的人。’又对戴长乐说：‘正月以来，天空阴沉不下雨，这是《春秋》所记载的，夏侯君所说的。’事情交付廷尉审理。廷尉于定国上奏说杨恽心怀怨恨，发表妖邪恶毒的言论，大逆不道，皇上不忍心诛杀他，有诏书都将杨恽、戴长乐免职为平民。”
三年春，正月癸卯，博阳定侯丙吉薨。
班固賛曰：古之制名，必由象类，逺取诸物，近取诸身【易大传有是言】故经谓君为元首，臣为股肱【师古曰：谓虞书益稷云「元首明哉，股肱良哉」也】明其一体相待而成也。是故君臣相配，古今常道，自然之埶也。近观汉相，髙祖开基，萧曹为冠【师古曰：名位在众人之上也。余谓此言其相业冠羣后耳。冠，古玩翻】孝宣中兴丙魏有声是时黜陟有序【黜，降也。陟，陞也】众职修理，公卿多称其位【称尺证翻】海内兴于礼让览其行事，岂虚虖哉【师古曰：言君明臣贤所以致治，非徒然】
二月壬辰，黄霸为丞相。霸材长于治民，及为丞相，功名损于治郡【治直之翻】时京兆尹张敞舍鹖雀飞集丞相府【苏林曰：今虎贲所着鹖也。师古曰：苏説非也，此鹖音芬，本作鳻，此通用耳。鳻雀大而色青，出羗中，非武贲所着也。武贲鹖者，色黒，出上党，以其鬪死不止，故用其羽饰武臣首。云今时俗所谓鹖鸡者也，音曷，非此鳻雀也】霸以为神雀，议欲以闻。敞奏霸曰：「窃见丞相谓与中二千石博士杂问郡国上计长史守丞，为民兴利除害，成大化【为于伪翻】条其对有耕者让畊，男女异路，道不拾遗，及举孝子贞妇者为一辈，先上殿【师古曰：丞相所坐屋也，古者屋之高严，通呼为殿，不必宫中也。余据郑▯周礼注，汉司徒府有天子以下大防殿，后汉之司徒府则前汉之丞相府也】举而不知其人数者次之，不为条教者在后，叩头谢丞相，口虽不言而心欲其为之也。」长史守丞对时，臣敞舍有鹖雀飞止丞相府屋上，丞相以下见者数百人。边吏多知鹖雀者，问之，皆阳不知。丞相图议上奏【师古曰：图谋也】曰臣问上计长史守丞以兴化条【师古曰：凡言条者，一一而疏举之，若木条然也】皇天报下神爵，后知从臣敞舍来，乃止。郡国吏窃笑丞相仁厚有知畧【知与智同】微信奇怪也。臣敞非敢毁丞相也，诚恐羣臣莫白【恐羣臣莫敢白其事也】而长史守丞畏丞相指归，舍法令各为私教【师古曰：舍，废也，读曰舍】务相增加，浇淳散朴【师古曰：不杂为淳，以水浇之则味漓薄，朴大质也，割之散也】并行伪貌，有名亡实【亡古无字通】倾揺解怠【师古曰：解，读曰懈】甚者为妖【妖于骄翻】假令京师先行让畔异路，道不拾遗，其实亡益廉贪贞滛之行【亡古无字通行下孟翻】而以伪先天下【先悉荐翻】固未可也，即诸侯先行之，伪声轶于京师【师古曰：轶，过也，音逸】非细事也。汉家承敝通变，造起律令，所以劝善禁奸，条贯详备，不可复加【复，扶又翻】宜令贵臣明饬长史守丞【师古曰：饬，读与敇同】归告二千石，举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务得其人。郡事皆以法令为检式【师古曰：检，局也，音居俭翻】毋得擅为条教。敢挟诈伪以奸名誉者，必先受戮【师古曰：奸，求也，音干】以正明好恶【好，呼到翻；恶，乌路翻】天子嘉纳敞言，召上计吏，使侍中临饬，如敞指意。霸甚慙，又乐陵侯史髙以外属旧恩，侍中贵重【乐陵县属平原郡，师古曰：乐，音来各翻；史髙者，帝祖母史良娣兄恭之长子】霸荐髙可太尉，天子使尚书召问霸。太尉官罢久矣【尚书属少府，成帝建始四年増置为五员；自文帝罢太尉官，至景帝以周亚夫为太尉，寻罢；至武帝以田蚡为太尉，罢后不复除授】夫宣明教化，通逹幽隠，使狱无寃刑，邑无盗贼，君之职也。将相之官，朕之任焉【师古曰：言欲拜将相，自在朕也】侍中乐陵侯高，帷幄近臣，朕之所自亲【师古曰：言具知其材质】君何越职而举之【丞相职总百官，进贤退不肖；霸荐史髙，以为所荐非其人可也，以为越职则非也，盖自武帝以来，丞相之失其职也久矣】尚书令受丞相对【后汉志：尚书令承秦所置，武帝用宦者更为尚书谒者令，成帝用士人复故，掌凡选署及奏下尚书曹文书众事；帝既使尚书召问霸，故使尚书令受其对也。尚书令中书令沈约以为两官注已见前】霸免冠谢
译汉宣帝三年春季，正月癸卯日，博阳定侯丙吉去世。
班固评论说：古人制定名号，必定依据事物的相似类别，远取之于万物，近取之于自身，《易经·大传》中有这样的言论。所以经典中称君主为“元首”，称臣子为“股肱”，这是为了表明君臣如同一个整体，相互依存才能成就。因此，君臣相互匹配，是自古以来的常道，也是自然的趋势。
近看汉朝的宰相，高祖开创基业，萧何、曹参位居众人之上；孝宣皇帝中兴汉室，丙吉、魏相声名显赫。那时官员的升降有序，各种职事治理得当，公卿大多能称职，天下兴起礼让之风。观察他们的行事，难道会是虚假的吗？
二月壬辰日，黄霸担任丞相。黄霸的才能擅长治理百姓，等到担任丞相后，他的功名反而不如治理郡国时显著。当时京兆尹张敞家的鹖雀飞落到丞相府。黄霸认为这是神雀，商议想要上报朝廷。张敞上奏弹劾黄霸说：“我私下看到丞相与中二千石官员、博士一起，杂问郡国上报计簿的长史、守丞，关于为百姓兴利除害、成就大教化的问题。丞相将那些回答中有耕者互相谦让田界、男女分道行走、路上不拾遗物，以及举荐孝子贞妇的人列为第一等，让他们先上殿；举荐了但不知道具体人数的列为第二等；不制定条教法令的排在后面。这些人叩头感谢丞相，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希望丞相为他们做主。”
长史、守丞回答时，臣张敞家的鹖雀飞落在丞相府屋上，丞相以下看见的人有数百人。边疆的官吏大多认识鹖雀，询问他们，都假装不知道。丞相谋划商议上奏说：‘臣询问上计长史、守丞关于兴办教化的条令，皇天降下神爵作为回应，后来才知道是从臣张敞家飞来的，才停止。’郡国的官吏私下嘲笑丞相仁厚却缺乏智略，稍微有些奇怪。臣张敞不敢诋毁丞相，只是担心群臣不敢明说，而长史、守丞畏惧丞相的旨意，废弃法令，各自制定私人的教令，争相增加花样，使淳朴的风气浇薄散失，并行虚伪的表象，有名无实，导致人心倾颓懈怠，严重的甚至成为妖异。假使京城率先实行谦让田界、男女分道、路不拾遗，其实对廉洁贪婪、贞洁淫邪的行为毫无益处，却用虚伪来引领天下，这本来就不可以。如果诸侯国率先实行，虚伪的风气超过京城，这不是小事。汉朝继承弊政而通达变革，制定律令，用来劝善禁奸，条贯详备，不能再增加了。应当命令贵臣明确告诫长史、守丞，回去告诉二千石官员，举荐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洁官吏，务必得到合适的人选。郡中的事务都应以法令为准绳，不得擅自制定条教。敢挟持诈伪来谋求名誉的人，必定先受惩处，以端正明辨好恶。”
天子嘉奖并采纳了张敞的意见，召见上计官吏，让侍中当面告诫，按照张敞的旨意行事。黄霸非常惭愧。又因为乐陵侯史高凭借外戚旧恩，担任侍中，地位尊贵，黄霸推荐史高可以担任太尉，天子让尚书召问黄霸。太尉这个官职已经废除很久了。宣扬教化，通达幽隐，使监狱没有冤屈的刑罚，城邑没有盗贼，这是君主的职责。将相的官职，由我来任命。侍中乐陵侯史高，是帷幄中的近臣，是我亲自了解的人，你为什么越职举荐他？尚书令接受丞相的回答。黄霸摘下帽子谢罪。
罪，数日乃决【师古曰：乃得免罪也】自是后不敢复有所请【复，扶又翻】然自汉兴，言治民吏以霸为首【治，直之翻】三月，上幸河东祠后土，减天下口钱【如淳曰：汉仪注，民年七嵗至十四出口赋钱人二十三，二十钱以食天子，其三钱者，武帝加口钱以补车骑马】赦天下殊死以下。六月辛酉，以西河太守杜延年为御史大夫【考异曰：荀纪作辛巳，百官表作辛酉。按长歴，此月丙午朔，无辛巳】置西河北地属国，以处匈奴降者【处，昌吕翻】广陵厉王胥使巫李女须祝诅上，求为天子【师古曰：女须者，巫之名也。祝，职救翻。诅，芷助翻】事觉，药杀巫及宫人二十余人，以绝口。公卿请诛胥。
译有罪，过了几天才判决【师古说：这才得以免罪】从此以后不敢再有所请求【复，音扶又】然而自从汉朝建立以来，谈论治理百姓的官吏以萧何为首【治，音直之】三月，皇上驾临河东祭祀后土神，减免天下的口钱【如淳说：《汉仪注》记载，百姓七岁到十四岁缴纳口赋钱每人二十三钱，其中二十钱用来供养天子，另外三钱是汉武帝加征的口钱，用来补充车马和骑兵的费用】赦免天下死罪以下的犯人。六月辛酉日，任命西河太守杜延年为御史大夫【考异说：《荀纪》记载为辛巳日，《百官表》记载为辛酉日。查考历法，这个月丙午日初一，没有辛巳日】设置西河、北地的属国，用来安置匈奴的投降者【处，音昌吕】广陵厉王刘胥指使巫师李女须诅咒皇上，谋求做天子【师古说：女须是巫师的名字。祝，音职救。诅，音芷助】事情败露，用毒药杀死了巫师以及宫女二十多人，以杜绝口供。公卿们请求诛杀刘胥。
四年春，胥自杀。匈奴单于称臣，遣弟右谷蠡王入侍【考异曰：按《匈奴传》，呼韩邪称臣，即遣铢娄渠堂入侍，事在明年。时匈奴有三单于，不知此单于为谁也。余按《通鉴》据班纪而书此事，又参考《匈奴传》以明其异】以边塞亡寇【亡，古无字通】减戍卒什二。大司农中丞耿夀昌奏言：嵗数丰穰，谷贱，农人少利【时谷石五钱，所谓谷贱伤农者也。数，所角翻。少，诗沼翻】故事，嵗漕闗东谷四百万斛，以给京师用，卒六万人。宜籴三辅、▯农、河东、上党、太原郡谷，足供京师，可以省闗东漕卒过半。上从其计。夀昌又白，令边郡皆筑仓，以谷贱增其贾而籴，谷贵时减贾而粜【贾读曰价】名曰常平仓【常平仓始此】民便之。上乃下诏赐夀昌爵闗内侯。夏四月辛丑朔，日有食之。杨恽既失爵位，家居治产业，以财自娯。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孙防宗与恽书谏戒之，为言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师古曰：阖，闭也。为，于伪翻】不当治产业，通賔客，有称誉【治，直之翻】恽，宰相子【恽，宰相杨敞之子也】有材能，少显朝廷【少，诗沼翻】一朝以晻昧语言见废【晻与暗同】内懐不服，报防宗书曰：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行，下孟翻】常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复，扶又翻】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师古曰：君至尊，父至亲。张晏曰：丧不过三年，臣见放逐降居三月复初。师古曰：既，已也。原父曰：恽但云送终三年，本不及放逐三月也。余谓恽之此言，实因废弃而有怨望之意】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嵗时伏腊【作苦，谓耕作劳苦也。《史记》秦作伏祠，改蜡曰腊。《释名》曰：伏者，金气伏藏之日也。金畏火，故三伏皆庚日。歴忌曰：四时代谢，皆以相生。至于立秋，以金代火。金畏火，故庚日必伏。毛晃曰：「夏有三伏，冬有腊，故称嵗时伏腊】烹羊炰羔【师古曰：「炰羔，炙肉也，即今所谓爊也。」余按：「羊子曰：羔，未离乳者也，其肉嫩羙。炰音歩交翻】斗酒自劳【劳音来到翻】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应劭曰：「缶，瓦器也，秦人击之以节歌。」师古曰：「缶即今之盆类也。李斯上秦王书云：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乌乌，快耳者，真秦声也。是闗中旧有此曲】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治田曰：「田音堂练翻。」诗云：「无田甫田。」张晏曰：「山髙而在阳，人召之象也。芜秽不治，言朝廷之荒乱也。一顷百畆，以喻百官也。言豆贞实之物，当在囷仓，零落在野，喻已见放弃也。萁曲而不直言，朝臣皆謟谀也。」师古曰：「萁，豆茎也，音基。治直之翻】人生行乐耳【乐音洛】须富贵何时【师古曰：「须，待也】诚荒滛无度，不知其不可也【师古曰：「自谓为可也】又恽兄子安平侯谭【恽兄忠袭父敞爵安平侯忠死谭嗣】谓恽曰：「侯罪薄，又有功【谓恽有发霍氏谋反之功也】且复用【复扶又翻】恽曰：「有功何益，县官不足为尽力【为于伪翻】谭曰：「县官实然，盖司▯韩冯翊皆尽力吏也，俱坐事诛【盖司▯事见上卷神爵二年，韩冯翊事见上元年。盖古盍翻】防有日食之变，驺马猥佐成上书告恽骄奢不悔过【如淳曰：「驺马，以给驺使乘之，佐主猥马吏也，有史有佐名成也】日食之咎，此人所致，章下廷尉按验，得所予防宗书。帝见而恶之【下遐稼翻，予读曰与，恶乌路翻】廷尉当恽大逆无道，要斩【师古曰：「当谓处断其罪，要与腰同】妻子徙酒泉郡。谭坐免为庶人。诸在位与恽厚善者，未央卫尉韦▯成及孙防宗等皆免官。
臣光曰：以孝宣之明，魏相、丙吉为丞相，于定国为廷尉，而赵、盖、韩、杨之死，皆不厌众心【厌，于赡翻，满也】其为善政之累，大矣【累，力瑞翻】周官司寇之法，有议贤、议能【周官小司寇之职，以八辟丽邦法，附刑罚，三曰议贤之辟
译汉宣帝四年春季，杨胥自杀。匈奴单于向汉朝称臣，派遣弟弟右谷蠡王入朝侍奉。因为边境没有寇盗，减少了十分之二的戍卒。大司农中丞耿寿昌上奏说：“近年连续丰收，粮食价格低廉，农民获利很少。按照旧例，每年从关东漕运四百万斛粮食供给京师使用，需要六万名卒役。应当在三辅、右扶风、河东、上党、太原郡购买粮食，足以供给京师，这样可以节省关东漕运的卒役超过一半。”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耿寿昌又建议，让边境各郡都修建粮仓，在粮价低时提高价格收购，在粮价高时降低价格出售，称为常平仓。百姓感到便利。皇上于是下诏赐给耿寿昌关内侯的爵位。夏季四月辛丑初一，发生日食。杨恽失去爵位后，在家经营产业，用钱财自我娱乐。他的朋友安定太守西河人孙会宗写信劝诫他，说大臣被废黜退职，应当闭门惶恐，表现出可怜的样子，不应当经营产业，交往宾客，招致称赞。杨恽是宰相杨敞的儿子，有才能，年轻时就在朝廷显达，一旦因为言语晦暗不明而被废黜，内心怀有不服，回复孙会宗的信说：“我私下思考，过错已经很大了，品行已经亏损了，常常打算做个农夫直到老死，因此带领妻子儿女努力耕种，没想到反而因此受到讥讽议论。人之常情无法抑制的，圣人也不禁止。所以君主和父亲是最尊贵最亲近的，为他们送终，也有期限结束的时候。我获罪已经三年了，农家耕作辛苦，到了伏日和腊日，烹煮羊肉和烤羔羊，喝斗酒自我慰劳。酒后耳热，仰头击打瓦器而呼喊‘乌乌’。那首诗说：‘耕种那南山，荒芜杂乱不治理，种了一顷豆，落下却成了豆秸。人生行乐罢了，等待富贵何时才能实现？如果真是荒淫无度，不知道这是不可以的。’”又杨恽哥哥的儿子安平侯杨谭对杨恽说：“侯爷的罪过轻微，又有功劳，况且还会被重新起用。”杨恽说：“有功有什么益处，朝廷不值得尽力。”杨谭说：“朝廷确实如此，大概盖宽饶、韩冯翊都是尽力的官吏，都因事被诛杀。”恰逢发生日食，驺马猥佐成上书告发杨恽骄奢不悔改。说日食的灾祸，是这个人造成的。奏章交给廷尉查办，得到了杨恽给孙会宗的信。皇上看了很厌恶。廷尉判处杨恽大逆无道罪，腰斩。妻子儿女流放到酒泉郡。杨谭因此被免为庶人。在位中与杨恽关系深厚的人，未央卫尉韦玄成以及孙会宗等都被免官。
臣司马光说：凭借汉宣帝的英明，魏相、丙吉担任丞相，于定国担任廷尉，而赵广汉、盖宽饶、韩延寿、杨恽的死，都不能使众人满意，这对善政的损害，太大了。周官中司寇的法律，有议贤、议能。
，四曰议能之辟。郑▯注曰：贤，谓有德行者；能，谓有道艺者。郑众曰：若今时亷吏有罪先请是也】若广汉、延夀之治民，可不谓能乎【治，直之翻】寛饶、恽之刚直，可不谓贤乎？然则虽有死罪，犹将宥之，况罪不足以死乎？杨子以韩冯翊之愬萧为臣之自失【杨子或问臣之自失曰：韩冯翊之愬萧，赵京兆之犯魏】夫所以使延夀犯上者，望之激之也。上不之察，而延夀独防其辜，不亦甚哉！
译第四种是讨论关于才能的免罪规定。郑玄注释说：贤，是指有德行的人；能，是指有技艺的人。郑众说：就像当今廉洁的官吏犯罪后需要先请示皇帝才能定罪一样。像张敞、韩延寿治理百姓，难道不能称为有才能吗？赵广汉、杨恽的刚正不阿，难道不能称为贤德吗？既然这样，那么即使他们有死罪，尚且还会宽恕他们，何况罪行还不足以判处死刑呢？扬雄认为韩延寿弹劾萧望之，是臣子自己的过失。扬雄在《法言·或问》中谈到臣子的过失时说：韩延寿弹劾萧望之，赵广汉冒犯魏相，都是臣子的过失。致使韩延寿冒犯上级的原因，是萧望之激怒了他。皇上没有明察，却让韩延寿独自承担罪责，不也太严重了吗！
匈奴闰振单于率其众东击郅支单于，郅支与战，杀之，并其兵，遂进攻呼韩邪。呼韩邪兵败走，郅支都单于庭【郅支忘呼韩邪树立之恩，以兄弟而寻干戈，为汉所诛，宜矣】
甘露元年【以甘露降纪元説文露润泽也五经通义和气津疑为露也蔡邕月令曰露者隂之液也】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杨恽之诛也公卿奏京兆尹张敞恽之党友不宜处位【处昌吕翻】上惜敞材独寑其奏不下【师古曰天子惜敞故留所奏事不出下遐稼翻】敞使掾絮舜有所案验【李奇曰絮音挐师古曰絮姓也音女居翻又音人余翻舜其名】舜私归其家曰：“五日京兆耳【舜以敞被奏当免在位不久也】安能复案事【复扶又翻】敞闻舜语即部吏收舜系狱昼夜验治竟致其死事【罪不至死而以事致之所谓文致也治直之翻】舜当出死敞使主簿持教告舜曰：“五日京兆竟何如？冬月已尽延命乎【主簿处郡閤下主文簿因以名官师古曰言汝不欲望延汝命乎】乃弃舜市。防立春行寃狱使者出【行下孟翻】舜家载尸并编敞教【师古曰编聮也聮之于章前也】自言使者使者奏敞贼杀不辜上欲令敞得自便【师古曰从轻法以免也】即先下敞前坐杨恽奏免为庶人【下遐稼翻】敞诣阙上印绶【上时掌翻】便从阙下亡命【此即令之得自便也师古曰亡命不还其本县邑也贤曰命名也谓脱其名籍而逃亡】数月京师吏民解弛【师古曰弛放也解读曰懈或如字】枹鼓数起【盗贼多也枹音肤数所角翻下同】而冀州部中有大贼天子思敞功効使使者即家在所召敞【师古曰就其所居处而召之】敞身被重劾【师古曰谓前有贼杀不辜之事劾户槩翻下同】及使者至妻子家室皆泣而敞独笑曰：“吾身亡命为民郡吏当就捕今使者来此天子欲用我也。”装随使者【治行装而随使者也】诣公车上书曰：“臣前幸得偹位列卿待罪京兆【西都之制为三辅者列于九卿待罪者，谦言也。谓身居其官而不称职，则将有瘝旷之罪，故谓居职为待罪。西都之臣率有是言】坐杀掾絮舜。舜本臣敞素所厚吏，数防恩贷【师古曰：贷，音土带，翻宥罪曰贷】以臣有章劾当免，受记考事【师古曰：记，书也，若今之州县为符敎也】便归卧家，谓臣五日京兆，背恩忘义【背，蒲妹翻】伤薄俗化。臣窃以舜无状枉法，以诛之。臣敞贼杀不辜，鞠狱故不直，虽伏明法，死无所恨。天子引见敞【见，贤遍翻】拜为冀州刺史【冀州部魏郡、钜鹿、常山、清河等郡，广平、真定、中山、信都、河间等国考异曰：荀纪载于五凤二年，因杨恽事并致此误也。百官表敞以神爵元年为京兆尹，八年免。敞传云为京兆九嵗免】敞到部，盗贼屏迹【屏，必郢翻】皇太子柔仁好儒，见上所用多文法吏，以刑绳下，常侍燕从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好，呼到翻，下同。从，千容翻】帝作色曰【师古曰：作，动也，意怒故动色】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师古曰：姬周之政】且俗儒不逹时宜【风俗通曰：儒者，区也，言其区别古今，居则翫圣哲之辞，动则行典籍之道，稽先王之制，立当时之事，此通儒也。若能纳而不能出，能言而不能行，讲诵而已，无能往来，此俗儒也】好是古非今，使人▯于名实【师古曰：▯，乱视也，音胡眄翻】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家者太子也。
臣光曰：王霸无异道。昔三代之隆，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则谓之王；天子微弱不能治诸侯，诸侯有能率其与国同讨不庭，以尊王室者，则谓之霸【庭，直也；不庭，不直也。一説以诸侯不朝为不庭，治，直之翻】其所以行之也，皆本仁祖义，任贤使能，赏善罚恶，禁暴诛乱，顾名位有尊卑，德泽有深浅，功业有钜细，政令有广狭耳，非若白黑甘苦之相反也。汉之所以不能复三代之治者，由人主之不为，非先王之道不可复行于后世也【复，扶又翻】夫儒有君子有小人【论语，孔子谓子夏曰：「汝为君子儒，母为小人儒。」谢显道为之説曰：「志于义则大，是以谓之君子；志于利则小，是以谓之小人
译匈奴闰振单于率领他的部众向东进攻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与他交战，杀死了他，并吞并了他的军队，于是进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兵败逃跑，郅支单于占据单于庭【郅支单于忘记了呼韩邪单于拥立他的恩德，以兄弟之谊却动起干戈，被汉朝诛杀，是理所当然的】
甘露元年【以甘露作为年号纪年，《说文解字》说露是润泽的意思，《五经通义》说和气的津液凝结为露，蔡邕《月令》说露是阴气的液体】春季正月，皇帝出行到甘泉宫祭祀泰畤。杨恽被诛杀时，公卿上奏说京兆尹张敞是杨恽的党羽朋友，不适宜担任官职【处，音昌吕】皇帝爱惜张敞的才能，独自压下这份奏章不批下【师古说：天子爱惜张敞，所以留下所奏之事不批下，下，音遐稼】张敞派属官絮舜去查办案件【李奇说：絮音挐，师古说：絮是姓氏，音女居，又音人余，舜是他的名字】絮舜私自回家说：“你只是五日京兆罢了【絮舜认为张敞被弹劾应当免职，在位时间不久】怎么能再查办案件【复，音扶又】张敞听到絮舜的话，立即派官吏逮捕絮舜关进监狱，日夜审讯查办，最终罗织罪名将他处死【罪不至死而用事端将他置于死地，所谓文致，治，音直之】絮舜应当出狱时，张敞派主簿拿着教令告诉絮舜说：“五日京兆到底怎么样？冬月已经完了，还想延长性命吗【主簿在郡衙下主管文书簿籍，因此以此命名官职，师古说：意思是说你不希望延长你的性命吗】于是将絮舜弃尸于市。恰逢立春，派遣审理冤狱的使者出巡【行，音下孟】絮舜家人抬着尸体，并将张敞的教令编缀在章表之前，向使者申诉，使者上奏说张敞杀害无辜，皇帝想让张敞得以自行方便【师古说：从轻法以免罪】于是先批下张敞先前因杨恽案被弹劾的奏章，免为平民【下，音遐稼】张敞到宫门上交印绶【上，音时掌】便从宫门下逃亡【这就是让他得以自行方便，师古说：逃亡不返回原籍县邑，贤说：命名，指脱去名籍而逃亡】几个月后，京师官吏百姓松懈【师古说：弛是放，解读说：懈，或读如字】击鼓报警多次响起【盗贼多，枹音肤，数音所角，下同】而冀州部中有大盗贼，天子思念张敞的功绩，派使者在他家所在地召见张敞【师古说：就他所居住的地方召见他】张敞自身遭受重罪弹劾【师古说：指先前有杀害无辜之事，劾音户槩，下同】等到使者到来，妻子家室都哭泣，而张敞独自笑着说：“我逃亡成为平民，郡吏应当来逮捕，现在使者来此，天子是想任用我。”整理行装跟随使者【治行装而跟随使者】到公车署上书说：“臣先前有幸得以位列九卿，在京兆尹职位上待罪【西都的制度，三辅位列九卿，待罪是谦辞，指身居其官而不称职，则将有失职之罪，所以称居职为待罪，西都的臣子多有此言】因杀害属官絮舜获罪。絮舜本是臣张敞一向厚待的官吏，多次蒙受恩惠宽贷【师古说：贷，音土带，宽宥罪过叫贷】因为臣有章表弹劾应当免职，他接受教令查办案件【师古说：记，文书，如同现在的州县符教】就回家躺卧，说臣是五日京兆，背弃恩义【背，音蒲妹】伤害薄俗教化。臣私下认为絮舜无状枉法，所以诛杀他。臣张敞杀害无辜，审讯案件故意不公正，即使伏法，死而无憾。天子召见张敞【见，音贤遍】任命他为冀州刺史【冀州部包括魏郡、钜鹿、常山、清河等郡以及广平、真定、中山、信都、河间等地，考异说：荀纪记载在五凤二年，因杨恽事一并致此误。百官表张敞在神爵元年任京兆尹，八年免职。张敞传说任京兆九年免职】张敞到任后，盗贼屏息敛迹【屏，音必郢】皇太子柔仁喜好儒学，见皇帝所用多为文法吏，以刑法约束下属，常在侍宴时从容进言：陛下持刑太深，应当任用儒生【好，音呼到，下同。从，音千容】皇帝变脸色说【师古说：作，动，意怒所以动色】汉家自有制度，本来是以霸王之道杂糅使用，怎么能纯任德教，使用周朝政治呢【师古说：姬周之政】况且俗儒不通时宜【风俗通说：儒者，区也，说他们区别古今，居处则玩味圣哲言辞，行动则践行典籍之道，考察先王之制，确立当时之事，这是通儒。如果能纳而不能出，能言而不能行，只是讲诵而已，无能往来，这是俗儒】喜好称颂古代非议当今，使人混淆名实【师古说：〇，乱视，音胡眄】不知所措，哪里值得委任？于是感叹说：扰乱我家的是太子。
臣光说：王霸之道没有区别。从前三代的盛世，礼乐征伐由天子发出，就称为王；天子微弱不能治理诸侯，诸侯中有能率领他的盟国共同讨伐不臣服者，以尊崇王室的，就称为霸【庭，直；不庭，不直。一说以诸侯不朝见为不庭，治，音直之】他们用来施行的，都本着仁爱祖述正义，任用贤能，赏善罚恶，禁止暴乱诛杀祸乱，只是名位有尊卑，德泽有深浅，功业有大小的区别，政令有广狭的不同罢了，并非像黑白甘苦那样相反。汉朝之所以不能恢复三代的治理，是由于君主不去做，而不是先王之道不能在后世重新施行【复，音扶又】儒者有君子有小人【《论语》，孔子对子夏说：“你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谢显道为此解释说：“志于义则大，所以称为君子；志于利则小，所以称为小人”
】彼俗儒者，诚不足与为治也【治，直吏翻，下同】独不可求真儒而用之乎？稷契、臯陶、伯益、伊尹、周公、孔子，皆大儒也【契，息列翻；陶，音遥】使汉得而用之，功烈岂若是而止邪？孝宣谓太子懦而不立，闇于治体，必乱我家，则可矣；乃曰「王道不可行，儒者不可用」，岂不过哉？非所以训示子孙，垂法将来者也。
译那些庸俗的儒生，确实不足以与他们共同治理国家。难道不能寻求真正的儒生而加以任用吗？稷、契、皋陶、伯益、伊尹、周公、孔子，都是大儒。假使汉朝能够任用他们，功业难道会像这样就止步了吗？汉宣帝说太子懦弱而不能自立，对治国的根本道理昏暗不明，一定会败坏我家天下，这还可以理解；竟然说“王道不可施行，儒生不可任用”，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这不是用来训示子孙、为后世留下法则的做法。
淮阳宪王好法律【淮阳王钦，上次子也，好呼到翻】聪逹有材，王母张倢伃尤幸【倢伃音接予】上由是疏太子而爱淮阳宪王，数嗟叹宪王曰：「真我子也。」常有意欲立宪王，然用太子起于微细，上少依倚许氏【疏读曰疎，数所角翻，少诗照翻，依倚许氏事见二十四卷昭帝元平元年】及即位，而许后以杀死【事见二十四卷本始三年】故弗忍也。久之，上拜韦▯成为淮阳巾尉，以▯成尝让爵于兄【事见二十五卷元康四年】欲以感谕宪王。由是太子遂安。匈奴呼韩邪单于之败也，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计【师古曰：訾音子移翻】劝令称臣入朝事汉，从汉求助，如此匈奴乃定。呼韩邪问诸大臣，皆曰不可。匈奴之俗，本上气力而下服役【师古曰：以服役于人为下】以马上战鬭为国，故有威名于百蛮，战死壮士所有也【师古曰：言人皆有此事耳，余谓壮士健闘则战死乃本分必有之事】今兄弟争国，不在兄则在弟【郢支兄也，呼韩邪弟也】虽死犹有威名，子孙常长诸国【师古曰：为诸国之长帅也，长知两翻，下同】汉虽彊，犹不能兼并匈奴，奈何乱先古之制，臣事于汉，卑辱先单于【师古曰：言忝辱之更令卑下也，余谓此言先单于与汉争为长雄，而今单于臣事之，是卑辱先单于于地下也】为诸国所笑。虽如是而安，何以复长百蛮【复扶又翻】左伊秩訾曰：「不然，彊弱有时。今汉方盛，乌孙、城郭诸国皆为臣妾，自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日削，不能取复【且鞮侯单于，呼韩邪之曽祖也，复报也，且子余翻】虽屈彊于此【师古曰：屈音其勿翻】未尝一日安也。今事汉则安存，不事则危亡，计何以过此？」诸大人相难久之【难乃旦翻】呼韩邪从其计【从左伊秩訾王之计也】引众南近塞【近其靳翻】遣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侍【师古曰：铢音殊，娄音力，于翻】郅支单于亦遣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侍。二月丁巳，乐成敬侯许延夀薨【恩泽侯表：乐成侯食邑于南阳之平氏】夏四月，黄龙见新丰【见贤遍翻】丙申，太上皇庙火；甲辰，孝文庙火。上素服五日。乌孙狂王复尚楚主解忧【复扶又翻】生一男鸱靡。不与主和，又暴恶失众。汉使卫司马魏和意副▯任昌至乌孙【▯卫▯也，为和意之副，任音壬】公主言：“狂王为乌孙所患苦，易诛也【易以防翻】遂谋置酒，使士拔劒击之，劒旁下【师古曰：不正下也】狂王伤，上马驰去。其子细沈瘦防兵围和意昌及公主于赤谷城【师古曰：瘦音搜，赤谷城乌孙国都，去长安八千九百里】数月，都防郑吉发诸国兵救之，乃解去。汉遣中郎将张遵持医药治狂王，赐金帛【治直之翻】因收和意昌系▯【系▯即今云鎻索也】从尉犁槛车至长安斩之。初，肥王翁归靡胡妇子乌就屠，狂王伤时惊，与诸翖侯俱去居北山中【其山在乌孙之北也，翖与翕同，音许及翻】扬言“母家匈奴兵来”，故众归之。后遂袭杀狂王，自立为昆弥。是嵗，汉遣破羗将军辛武贤将兵万五千人至炖煌，通渠积谷，欲以讨之【时立表穿渠于卑鞮侯井以西，孟康曰：大井六通渠也，下流涌出在白龙堆东上山下，炖徒门翻】初，楚主侍者冯嫽【师古曰：嫽音了，嫽者慧也，故以为名】能史书【史吏也，史书犹言吏书也】习事【内习汉事，外习西域诸国事也】尝持汉节为公主使【使疏吏翻】城郭诸国敬信之，号曰冯夫人。为乌孙右大将妻【乌孙国官相大禄之下有左右大将二人，盖贵人也】右大将与乌就屠相爱。都护郑吉使冯夫人説乌就屠【説轮芮翻】以汉兵方出，必见灭，不如降。乌就屠恐曰：“愿得小号以自处【处，昌吕翻】帝徴冯夫人自问状【即此事与数诏问赵充国事参而观之，通鉴所纪一千三百余年间，明审之君一人而已】遣谒者竺次，期门甘延夀为副，送冯夫人。冯夫人锦车持节【应劭曰：锦车，以锦衣车也】诏乌就屠诣长罗侯赤谷城，立元贵靡为大昆弥【元贵靡，肥王翁归靡嫡长男，楚主解忧所生也，事见上卷神爵二年】乌就屠为小昆弥，皆赐印绶。破羗将军不出
译淮阳宪王喜好法律，聪明通达且有才干，他的母亲张婕妤尤其受宠，皇上因此疏远太子而喜爱淮阳宪王，多次赞叹宪王说：“这才是我的儿子啊。”常常有意想立宪王为太子，但因为太子出身微贱，皇上年少时曾依仗许氏，等到即位后，许皇后又因罪被杀，所以不忍心废立。过了很久，皇上任命韦贤为淮阳中尉，因为韦贤曾经把爵位让给兄长，想以此感动开导宪王。从此太子才安心。匈奴呼韩邪单于战败时，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出谋划策，劝他向汉朝称臣入朝侍奉，并向汉朝求助，这样匈奴才能安定。呼韩邪询问各位大臣，都说不可。匈奴的风俗，原本崇尚武力而轻视服役，以骑马作战为国家根本，所以在各族中享有威名，战死是壮士应有的事。现在兄弟争夺王位，不是哥哥就是弟弟，即使战死也仍有威名，子孙常常统领各国。汉朝虽然强大，尚且不能兼并匈奴，为什么要扰乱古代的制度，向汉朝称臣，使先前的单于蒙受耻辱，被各国嘲笑。即使这样能求得安定，又凭什么再统领各族呢？左伊秩訾说：“不是这样，强弱有时运。现在汉朝正兴盛，乌孙、城郭各国都已成为臣妾，自从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日益削弱，不能恢复旧地，虽然勉强支撑，却从未有一天安宁。现在侍奉汉朝就能安定生存，不侍奉就会危险灭亡，计策哪有比这更好的呢？”各位大人互相诘难了很久，呼韩邪听从了他的计策，率领部众向南靠近边塞，派遣儿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朝侍奉。郅支单于也派遣儿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朝侍奉。二月丁巳，乐成敬侯许延寿去世。夏四月，在新丰出现黄龙。丙申，太上皇庙发生火灾；甲辰，孝文庙发生火灾。皇上穿素服五天。乌孙狂王再次娶楚主解忧为妻，生下一个儿子叫鸱靡。狂王不与公主和睦，又暴虐邪恶失去人心。汉朝派遣卫司马魏和意、副校尉任昌到乌孙，公主说：“狂王被乌孙人怨恨苦恼，容易诛杀。”于是谋划设宴，让武士拔剑击刺他，剑偏斜落下，狂王受伤，上马逃去。他的儿子细沈瘦率兵包围魏和意、任昌及公主于赤谷城。几个月后，都护郑吉调发各国军队救援，才解围离去。汉朝派遣中郎将张遵携带医药治疗狂王，赏赐金帛，趁机逮捕魏和意、任昌戴上枷锁，从尉犁用囚车押送到长安斩首。起初，肥王翁归靡的胡人妻子所生的儿子乌就屠，在狂王受伤时受惊，与各位翖侯一起逃到北山中居住，扬言“母家匈奴的军队来了”，所以众人归附他。后来便袭击杀死狂王，自立为昆弥。这一年，汉朝派遣破羌将军辛武贤率领一万五千士兵到达敦煌，开凿渠道积蓄粮食，想要讨伐他。起初，楚主的女侍冯嫽，通晓文书，熟悉事务，曾经手持汉朝符节作为公主的使者，城郭各国敬重信任她，号称冯夫人。她成为乌孙右大将的妻子。右大将与乌就屠关系亲密。都护郑吉派冯夫人劝说乌就屠，说汉朝军队即将出动，必定会被消灭，不如投降。乌就屠害怕地说：“希望能得到一个小称号来自处。”皇帝召见冯夫人亲自询问情况，派遣谒者竺次、期门甘延寿作为副使，护送冯夫人。冯夫人乘坐锦车手持符节，诏令乌就屠到长罗侯驻守的赤谷城，立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都赐予印绶。破羌将军没有出兵。
塞还。后乌就屠不尽归翖侯人众，汉复遣长罗侯将三校屯赤谷，因为分别人民地界【复，扶又翻；校，户教翻；别，彼列翻】大昆弥户六万余，小昆弥户四万余，然众心皆附小昆弥【为汉以两昆弥忧劳张本】
译乌孙王返回塞内。后来乌就屠没有完全归还翖侯的部众，汉朝又派遣长罗侯率领三校军队驻扎在赤谷，借此划分乌孙百姓的居住地域。大昆弥有六万多户，小昆弥有四万多户，然而民众的心都归附小昆弥。
二年春正月，立皇子嚻为定陶王【考异曰：诸侯王表十月乙亥立，今据宣纪】诏赦天下，减民筭三十【师古曰：一筭减钱三十也。汉律人出一筭，筭百二十钱】珠厓郡反，夏四月，遣护军都尉张禄将兵击之【百官表：防军都尉，秦官，武帝元狩四年属大司马】杜延年以老病免，五月己丑，廷尉于定国为御史大夫。秋七月，立皇子宇为东平王。冬十二月，上行幸萯阳宫属玉观【应劭曰：萯阳宫在鄠，秦文王所起。伏俨曰：在扶风。李斐曰：萯音倍。师古曰：应説、李音是也。服防曰：属玉观以玉饰因名焉，在扶风。李奇曰：属玉音鸑鷟，其上有此乌，因以为名。晋灼曰：属玉水鸟似防防，以名观也。师古曰：晋説是也。属音之欲翻，观工玩翻】是嵗，营平壮武侯赵充国薨【恩泽侯表：营平侯食邑于济南。夫以赵充国之贤之功，而班史列之恩泽侯者，以其初封以定策功也。如卫青、霍去病本以破匈奴功封，而班史亦列于恩泽侯，以其由卫思后戚属得进也。班史书法犹有古史官典刑，后之为史者不复知此矣】先是，充国以老乞骸骨，赐安车驷马黄金，罢就弟【先，悉荐翻。弟，与第同】朝廷每有四夷大议，常与参兵谋【师古曰：与读曰豫】问筹策焉。匈奴呼韩邪单于欵五原塞【师古曰：欵，叩也。按班志：汉五原郡即秦九原郡】
【治稒阳别有五原县宋白曰汉五原故城在今胜州榆林县界】愿奉国珍朝三年正月【师古曰欲于甘露三年正月行朝礼朝直遥翻】诏有司议其仪丞相御史曰圣王之制先京师而后诸夏先诸夏而后夷狄匈奴单于朝贺其礼仪宜如诸侯王位次在下【此议犹依傍成周盛时朝诸侯之制先后皆去声】太子太傅萧望之以为单于非正朔所加【言班歴所不及也】故称敌国宜待以不臣之礼位在诸侯王上外夷稽首称藩中国让而不臣此则羁縻之谊谦亨之福也【望之此议取春秋传王者不治夷狄之意马络曰羁牛靷曰縻言其在荒服待之若马牛然取羁縻不絶而已师古曰易谦卦之辞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言谦之为徳无所不通也亨火庚翻】书曰戎狄荒服【师古曰逸书也余谓此语或者伏生之书有之今国语犹载此言】言其来服荒忽亡常【亡古无字通】如使匈奴后嗣卒有鸟▯防伏阙于朝享【朝朝见也享供时享也享献也古者诸侯见于天子必以所贡助祭于庙孝经所谓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者也卒读曰粹师古曰子恤翻】不为畔臣【师古曰卒终也谓本以客礼待之若后不来非叛臣】万世之长策也天子采之下诏曰匈奴单于称北蕃朝正朔【谓朝明年正月朔也】朕之不德不能▯覆【覆敷救翻】其以客礼待之令单于位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臣而不名
荀悦论曰：「春秋之义，王者无外，欲一于天下也【春秋之义，王者无外，故天王有入无出，大夫出不言奔，欲一乎天下也】戎狄道路辽逺，人迹介絶，故正朔不及，礼教不加，非尊之也，其埶然也。诗云：「自彼氐羌，莫敢不来王【商颂，殷武之诗也】故要荒之君，必奉王贡，若不供职，则有辞让号令加焉【国语，祭公谋父曰：「蛮夷要服，戎狄荒服。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有不贡则修名，有不王则修徳，于是让不贡，告不王，于是有威让之令，有文告之辞。要一遥翻】非敌国之谓也。望之欲待以不臣之礼，加之王公之上，僣度失序，以乱天常，非礼也。若以权时之宜，则异论矣。
诏遣车骑都尉韩昌迎单于，发所过七郡二千骑为陈道上【按《汉书》郡下又有“郡”字，师古注曰：“所过之郡，每为发兵，陈列于道，以为宠卫也。七郡谓过五原、朔方、西河、上郡、北地、冯翊而后至长安也。”为，于伪翻】
三年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赞谒称藩臣而不名，赐以冠带衣裳，黄金玺盭绶【白虎通：衣者隠也，裳者障也，所以隐形自障蔽也。玺，斯氏翻。绶，音受。师古曰：盭，古戾字，戾，草名也，以戾染绶，亦诸侯王之制也】玉具劔，佩刀，弓一张，矢四发【孟康曰：玉具劔摽首、镡、卫尽用玉为之也。
译二年春季正月，立皇子刘嚣为定陶王。【考异说：《诸侯王表》记载十月乙亥日立，现在依据《宣帝纪》】下诏赦免天下罪犯，减少百姓的人头税三十钱。【师古说：一算减少三十钱。汉律规定每人出一算，一算是一百二十钱】珠厓郡发生叛乱，夏季四月，派遣护军都尉张禄率领军队讨伐他们。【《百官表》：护军都尉，是秦朝的官职，汉武帝元狩四年隶属于大司马】杜延年因年老多病被免职，五月己丑日，廷尉于定国担任御史大夫。秋季七月，立皇子刘宇为东平王。冬季十二月，皇上巡幸萯阳宫的属玉观。【应劭说：萯阳宫在鄠县，是秦文王修建的。伏俨说：在扶风。李斐说：萯音倍。师古说：应劭的说法和李斐的读音是对的。服虔说：属玉观因为用玉装饰而得名，在扶风。李奇说：属玉音鸑鷟，观上有这种鸟，因此得名。晋灼说：属玉是水鸟，像鸳鸯，因此用它的名字命名观。师古说：晋灼的说法是对的。属音之欲翻，观音工玩翻】这一年，营平壮武侯赵充国去世。【《恩泽侯表》：营平侯的食邑在济南。凭借赵充国的贤德和功绩，班固却将他列入《恩泽侯表》，是因为他最初封侯是凭借定策之功。就像卫青、霍去病本来凭借破匈奴的功劳封侯，而班固也将他们列入《恩泽侯表》，是因为他们凭借卫思后的亲属关系得以进身。班固的史笔还保留着古代史官的典范，后来的史家不再懂得这些了】在此之前，赵充国因年老请求退休，皇上赐给他安车驷马和黄金，让他罢官回到府第。【先，音悉荐翻。弟，与第同】朝廷每当讨论四方少数民族的大事，常常让他参与军事谋划，询问他的策略。【师古说：与读作豫】匈奴呼韩邪单于叩击五原塞，【师古说：欵，叩击的意思。按照《汉书·地理志》：汉五原郡即秦九原郡】【治理稒阳另有五原县，宋白说：汉五原故城在今胜州榆林县境内】愿意奉献国家的珍宝，在三年正月来朝见。【师古说：想在甘露三年正月举行朝见礼仪，朝音直遥翻】下诏让有关部门商议礼仪，丞相和御史说：圣王的制度，先京师而后中原各国，先中原各国而后夷狄。匈奴单于来朝贺，他的礼仪应该像诸侯王一样，位次排在诸侯王之下。【这个议论还依傍着周朝盛世朝见诸侯的制度，先后都读去声】太子太傅萧望之认为单于不是正朔所加封的，【意思是历法所不及】所以称为敌国，应该用不称臣的礼仪对待他，位次排在诸侯王之上。外夷叩首称藩，中国谦让而不视其为臣，这就是羁縻的情谊、谦让亨通的福泽。【望之这个议论取《春秋传》王者不治夷狄的意思，马络说：羁是牛络，縻是牛靷，说他们在荒服，对待他们像马牛一样，取羁縻不绝的意思。师古说：《易经》谦卦的辞说：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说谦这种德行无所不通。亨音火庚翻】《尚书》说：戎狄属于荒服，【师古说：这是逸《书》。我认为这句话或许伏生的书中有，现在《国语》还记载这句话】说他们来归服，荒忽无常。【亡通无】如果让匈奴的后代最终有像鸟兽一样俯伏在朝廷上朝享，【朝，朝见；享，供时享；享，献。古代诸侯朝见天子，必须用所贡之物助祭于庙，就是《孝经》所说的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祀。卒读作粹，师古说：音子恤翻】不成为叛臣，【师古说：卒，终。意思是本来以客礼对待他，如果后来不来，不是叛臣】这是万世的长策。天子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诏说：匈奴单于称北蕃，朝见正朔，【指朝见明年正月朔日】朕没有德行，不能覆盖他，就用客礼对待他。命令单于位次在诸侯王之上，赞谒时称臣但不直呼其名。
荀悦评论说：“《春秋》的大义，王者没有外臣，想要统一天下。【《春秋》的大义，王者没有外臣，所以天王只有入没有出，大夫出逃不说奔，想要统一天下】戎狄道路遥远，人迹隔绝，所以正朔不及，礼教不加，不是尊重他们，是形势如此。《诗经》说：‘自彼氐羌，莫敢不来王’。【《商颂》，殷武之诗】所以要荒之地的君主，必须奉献王贡，如果不供职，就有辞让号令加在他们身上。【《国语》，祭公谋父说：‘蛮夷要服，戎狄荒服。要服的贡，荒服的王。有不贡就修名，有不王就修德，于是让不贡，告不王，于是有威严的让辞，有文告的言辞。要音一遥翻】这不是敌国的说法。望之想用不称臣的礼仪对待他，加在王公之上，僭越失序，扰乱天常，是不合礼的。如果从权宜之计来说，那就另当别论了。
下诏派遣车骑都尉韩昌迎接单于，发动所经过的七个郡，每郡出两千骑兵在道路上陈列护卫。【按照《汉书》，郡下还有‘郡’字，师古注说：‘所经过的郡，每郡都发兵，陈列在道路上，作为宠信护卫。七郡指经过五原、朔方、西河、上郡、北、冯翊而后至长安。’为，音于伪翻】
三年春季正月，皇上巡幸甘泉，在泰畤郊祀。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见，赞谒时称藩臣但不直呼其名，赐给他冠带衣裳，黄金玺盭绶，【《白虎通》：衣是隐蔽，裳是遮挡，用来隐蔽形体自我遮蔽。玺，音斯氏翻。绶，音受。师古说：盭，古戾字，戾是草名，用戾草染绶，也是诸侯王的制度】玉具剑，佩刀，弓一张，箭四发。【孟康说：玉具剑，剑首、镡、卫全部用玉制作】
师古曰：镡，劒口旁横出者也；卫，劒鼻也。镡音淫，卫字本作彘，其音同耳。服防曰：发，十二矢也。韦昭曰：射礼三而止，每射四矢，故以十二为一发也。师古曰：发，犹今言箭一放、两放也，今则以一矢为一放也】棨防十【师古曰：棨，有衣之防也。棨音启】安车一乘，鞍勒一具【师古曰：勒，马辔也】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衣被七十七袭【师古曰：一称为一袭，犹今人之言一副衣服也】锦绣绮縠杂帛八千匹，絮六千斤。礼毕，使使者道单于先行，宿长平【师古曰：道，读曰导，导引也。如淳曰：长平，阪名也，在也阳南上原之阪，有长平观，去长安五十里。师古曰：泾水之南原，即今所谓睚城阪也】上自甘泉，宿池阳宫【池阳县属左冯翊，有离宫在。马贤曰：池阳县故城在今泾阳县西北】上登长平阪，诏单于毋谒【师古曰：不令拜也】其左右当户皆得列观，及诸蛮夷君长、王侯数万，咸迎于渭桥下，夹道陈【陈，如字，陈列也，又涂也】上登渭桥，咸称万嵗。单于就邸长安，置酒建章宫，飨赐单于，观以珍寳【师古曰：观，示也。观，古玩翻】二月，遣单于归国。单于自请愿留居幕南光禄塞下【师古曰：徐自为所筑者也。余按武帝遣光禄徐自为出五原塞，筑亭障列城，后人因谓之光禄塞】有急，保汉受降城【恐郅支来攻，故请有急入城自保】汉遣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功臣表：高昌侯食邑于千乘，乐音洛】车骑都尉韩昌。将骑万六千，又发边郡士马以千数，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师古曰：鸡鹿塞在朔方窳浑县之西北】诏忠等留卫单于，助诛不服。又转边谷米糒【师古曰：糒，干饭也，音僃】前后三万四千斛，给赡其食。先是，自乌孙以西至安息诸国，近匈奴者皆畏匈奴而轻汉【先，悉荐翻；近，其靳翻】及呼韩邪朝汉后，咸尊汉矣。上以戎狄賔服，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麒麟阁在未央宫中，张晏曰：武帝获麒麟时作此阁，图尽其像于阁，遂以为名。师古曰：汉宫阁疏云：萧何造，画古畵字通】法其容貌，署其官爵姓名【师古曰：署，表也，题也】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其次张安世、韩增、赵充国、魏相、丙吉、杜延年、刘德、梁丘贺、萧望之、苏武，凡十一人【图画功臣自此始，观麟阁股肱之次，魏丙列于霍张韩赵之下，则知汉之丞相在中朝诸将军之后矣。梁丘姓也，左传齐有梁丘据】皆有功德知名当世，是以表而扬之，明着中兴辅佐，列于方叔、召虎、仲山甫焉【师古曰：三人皆周宣王之臣，有文武之功，佐宣王中兴者也。言宣帝亦重兴汉室，而霍光等并为名臣，皆比于方叔之属。召读曰邵】凤皇集新蔡【新蔡县属汝南郡，春秋蔡平侯自蔡徙此，因名】三月己巳，建成安侯黄霸薨【恩泽侯表，建成侯食邑于沛】五月甲午，于定国为丞相，封西平侯【恩泽侯表，西平侯食邑于临淮】太仆沛郡陈万年为御史大夫。诏诸儒讲五经同异，萧望之等平奏其议，上亲称制临决焉。乃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谷梁春秋博士【梁丘贺、大夏侯胜、小夏侯建、谷梁赤】乌孙大昆弥元贵靡及鸱靡皆病死，公主上书言：年老土思【土思者，懐故乡也】愿得归骸骨▯汉地。天子闵而迎之，冬至京师，待之一如公主。之制【楚主本以宗室女嫁乌孙，今待之如公主之制，仪比皇女】后二嵗卒，元贵靡子星靡代为大昆弥弱【师古曰：言其尚防小】冯夫人上书，愿使乌孙镇抚星靡，汉遣之【使疏吏翻】都护奏乌孙大吏大禄、大监皆可赐以金印紫绶，以尊辅大昆弥【初乌孙王昆莫中子大禄彊，善将摠万余骑，后遂以为官名，又其国官有大监二人，汉列侯金印紫绶，今特赐之】汉许之。其后段防宗为都护，乃招还亡叛，安定之。星靡死，子雌栗靡代立。皇太子所幸司马良娣病，且死，谓太子曰：「妾死非天命，乃诸娣妾良人更祝诅杀我【汉嫔御之秩，良人视八百石，爵比左庶长，师古曰：更音工，衡翻；祝职救翻；
译颜师古说：镡，是剑口旁边横向伸出的部分；卫，是剑鼻。镡读作淫，卫字原本写作彘，只是读音相同罢了。服虔说：发，指十二支箭。韦昭说：射礼进行三次就停止，每次射四支箭，所以以十二支箭为一发。颜师古说：发，就像现在说的箭一放、两放，现在则是一支箭算一放】棨戟十【颜师古说：棨，是有衣套的戟。棨读作启】安车一辆，鞍勒一套【颜师古说：勒，是马缰绳】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衣服被褥七十七套【颜师古说：一套称为一袭，就像现在人说的衣服一副】锦绣绮縠等杂色丝织品八千匹，丝绵六千斤。礼仪结束后，派使者引导单于先行，在长平住宿【颜师古说：道，读作导，引导的意思。如淳说：长平，是山阪的名字，在泾阳南面的上原山阪，有长平观，距离长安五十里。颜师古说：泾水南岸的高原，就是现在所说的睚城阪】皇上从甘泉出发，在池阳宫住宿【池阳县隶属于左冯翊，那里有离宫。马贤说：池阳县的故城在今泾阳县西北】皇上登上长平阪，下诏让单于不用拜见【颜师古说：不让他行拜见之礼】单于左右担任当户的官员都得以排列观看，以及各蛮夷君长、王侯数万人，都在渭桥下迎接，夹道陈列【陈，读原音，陈列的意思，又通涂】皇上登上渭桥，众人齐声高呼万岁。单于住在长安的馆舍，在建章宫设酒宴，宴请赏赐单于，给他观看珍宝【颜师古说：观，展示的意思。观，读作古玩翻】二月，派遣单于回国。单于自己请求愿意留在漠南光禄塞下【颜师古说：这是徐自为所修筑的。我按：汉武帝派遣光禄徐自为出五原塞，修筑亭障列城，后人因此称为光禄塞】如果有紧急情况，就退保汉朝的受降城【恐怕郅支单于来攻打，所以请求有紧急情况时入城自保】汉朝派遣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功臣表记载：高昌侯的食邑在千乘，乐读作洛】车骑都尉韩昌，率领骑兵一万六千，又征发边郡的士兵和马匹数以千计，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颜师古说：鸡鹿塞在朔方窳浑县的西北】下诏让董忠等人留下保卫单于，帮助诛杀不服从的人。又转运边郡的谷物米干饭【颜师古说：糒，干饭的意思，读作僃】前后共三万四千斛，供给他们的食物。在此之前，从乌孙以西到安息各国，靠近匈奴的都畏惧匈奴而轻视汉朝【先，读作悉荐翻；近，读作其靳翻】等到呼韩邪单于朝见汉朝后，都尊崇汉朝了。皇上因为戎狄归顺，思念股肱之臣的美德，于是将他们的画像画在麒麟阁【麒麟阁在未央宫中，张晏说：汉武帝获得麒麟时建造此阁，将麒麟的图像画满阁中，因此得名。颜师古说：汉宫阁疏记载：萧何建造，画古画字通】按照他们的容貌，题写他们的官爵姓名【颜师古说：署，表记、题写的意思】只有霍光不写名字，只写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其次是张安世、韩增、赵充国、魏相丙吉、杜延年、刘德、梁丘贺萧望之、苏武，共十一人【图画功臣从此开始，看麟阁股肱之臣的次序，魏相、丙吉排在霍光、张安世、韩增、赵充国之后，就知道汉朝的丞相在中朝诸将军之后了。梁丘是姓，《左传》齐国有梁丘据】都有功德闻名于当世，因此表彰宣扬他们，明确彰显中兴辅佐之功，将他们列于方叔、召虎、仲山甫之后【颜师古说：这三个人都是周宣王的臣子，有文武之功，辅佐宣王中兴。说宣帝也重新振兴汉室，而霍光等人都是名臣，都堪比方叔等人。召读作邵】凤凰停歇在新蔡【新蔡县隶属于汝南郡，春秋时期蔡平侯从蔡迁到这里，因此得名】三月己巳日，建成安侯黄霸去世【恩泽侯表记载：建成侯的食邑在沛】五月甲午日，于定国担任丞相，封为西平侯【恩泽侯表记载：西平侯的食邑在临淮】太仆沛郡人陈万年担任御史大夫。下诏让儒生们讲论五经的同异，萧望之等人评定上奏他们的议论，皇上亲自称制临朝决断。于是设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谷梁春秋的博士【梁丘贺、大夏侯胜、小夏侯建谷梁赤】乌孙大昆弥元贵靡和鸱靡都病死，公主上书说：年老思念故乡【土思，怀念故乡的意思】希望能将骸骨归葬〇汉地。天子怜悯并迎接她，到达京师，对待她一如公主的规格【楚主本以宗室女嫁乌孙，现在对待她如同公主的规格，礼仪比照皇女】两年后去世，元贵靡的儿子星靡继任为大昆弥，还很弱小【颜师古说：说他尚且幼小】冯夫人上书，愿意出使乌孙镇抚星靡，汉朝派遣了她【使读作疏吏翻】都护上奏说乌孙的大吏大禄、大监都可以赐给金印紫绶，以尊崇辅佐大昆弥【起初乌孙王昆莫的次子大禄强壮，善于统领万余骑兵，后来就作为官名，又他们国家有官职叫大监二人，汉朝列侯金印紫绶，现在特别赐给他们】汉朝答应了。后来段会宗担任都护，于是招回逃亡叛乱的人，安定了局势。星靡去世，儿子雌栗靡继位。皇太子宠爱的司马良娣生病，快要死时，对太子说：“我的死不是天命，而是各位娣妾良人轮流诅咒害死我【汉朝嫔御的等级，良人视同八百石，爵位比左庶长，颜师古说：更读作工，衡翻；祝读作职救翻；
诅荘助翻】太子以为然，及死，太子悲恚发病【恚于避翻】忽忽不乐【乐音洛】帝乃令皇后择后宫家人子可以娯侍太子者，得元城王政君【元城县属魏郡，应劭曰：魏武侯公子元食邑于此，因而遂氏焉】送太子宫，政君故绣衣御史贺之孙女也【王贺事见二十一卷武帝天汉二年】见于丙殿【殿盖以甲乙丙丁为次，因名，见贤遍翻】壹幸有身，是嵗生成帝于甲馆画堂【应劭曰：甲观在太子宫，甲地主用乳生也，画堂画九子母，如淳曰：画堂堂名，甲观观名，三辅黄图云太子宫有甲观，师古曰：甲者甲乙丙丁之次也，元后传见于丙殿，此其例也，而应氏以为在宫之甲地谬矣，画堂但画饰耳，岂必九子母乎？霍光止画室中，是则宫殿中通冇画彩之饰】为世适皇孙，帝爱之，自名曰骜，字大孙，常置左右【适读曰嫡，嫡正出也，曰世适者，谓正统继世之重也，政君之入太子宫亦姬侍耳，以子贵遂为正妃，鷔五到翻，大读曰太，为王氏窃汉张本】
译太子认为这样是对的，等到（卫）太子死后，太子因悲伤愤怒而患病，精神恍惚，闷闷不乐。皇帝于是命令皇后从后宫的宫女中挑选能够娱乐侍奉太子的人，选到了元城人王政君，将她送入太子宫。王政君是原先的绣衣御史王贺的孙女。她在丙殿被皇帝召见，一次承蒙宠幸而怀孕，这一年，在甲馆画堂生下了成帝。成帝作为世代嫡传的皇孙，皇帝非常喜爱他，亲自给他取名叫骜，字大孙，常常把他带在身边。
四年夏，广川王海阳坐禽兽行，贼杀不辜，废，徙房陵【地节四年，立广川王文海阳，文之子也。内乱为禽兽行，行下孟翻。考异曰：诸侯表作汝阳，宣纪景十三王传作海阳，今从之】冬十月，未央宫宣室阁火。是嵗，徙定陶王嚻为楚王。匈奴呼韩邪、郅支两单于俱遣使朝献，汉待呼韩邪使有加焉。
黄龙元年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二月，归国。始郅支单于以为呼韩邪兵弱，降汉，不能复自还【复，扶又翻】即引其众西，欲攻定右地。又屠耆单于小弟本侍呼韩邪，亦亡之右地，收两兄余兵【两兄，屠耆、闰振也】得数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目，《汉书》作“自】道逢郅支，合战，郅支杀之，并其兵五万余人。郅支闻汉出兵谷助呼韩邪，即遂留居右地，自度力不能定匈奴【度，徒洛翻】乃益西近乌孙【近，其靳翻】欲其并力，遣使见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杀其使，发八千骑迎郅支。郅支觉其谋，勒兵逄击，乌孙破之【师古曰：以兵逆之，相逄即击，故云逢击】因北击乌掲、坚昆、丁令并三国【掲，音丘例，翻】数遣兵击乌孙，常胜之【数，所角翻】坚昆东去单于庭七千里，南至车师五千里，郅支留都之。三月，有星孛于王良阁道【营室曰离宫，阁道，汉中四星曰天驷，旁一星曰王良，又紫宫后十七星絶汉抵营室曰阁道，孛，蒲内翻】入紫微。帝寑疾，选大臣可属者【属，之欲翻】引外属侍中乐陵侯史髙【属，读如本字，外属犹言外戚也】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傅周堪，至禁中，拜髙为大司马车骑将军，望之为前将军光禄勲，堪为光禄大夫，皆受遗诏辅政，领尚书事【汉尚书职典枢机，凡诸曹文书众事皆由之，自是之后凡受遗辅政皆领尚书事，至东都曰録尚书事】冬十二月甲戌，帝崩于未央宫【臣瓉曰：帝年十八即位，即位二十五年，夀四十三】
班固赞曰：孝宣之治，信赏必罚【师古曰：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治直吏翻】综核名实，政事、文学、法理之士，咸精其能。至于技巧工匠，器械，自元成闲，鲜能及之【师古曰：械者，器之摠名也。一曰有盛为械，无盛为器，鲜少也。言少有能及之者，枝渠绮翻，鲜息浅翻】亦足以知吏称其职，民安其业也【称尺证翻】遭值匈奴乖乱，推亡固存【李奇曰：推亡者，若纣为无道，天下苦之，有灭亡之形，周武遂推而弊之，固存譬如邻国以道莅民，上下一心，势必能存，因就而坚固之。今匈奴内自纷争，宣帝能朝呼韩邪而固存之，走郅支使逺遁，是谓推亡也。师古曰：尚书仲虺之诰曰：「推亡固存，邦乃其昌」，言有亡道者则推而灭之，有存道者则辅而固之，王者如此，国乃昌盛，故此賛引之，推吐雷翻】信威北夷【师古曰：信读曰申，古字通用。一説恩信及威并着北夷，余谓前意是】单于慕义，稽首称藩，功光祖宗，业垂后嗣，可谓中兴，侔德殷宗、周宣矣【师古曰：侔等殷之高宗及周之宣王也】
癸巳，太子即皇帝位，谒髙庙，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苏林曰：上官后】皇后曰皇太后。
资治通鉴卷二十七
<史部,编年类,资治通鉴》>
钦定四库全书
资治通鉴》卷二十八宋司马光撰
胡三省 音注
汉纪二十【起昭阳作噩，尽屠维单阏，凡七年】
孝元皇帝上【荀悦曰：讳奭之字曰盛。应劭曰：諡法，行义悦民曰元】
初元元年春正月辛丑，葬孝宣皇帝于杜陵【臣瓉曰：自崩至葬凡二十八日，杜陵在长安南五十里】赦天下。三月丙午，立皇后王氏，封后父禁为阳平侯【恩泽侯表：阳平侯食邑于东郡】以三辅太常郡国公田及苑可省者振业贫民【太常掌诸陵邑，故亦有公田苑。师古曰：振业，振起之令有作业】赀不满千钱者赋贷种食【师古曰：赋，给与之也；贷，假也。种音之勇翻。贾公彦曰：种食者，或为种子，或为食用】封外祖平恩戴侯同产弟子中常侍许嘉为平恩侯【文頴曰：戴侯许广汉諡法典礼不愆曰戴。余按广汉先坐腐刑及薨无后，今以嘉绍封
译地节四年夏天，广川王刘海阳因行为像禽兽一样，残杀无辜，被废黜，流放至房陵。【地节四年，立广川王刘海阳，他是广川文王的儿子。他在内室乱伦，行为如禽兽。行，音下孟。考异说：《诸侯表》写作汝阳，《宣纪》和《景十三王传》写作海阳，现在从后者】冬天十月，未央宫宣室阁发生火灾。这一年，将定陶王刘嚣改封为楚王。匈奴呼韩邪单于和郅支单于都派遣使者来朝贡，汉朝对待呼韩邪的使者更加优待。
黄龙元年春天正月，皇上巡幸甘泉宫，在泰畤祭天。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见。二月，呼韩邪回国。起初，郅支单于认为呼韩邪兵力弱小，投降汉朝，不能再返回匈奴，于是率领他的部众向西迁移，想要攻取右地。又，屠耆单于的小弟弟本来侍奉呼韩邪，也逃往右地，收集两位兄长（屠耆、闰振）的残余兵力，得到几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目，《汉书》作“自”】路上遇到郅支，双方交战，郅支杀了他，兼并了他的兵力五万余人。郅支听说汉朝出兵、出粮援助呼韩邪，于是留在右地，自忖力量不能平定匈奴，于是更加向西靠近乌孙，想要与他们合力，派遣使者去见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杀了郅支的使者，出动八千骑兵迎接郅支。郅支察觉了他们的阴谋，率军迎面攻击，大破乌孙。【师古说：用军队迎着敌人，相遇就攻击，所以叫逢击】接着向北攻击乌揭、坚昆、丁令三个国家，多次派兵攻击乌孙，常常获胜。坚昆距离单于庭向东七千里，向南到车师五千里，郅支留居并建都于此。三月，有彗星出现在王良、阁道星宿，进入紫微垣。【营室星叫离宫，阁道，汉中四星叫天驷，旁边一颗星叫王良，又紫宫后面十七星横越银河抵达营室叫阁道，孛，音蒲内】皇上病重，挑选可以托付的大臣，召来外戚侍中乐陵侯史高、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傅周堪，到禁中，任命史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萧望之为前将军光禄勋，周堪为光禄大夫，都接受遗诏辅佐朝政，统领尚书事务。【汉朝尚书职掌枢机，所有各部门文书事务都经由他们，从此以后凡是接受遗诏辅政的都统领尚书事务，到东汉称为录尚书事】冬天十二月甲戌日，皇上在未央宫驾崩。【臣瓉说：皇上十八岁即位，在位二十五年，享年四十三岁】
班固评论说：孝宣皇帝的治理，赏罚分明，综合考核名与实，政事、文学、法理方面的人才，都精通他们的才能。至于技巧工匠、器械，自从元帝、成帝以来，很少能赶得上的。这也足以知道官吏称职，百姓安居乐业。恰逢匈奴内部混乱，推助将亡者使其灭亡，巩固将存者使其生存。【李奇说：推亡，就像商纣无道，天下苦于他的统治，有灭亡的迹象，周武王于是推助他使其灭亡；固存，譬如邻国以道义治理百姓，上下一心，势必能生存，就顺势巩固他。现在匈奴内部纷争，宣帝能朝见呼韩邪而巩固他，赶走郅支使他远遁，这就是推亡。师古说：《尚书·仲虺之诰》说：“推亡固存，邦乃其昌”，意思是对于有灭亡之道的人就推助他使其灭亡，对于有生存之道的人就辅佐他使其巩固，王者这样，国家才能昌盛，所以这篇赞语引用它，推，音吐雷】威信显赫于北方夷狄。单于仰慕道义，叩头称臣，功业光耀祖宗，基业流传后代，可以说是中兴，德行可与殷高宗、周宣王相提并论。【师古说：侔，等同，指殷高宗和周宣王】
癸巳日，太子即皇帝位，拜谒高庙，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苏林说：上官皇后】皇后为皇太后。
资治通鉴卷二十七
<史部,编年类,资治通鉴>
钦定四库全书
资治通鉴卷二十八 宋司马光撰
胡三省 音注
汉纪二十【起昭阳作噩，尽屠维阉，共七年】
孝元皇帝上【荀悦说：讳奭之字曰盛。应劭说：谥法，行义悦民曰元】
初元元年春天正月辛丑日，将孝宣皇帝安葬于杜陵。【臣瓉说：从驾崩到安葬共二十八天，杜陵在长安南五十里】大赦天下。三月丙午日，立皇后王氏，封皇后父亲王禁为阳平侯。【《恩泽侯表》：阳平侯食邑在东郡】将三辅、太常、郡国的公田以及可以省减的苑囿，用来资助贫民建立家业。【太常掌管诸陵邑，所以也有公田和苑囿。师古说：振业，振起他们，让他们有产业】家产不满一千钱的，供给或借贷种子和粮食。【师古说：赋，给予；贷，借。种，音之勇。贾公彦说：种食，有的是种子，有的是食用】封外祖父平恩戴侯同父异母弟子的中常侍许嘉为平恩侯。【文颖说：戴侯许广汉，谥法典礼不愆曰戴。我按：广汉先前因腐刑获罪，死后没有后嗣，现在由许嘉继承封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