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资治通鉴》卷二十九宋司马光撰
罢盐铁官博士弟子毋置员事见上卷初元五年】以用度不足,民多复除【复方目翻】无以给中外繇役故也【繇古徭字通】
译废除盐铁官和博士弟子的员额限制,此事见于上卷初元五年。这是因为国家经费不足,百姓中享有免除徭役特权的人太多,导致没有足够的人力来供给朝廷内外所需的徭役。
四年春,二月,赦天下。三月,上行幸雍,祠五畤【雍,于用翻;畤,音止】夏,六月甲戌,孝宣园东阙灾。戊寅晦,日有食之。上于是召诸前言日变在周堪、张猛者,责问,皆稽首谢【譛堪、猛事见上卷元年;稽,音启】因下诏称堪、猛之美,征诣行在所,拜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领尚书事。猛复为太中大夫,给事中。中书令石显管尚书【师古曰:言管主其事】尚书五人,皆其党也【按帝纪及百官表,成帝建始四年初置尚书员五人,此盖言显与牢梁、五鹿充宗、伊嘉、陈顺五人皆典领尚书事,虽未置定员,实亦五人也】堪希得见【见,贤遍翻】常因显白事,事决显口,防堪疾瘖不能言而卒【师古曰:瘖,音于今翻】显诬谮猛,令自杀于公车。初,贡禹奏言:孝惠、孝景庙皆亲尽,宜毁【按贡禹传,定汉宗庙迭毁之礼未及施行而卒,其后韦▯成等毁庙之议又不纯用禹説,观其奏言,天子七庙,孝惠、孝景亲尽宜毁,盖以悼考庙足为七庙也】及郡国庙不应古礼,宜正定【惠帝尊高帝庙为太祖庙,景帝尊文帝庙为太宗庙,行所尝幸郡国各立太祖、太宗庙,宣帝复尊武帝为世宗庙,行所廵狩亦立焉,凡祖宗庙在郡国者六十八,合百六十七所,春秋之义,王不祭于下土,诸侯故以为不应古礼】天子是其议。秋七月戊子,罢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卫思后、戾太子、戾后园皆不奉祠,裁置吏卒守焉【师古曰:昭灵后,高祖母也;武哀王,高祖兄也;昭哀后,高祖姊也;卫思后,戾太子母也;戾后,即史良娣也】冬十月乙丑,罢祖宗庙在郡国者。诸陵分属三辅【师古曰:先是诸陵总属太常,今各依其地界属三辅】以渭城寿陵亭部原上为初陵【服防曰:元帝所置陵也,未有名,故曰初】诏勿置县邑及徙郡国民。
五年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畤音止】三月,幸河东,祠后土。秋,颍川水流杀人民。冬,上幸长杨射熊舘【师古曰:长杨宫名也,在盩厔县,其中有射熊舘】大猎。十二月乙酉,毁太上皇、孝惠皇帝寝庙园,用韦▯成等之议也【▯成等奏曰:祖宗之庙,世世不毁,继祖以下五庙而迭毁。今高皇帝为太祖,孝文皇帝为太宗,孝景皇帝为昭,孝武皇帝为穆,孝昭皇帝与孝宣皇帝俱为昭,皇考庙亲未尽。太上皇、孝惠庙皆亲尽,宜毁】上好儒术文辞,颇改宣帝之政,言事者多进见【好,呼到翻;见,贤遍翻】人人以为得上意,又傅昭仪及子济阳王康爱幸【外戚传曰:元帝加昭仪之号,位视丞相,爵比诸侯王。师古曰:昭,显其仪,示隆重也。济,子礼翻】逾于皇后、太子【昭仪位次皇后,今宠逾之】太子少傅匡衡上疏曰【疏,所据翻,条陈也】臣闻治乱安危之机,在乎审所用心。盖受命之王,务在创业垂统,▯之无穷。继体之君,心存于承宣先生之德,而褒大其功。昔者成王之嗣位,思述文武之道,以养其心,休烈盛美,归之二后,而不敢専其名【师古曰:休,亦美也;烈,业也;后,君也;二君,文王、武王也】是以上天歆享,鬼神祐焉。陛下圣德天覆,子爱海内【覆,敷又翻】然而隂阳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议者未丕扬先帝之盛功【师古曰:丕,大也】争言制度不可用也,务变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复复之【更,工衡翻,下同;上复,扶又翻;又下复,扶目翻,反也】是以羣下更相是非,吏民无所信。臣窃恨国家释乐成之业,而虚为此纷纷也【师古曰:释,废也;乐成,谓已成之业,人情所乐也;乐,音洛】愿陛下详览统业之事,留神于遵制扬功【遵先帝之法制,扬先帝之功烈也】以定羣下之心。《诗》大雅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师古曰:大雅文王之诗也,无念念也,聿述也】盖至德之本也。传曰:「审好恶,理情性,而王道毕矣【衡守诗学,此必诗传之言。传直恋翻,好呼到翻,恶乌路翻】治性之道,必审已之所有余,而彊其所不足【治直之翻,师古曰:彊,勉也。音其两翻】盖聪明疏通者,戒于太察;寡闻少见者,戒于壅蔽【
译汉元帝四年春季,二月,大赦天下。三月,皇帝巡幸雍地,祭祀五畤。夏季,六月甲戌日,孝宣皇后的陵园东阙发生火灾。戊寅日晦,发生日食。皇帝于是召见那些先前进言说日食灾变与周堪、张猛有关的人,责备质问他们,他们都叩头谢罪。于是下诏称赞周堪、张猛的美德,征召他们到皇帝巡幸所在的地方,任命为光禄大夫,俸禄中二千石,统领尚书事务。张猛又担任太中大夫,给事中。中书令石显主管尚书事务,尚书五人,都是他的党羽。周堪很少能得见皇帝,常常通过石显禀报事务,事情由石显之口决断,防范周堪像哑巴一样不能说话,最终去世。石显诬陷谗害张猛,致使他在公车府自杀。起初,贡禹上奏说:孝惠帝、孝景帝的宗庙亲尽,应当毁弃;以及郡国的宗庙不符合古礼,应当改正确定。天子赞同他的意见。秋季七月戊子日,罢免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卫后、戾太子、戾后的陵园,都不再供奉祭祀,只裁减设置吏卒看守。冬季十月乙丑日,罢免郡国中的祖宗宗庙。各陵墓分别隶属于三辅。以渭城寿陵亭部原上作为初陵。下诏不要设置县邑以及迁徙郡国的百姓。
五年春季正月,皇帝巡幸甘泉,在泰畤郊祀。三月,巡幸河东,祭祀后土。秋季,颍川水灾,淹死百姓。冬季,皇帝巡幸长杨射熊馆,大规模狩猎。十二月乙酉日,毁弃太上皇、孝惠皇帝的寝庙园陵,这是采用韦玄成等人的建议。皇帝喜好儒术文辞,颇改变宣帝的政令,上书言事的人多被进见,人人都认为能迎合皇帝的心意,又加上傅昭仪以及儿子济阳王康受宠爱,超过了皇后、太子。太子少傅匡衡上疏说:臣听说治乱安危的关键,在于审慎使用心力。大概承受天命称王的君主,致力于创业垂统,使之无穷无尽。继承帝位的君主,心存于继承宣扬先帝的德行,而褒扬光大他们的功业。从前成王继承帝位,思慕述作文王、武王的道,以此修养自己的心性,美好的功业,归于两位先君,而不敢独占其名。因此上天歆享,鬼神保佑。陛下圣德如天覆盖,慈爱天下百姓,然而阴阳不和,奸邪未禁,大概是议论的人未能大大宣扬先帝的盛功,争着说制度不可用,致力于变更所更改的,有的不可行又恢复原状。因此群臣互相非议,吏民无所信服。臣私下遗憾国家废弃已成之业,而虚为此纷纷扰扰。希望陛下详细阅览统业之事,留心于遵循法制、宣扬功业,以安定群臣之心。《诗经·大雅》说:不要忘却你的祖先,述作他们的德行。这是至德的根本。传曰:“审慎好恶,调理情性,王道就完备了。调理性情的方法,一定要审慎自己所有多余的,而勉力加强所不足的。大概聪明通达的人,要警戒过于明察;见闻少的人,要警戒被壅蔽。”
少,诗沼翻】勇猛刚彊者,戒于太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断,丁乱翻】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师古曰:湛,读曰沉;忘,巫放翻】必审已之所当戒,而齐之以义,然后中和之化应,而巧伪之徒不敢比周而望进【比,毗至翻】唯陛下戒之所以崇圣德也。臣又闻室家之道修,则天下之理得,故诗始国风,礼本冠婚。始乎国风,原情性以明人伦也;本乎冠婚,正基兆以防未然也【师古曰:闻,雎美后妃之德而为国风之首;礼记冠义曰:「冠者礼之始也。」婚义曰:「婚者礼之本也。」冠,古玩翻,下同】故圣王必慎妃后之际,别适长之位【师古曰:适,读曰嫡,下同;长,知两翻】礼之于内也,卑不逾尊,新不先故【先,悉荐翻】所以统人情而理阴气也。其尊适而卑庶也,适子冠乎阼,礼之用醴【师古曰:阼,主阶也;醴,甘酒也,贵于众酒;适,读曰嫡】众子不得与列,所以贵正体而明嫌疑也,非虚加其礼文而已,乃中心与之殊异,故礼探其情而见之外也【探,吐南翻】圣人动静防燕所亲物得其序【师古曰:言凡物大小高卑皆有次序】则海内自修,百姓从化。如当亲者疏【疏,读曰疎】当尊者卑【师古曰:如若也】则佞巧之奸因时而动,以乱国家。故圣人慎防其端,禁于未然,不以私恩害公义。传曰:「正家而天下定矣【师古曰:易家人卦之彖辞】初,武帝既塞宣房【事见二十一卷武帝元封二年,塞,悉则翻,下同】后河复北决于馆陶,分为屯氏河【馆陶县属魏郡,河水自此别出为屯氏河,东北至勃海章武县入海,过魏郡、清河、信都、勃海四郡,行千五百里。师古曰:屯音大门翻,而随氏分析州县,误以为毛氏河,乃置毛州,失之甚矣。复扶又翻】东北入海,广深与大河等,故因其自然,不隄塞也。是嵗河决于清河灵鸣犊口,而屯氏河絶【按《满洫志》:灵鸣犊口在清河东界。师古曰:清河之灵县鸣犊河口也。按唐博州高唐县,汉灵县地,鸣犊河在县西。宋白曰:魏州夏津县,本汉灵县地,汉初为鄃县,故城今在德州西南五十里,天宝元年改为夏津县】
译少,诗沼翻】勇猛刚强的人,要警惕过于残暴;仁爱温良的人,要警惕优柔寡断【断,丁乱翻】沉静安舒的人,要警惕错失时机;心胸宽广宏大的人,要警惕遗忘【师古曰:湛,读曰沉;忘巫放翻】一定要审慎地知道自己应当警惕的方面,并用道义来规范自己,然后中正平和的教化才会应验,而巧诈虚伪之徒就不敢勾结串通并谋求进用【比,毗至翻】希望陛下用这些来警惕自己,以推崇圣德。我又听说,家庭之道修治好了,那么天下的道理也就得着了,所以《诗经》以《国风》为开端,《礼记》以冠礼和婚礼为根本。以《国风》为开端,是为了推究人的性情以阐明人伦关系;以冠礼和婚礼为根本,是为了端正根基以预防未然【师古曰:闻,雎美后妃之德的《关雎》作为《国风》之首;《礼记·冠义》说:“冠礼是礼仪的开始。”《婚义》说:“婚礼是礼仪的根本。”冠,古玩翻,下同】所以圣明的君王一定要慎重对待妃后之间的关系,区分嫡妻和庶妻、长子的地位【师古曰:适,读曰嫡,下同;知两翻】礼仪在家庭内部,卑贱者不超越尊贵者,新娶者不先于旧妻【先,悉荐翻】这是为了统摄人情并调理阴气。尊重嫡妻而轻视庶妻,嫡长子在主阶上举行冠礼,礼仪中使用醴酒【师古曰:阼,主阶也;甘酒也,贵于众酒;读曰嫡】众庶子不得参与行列,这是为了尊贵正统的身体并明确嫌疑,并不是凭空增加礼仪形式而已,而是内心确实与他们不同,所以礼仪探究其真情而表现在外【探,吐南翻】圣人的一举一动都防备闲杂,所亲近的人和事物都得其次序【师古曰:言凡物大小高卑皆有次序,则海内自修,百姓从化。如果应当亲近的人被疏远【疏,读曰疎】应当尊贵的人被卑贱【师古曰:如若也】那么奸佞巧诈之人就会趁时而动,来扰乱国家。所以圣人慎重地防范其开端,在未然之前禁止,不因为私人的恩惠而损害公义。《传》说:“端正家庭,天下就安定了【师古曰:《易·家人卦》的彖辞】当初,汉武帝已经堵塞了宣房【事见二十一卷武帝元封二年,悉则翻,下同】后来黄河又在馆陶向北决口,分流为屯氏河【馆陶县属魏郡,河水从此别出为屯氏河,东北至勃海章入海,过魏郡、清河、信都、渤海四郡,行一千五百里。师古曰:屯音大门翻,随氏分析州县,误以为毛氏河,于是设置毛州,错误很大。扶又翻】东北流入大海,其宽度和深度与大河相等,所以顺应其自然,不筑堤堵塞。这一年黄河在清河灵县的鸣犊口决口,而屯氏河断流【按《沟洫志》:灵鸣犊口在清河东部边界。师古曰:清河之灵县鸣犊河河口也。按唐博州高唐县,是汉灵县地,鸣犊河在县城西。宋白曰:魏州夏津县,本是汉灵县地,汉初为鄃县,旧城现在在德州西南五十里,天宝元年改为夏津县
建昭元年春正月戊辰,陨石于梁【据五行志,陨石于梁国】三月,上行幸雍,祠五畤【雍,于用翻;畤,音止】冬,河间王元坐贼杀不辜,废,迁房陵【元,河间献王徳之来孙也】罢孝文太后寝祠园【孝文太后薄氏塟霸陵之南】上幸虎圈鬬兽【圈,求阮翻,下同】后宫皆坐,熊逸出圈,攀槛欲上殿【上,时掌翻】左右贵人傅倢伃等皆惊走【傅倢伃,即傅昭仪,盖后进号也;偼伃,音接予】冯倢伃直前当熊而立,左右格杀熊。上问:“人情惊惧,何故前当熊?”倢伃对曰:“猛兽得人而止,妾恐熊至御座【坐,徂卧翻】故以身当之。”帝嗟叹,倍敬重焉。▯偼伃慙,由是与冯倢伃有隙【为后傅太后诬杀中山冯太后张本】冯倢伃,左将军奉世之女也。
二年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夏四月,赦天下。六月,立皇子兴为信都王【考异曰:荀纪兴作誉,今从汉书】东郡京房学易于梁人焦延寿【风俗通云:郑武公子段封于京,其后氏焉。姓谱云:周武王封神农之后于焦,后以国为氏。又左传云:虞、虢、焦、滑皆姬姓也。董正工曰:京房本姓李,吹律自定为京氏。洪氏▯释云:汉中黄门谯敏碑云:其先故国师谯赣▯道,与京君房。此碑以谯赣为谯。左传:楚师伐陈,取焦夷。注谓焦今谯县,若是则焦谯可以通用】延寿常曰:“得我道以亡身者,京生也。”其説长于灾变,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风雨寒温为▯【梁国名。孟康曰:分卦直日之法,一爻各主一日,六十卦为三百六十日,余四卦震、离、兑、坎为方伯监司之官。所以用震、离、兑、坎者,是二至二分用事之日,又是四时各専王之气,各卦主时。其占法各以其日观其善恶也。更工衡翻】各有占騐,房用之尤精。以孝亷为郎,上疏屡言灾异有验,天子説之,数召见问【説读曰悦。数所角翻】房对曰:“古帝王以功举贤,则万化成,瑞应者【师古曰:万化,万机之事,施教化者也。一曰万物之类也】末世以毁誉取人【誉音余】故功业废而致灾异。宜令百官各试其功,灾异可息。”诏使房作其事。房奏考功课吏法【晋灼曰:令丞尉治一县,崇教化,亡犯法者辄迁。有盗贼满三日不觉者,则尉事也。合觉之自除二尉负其罪,率相准如此法】上令公卿朝臣与房防议,温室皆以房言烦碎,令上下相司不可许。上意乡之【师古曰:乡读曰向】时部刺史奏事京师,上召见诸刺史,令房晓以课事,刺史复以为不可行【武帝置十三州刺史,各部一州,故曰部刺史。复扶又翻】唯御史大夫郑▯、光禄大夫周堪,初言不可,后善之。是时中书令石显颛权,显友人五鹿充宗为尚书令,二人用事。房甞宴见【师古曰:以闲宴时而入见天子,见贤,遍翻】问上曰:“幽厉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邪?将以为贤也?”上曰:“贤之。”房曰:“然则今何以知其不贤也?”上曰:“以其时乱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贤必治,任不肖必乱,必然之道也【治,直吏翻,下同】幽厉何不觉悟而更求贤?曷为卒任不肖以至于是【师古曰:卒,终也,音子恤翻】上曰:“临乱之君,各贤其臣,令皆觉悟,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齐桓公、秦二世亦尝闻此君而非笑之。然则任竪刁、赵高,政治日乱,盗贼满山【竪刁注见十八卷武帝元光五年,赵高事见秦纪】何不以幽厉卜之而觉寤乎【以龟卜所以验吉凶,以幽厉卜所以验治乱】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徃知来耳。”房因免冠顿首曰:“《春秋》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示万世之君。今陛下即位以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靁春凋秋荣,陨霜不杀,水旱螟虫,民人饥疫,盗贼不禁,刑人满市,《春秋》所记灾异尽备【师古曰:言今皆备有之,靁古雷字,《春秋》所记隠公十一年,桓十八年,荘公三十二年,闵公二年,僖公三十三年,文公十八年,宣公十八
译建昭元年春季正月戊辰日,有陨石坠落在梁国。三月,皇上巡幸雍地,祭祀五畤。冬季,河间王刘元因杀害无辜之人获罪,被废黜,迁往房陵。停止对孝文太后寝庙的祭祀。皇上前往虎圈观看野兽搏斗。后宫嫔妃都坐着观看,一只熊逃出圈外,攀着栏杆想要登上殿前。左右侍从和傅婕妤等人都惊恐逃散。冯婕妤径直上前,挡在熊前站立,左右侍从这才格杀了熊。皇上问:“人之常情是惊惧,你为何上前挡熊?”婕妤回答说:“猛兽得到人就会停止攻击,我担心熊冲到御座前,所以用身体挡着它。”皇上赞叹不已,加倍敬重她。傅婕妤感到惭愧,从此与冯婕妤有了嫌隙。冯婕妤是左将军冯奉世的女儿。
二年春季正月,皇上巡幸甘泉,在泰畤祭天。三月,巡幸河东,祭祀后土。夏季四月,大赦天下。六月,立皇子刘兴为信都王。东郡人京房跟随梁人焦延寿学习《易经》。焦延寿常说:“得到我的学说却因此丧命的人,就是京生啊。”他的学说擅长推演灾异变化,将六十卦分配给每一天轮流值班,根据风雨寒温的变化来占卜,各有验证,京房运用得尤其精妙。京房以孝廉身份担任郎官,屡次上疏言说灾异,都有应验,天子很高兴,多次召见询问。京房回答说:“古代帝王根据功绩选拔贤才,那么万事就能成功,祥瑞就会感应出现;末世根据毁谤和赞誉来选取人才,所以功业废弛而导致灾异。应当命令百官各自考核其功绩,灾异就可以平息。”下诏让京房制定此事。京房奏上考核官吏功绩的法令。皇上让公卿朝臣与京房共同商议,温室殿下的公卿都认为京房的话烦琐细碎,让上下互相监视不可准许。皇上内心倾向于京房。当时部刺史到京城奏事,皇上召见各位刺史,让京房告知考核之事,刺史又认为不可实行。只有御史大夫郑弘、光禄大夫周堪,起初说不可,后来认为很好。这时中书令石显专权,石显的朋友五鹿充宗担任尚书令,二人掌权。京房曾在闲暇时进见,问皇上说:“周幽王、周厉王这样的君主,为何危亡?他们所任用的是什么样的人?”皇上说:“君主不明智而所任用的是奸巧谄媚之人。”京房说:“是知道他们奸巧谄媚而任用他们呢?还是认为他们是贤才呢?”皇上说:“认为他们是贤才。”京房说:“那么现在凭什么知道他们不贤呢?”皇上说:“凭当时的动乱和君主的危亡知道。”京房说:“如果是这样,任用贤才必然治理好,任用不肖之人必然混乱,这是必然的道理。周幽王、周厉王为何不醒悟而另求贤才?为何最终任用不肖之人以至于此?”皇上说:“面临动乱的君主,各自认为自己的臣子是贤才,如果都能醒悟,天下哪里还会有危亡的君主?”京房说:“齐桓公、秦二世也曾听说过这些君主并嘲笑他们。然而他们任用竖刁、赵高,政治日益混乱,盗贼遍布山野,为何不拿周幽王、周厉王的事例来占卜验证而醒悟呢?”皇上说:“只有有道之人才能根据过去推知未来。”京房于是摘下帽子叩头说:“《春秋》记载了二百四十二年的灾异,以警示万世的君主。如今陛下即位以来,日月失去光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坠,夏天下霜、冬天打雷、春天草木凋零、秋天草木繁茂,降霜却不杀草,水旱螟虫灾害,百姓饥荒瘟疫,盗贼无法禁止,受刑之人充满街市,《春秋》所记载的灾异全都具备了。”
年,成公十八年,襄公三十一年,昭公三十二年,定公十五年,哀公十四年,凡二百四十二年】陛下视今为治邪?乱邪?”上曰:“亦极乱耳,尚何道?”房曰:“今所任用者谁与【道,言也,师古曰:与读曰欤考异曰:故资政殿学士邵亢得两淅钱王写本《汉书》无‘乱邪’二字,有‘上曰:亦极乱耳,尚何道?房曰:今’十二字,今取之】上曰:“然,幸其愈于彼,又以为不在此人也【师古曰:愈,犹胜也,言今之灾异及政道犹幸胜于徃日,又不由所任之人】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前也。上良乆,乃曰:“今为乱者谁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何故用之?”房曰:“上最所信任,与图事帷幄之中【师古曰:图谋也】进退天下之士者,是矣。”房指谓石显,上亦知之。谓房曰:“已谕【师古曰:言已晓此意】房罢出,后上亦不能退显也。臣光曰:“人君之德不明,则臣下虽欲竭忠,何自而入乎?”观京房所以晓孝元,可谓明白切至矣,而终不能寤,悲夫!《诗》曰:“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匪手▯之,言示之事。”又曰:“诲尔谆谆,听我藐藐【皆《大雅·抑》诗之辞也。郑氏笺曰:言我非但以手▯掣之,亲示以其事之是非;我非但对面告语之,亲提撕其耳。此言以教导之熟不可启觉也,藐藐然不入也。我教告王口语谆谆然,王聴聆之藐藐然。谆之纯翻,又之闰翻,藐美角翻。《尔雅》云:闷也】孝元之谓矣。
译(鲁)成公十八年,襄公三十一年,昭公三十五年,定公十五年,哀公十四年,共计二百四十二年。陛下看现在是治世呢?还是乱世呢?”皇上说:“也极其混乱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京房说:“现在所任用的人是谁呢?”皇上说:“是的,幸好他们比前人强些,又认为问题不在于这些人。”京房说:“前代的君主,也都是这样啊,我担心后人看现在,就像现在看前人一样。”皇上沉默了很久,才说:“现在造成混乱的是谁呢?”京房说:“英明的君主应该自己知道。”皇上说:“我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任用他们呢?”京房说:“皇上最信任,在帷幄之中与之谋划,决定天下士人进退的人,就是他了。”京房指的是石显,皇上也知道。对京房说:“我已经明白了。”京房退朝出去后,皇上最终也不能罢免石显。臣司马光说:“君主的德行如果不明,那么臣下即使想要竭尽忠诚,从哪里能进入呢?”看京房用来开导汉元帝的方法,可以说是明白深切到了极点,但最终不能使元帝醒悟,可悲啊!《诗经》说:“不是当面教导他,而是提着耳朵叮嘱;不是用手拉扯他,而是亲自展示事情的是非。”又说:“我教导你诚恳恳切,你听我讲的却漫不经心。”(这都是《大雅·抑》中的诗句。郑玄笺注说:我说我不仅用手拉扯他,亲自展示给他事情的是非;我不仅当面告诉他,还提着他的耳朵提醒。这是说教导得再熟透也无法使他觉悟,他漫不经心地听不进。我教导王的话诚恳恳切,王听讲的却漫不经心。谆音纯,又音闰,藐音美角。《尔雅》说:闷也。)说的就是汉元帝啊。
上令房上弟子晓知考功课吏事者,欲试用之。房上中郎任良、姚平愿以为刺史,试考功法。臣得通籍殿中为奏事,以防壅塞。石显、五鹿充宗皆疾房,欲逺之【上时掌翻,为于伪翻,塞悉则翻,逺于愿翻。师古曰:欲出之,令逺去】建言宜试以房为郡守【师古曰:立议云然也】帝于是以房为魏郡太守,得以考功法治郡【治直之翻】房自请嵗竟乗传奏事【嵗竟,嵗终也。传知恋翻,下同】天子许焉。房自知数以议论为大臣所非【数所角翻】与石显等有隙,不欲逺离左右【离力智翻】乃上封事曰:「臣出之后,恐为用事所蔽,身死而功不成,故愿嵗尽乗传奏事,蒙哀见许【言蒙帝哀怜而许之】乃辛巳蒙气复乗卦,太阳侵色【张晏曰:晋卦、解卦也。太阳侵色,谓大壮也。原父曰:防气起而太阳侵色,则太阳指日也。大壮、解卦可云太阳而非所侵色也。京房易传曰:防如尘云。臣私禄及亲,兹谓罔辟。厥异防大臣厌小臣,兹谓蔽防。微日不明,若解不解。晋书天文志曰:凡连隂十日,昼不见日,夜不见月,乱风四起,欲雨而无雨,名曰防复。扶又翻,下同】此上大夫覆阳而上意疑也【据孟康注房以消息卦为辟,辟君也。息卦曰太阴,消卦曰太阳,其余卦曰少隂、少阳,谓臣下也。上大夫覆阳,盖以是▯之。师古曰:覆掩蔽也,音敷救翻】己卯、庚辰之间,必有欲隔絶臣,令不得乗传奏事者【以辛巳防气占己卯、庚辰二日也】房未发,上令阳平侯王凤承制诏房止,无乗传奏事【凤,阳平侯王禁之子】房意愈恐。秋,房去至新丰,因邮上封事【师古曰:邮,行书者也,若今传送文书矣。邮音尤】曰:「臣前以六月中言遯卦不效,法曰:道人始去,寒涌水为灾【法者,房占▯之法,着之于书者也。师古曰:道人,有道术之人也。天气寒,又有水涌出也】至其七月,涌水出。臣弟子姚平谓臣曰:「房可谓知道,未可谓信道也。房言灾异,未尝不中【中竹仲翻】涌水已出,道人当逐死,尚复何言?」臣曰:「陛下至仁,于臣尤厚,虽言而死,臣犹言也【师古曰:自云不避死也】平又曰:「房可谓小忠,未可谓大忠也【小忠谓以谏杀身而无益于国,大忠谓谏行言聴而身与国同休也】昔秦时赵高用事,有正先者非刺高而死【孟康曰:姓正名先,秦博士也。姓谱正姓,宋上卿正考父之后】高威自此成,故秦之乱,正先趣之【师古曰:趣读曰促】今臣得出守郡,自诡効功,恐未効而死,惟陛下毋使臣塞涌水之异【师古曰:塞当也】当正先之死,为姚平所笑。房至陕【陕县属▯农郡,周召二伯东西分治,以陕为界,即此地也。陕音式冉翻】复上封事曰:「臣前白愿出任良试考功,臣得居内议者,知如此于身不利,臣不可蔽,故云使弟子不若试师。臣为刺史,又当奏事,故复云为刺史,恐太守不与同心,不若以为太守,此其所以隔絶臣也。陛下不违其言而遂听之,此乃蒙气所以不解。太阳无色者也。臣去稍逺,太阳侵色益甚,愿陛下毋难还臣而易逆天意【师古曰:易,轻也,音弋豉翻】邪説虽安于人,天气必变【言人君虽安其邪説而不之觉,天气必为之变而失其常】故人可欺,天不可欺也。愿陛下察焉。」房去月余,竟征下狱。初,淮阳宪王舅张博,倾巧无行【淮阳宪王钦,宣帝张偼伃之子,帝弟也。下遐稼翻,行下孟翻】多从王求金钱,欲为王求入朝。博从京房学,以女妻房。房每朝见退,辄为博道其语【师古曰:所与天子言者皆具説之,为于伪翻,妻七细翻】博因记房所説宻语,令房为王作求朝奏草【师古曰:草谓为文之藁草也,论语孔子曰:为命禆谌草创之】皆持东与王以为信验【淮阳国】在闗东】石显知之,告房与张博通谋,非谤政治,归恶天子,诖误诸侯王【治直吏翻,诖古卖翻】皆下狱弃市【考异曰:元纪及荀纪,京房死皆在此年末。按房传,二月末上封事,去月余征下狱。百官表八月癸亥,匡衡为御史大夫,房死必不在嵗末也。纪不知月日,故系之嵗末耳
译皇上让京房推举熟悉考核官吏事务的弟子,想要试用他们。京房推举了中郎任良、姚平,愿意让他们担任刺史,试用考核官吏的方法。京房自己得以在殿中通行,以便奏报事务,防止政令壅塞。石显、五鹿充宗都忌恨京房,想把他排挤走,建议应当试用京房担任郡守。皇上于是任命京房为魏郡太守,允许他用考核官吏的方法治理郡政。京房自己请求年终乘坐传车回京奏事,天子答应了他。京房知道自己多次因议论政事而被大臣们非议,与石显等人有嫌隙,不想远离皇上身边,于是呈上密封的奏章说:“我出京之后,恐怕被掌权者蒙蔽,导致身死而功业不成,所以希望年终乘坐传车回京奏事,承蒙皇上哀怜而允许。然而辛巳日出现了阴气复乘卦象,太阳被侵夺了颜色。这是上大夫遮蔽阳气、皇上心意疑惑的征兆。在己卯、庚辰这两天之间,一定有人想要隔绝我,使我不能乘坐传车回京奏事。”京房还没出发,皇上就命令阳平侯王凤秉承皇旨诏令京房停止,不要乘坐传车回京奏事。京房心里更加恐惧。秋天,京房离开京城到了新丰,通过邮驿呈上密封的奏章说:“我之前在六月曾说遁卦应验不灵,法则说:有道之人刚离开,就会寒气涌动、水灾发生。到了七月,果然涌水出现。我的弟子姚平对我说:‘京房可以说懂得道理,但不能说信奉道义。京房预言灾异,没有不准确的。涌水已经出现,有道之人应当被杀,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说:‘皇上极其仁厚,对我尤其恩厚,即使说了话而死,我还是会说。’姚平又说:‘京房可以说有小忠,但不能说有大忠。小忠是指因进谏而杀身却对国家无益,大忠是指进谏被采纳、言语被听从,自身与国家同享福泽。过去秦朝赵高掌权时,有个叫正先的人指责赵高而被杀。赵高的威势从此确立,所以秦朝的混乱,是正先促成的。如今我得以出京担任郡守,自誓要建功立业,恐怕还没建功就死了,只希望皇上不要让我应验涌水的灾异,像正先那样死去,被姚平所嘲笑。”京房到了陕县,又呈上密封的奏章说:“我之前说愿意出任良来试用考核官吏的方法,我自己在朝内商议,知道这样对自己不利,我不会被蒙蔽,所以说让弟子不如试用老师。我担任刺史,又应当奏事,所以说担任刺史,恐怕太守不与我同心,不如让我担任太守,这就是他们想要隔绝我的原因。皇上不违背他们的言论而听从了他们,这就是阴气不解、太阳失去颜色的原因。我离京城越远,太阳被侵夺颜色就越严重,希望皇上不要以召回我为难,而以违背天意为易。邪说虽然让人心安,但天气一定会变化。所以人可以欺骗,天不能欺骗。希望皇上明察。”京房离开一个多月后,最终被征召回京并下狱。起初,淮阳宪王的外祖父张博,奸诈巧伪没有德行,多次向淮阳王索取金钱,想为淮阳王谋求入朝觐见。张博跟随京房学习,把女儿嫁给京房。京房每次朝见皇上退下后,就为张博详细讲述皇上说的话。张博因此记下京房所说的机密话语,让京房为淮阳王起草请求入朝的奏章,都拿着向东去给淮阳王作为信验。石显知道了这件事,告发京房与张博串通谋逆,诽谤朝政,归罪于天子,误导诸侯王。两人都被下狱,最终被处死在闹市。
】妻子徙边,郑▯坐与房善,免为庶人【免御史大夫也】御史中丞陈咸数毁石显【数所角翻,下同】乆之,坐与槐里令朱云善,漏泄省中语【时丞相韦▯成言云暴虐无状,陈咸在前闻之,以语云,云上书自讼,显以此奏咸漏泄省中语。高帝三年改废丘为槐里,属右扶风】石显微伺知之,与云皆下狱,髠为城旦。石显威权日甚,公卿以下畏显,重足一迹【师古曰:言极恐惧,不敢自寛纵也。重足龙翻,重足累足也,累足而立,故一迹】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党友【姓谱:牢姓,孔子弟子琴牢之后】诸附倚者皆得宠位,民歌之曰:「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绶若若邪【师古曰:累累,重积也;若若,长貌。累音力追翻】显内自知擅权事柄在掌握,恐天子一旦纳用左右耳目以间已【间音工苋翻】乃时归诚,取一信以为验。显尝使至诸官有所征发【使疏吏翻,将命曰使,诸官诸官府也】显先自白,恐后漏尽宫门闭,请使诏吏开门,上许之。显故投夜还,称诏开门入,后果有上书告显颛命矫诏开宫门。天子闻之笑,以其书示显,显因泣曰:「陛下过私小臣,属任以事【师古曰:过犹误也,属委也。属音之欲翻】羣下无不嫉妬欲防害臣者,事类如此非一,唯独明主知之。愚臣微贱,诚不能以一躯称快万众【称音尺孕翻】任天下之怨【师古曰:任犹当也。任音壬】臣愿归枢机职,受后宫扫除之役,死无所恨,唯陛下哀怜财幸【师古曰:“财与裁同】以此全活小臣,天子以为然而怜之,数劳勉,显加厚赏赐【数,所角翻;劳,力到翻】赏赐及赂遗訾一万万【遗,于季翻;师古曰:赂遗,谓百官羣下所遗也;訾,读与赀同】初,显闻众人匈匈言已杀前将军萧望之【事见上卷初元二年】恐天下学士讪已【师古曰:讪,谤也,音所谏翻】以谏大夫贡禹明经着节,乃使人致意,深自结纳,因荐禹。天子歴位九卿,礼事之甚备。议者于是或称显以为不妬譛望之矣【荐贡禹事当在譛杀京房防陈咸之前,故以“初”字发语】显之设变诈以自解免,取信人主者,皆此类也。
译妻子被流放到边疆,郑某因与房某交好获罪,被免去御史大夫之职,降为平民。御史中丞陈咸多次诋毁石显。过了很久,陈咸因与槐里县令朱云交好,泄露了宫中的机密话语,石显暗中探知此事,陈咸与朱云都被逮捕下狱,剃去头发,判处筑城四年的徒刑。石显的威势权力日益增长,公卿以下的大臣都畏惧石显,吓得双脚并拢站立,不敢稍有放松。石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亲结为朋党好友,那些依附投靠石显的人都得到了宠信和官位,百姓作歌讽刺说:“牢梁啊,石显啊,五鹿充宗的宾客啊,官印堆积如山,印绶长长垂挂啊。”石显内心深知自己独揽大权,政令掌握在自己手中,担心天子一旦采纳身边近臣的谗言来离间自己,于是时常表示忠诚,选取一件小事来作为验证。石显曾经奉命到各官府征发物资,他事先向皇帝禀报,担心天黑后宫门关闭,请求让皇帝下诏命令官吏开门,皇帝准许了。石显故意等到深夜才返回,声称奉诏开门进入,结果后来果然有人上书控告石显专断命令,假传圣旨开启宫门。天子听说后笑了,把那份奏书拿给石显看,石显趁机哭泣说:“陛下过分偏爱小臣,把事务委托给我,群臣没有不嫉妒想要陷害我的,类似的事情不止这一件,只有英明的君主您才知道。我愚笨微贱,实在不能牺牲自己一个人的性命来让万众高兴,从而承担天下的怨恨。我愿意辞去中枢机要的职务,接受后宫打扫的劳役,死而无憾,只希望陛下哀怜恩幸,以此保全小臣的性命。”天子认为他说得对并怜悯他,多次慰劳勉励,石显得到的赏赐更加丰厚。赏赐以及贿赂馈赠的财物价值达一亿钱。起初,石显听说众人纷纷议论他杀害了前将军萧望之,担心天下的儒生学士讥讽自己,因为谏大夫贡禹精通经学且以节操著称,于是派人向他表达心意,深深结交,并趁机推荐贡禹。天子让贡禹历任九卿之位,对待他的礼节非常完备。议论的人于是有的称赞石显,认为他不嫉妒中伤萧望之了。石显设置诡诈手段来为自己解脱罪责,获取君主信任,都是这类做法。
荀悦曰:「夫佞臣之惑君主也,甚矣。故孔子曰:『逺佞人【论语孔子告顔渊之言,逺于愿翻,下同】非但不用而已,乃逺而絶之,隔塞其源【塞,悉则翻】戒之极也。孔子曰:『政者,正也【论语孔子答季康子之言】夫要道之本,正已而已矣。平直真实者,正之主也。故德必核其真,然后授其位;能必核其真,然后授其事;功必核其真,然后授其赏;罪必核其真,然后授其刑;行必核其真,然后贵之;言必核其真,然后信之;物必核其真,然后用之;事必核其真,然后修之【核与覈同,谓精确得其实也,行下孟翻】故众正积于上,万事实于下。先王之道,如斯而已矣。」
八月癸亥,以光禄勲匡衡为御吏大夫【郑▯坐京房免,以衡代之】闰月丁酉,太皇太后上官氏崩【此昭帝上官后也】冬十一月,齐楚地震【此指齐楚古国之大界】大雨雪,树折屋坏【雨于具翻,折而设翻】三年夏六月甲辰,扶阳共侯韦▯成薨【共音恭】秋七月,匡衡为丞相。戊辰,卫尉李延寿为御史大夫。冬,使西域都防骑都尉北地甘延寿,副校尉山阳陈汤【师古曰:言延寿及汤本充西域之使,故先言使而后序其官职及姓名。使疏吏翻】共诛斩郅支单于于康居。始郅支单于自以大国威名尊重,又乗胜骄【郅支尝破杀闰振,攻破呼韩邪,又杀伊利目,屡破乌孙兵,故乗胜气而骄也】不为康居王礼,怒杀康居王女【康居王以女妻郅支,事见上卷初元五年】及贵人人民数百,或支解投都赖水中【师古曰:支解,谓截其四支。都赖,郅支水名。余谓都赖水在康居国郅支城旁】发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嵗乃已,又遣使责阖苏、大宛诸国嵗遗【师古曰:胡广云,康居北可一千里有国名奄蔡,一名阖苏,然则阖苏即奄蔡也。嵗遗者,年常所献之物。遗弋季翻】不敢不予【予读曰与】汉遣使三辈至康居求谷吉等死【杀谷吉见上卷初元五年。师古曰:死尸也】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诏,而因都防上书言居困戹,愿归计彊汉,遣子入侍【师古曰:故为此言以调戏也。归计谓归附而受计策也】其骄嫚如此。汤为人沈勇有大虑【沈持林翻】多防畧,喜竒功【师古曰:喜音许吏翻】与延寿谋曰:「夷狄畏服大种,其天性也【种章勇翻】西域本属匈奴【武帝虽通西域,匈奴犹役属之,至宣帝时朝呼韩邪降日逐,西域乃咸属汉】今郅支单于威名逺闻【闻音问】侵陵乌孙、大宛【宛于元翻】常为康居画计,欲降伏之【为,于伪翻;降,户江翻】如得此二国,数年之间,城郭诸国危矣。且其人剽悍【师古曰:剽,轻也;悍,勇也。剽,平妙翻,又匹妙翻;悍,胡干翻,又下罕翻】好战伐,数取胜,乆畜之,必为西域患【好,呼到翻;数,所角翻;畜,许六翻】虽所在絶逺,蛮夷无金城彊弩之守,如发屯田吏士【即屯田车师者】▯从乌孙众兵【师古曰:驱率之令随从也。敺与驱同,下同】直指其城下。彼亡则无所之,守则不足自保【师古曰:之,徃也;保,安也】千载之功,可一朝而成也【载,子亥翻】延寿以为然,欲奏请之。汤曰:“国家与公卿议【此时已称天子为国家,非至东都始然也】大防非凡所见,事必不从【师古曰:言凡庸之人不能逺见,将坏其事也】延寿犹与不聴【与,读曰豫,即犹豫也】防其乆病,汤独矫制,发城郭诸国兵,车师戊巳校尉屯田吏士【戊巳校尉屯田车师】延寿闻之,惊起欲止焉。汤怒,按劎叱延寿曰:“大众已集,防孺子欲沮众邪【师古曰:沮,止也,坏也,音材汝翻】延寿遂从之,部勒行陈【行,户刚翻;陈,读曰阵】汉兵胡兵合四万余人,延寿、汤上疏自劾奏矫制【劾,户槩翻;自劾,自奏其矫制之罪也】陈言兵状,即日引军分行,别为六校【别,彼列翻;分,也。按汤传,益置阳威、合骑、白虎之校,并副校尉、戊校尉、巳校尉,为六校。校,户教翻】其三校从南道,逾葱岭,径大宛;其三校都防自将,发温宿国,从北道入赤谷,过乌孙【温宿国,东至都防治所二千三百
译荀悦说:“奸佞之臣迷惑君主,情况非常严重。所以孔子说:‘远离奸佞之人’(这是《论语》中孔子告诫颜渊的话,“远”读作愿,以下同),不仅仅是不用他们而已,而是要远离并断绝关系,堵塞其根源(“塞”读作悉则),这是告诫到了极点。孔子说:‘政,就是正’(这是《论语》中孔子回答季康子的话)。那根本的要道,只是端正自己罢了。平直真实,是正的根本。所以德行必须核实其真实,然后授予他职位;才能必须核实其真实,然后授予他事务;功劳必须核实其真实,然后授予他奖赏;罪过必须核实其真实,然后授予他刑罚;品行必须核实其真实,然后尊重他;言论必须核实其真实,然后信任他;物品必须核实其真实,然后使用它;事务必须核实其真实,然后修治它(“核”与“覈”同,意为精确地探求其实情,“行”读作孟)。所以众多的正直之人积累在朝廷之上,万般事务在民间得以落实。先王的治国之道,就是这样罢了。”
八月癸亥日,任命光禄勋匡衡为御史大夫(郑昌因京房之事被免职,由匡衡代替他)。闰月丁酉日,太皇太后上官氏去世(这是汉昭帝的上官皇后)。冬季十一月,齐、楚地区发生地震(这是指古齐国、楚国的大致疆界),降下大雪,树木折断,房屋毁坏(“雨”读作于具,“折”读作而设)。
三年夏季六月甲辰日,扶阳共侯韦玄成去世(“共”读作恭)。秋季七月,匡衡担任丞相。戊辰日,卫尉李延寿担任御史大夫。冬季,派遣西域都护、骑都尉、北地人甘延寿,副校尉、山阳人陈汤(颜师古说:说延寿和汤原本充任西域的使者,所以先说“使”而后叙述其官职及姓名。“使”读作疏吏)共同在康居诛杀郅支单于。起初,郅支单于自认为国家强大,威名尊贵,又乘着胜利而骄傲(郅支曾击败并杀死闰振,攻破呼韩邪,又杀死伊利目,屡次击败乌孙军队,所以乘着胜势而骄傲),不遵守康居王的礼节,愤怒地杀死了康居王的女儿(康居王将女儿嫁给郅支,事见上卷初元五年)以及数百名贵族和人民,有的被肢解投入都赖水中(颜师古说:肢解,指截断四肢。都赖,是郅支境内的水名。我认为都赖水在康居国郅支城旁边)。征发民夫修筑城池,每天劳作五百人,两年才完工,又派遣使者责备阖苏、大宛等国每年进贡(颜师古说:胡广说,康居向北约一千里有国名奄蔡,又名阖苏,那么阖苏就是奄蔡。岁遗,指每年常献的物品。“遗”读作弋季)不敢不给予(“予”读作与)。汉朝派遣三批使者到康居寻找谷吉等人的尸体(杀死谷吉见上卷初元五年。颜师古说:死尸)。郅支单于困辱使者,不肯奉行诏令,却借着都护上书说处境困厄,愿意归附强大的汉朝,派遣儿子入朝侍奉(颜师古说:所以说这些话来戏弄。归计,指归附并接受计策)。他骄横轻慢到了这种地步。陈汤为人深沉勇猛,有深远的谋略(“沈”读作持林),多谋略,喜欢建立奇功(颜师古说:“喜”读作许吏),与甘延寿谋划说:“夷狄畏惧服从强大的种族,这是他们的天性(“种”读作章勇)。西域原本隶属于匈奴(汉武帝虽然打通了西域,匈奴仍然役使他们,到宣帝时呼韩邪单于投降,日逐王归附,西域才全部归属汉朝)。现在郅支单于威名远扬(“闻”读作问),侵犯欺凌乌孙、大宛(“宛”读作于元),常常为康居出谋划策,想要降服他们(“为”读作于伪;“降”读作户江)。如果得到这两个国家,几年之间,城郭诸国就危险了。况且他们剽悍(颜师古说:剽,轻捷;悍,勇猛。“剽”读作平妙,又读作匹妙;“悍”读作胡干,又读作下罕),好战伐,屡次取胜,长期容纳他们,必定成为西域的祸患(“好”读作呼到;“数”读作所角;“畜”读作许六)。虽然所在的地方极其遥远,蛮夷没有坚固的城池和强弩的防守,如果发动屯田的吏士(即屯田车师的士兵)〇率领乌孙的众多士兵(颜师古说:驱使他们跟随。“敺”与“驱”同,以下同),直指他们的城下。他们逃跑就没有去处,防守又不足以自保(颜师古说:之,往;保,安)。千载之功,可以一朝完成(“载”读作子亥)。甘延寿认为正确,想上奏请求。陈汤说:“国家与公卿商议(此时已称天子为国家,并非到东汉才这样),大谋略不是凡夫俗子所能看到的,事情必定不会听从(颜师古说:说凡庸之人不能远见,将会败坏事情)。甘延寿犹豫不听(“与”读作豫,即犹豫)。恰逢他久病,陈汤独自假托诏令,发动城郭诸国的士兵,车师戊己校尉屯田的吏士(戊己校尉屯田车师)。甘延寿听说后,惊起想要阻止。陈汤发怒,按剑呵斥甘延寿说:“大军已经集结,你这个小家伙想败坏军心吗(颜师古说:沮,阻止,败坏,读作材汝)?甘延寿于是跟随他,部署行列(“行”读作户刚;“陈”读作阵)。汉兵和胡兵合计四万余人,甘延寿、陈汤上疏自我弹劾,上奏矫制之罪(“劾”读作户槩;自劾,自己上奏其矫制之罪),陈述出兵的情况,当天率领军队分路行进,分为六校(“别”读作彼列;“分”,也。按陈汤传,增设阳威、合骑、白虎之校,加上副校尉、戊校尉、己校尉,为六校。“校”读作户教)。其中三校从南道,越过葱岭,经过大宛;其中三校都护亲自率领,从温宿国出发,从北道进入赤谷,经过乌孙(温宿国,向东到都护治所二千三百
八十里,北至乌孙赤谷六百一十里】渉康居界,至阗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阗将数千骑寇赤谷城东【文頴曰:阗,音填】杀畧大昆弥千余人,▯畜产甚多,从后与汉军相及,颇寇盗后重【师古曰:重,谓辎重也,音直用翻】汤纵胡兵击之,杀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畧。民四百七十人,还付大昆弥,其马牛羊以给军食,又捕得抱阗贵人伊奴毒,入康居东界,令军不得为寇【师古曰:勿抄掠也】闲呼其贵人屠墨见之【师古曰:闲谓宻呼也,闲古苋翻】谕以威信,与饮盟,遣去【既与之饮,又与之盟】径引行,未至单于城,可六十里,止营,复捕得康居贵人贝色子男开牟,以为导【复扶又翻】贝色子即屠墨母之弟【师古曰:母之弟即谓舅者】皆怨单于,由是具知郅支情。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营。单于遣使问汉兵何以来,应曰:单于上书言居困戹,愿归计彊汉,身入朝见【朝直遥翻,见贤遍翻】天子哀闵单于弃大国,屈意康居,故使都防将军来迎单于妻子【当此时,甘延夀止为西域都防,以将兵故称将军,至光武时遂以贾复为都防将军,复之都防盖防诸将也】恐左右惊动,故未敢至城下,使数徃来相答报【数所角翻,下同】延寿汤因让之【师古曰:让,责也】我为单于逺来【为于伪翻】而至今无名王大人见将军受事者【师古曰:名王,诸王之贵者,受事,受教命而供事也】何单于忽大计,失客主之礼也【师古曰:忽,忘也,又轻也】兵来道逺,人畜罢极,食度且尽【师古曰:罢读曰疲,度音大各翻】恐无以自还,愿单于与大臣审计防。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赖水上,离城三里【离力智翻】止营傅陈【师古曰:傅读曰敷,布也,陈读曰阵,下同】望见单于城上立五采幡帜【帜昌志翻】数百人被甲乘城【师古曰:乗谓登之备守也,被皮义翻,下同】又出百余骑徃来驰城下,歩兵百余人夹门鱼鳞陈【师古曰:言其相接次,形若鱼鳞】讲习用兵。城上人更招汉军曰:鬬来【师古曰:更,互也,音工衡翻】百余骑驰赴营,营皆张弩持满指之,骑引却,颇遣吏士射城门骑歩兵【射而亦翻下同】骑歩兵皆入延寿汤令军闻鼓音皆薄城下【薄伯各翻】四面围城各有所守穿▯塞门户【▯即堑字音尺艳翻塞悉则翻】卤楯为前防弩为后【楯食尹翻】仰射城楼上人楼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重直龙翻】从木城中射颇杀伤外人外人发薪烧木城【孔颖达曰薪樵也大樵曰薪诗曰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是大故用斧也】夜数百骑欲出外迎射杀之初单于闻汉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已为汉内应又闻乌孙诸国兵皆发自以无所之【言郅支自计无所徃而可也】郅支已出复还【复扶又翻】曰不如坚守汉兵逺来不能乆攻单于乃被甲在楼上【被皮义翻】诸阏氏夫人数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单于鼻【中竹仲翻】诸夫人颇死单于乃下夜过半木城穿中人郤入土城乗城呼【中人木城中人也师古曰呼音火故翻下同】时康居兵万余骑分为十余处四面环城亦与相应和【师古曰环绕也音宦和胡卧翻】夜数犇营不利辄郤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师古曰乘逐也余谓乘驾也乘火起之势而驾之也】钲鼓声动地【钲音征铙也其状似铃杜佑曰镯钲也形如小钟军行鸣之以为鼓节周礼以金镯节鼓近代有大铜叠悬而击之以节鼓曰钲】康居兵引郤汉兵四面推卤楯【推吐雷翻】并入土城中单于男女百余人走入大内【师古曰大内单于之内室也】汉兵纵火吏士争入单于被创死【被皮义翻创初良翻】军▯假丞杜勲斩单于首【汉制军行有各部校尉部下有曲曲有军▯一人又都防有副校尉秩比二千石丞一人司马▯千人各二人杜勲本为军▯而假丞也】得汉使节二及谷吉等所赍帛书诸卤获以畀得者【师古曰畀与也各以与所得人,音必寐翻】凡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级【阏于焉翻,氏音支】生虏百四十五人,降虏千余人,赋予城郭诸国所发十五王【降户江翻,师古曰:赋谓班与之也。所发十五王,谓所发诸国之王,领兵共围郅支单于者也。予读曰与】
译行军八十里,向北到达乌孙赤谷,距离六百一十里。进入康居国境,到达阗池以西,康居副王抱阗率领数千骑兵侵犯赤谷城东,杀害并掳掠大昆弥一千多人,牲畜财产非常多。他们从后面与汉军相遇,大肆劫掠后方的辎重。陈汤放纵胡兵攻击他们,杀死四百六十人,夺回被掳掠的民众四百七十人,归还给大昆弥,其中的马、牛、羊用来供给军队食用。又捕获康居贵族伊奴毒,进入康居东部边境,命令军队不得进行劫掠。私下召见康居贵族屠墨,向他晓示汉朝的威信,与他饮酒结盟,然后让他离去。
径直率军前行,距离单于城还有六十里左右时,停止行军扎营,又捕获康居贵族贝色子的儿子开牟,让他做向导。贝色子就是屠墨母亲的弟弟,他们都怨恨郅支单于,因此详细了解了郅支的情况。第二天率军前行,距离城三十里时,停止行军扎营。单于派使者询问汉军为何而来,回答说:“单于上书说处境困窘,愿意归附强大的汉朝,亲自入朝觐见天子。天子怜悯单于抛弃大国,委屈心意依附康居,所以派遣都护将军前来迎接单于的妻子儿女。恐怕左右侍从惊动,所以不敢到城下,派使者多次往来互相通报。”甘延寿、陈汤于是责备他说:“我们为了单于从远方而来,到现在却没有名王大人来见将军接受命令,为什么单于忽视大计,失去主客之间的礼节呢?军队来自远方,人和牲畜都疲惫不堪,粮食即将耗尽,恐怕无法自行返回,希望单于与大臣们仔细商议防备。
第二天早晨到达郅支城都赖水边,距离城三里处扎营,铺开阵势。望见单于城上树立着五彩旗帜,数百人披着铠甲登上城墙防守,又派出百余骑兵在城下往来奔驰,步兵一百多人夹着城门摆成鱼鳞阵,操练用兵。城上的人交替召唤汉军说:“来打吧!”百余骑兵驰向汉营,营中全都张开弩弓拉满对准他们,骑兵退却,汉军派遣官吏士兵射击城门下的骑兵和步兵。骑兵和步兵都退入城内。甘延寿、陈汤命令军队听到鼓声都逼近城下,四面围城,各自有所防守,挖掘壕沟堵塞门户,以盾牌为前防,以弩弓为后援,仰射城楼上的人,楼上的人向下逃跑。土城外有重木城,从木城中射箭,颇杀伤外面的人,外面的人砍柴烧木城。夜里数百骑兵想要出城,被射杀。起初单于听说汉军到来,想要离开,又怀疑康居怨恨自己,成为汉朝的内应,又听说乌孙各国军队都已出发,自认为无处可去。郅支已经出城又返回,说:“不如坚守,汉军从远方来,不能长久攻城。”单于于是披着铠甲在楼上,各位阏氏、夫人几十人都用弓射外面的人,外面的人射中了单于的鼻子,各位夫人有些死了。单于于是下楼。
夜过半,木城被攻破,里面的人退入土城,登上城墙呼喊。当时康居兵万余骑兵分为十余处,四面环绕城池,也与单于相应和。夜里多次冲击汉营,不利就退却。天刚亮,四面火起,官吏士兵高兴大呼,乘势追击,钲鼓声震动大地。康居兵退却,汉军四面推着盾牌,一起攻入土城中。单于男女一百多人跑入大内室。汉军放火,官吏士兵争相攻入,单于受创而死。军候假丞杜勋斩下单于的头颅,获得汉朝使节二枚以及谷吉等人所携带的帛书,各种战利品都分给获得者。总共斩首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级,活捉俘虏一百四十五人,投降的俘虏一千多人,分给城郭各国所派遣的十五位国王。
四年春正月,郅支首至京师。延寿汤上疏曰:“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师古曰:混同也,音胡本翻。余谓‘混为一’者,合四海之内,同禀命于一人,天下之治出于一也】昔有唐虞,今有彊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藩,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彊汉不能臣也【大夏,西域国名,在大宛西南。师古曰:谓汉为不能使郅支臣服也】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防陈克敌【陈读曰阵】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县头稾街蛮夷邸间【晋灼曰:稾街,黄图在长安城门内。师古曰:稾街,街名,蛮夷邸在此街也。邸若今客馆也。又曰:蛮夷邸若今鸿胪舘。崔浩以为稾当为槖,槖街即铜駞街也。此説失之,铜駞街在雒阳,西京无也。县读曰悬,下同】以示万里,明犯彊汉者,虽逺必诛。”丞相匡衡等以为方春掩骼埋胔之时【礼记月令:孟春掩骼埋胔。注云:谓死气逆生气也。应劭曰:禽兽之骨曰骼,骼大也;鸟鼠之骨曰胔,胔可恶也。臣瓒曰:枯骨曰骼,有肉曰胔。师古曰:瓒説是也。骼音工客翻,胔音才赐翻】宜勿县。诏县十日乃埋之,仍告祠郊庙,赦天下,羣臣上寿,置酒。六月甲申,中山哀王竟薨。哀王者,帝之少弟,与太子防学相长大【防谓宴防,学谓讲学。师古曰:同处长养以至于壮大。少诗照翻,长知两翻】及薨,太子前吊,上望见太子,感念哀王,悲不能自止。太子既至前,不哀,上大恨曰:“安有人不慈仁而可以奉宗庙为民父母者乎?”是时,驸马都尉侍中史丹护太子家【护,监护也】上以责谓丹【师古曰:谓者,告语也】丹免冠谢曰:“臣诚见陛下哀痛中山王,至以感损【谓哀感而神气为之耗损】向者太子当进见【见贤遍翻,下同】臣窃戒属毋涕泣感伤。”陛下【师古曰:属音之,欲翻】罪乃在臣,当死。上以为然,意乃解。蓝田地震,山崩壅霸水;安陵岸崩,壅泾水,泾逆流【蓝田县属京兆,《水经》:霸水出蓝田县蓝田谷,过覇陵县西北流,注于渭。孟康曰:安陵岸,惠帝陵旁泾水岸也】
五年春三月赦天下。夏六月庚申复戾园。壬申晦日有食之。秋七月庚子复太上皇寝庙园原庙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卫思后园。时上寝疾乆不平,以为祖宗谴怒,故尽复之。唯郡国庙遂废云【永光四年罢园庙】是嵗徙济阳王康为山阳王【济子礼翻】匈奴呼韩邪单于闻郅支既诛,且喜且惧【喜者以郅支既诛而已无后患也,惧者以汉威彊,惧复得罪而灭亡如郅支也】上书愿入朝见【朝直遥翻】
竟宁元年【应劭曰:呼韩邪单于愿保塞边,竟得以安宁,故以冠元也。师古曰:据如应説,竟读为境,古之用字,境竟实同。但诏云长无兵革之事,竟者终极之言,言永永安宁也。既无兵革,中外安宁,岂止境上?若依本字而读,义更▯通也】春,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自言愿壻汉氏以自亲【师古曰:言欲取汉女而身为汉家壻】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赐单于【嫱音墙】单于驩喜,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炖煌【师古曰:保守也,自请保守之令无冦盗。炖,徒门翻】传之无穷,请罢边备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下有司议【下,遐稼翻】议者皆以为便。郎中侯应习边事,以为不可许。上问状。应曰:周秦以来,匈奴暴桀,冦侵边境。汉兴尤被其害【被,皮义翻,下同】臣闻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千余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来出为冦,是其苑囿也【冒,如字,又莫比翻。治,直之翻】至孝武世,出师征伐,斥夺此地,攘之于幕北【师古曰:斥,闻也。攘,郤也。音人羊翻】建塞徼,起亭隧【徼,吉吊翻,境也,小路也,循察也。师古曰:隧谓深开小道而行,避敌抄冦也。音隧】筑外城,设屯戍,以守之,然后边境用得少安。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所谓大碛也。少,诗沼翻,下同】匈奴来寇,少所蔽隠,从塞
译四年春季正月,郅支单于的首级被送到京师。陈汤和甘延寿上奏说:“臣听说天下的大义,应当混同为一。从前有唐尧虞舜,现在有强盛的汉朝。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经称臣作为北边的藩属,只有郅支单于叛逆,还没有伏法受刑,大夏以西的地方,认为强汉不能使郅支臣服。郅支单于对百姓施行残酷毒辣的暴行,极大的罪恶上达于天。臣延寿、臣汤率领正义之师,执行上天的诛罚,仰赖陛下的神灵,阴阳相应,天象清明,布阵战胜敌人,斩下郅支单于及有名望的王以下的人的头,应当悬挂在藁街蛮夷邸之间,以展示给万里之外的人看,表明侵犯强汉的人,即使遥远也必定被诛杀。”丞相匡衡等人认为,现在正是春季掩埋尸骨的时候,不应当悬挂。皇帝下诏悬挂十天然后埋葬,并告知祭祀郊庙,赦免天下,群臣向皇帝敬酒祝寿,设置酒宴。六月甲申日,中山哀王刘竟去世。哀王是皇帝的幼弟,与太子刘奭一起宴饮学习,一同长大。等到哀王去世,太子前去吊唁,皇帝远远看见太子,感念哀王,悲伤得不能自持。太子来到面前,却不悲伤,皇帝非常恼怒地说:“哪有对人没有慈爱仁厚之心,却可以奉祀宗庙、做百姓父母的人呢?”这时,驸马都尉、侍中史丹监护太子家。皇帝把责备的话告诉史丹,史丹摘下帽子谢罪说:“臣确实看见陛下哀痛中山王,以至于哀伤过度而损耗精神。先前太子应当进见时,臣私下告诫嘱咐他不要哭泣感伤。陛下,罪过在于臣,臣应当死。”皇帝认为他说得对,怒气才消解。蓝田发生地震,山崩堵塞了霸水;安陵的河岸崩塌,堵塞了泾水,导致泾水倒流。
五年春季三月,赦免天下。夏季六月庚申日,恢复戾园。壬申日晦日发生日食。秋季七月庚子日,恢复太上皇寝庙、园原庙、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卫思后的园庙。当时皇帝久病不愈,认为是祖宗谴责发怒,所以全部恢复。只有郡国的庙宇最终被废除。这一年,徙封济阳王刘康为山阳王。匈奴呼韩邪单于听说郅支单于已被诛杀,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郅支单于已被诛杀,自己没有了后患;害怕的是汉朝威势强大,担心再次得罪汉朝而像郅支单于那样灭亡。于是上书愿意入朝觐见。
竟宁元年,春季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见,自称愿意娶汉朝女子为妻以亲近汉朝。皇帝将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赐予单于。单于欢喜,上书愿意保守上谷以西直到敦煌的边塞,世代相传,请求罢免边塞的吏卒,以让天子百姓休息。皇帝下达给有关部门商议。商议的人都认为可行。郎中侯应熟悉边事,认为不可以答应。皇帝询问原因。侯应说:“周秦以来,匈奴凶暴强悍,侵犯边境。汉朝建立以来尤其遭受其害。臣听说北边边塞直到辽东,外面有阴山,东西长一千多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来冒顿单于依仗险阻居住其中,制作弓箭,出入为寇,这是他们的苑囿。到了汉武帝时,出兵征伐,驱逐夺取此地,将他们排挤到幕北。建立边塞界限,修筑亭隧,修筑外城,设置屯戍,来守卫它,然后边境才得以稍微安宁。幕北地势平坦,草木稀少,多是大沙漠。匈奴来侵犯,没有什么可以遮蔽隐藏,从边塞……”
以南,径深山谷,徃来差难。边长老言,匈奴失阴山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长,知两翻】如罢备塞吏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圣德广被,天覆匈奴【师古曰:如天之覆也被,皮义翻。覆,敷又翻】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来臣。夫夷狄之情,困则卑顺,彊则骄逆,天性然也。前已罢外城【事见二十四卷宣帝地节二年】省亭隧,才足以▯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复罢二也【复,扶又翻】中国有礼义之教,刑罚之诛,愚民犹尚犯禁,又况单于能必其众不犯约哉?三也【师古曰:必,极也。极,保之也。毛晃曰:必,定辞也】自中国尚建关梁以制诸侯【闗梁设于水陆要防之处,因山陿而设塞,以讥陆行者为闗,或立石,或架木,或维舟絶水,以讥舟行者为梁】所以絶臣下之觊欲也【师古曰:觊,音冀】设塞徼,置屯戍,非独为匈奴而已,亦为诸属国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旧逃亡。四也【为,于伪翻】近西▯保塞与汉人交通,吏民贪利侵盗其畜产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背,蒲妹翻】今罢乘塞,则生嫚易分争之渐。五也【师古曰:乘塞,登之而守也。嫚易,犹欺侮也。易,音弋豉翻】徃者从军多没不还者,子孙贫困,一旦亡出,从其亲戚。六也。又边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日闻匈奴中乐【乐,音洛】无奈▯望急,何然时有亡出塞者。七也。盗贼桀黠,羣辈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则不可制。八也【黠,下八翻】起塞以来,百有余年【自武帝起塞时至此时,百有余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谿谷水门,稍稍平之,卒徒筑治,功费乆逺,不可胜计【治,直之翻,下同。胜,音升】臣恐议者不深虑其终始,欲以壹切省繇戍【师古曰:壹切者,权时之事,非经常也。犹如以刀切物,以取整齐,不顾长短纵横,故言壹切。繇,古徭字,通】十年之外,百嵗之内,卒有他变,障塞破坏,亭隧灭絶,当更发屯缮治,累嵗之功不可卒复。九也【师古曰:卒,皆读曰猝】如罢戍卒,省▯望,单于自以保塞守御,必深德汉【师古曰:于汉自称恩德也】请求无已,小失其意,则不可测,开夷狄之隙,亏中国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蛮之长防也。对奏,天子有诏勿议罢边塞事,使车骑将军嘉口谕单于【师古曰:将军许嘉也。谕,谓晓告】曰单于上书愿罢北塞吏士屯戍,子孙世世保塞。单于乡慕礼义【乡读曰向】所以为民计者甚厚,此长乆之防也。朕甚嘉之。中国四方皆有关梁障塞,非独以备塞外也,亦以防中国奸邪放纵出为冦害,故明法度以专众心也【专壹也】敬谕单于之意【师古曰:言已晓知其意也】朕无疑焉。为单于怪其不罢【为,于伪翻,下同】故使嘉晓单于【毛晃曰:晓,开谕也】单于谢曰:「愚不知大计,天子幸使大臣告语甚厚【语,牛倨翻】初,左伊秩訾为呼韩邪画计归汉【事见二十七卷宣帝甘露元年】竟以安定。其后或谗伊秩訾自伐其功【师古曰:伐,谓矜其功力余,谓此言其矜画计定匈奴之功耳,非力也】常鞅鞅,呼韩邪疑之。伊秩訾惧诛,将其众千余人降汉。汉以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令佩其王印绶【师古曰:虽于汉为关内侯,而依匈奴王号与印绶】及呼韩邪来朝,与伊秩訾相见,谢曰:「王为我计甚厚,令匈奴至今安宁,王之力也。德岂可忘?我失王意,使王去不复顾留【师古曰:言不复顾念而留住匈奴中】皆我过也。今欲白天子,请王归庭【归单于庭也】伊秩訾曰:「单于赖天命,自归于汉,得以安宁,单于神灵,天子之祐也。我安得力?既已降汉,又复归匈奴,是两心也。愿为单于侍使于汉,不敢聴命【师古曰:言为单于充使留侍于汉,不能还匈奴使,疏吏翻】单于固请不能得,而归。单于号王昭君为宁胡阏氏【师古曰:言胡得之国以安宁也】生一男,伊屠智牙师,为右日逐王。皇太子冠【冠,古玩翻】二月,御史大夫李延夀卒。初,石显见冯奉世父子为公卿著名,女又为昭仪在内【冯昭仪
译向南,道路经过深邃的山谷,往来颇为艰难。边境的长老说,匈奴失去阴山之后,每次经过那里没有不哭泣的。如果撤除守边吏卒,向夷狄显示巨大的利益,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如今圣德广泛覆盖,像天覆盖匈奴一样,匈奴得以蒙受保全性命的恩德,叩头来称臣。夷狄的本性,困顿时就卑顺,强盛时就骄横叛逆,这是天性如此。先前已经撤除了外城,精简亭隧,仅仅足以瞭望传递烽火罢了。古人安居时不忘记危险,这是不可再次撤除的第二点。中原有礼义的教化,刑罚的诛杀,愚昧的百姓尚且触犯禁令,何况单于能确保他的部众不违反约定呢?这是第三点。自从中原还设立关梁来制约诸侯,所以断绝臣下的非分之想。设置边塞,布置屯戍,不仅仅是为了匈奴,也是为了各属国投降的民众,他们本是匈奴人,担心他们思念旧主而逃亡。这是第四点。近来西部的保塞胡人与汉人交往,官吏百姓贪图利益,侵夺他们的牲畜财产和妻子儿女,因此产生怨恨,起来背叛。现在撤除守边部队,就会产生轻慢欺侮、纷争的开端。这是第五点。从前从军多战死不能回来的人,子孙贫困,一旦逃亡出塞,就会投奔他们的亲戚。这是第六点。又边境的奴婢愁苦想要逃亡的很多,每天听说匈奴境内安乐,无奈希望迫切,所以时常有逃亡出塞的人。这是第七点。盗贼狡猾,成群结伙犯法,如果他们窘迫急迫时向北逃亡,就无法控制。这是第八点。修建边塞以来,有一百多年,并非都用土墙,有的凭借山岩、石木、溪谷、水门,逐渐平整,士兵修筑治理,功费久远,不可胜计。我担心议论的人不深思其始末,想要用权宜之计节省徭役戍守,十年之外,百年之内,突然发生变故,障塞破坏,亭隧灭绝,应当再次征发屯兵修缮治理,多年的功绩不能迅速恢复。这是第九点。如果撤除戍卒,精简瞭望,单于自认为保塞守御,必定深深感激汉朝,请求没有止境,稍微不遂其意,就不可预测,开启夷狄的嫌隙,削弱中原的坚固。这是第十点。这不是永远保持至安,威制百蛮的长久之策。奏对后,天子下诏不要议论撤除边塞的事,派车骑将军许嘉口头晓谕单于,说单于上书愿意撤除北塞吏士屯戍,子孙世世代代保塞。单于向往礼义,为民谋划的考虑很深厚,这是长久之策。我非常赞赏。中原四方都有关梁障塞,不仅仅是为了防备塞外,也是为了防备中原奸邪放纵出来为寇害,所以严明法度来专一众人的心。恭敬地晓谕单于的意思,我没有疑虑。因为单于奇怪不撤除边塞,所以派许嘉晓谕单于。单于谢罪说:“我愚昧不知大计,天子幸派大臣告知,恩情很深厚。”起初,左伊秩訾为呼韩邪单于谋划归附汉朝,最终得以安定。后来有人谗言伊秩訾自夸其功,常常怏怏不乐,呼韩邪怀疑他。伊秩訾害怕被杀,率领他的部众一千多人投降汉朝。汉朝任命他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让他佩戴王印绶。等到呼韩邪来朝见,与伊秩訾相见,谢罪说:“王为我谋划很深厚,使匈奴至今安宁,是王的功劳。恩德岂能忘记?我违背王的心意,使王离去不再顾念留在匈奴,都是我的过错。现在想禀告天子,请求王回到单于庭。”伊秩訾说:“单于依靠天命,自己归附汉朝,得以安宁,是单于的神灵,天子的保佑。我哪里有力气?既然已经投降汉朝,又再回到匈奴,这是两心。愿意为单于在汉朝侍奉,不敢听从命令。”单于坚决请求不能得到,就回去了。单于称号王昭君为宁胡阏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师,担任右日逐王。皇太子加冠。二月,御史大夫李延寿去世。起初,石显见冯奉世父子担任公卿著名,女儿又为昭仪在内
即冯倢伃进号昭仪】显心欲附之,荐言昭仪兄谒者逡脩敕宜侍幄帷【师古曰:逡,音千句翻;敕,整也】天子召见,欲以为侍中【见贤遍翻】逡请间言事,上闻。逡言显专权,大怒,罢逡,归郎官。及御史大夫缺,在位多举逡兄大鸿胪野王【胪陵如翻】上使尚书选第中二千石【选第者选其有行能者而第其高下之次也】而野王行能第一【行下孟翻】上以问显,显曰:“九卿无出野王者,然野王亲昭仪兄,臣恐后世必以陛下度越众贤【师古曰:度,过也】私后宫亲,以为三公。”上曰:“善。”吾不见是【师古曰:言不见此理】因谓羣臣曰:“吾用野王为三公,后世必谓我私后宫亲属,以野王为比【师古曰:比,例也,音必寐翻,当音毗寐翻】三月丙寅,诏曰:“刚彊坚固,确然亡欲,大鸿胪野王是也【亡,古无字,通】心辩善辞【言心辩于是非而善于词令,辩别也】可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是也【使,疏吏翻】亷洁节俭,太子少傅张谭是也。其以少傅为御史大夫【以诏褒之,次第不用五鹿充宗而用张谭,何也?帝亦知充宗为石显之党也】河南太守九江召信臣为少府,信臣先为南阳太守,后迁河南,治行常第一,视民如子,好为民兴利,躬劝耕稼,开通沟渎,户口増倍,吏民亲爱,号曰“召父【师古曰:召,读曰邵,治,直吏翻,行,下孟翻,好,呼到翻】癸卯,复孝惠皇帝寝庙园,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寝园【永光五年毁惠园,建昭元年罢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寝园,孝昭太后,孝武帝钩弋赵倢伃也,葬云阳甘泉宫南】初中书令石显尝欲以姊妻甘延寿【妻,七细翻】延寿不取。及破郅支还【还,从宣翻,又如字】丞相御史亦恶其矫制【恶,乌路翻】皆不与延寿等【师古曰:与,犹许也】陈汤素贪,所卤获财物入塞多不法【师古曰:不法者,私自取之,不依军法,余谓不法者,以外国财物阑入边闱也】司▯校尉移书道上【移书所过道上郡县也】系吏士。按验之,汤上疏言:“臣与吏士共诛郅支单于,幸得禽灭。万里振旅【师古曰:师入曰振旅】宜有使者迎劳道路【劳来到翻】今司▯反逆収系按验【当劳来而収系,是于事理为反也,逆迎也】是为郅支报讐也【为于伪翻】上立出吏士,令县道出酒食以过军【汉制,县有蛮夷曰道】既至,论功,石显、匡衡以为延寿、汤擅兴师,矫制,幸得不诛,如复加爵土【复扶又翻】则后奉使者争欲乘危徼幸,生事于蛮夷,为国招难【徼古尧翻,又一遥翻;难乃旦翻】帝内嘉延寿、汤功,而重违衡、显之议【师古曰:重,难也】乆之不决,故宗正刘向上疏曰【帝初即位,刘向为宗正,免官乆矣,故曰故宗正。向本名更生,至是改名】郅支单于囚杀使者吏士以百数,事暴扬外国,伤威毁重,羣臣皆闵焉【师古曰:闵,病也】陛下赫然欲诛之意,未尝有忘。西域都防延寿、副校尉汤承圣指,倚神灵,总百蛮之君,揽城郭之兵【意之所向为指,师古曰:揽,总持之也】出百死,入絶域,遂蹈康居,屠三重城【郅支城木城再重,并土城为三重,重直龙翻】搴歙侯之旗【师古曰:搴,防也,音骞。歙,许及翻】斩郅支之首,县旌万里之外【县读曰悬】扬威昆山之西【昆山,指言昆仑山也】埽谷吉之耻【谷吉为郅支所杀,见上卷初元五年】立昭明之功【昭明,谓显功也】万夷慴服【师古曰:慴,恐也,音之渉翻】莫不惧震。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诛,且喜且惧,乡风驰义【乡读曰向,师古曰:驰义,慕义驱驰而来也】稽首来賔,愿守北藩,累世称臣,立千载之功【载子亥翻】建万世之安。羣臣之勲,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为宣王诛猃狁,而百蛮从【为于伪翻】其诗曰:“啴啴焞焞,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猃狁,蛮荆来威【师古曰:小雅采芑之诗也】啴啴,众也;焞焞,盛也。言车徒既众且盛,故能克定猃狁,而令荆土之蛮亦畏威而来也。显明也,允信也。猃,音虚检翻;狁,音庾凖翻。啴,音他丹翻;焞,音土回翻】易曰
译冯倢伃进号为昭仪。石显心里想依附她,就推荐说昭仪的哥哥、谒者冯逡,品行整肃,适宜侍奉在皇帝身边。天子召见冯逡,想任命他为侍中。冯逡请求单独进言,皇上听到了。冯逡说石显专权,皇上大怒,罢免了冯逡,让他回到郎官的职位。等到御史大夫空缺,在位的官员大多推举冯逡的哥哥、大鸿胪冯野王。皇上让尚书选拔评定中二千石官员,而冯野王的品行才能排名第一。皇上拿这件事问石显,石显说:“九卿中没有比冯野王更优秀的,但是冯野王是昭仪的哥哥,我担心后世一定会认为陛下超越众贤,偏私后宫亲属,从而任命他为三公。”皇上说:“好。”我不见这种道理,于是对群臣说:“如果我任用冯野王为三公,后世一定会认为我偏私后宫亲属,以冯野王为例。”三月丙寅,下诏说:“刚强坚固,坚定没有私欲,大鸿胪冯野王就是这样的人。心思辩明善于言辞,可以出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就是这样的人。廉洁节俭,太子少傅张谭就是这样的人。任命太子少傅为御史大夫。河南太守、九江人召信臣为少府,召信臣先前担任南阳太守,后来调任河南太守,治理政绩常常第一,对待百姓像对待子女一样,喜欢为百姓兴利,亲自劝勉耕种,开通沟渠,户口增加了一倍,官吏百姓亲近喜爱他,号称‘召父’。癸卯,恢复孝惠皇帝的寝庙园,孝文太后、孝昭太后的寝园。起初,中书令石显曾经想把姐姐嫁给甘延寿,甘延寿不娶。等到攻破郅支单于回来,丞相、御史也厌恶他假托皇帝命令,都不赞许甘延寿等人。陈汤向来贪婪,所掠夺获得的财物进入边塞大多不合法。司隶校尉发文书给沿途郡县,拘捕官吏士卒,查办验证。陈汤上疏说:“臣与官吏士卒共同诛杀郅支单于,侥幸得以擒获消灭。军队从万里之外凯旋,应该有使者迎接慰劳在路上。现在司隶反而违背情理拘捕查办,这是替郅支报仇啊。”皇上立即释放了官吏士卒,命令沿途县道提供酒食供军队通过。到达后,评定功劳,石显、匡衡认为甘延寿、陈汤擅自兴兵,假托皇帝命令,侥幸没有被诛杀,如果再加封爵位土地,那么以后奉命出使的人都会争着冒险侥幸,在蛮夷地区制造事端,为国家招致灾难。皇上内心嘉奖甘延寿、陈汤的功劳,但又难以违背匡衡、石显的意见,很久没有决定,所以前宗正刘向上疏说:“郅支单于囚禁杀害使者、官吏士卒数以百计,事情暴露张扬到外国,伤害威望,损害尊严,群臣都为此痛心。陛下愤怒想要诛杀他的意思,不曾忘记。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秉承圣旨,依靠神灵,统领百蛮君主,掌握城郭兵力,出入百死之地,进入绝远异域,于是踏平康居,屠灭三重城,拔取歙侯的旗帜,斩下郅支的头颅,悬挂旌旗于万里之外,宣扬威势于昆仑山以西,洗刷谷吉的耻辱,建立显明的功绩。万夷震慑服从,没有不恐惧震动的。呼韩邪单于看到郅支已被诛杀,又喜又怕,向往风义,叩头来朝,愿意守卫北边藩篱,累世称臣,建立千秋万代的功业,奠定万世的安宁。群臣的功勋,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从前周朝大夫方叔、吉甫为宣王诛杀猃狁,而百蛮顺从。他们的诗说:‘车马众多,声势盛大,如雷霆如雷声,显赫诚信的方叔,征伐猃狁,蛮夷荆楚来归服。’《易经》说:”
:「有嘉折首,获匪其丑【师古曰:离上九爻辞也。嘉,善也;丑,类也。言王者出征克胜,斩首多获非类,故以为善】言美诛首恶之人,而诸不顺者皆来从也。今延寿汤所诛震,虽易之折首,诗之雷霆,不能及也。论大功者不録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司马法曰:「军赏不逾月,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盖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归,周厚赐之。其诗曰:「吉甫燕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乆【师古曰:小雅六月之诗也。镐,地名,非丰镐之镐。此镐及方皆在周之北,时猃狁侵镐及方,至于泾阳,吉甫薄伐自镐而还,王以宴礼乐之多受福赐,以其行役有功,日月长乆故也。吉甫,尹吉甫也】千里之镐,犹以为逺,况万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寿汤既未获受祉之报,反屈捐命之功,乆挫于刀笔之前【师古曰:捐其躯命,言无所顾也。挫,屈折也。刀笔吏也】非所以厉有功,劝戎士也。昔齐桓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之罪,君子以功覆过,而为之讳【师古曰:尊周,谓伐楚责苞茅及防王世子于首止。项,国名也。春秋僖十七年夏灭项,公羊传曰:「齐灭之,也不言齐为桓公讳也。」桓尝有继絶存亡之功,故君子为之讳。覆,敷救翻;为,于伪翻】贰师将军李广利,捐五万之师,靡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而仅获骏马三十匹,虽斩宛王毋寡之首,犹不足以复费。其私罪恶甚多,孝武以为万里征伐,不録其过,遂封拜两侯、三卿、二千石百有余人【事见二十一卷武帝太初三年、四年。师古曰:靡,散也,音縻。仅,少也。复,偿也,音扶目翻】今康居之国,彊于大宛;郅支之号,重于宛王;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延寿汤不烦汉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功德百之【师古曰:百倍胜之】且常惠随欲击之,乌孙【事见二十四卷宣帝本始三年】郑吉迎自来之日逐【事见二十六卷宣帝神爵二年】犹且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吉甫,列功覆过则优于齐桓、贰师【覆,敷又翻】近事之功则高于安远、长罗【师古曰:安逺侯郑吉,长罗侯常惠也】而大功未着,小恶数布【数,所角翻】臣窃痛之,宜以时解县通籍【孟康曰:县罪未竟也,如言县罚也。通籍者不禁止令得出入也。县读曰悬】除过勿治,尊宠爵位以劝有功。于是天子下诏赦延寿、汤罪勿治,令公卿议封焉。议者以为宜如军法捕斩单于,令匡衡、石显以为郅支本亡逃失国,窃号絶域,非真单于,帝取安逺侯郑吉故事,封千户。衡、显复争【复,扶又翻,下同】夏四月戊辰,封延寿为义成侯【地理志:沛郡有义成侯国】赐汤爵关内侯,食邑各三百户,加赐黄金百斤,拜延寿为长水校尉,汤为射声校尉。于是杜钦上疏追讼冯奉世前破莎车功【事见二十五卷宣帝元康元年】上以先帝时事不复録,钦故御史大夫延年子也。
译“有嘉折首,获匪其丑”,这是《易经》上九爻的辞语。嘉,是善;丑,是类。意思是说君王出征克敌制胜,斩首众多,抓获的不是同类(指非己方人员),所以认为是善举。这是说赞美诛杀首恶之人,而那些不顺从的人也都来归附了。如今陈汤所诛杀的郅支单于,即使是《易经》所说的“折首”,《诗经》所说的“雷霆”,也不能比得上。评定大功的人不记录小过错,推崇大美的人不挑剔细微瑕疵。《司马法》说:“军队中的赏赐不超过一个月,是为了让百姓迅速得到行善的利益。”这是为了急于建立武功,重视任用人才。尹吉甫归来时,周王厚赐他。他的诗说:“吉甫宴饮欢喜,已经受到很多福赐,从镐地归来,我的行役长久。”镐,是地名,不是丰镐的镐。这个镐以及方都在周的北方,当时猃狁侵犯镐和方,到了泾阳,尹吉甫从镐地征伐归来,周王以宴饮之乐厚赐他,因为他行役有功,时间长久。尹吉甫,就是尹吉甫。千里之外的镐地,尚且被认为遥远,何况万里之外,他们的辛劳到了极点。陈汤、甘延寿既没有得到受福赐的回报,反而委屈了捐躯效命的功劳,长久地在刀笔吏面前受挫,这不是用来激励有功之人、鼓励将士的方法。从前齐桓公前有尊崇周室的功劳,后有灭项国的罪过,君子用功劳掩盖过错,为他隐瞒。尊周,是指伐楚责问苞茅不进以及会盟诸侯世子于首止。项,是国名。《春秋》僖公十七年夏灭项,《公羊传》说:“齐灭之,也不说齐,是为桓公隐瞒。”桓公曾有继绝存亡的功劳,所以君子为他隐瞒。贰师将军李广利,投入五万军队,耗费亿万费用,经历四年辛劳,只得到骏马三十匹,虽然斩了宛王毋寡的头,还不足以补偿费用。他的私罪恶行很多,汉武帝认为万里征伐,不记录他的过错,于是封拜了两侯、三卿、二千石一百多人。现在康居国,比大宛强大;郅支的称号,比宛王尊贵;杀害使者的罪行,比扣留马匹严重;而甘延寿、陈汤不烦劳汉朝士兵,不耗费一粒粮食,与贰师将军相比,功德百倍。况且常惠随乌孙想要击敌,郑吉迎接日逐王自来,尚且裂土受爵,所以说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尹吉甫,列功覆过则优于齐桓公、贰师将军,近事之功则高于安远侯郑吉、长罗侯常惠,而大功未显,小恶却屡次被宣扬,我私下为此痛心,应当及时解除他们的罪责,恢复他们的出入宫禁的资格,免除过错不予追究,尊宠爵位来鼓励有功之人。于是天子下诏赦免甘延寿、陈汤的罪过不予追究,命令公卿商议封赏。议论的人认为应当按照军法捕斩单于的规定,令匡衡、石显认为郅支本来逃亡失国,在绝域窃号,不是真正的单于,皇帝采取安远侯郑吉的先例,封千户。匡衡、石显又争辩。夏四月戊辰,封甘延寿为义成侯,赐陈汤爵位关内侯,食邑各三百户,加赐黄金一百斤,任命甘延寿为长水校尉,陈汤为射声校尉。于是杜钦上书追诉冯奉世先前攻破莎车的功劳,皇上认为这是先帝时的事不再记录,杜钦是故御史大夫杜延年的儿子。
荀悦论曰:「诚其功义足封,追録前事可也。《春秋》之义,毁泉台则恶之,舎中军则善之【春秋公羊传》文公十六年:「毁泉台,何以书?讥。何讥尔?先祖为之,已毁之,不如勿居而已矣。」昭五年:「舎中军,舎中军者何?复古也。」《谷梁》之义略同。恶乌路翻】各由其宜也。夫矫制之事,先王之所慎也。不得已而行之,若矫大而功小者,罪之可也;矫小而功大者,赏之可也。功过相敌,如斯而已可也。权其轻重而为之,制宜焉【为,于伪翻】
初太子少好经书【少诗照翻好呼到翻下同】寛博谨慎,其后幸酒乐燕乐【晋灼曰:幸酒,好酒也。师古曰:乐燕乐,若论语称孔子云损者三乐,乐骄乐,乐逸游乐宴乐,损矣。燕乐,燕私之乐也。上乐读如本字,又音五孝翻,下乐音来各翻】上不以为能,而山阳王康有才萟,母傅昭仪又爱幸,上以故常有意欲以山阳王为嗣。上晚年多疾,不亲政事,留好音乐【孟康曰:留意于音乐】或置鼙鼓殿下,天子自临轩槛上,隤铜丸以擿鼓【师古曰:鼙,本骑上之鼓,音歩迷翻。槛,轩阑版也。隤,下也。擿,投也。隤音颓,擿音持益翻。一曰擿磓也,音丁力翻。磓音丁回翻】声中严鼓之节【李竒曰:荘严之鼔节也。晋灼曰:疾击之鼔也。师古曰:晋説是,中竹仲翻】后宫及左右习知音者莫能为,而山阳王亦能之。上数称其材【数所角翻,下同】史丹进曰:凡所谓材者,敏而好学,温故知新【师古曰:敏,速疾也。温,厚也。温故,厚蓄故,事也。何晏曰:温,寻也。寻绎故者,又知新者。余谓何説是】皇太子是也。若乃器人于丝竹鼙鼓之间,则是陈惠、李微高于匡衡可相国也【如淳曰:器人,取人器能也。陈惠、李微二人好音者也。服防曰:二人皆黄门鼔吹也】于是上嘿然而笑【闻丹言而嘿然,已而笑】及上寝疾,傅昭仪、山阳王康常在左右,而皇后太子希得进见【见贤遍翻】上疾稍侵,意忽忽不平【师古曰:稍侵,言渐笃也。平,和也】数问尚书以景帝时立胶东王故事【事见十六卷景帝前六年】是时太子长舅阳平侯王凤为卫尉侍中【长知两翻,下同】与皇后太子皆忧不知所出【师古曰:不知计所出】史丹以亲宻臣得侍视疾,▯上间,独寝时丹直入卧内,顿首伏青蒲上【服防曰:青縁蒲席也。应劭曰:以青规地曰青龙,自非皇后不得至此。孟康曰:蒲青为席,用蔽地也。师古曰:应説是也】涕泣而言曰:皇太子以适长立,积十余年【师古曰:适读曰嫡】名号系于百姓,天下莫不归心,臣子【师古曰:自托为臣子,仲冯曰:臣子当属下句,不当断之余,以下文大意观之,顔説为是】见山阳王雅素爱幸,今者道路流言,为国生意【为,于伪翻】以为太子有动揺之议,审若此,公卿以下必以死争,不奉诏,臣愿先赐死以示羣臣。天子素仁,不忍见丹涕泣言又切至,意大感寤,喟然太息曰:吾日困劣【劣,弱也】太子两王幼少【两王,山阳王康、信都王兴】意中恋恋,亦何不念乎?然无有此议,且皇后谨慎,先帝又爱太子【事见二十七卷宣帝甘露三年】吾岂可违指?驸马都尉安所受此语【师古曰:安,焉也,余谓安,何也】丹即却顿首曰:愚臣妄闻,罪当死【师古曰:却,退也,离青蒲上】上因纳谓丹曰:吾病寖加,恐不能自还【纳者,纳其言也,师古曰:寖,渐也,不自还者,言当遂至崩亡也,还读曰旋】善辅道太子,毋违我意。丹嘘唏而起【师古曰:道读曰导,嘘音虚,唏音许,既翻】太子由是遂定为嗣,而右将军光禄大夫王商、中书令石显亦拥佑太子,颇有力焉。夏五月壬辰,帝崩于未央宫【臣瓒曰:帝年二十七即位,即位十六年,夀四十三】
班彪赞曰:臣外祖兄弟为元帝侍中【应劭曰:外祖金敞也】语臣曰:元帝多材蓺,善史书【应劭曰:周宣王太史史籒所作大篆,语牛倨翻】鼔琴瑟,吹洞箫【如淳曰:箫之无底者也。杜佑曰:前代有洞箫,今无其器】自度曲被歌声【应劭曰:自隠度作新曲,因持
译荀悦评论说:“如果他的功劳和道义足以封赏,追录以前的事情也是可以的。《春秋》的道义,毁坏泉台就厌恶它,废除中军就赞美它,都是根据各自的情况适宜而定。假托诏令的事情,是先王所谨慎对待的。不得已而这样做的,如果假托的诏令重大而功劳微小,可以治罪;如果假托的诏令微小而功劳重大,可以奖赏。功劳与过错相当,像这样就可以了。权衡轻重而这样做,是适宜的措施。”
起初,太子从小喜好经书,宽厚博识,谨慎小心,后来喜好饮酒和宴乐。皇上不认为他有才能,而山阳王刘康有才艺,母亲傅昭仪又受宠爱,皇上因此常常有意想把山阳王作为继承人。皇上晚年多病,不亲自处理政事,留意于音乐,有时在殿下放置鼙鼓,天子亲自来到轩槛上,投下铜丸来敲击鼓,声音符合严鼓的节拍。后宫以及左右熟悉音律的人都不能做到,而山阳王也能做到。皇上多次称赞他的才能。史丹进言说:“凡是被称作有才能的,是敏捷而好学,温习旧的知识而知道新的知识,皇太子就是这样。如果要在丝竹鼙鼓之间来衡量人的才能,那么陈惠、李微就比匡衡高,可以担任相国了。”于是皇上默然一笑。
等到皇上卧病,傅昭仪、山阳王刘康常在左右,而皇后和太子很少能进见。皇上病情逐渐加重,心情恍惚不安,多次询问尚书关于景帝时立胶东王的旧例。这时太子的大舅阳平侯王凤担任卫尉侍中,与皇后、太子都忧虑得不知计策从何而出。史丹因为是亲近臣子得以侍奉探视病情,趁皇上空闲,独自睡觉时,史丹直接闯入卧室,磕头伏在青蒲席上,哭泣着说:“皇太子因为嫡长而被立,积累十多年,名号系于百姓,天下没有不归心的,臣子见山阳王向来受宠爱,现在路上有流言,为国家产生疑心,认为太子有动摇的议论,如果确实如此,公卿以下必定以死力争,不奉诏令,臣愿意先赐死来向群臣表示。”天子向来仁慈,不忍心见史丹哭泣,言语又恳切至深,内心大为感动醒悟,叹息说:“我日益困倦衰弱,太子和两个王子年幼,心中眷恋,又怎么不思念呢?然而没有这样的议论,况且皇后谨慎,先帝又喜爱太子,我怎么可以违背旨意?驸马都尉从哪里听到这些话?”史丹随即退后磕头说:“愚臣妄听,罪当死。”皇上于是采纳说:“我的病逐渐加重,恐怕不能自己好转,好好辅佐引导太子,不要违背我的意思。”史丹叹息着起身,太子因此最终确定为继承人,而右将军光禄大夫王商、中书令史显也拥戴保护太子,很有力量。夏五月壬辰,皇帝在未央宫去世。
班彪评论说:“臣的外祖父兄弟担任元帝侍中,告诉臣说:元帝多才艺,擅长史书,弹琴瑟,吹洞箫,自己度曲配合歌声。”
新曲以为歌诗声也。荀悦曰:被声能播乐也。臣瓒曰:度曲谓歌终更授其次,谓之度曲。西京赋曰:度曲未终,云起雪飞。张衡舞赋亦曰:度终复位,次受三八。师古曰:应、荀二説皆是也。度音大洛翻。被音皮义翻】分刌节度,穷极防▯【苏林曰:寸度也,知曲之终始节度也。韦昭曰:刌切也,谓能分切句絶为之节制也。师古曰:韦説是也。刌音千本翻。防眇读曰要眇】少而好儒【少诗照翻。好呼到翻】及即位,征用儒生,委之以政,贡薛韦匡迭为宰相【师古曰:贡禹、薛广德、韦▯成、匡衡迭互而为丞相也】而上牵制文义,优防不断,孝宣之业衰焉【师古曰:为文义所牵制,故不断决。断丁乱翻】然寛▯尽下,出于恭俭,号令温雅,有古之风烈。
译新曲是指为歌诗配乐。荀悦说:“被声”是指将音乐传播开来。臣瓒说:“度曲”是指一曲唱完,接着传授下一曲,这叫做度曲。《西京赋》说:“度曲还未唱完,云气升起雪花飞舞。”张衡的《舞赋》也说:“一曲终了回到原位,接着接受三八(舞步)。”颜师古说:应劭、荀悦两种说法都是对的。“度”音大洛翻。“被”音皮义翻。分刌节度,穷极要眇。苏林说:“寸度”是指知道乐曲的终始和节奏。韦昭说:“刌”是切分的意思,指能够分切句读,为其制定节制。颜师古说:韦昭的说法是对的。“刌”音千本翻。“要眇”读作“要眇”。年少时喜好儒家学说。“少”音诗照翻。“好”音呼到翻。等到即位后,征召任用儒生,把政务委托给他们,贡禹、薛广德、韦玄成、匡衡交替担任宰相。而皇帝被文义所牵制,优柔寡断,不能决断,孝宣帝开创的基业因此衰落了。然而他宽厚谦卑,出于恭敬节俭,政令温和典雅,有古代的风范气节。
匡衡奏言:“前以上体不平,故复诸所罢祠,卒不防福【师古曰:卒,终也。卒,子恤翻】案衞思后、戾太子、戾后园亲未尽【师古曰:言不当毁也】孝恵、孝景庙亲尽宜毁,及太上皇、孝文、孝昭太后、昭灵后、昭哀后、武哀王祠,请悉罢勿奉。奏可。六月己未,太子即皇帝位,谒髙庙,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宣帝卬成王皇后也】皇后曰皇太后。以元舅侍中衞尉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王氏得权自此始】秋七月丙戌,葬孝元皇帝于渭陵【臣瓒曰:自崩及葬凡五十五日,渭陵在长安北五十六里】大赦天下。丞相衡上疏曰:“陛下秉至孝,哀伤思慕不絶于心,未
有游虞弋射之宴【师古曰:虞与娱同】诚隆于慎终追逺无穷已也【师古曰:慎终,慎孝道之终也;追逺,不忘本也。论语称曽子曰:慎终追逺民德归厚矣,故衡引之】窃愿陛下虽圣性得之,犹复加圣心焉【师古曰:言天性已自然矣,又当加意也。复,扶又翻】诗云:焭焭在疚【师古曰:周颂闵予小子之诗。焭焭,忧貌也;疚,病也。焭与茕同,渠营翻】言成王丧毕思慕,意气未能平也。盖所以就文武之业,崇大化之本也。臣又闻之师曰:妃匹之际,生民之始,万福之原。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师古曰:遂,成也】孔子论诗以关雎为始,此纲纪之首,王化之端也。自上世以来,三代兴废,未有不由此者也。愿陛下详览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声色,近严敬,逺技能【师古曰:无徳之人,虽有技能,则斥逺之。近,其靳翻;逺,于愿翻;技,渠绮翻】臣闻六经者,圣人所以统天地之心,着善恶之归,明吉凶之分【师古曰:分,音扶问翻】通人道之正,使不悖于其本性者也【师古曰:悖,乖也,音布内翻】及论语、孝经,圣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行,下孟翻】臣又闻圣王之自为动静周旋,奉天承亲,临朝享臣,物有节文,以章人伦【师古曰:物,事也。事事皆有节文】盖钦翼祗栗,事天之容也;温恭敬逊,承亲之礼也;正躬严恪,临众之仪也【师古曰:严,读曰俨】嘉恵和説,飨下之顔也【师古曰:飨,宴飨也;説,读曰悦】举错动作,物遵其仪,故形为仁义,动为法则。今正月初幸路寑【路寑,大寑也】临朝贺,置酒以飨万方。▯曰:君子慎始。愿陛下留神动静之节,使羣下得望盛徳休光,以立基桢。天下幸甚。上敬纳其言。
资治通鉴卷二十九
<史部,编年类,资治通鉴》>
钦定四库全书
资治通鉴卷三十 宋 司马光 撰
胡三省 音注
汉纪二十二【起屠维赤奋若,尽着雍阉茂,凡十年】
孝成皇帝上之上【荀悦曰:讳骜,字太孙,骜之字曰俊。应劭曰:諡法,安民立政曰成】
建始元年春正月乙丑,悼考庙灾【宣帝尊史皇孙曰悼庙】石显迁长信中太仆【百官表,长信中太仆掌皇太后舆马,不常置】秩中二千石。显既失倚离权【显嬖于元帝,帝崩为失倚;自中书令枢机之官,迁太后宫官为离权(离,力智翻】于是丞相、御史条奏显旧恶,及其党牢梁、陈顺皆免官。显与妻子徙归故郡,忧懑不食,道死【显故济南人,师古曰:懑音闷】诸所交结以显为官者,皆废罢。少府五鹿充宗左迁▯菟太守【菟音涂,守式又翻】御史中丞伊嘉为鴈门都尉【姓谱,伊姓出于伊尹】司▯校尉涿郡王尊劾奏丞相衡、御史大夫谭【劾,户槩翻,又户得翻】知显等颛权擅执,大作威福,为海内患害,不以时白奏行罚,而阿谀曲从,附下罔上,怀邪迷国,无大臣辅政之义,皆不道,在赦令前【去年七月大赦】赦后,衡、谭举奏显不自陈不忠之罪,而反扬着先帝任用倾覆之徒,妄言百官畏之甚于主上,卑君尊臣,非所宜称,失大臣体。于是衡慙惧免冠谢罪,上丞相侯印绶【衡封乐安侯】天子以新即位,重伤大臣,乃左迁尊为髙陵令。然羣下多是尊者,衡嘿嘿不自安,每有水旱,连乞骸骨让位,上辄以诏书慰抚,不许。立故河间王元弟上郡库
译匡衡上奏说:“先前因为皇上身体欠安,所以恢复了那些被废止的祭祀,最终未能招来福佑。考察卫思后、戾太子、戾后的园寝,亲属关系并未断绝(不应毁弃);孝惠帝、孝景帝的庙,亲属关系已尽,应当毁弃;以及太上皇、孝文帝、孝昭太后、昭灵后、昭哀后、孝武哀王的祠庙,请求全部罢除,不再供奉。”皇帝批准了奏请。六月己未日,太子即皇帝位,拜谒高庙,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任命元舅、侍中、卫尉、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统领尚书事务。王氏掌权从此开始。秋七月丙戌日,将孝元皇帝安葬于渭陵。大赦天下。丞相匡衡上疏说:“陛下秉持极致的孝道,哀伤思慕之情不绝于心,没有游玩娱乐、弋射宴饮之乐,确实隆重于慎终追远,无穷无尽。我私下希望陛下虽然天性如此,仍要更加用心。《诗经》说:‘焭焭在疚’,说的是成王丧期结束后思慕先王,心气未能平复。这大概是用来成就文武之业,推崇教化根本的方法。我又从老师那里听说:夫妻之间,是百姓生命的开始,万福的源头。婚姻之礼端正,然后万物才能成就,天命才能保全。孔子论述《诗经》以《关雎》为开端,这是纲纪之首,王化之端。自从上古以来,夏商周三代的兴衰,没有不是由此决定的。希望陛下详细阅览得失盛衰的效验,以此奠定大业的根基,选拔有德之人,警戒声色之娱,亲近严敬之人,疏远仅有技能之人。我听说六经,是圣人用来统摄天地之心,彰显善恶的归宿,明确吉凶的界限,通达人道的正道,使人不违背其本性的。至于《论语》、《孝经》,是圣人言行的纲要,应当探究其深意。我又听说圣王自身的动静周旋,奉承上天、侍奉亲人,临朝接待臣下,事物都有节度文饰,以彰明人伦。恭敬谨慎,是侍奉天地的仪容;温和恭敬谦逊,是侍奉亲人的礼节;端正自身、严肃恭敬,是面对众人的仪态;嘉惠和悦,是宴飨下属的面容。一举一动,事物都遵循其仪节,所以形体表现为仁义,行动成为法则。今年正月初,陛下亲临路寝,临朝受贺,设酒宴飨万方。臣说:君子慎重于开始。希望陛下留心动静节度,使群臣得以仰望盛德的光辉,以此树立基业。天下幸甚。皇上恭敬地采纳了他的言论。
资治通鉴卷二十九
<史部,编年类,资治通鉴>
钦定四库全书
资治通鉴卷三十 宋 司马光 撰
胡三省 音注
汉纪二十二【起屠维赤奋若,尽著雍阉茂,共十年】
孝成皇帝上之上【荀悦说:名骜,字太孙,骜的字叫俊。应劭说:谥法,安民立政叫成】
建始元年春正月乙丑日,悼考庙发生火灾【宣帝尊史皇孙为悼庙】石显调任长信中太仆【《百官表》记载,长信中太仆掌管皇太后的车马,不是常设官职】秩中二千石。石显既然失去了依靠而远离权力【石显受元帝宠幸,元帝去世便失去了依靠;从中书令这一枢机要职,调任太后宫官为远离权力】于是丞相、御史分条上奏石显以往的恶行,及其党羽牢梁、陈顺都被免官。石显与妻子儿女被流放回原籍,忧愁愤懑不吃东西,在路上死去【石显原是济南人,师古说:懑音闷】所有因石显而做官的人,都被罢免。少府五鹿充宗被贬为菟太守【菟音涂,守式又翻]御史中丞伊嘉被任命为雁门都尉【《姓谱》记载,伊姓出自伊尹】司隶校尉涿郡人王尊弹劾丞相匡衡、御史大夫谭【劾,音户概,又音户得】明知石显等人专权擅政,大肆作威作福,成为天下的祸害,不及时上奏施行惩罚,反而阿谀曲从,附和下属欺瞒皇上,心怀邪念迷惑国家,没有大臣辅政的道义,都是大逆不道,这在赦令之前【去年七月大赦】赦令之后,匡衡、谭举奏石显,不陈述他不忠的罪过,反而宣扬先帝任用倾覆之徒,妄言百官畏惧他甚于畏惧皇上,贬低君主尊崇臣下,不是应当说的话,失去了大臣的体统。于是匡衡惭愧恐惧,摘下帽子谢罪,上交丞相侯的印绶【匡衡封乐安侯】天子因为刚即位,很痛惜大臣,于是将王尊贬为高陵令。然而群臣大多赞同王尊,匡衡沉默不安,每逢有水旱灾害,接连请求退休让位,皇上总是用诏书安慰抚慰,不批准。立原河间王刘元的弟弟上郡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