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资治通鉴》卷五十六宋司马光撰

译范滂因李膺被免官一事，李膺等人下狱，前后遭遇赦免，才得以在三府登记姓名。那么《帝纪》所记载的（关于范滂的事）就两无所用，所以删去。又旧本将“三府”写作“王府”。刘攽说：应当是“三府”。范滂去探望霍谞而不道谢，有人责备他。范滂说：“从前叔向不见祁奚（晋国范宣子囚禁叔向，祁奚请求赦免了他，却不与叔向见面就回去了，叔向也没有告知赦免之事就去朝见），我为什么要道谢呢？”范滂南归，汝南、南阳的士大夫迎接他的车有几千辆。同乡殷陶、黄穆在旁侍卫，应对宾客。范滂对殷陶等人说：“现在你们跟随我，是加重我的祸患。”于是逃回故乡。起初，诏书下达举发钩党（贤曰：钩，谓相连也。下，音遐稼），郡国所奏相连及的人，多至百数，只有平原相史弼独自没有上报。诏书前后迫切，州郡剃发鞭打掾史，从事坐在传舍责问说（掾，音俞绢。贤曰：《续汉志》，每州有从事史及诸曹掾史。传，客舍也。音知恋。坐传舍召弼而责问。谓髠笞掾史句绝，言诏书督迫州郡至于髠笞�史，青州从事则坐平原传舍而责问史弼也）：“诏书痛恨党人（恶，音乌路），防意恳切，青州六郡，其中五郡有党人，平原为何治理得好而独自没有？”史弼说：“先王疆理天下（贤曰：疆界也，理正也），划定界限分定疆域，水土不齐，风俗不同（《礼记·王制》曰：凡居民财，必因天地寒暖燥湿、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刚柔轻重迟速异齐。齐，音才细。《前书》曰：凡民函五常之性，而其刚柔急音声不同，系水土之风气，故谓之风；好恶取舍动静无常，随君上之情欲，故谓俗），其他郡自有，平原自无，怎么可以相比？如果迎合上司，诬陷良善，滥用刑罚，以逞快无理之欲，那么平原的人户都可以成为党人，我只有死而已（相，音息亮），所不能做的。”从事大怒，立即拘捕郡僚职送进监狱（郡僚职谓郡诸曹掾史也），于是举奏史弼防范党禁，解除史弼以俸禄赎罪，所救脱的人很多。窦武所推荐的朱防，沛人苑康，勃海人杨乔，会稽人（会，音工外）边韶，陈留人。杨乔容貌仪表伟丽，多次上言政事（数，音所角），皇帝喜爱他的才貌，想将公主嫁给他（妻，音七细），杨乔坚决推辞，皇帝不听，于是闭口不食，七天而死。秋八月，巴郡报告黄龙出现（见，音贤遍）。起初，郡人想去池边沐浴，看见池水浑浊，于是戏言相恐说这其中有黄龙。”这话遂在民间流传，太守想以此作为美事，所以上报（上，音时掌）。郡吏傅坚劝谏说：“这是走卒的戏言罢了。”太守不听。六月，大水，勃海泛滥。冬十月，先零羌寇掠三辅（零，音怜）。张奂派遣司马尹端、董卓抵御攻击，大破羌军，斩杀其酋豪，首虏万余人（酋，音慈由）。三州清定（时奂督幽、并、凉三州）。张奂论功应当封爵，因为不事奉宦官，所以最终没有封爵，只赐钱二十万，免除家中一人为郎。张奂推辞不接受，请求迁徙属国农人。旧制边人不得内徙，诏书因张奂有功，特许之（奂，炖煌渊泉人）。拜董卓为郎中。董卓，陇西人，性格粗猛有谋，羌胡畏惧他（董卓事始此）。十二月壬申，恢复瘿陶王刘悝为勃海王（悝贬事见上卷延熹八年，瘿，音于）。

译【郢翻悝苦回翻】丁丑日，皇帝在德阳前殿驾崩【享年三十六岁】。戊寅日，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起初，窦皇后被立为皇后后，皇帝很少召见她【见贤遍翻】，只有采女田圣等人受到宠爱。皇后向来嫉妒狠毒，皇帝的灵柩尚且停在前殿，她就杀了田圣。城门校尉窦武商议拥立皇位继承人，召来侍御史河间人刘鯈【鯈式竹翻】，询问河间国中宗室里的贤能之人。刘鯈推荐了解渎亭侯刘宏【贤曰解渎亭在今定州义丰县 northeast，杜佑曰义丰汉之安国县也】。刘宏是河间孝王的曾孙。祖父刘淑，父亲刘苌，世代封为解渎亭侯。窦武于是入宫禀告太后，在禁中决定拥立刘宏，任命刘鯈暂代光禄大夫，与中常侍曹节一同持符节，率领中黄门、虎贲、羽林军一千人【将即亮翻】，去迎接刘宏，当时他十二岁【考异曰范书云即帝位年十三，袁绍纪初立为嗣诏书云年十二，建宁二年诛党人时云十四，袁绍纪是正确的】。

孝灵皇帝上之上【讳宏，谥法“乱而不损”曰灵。伏侯，古今注“宏”之字曰大】

建宁元年春正月壬午日，任命城门校尉窦武为大将军【考异曰：袁绍纪延熹九年四月戊寅，特进窦武任大将军，窦武称病坚决推辞达数十次，不被允许；范书在今年正月壬午，窦武传任大将军，也在迎立灵帝之后，现在依从范书】，前太尉陈蕃为太傅【考异曰：皇帝本纪记载陈蕃任太傅在皇帝即位后，〇在前，因为陈蕃有责备尚书等人的话语，所以知道依从〇是正确的】，与窦武以及司徒胡广共同参录尚书事【三人谓之参】。当时刚遭遇重大丧事，国家继承人尚未确立，各位尚书畏惧，大多称病不上朝。陈蕃发文书责备他们说：“古人树立节操，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贤曰：言人主虽亡，法度尚存，应当执行与不亡时相同，所以说如存。余谓事死如事生，事亡于事存，中庸之文，言人主虽死亡，侍奉他如同生存时一样】。现在皇帝位尚未确立，政事日益紧迫，各位怎么能逃避苦难，躺卧在床上【诗国风曰：谁谓荼苦，其甘如芥；周颂曰：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中于蓼；小雅曰：或息偃在床上】，这在道义上心安吗？”各位尚书惶恐害怕，都起来处理政务。己亥日，解渎亭侯到达夏门亭，派窦武持符节用王青盖车迎接他进入殿中。庚子日，即皇帝位，改年号。二月辛酉日，将孝桓皇帝安葬在宣陵【贤曰：宣陵在洛阳东南三十里】，庙号威宗。辛未日，大赦天下。起初，护羌校尉段颎平定西羌【去年段颎平定西羌】后，东羌先零等部族仍然没有臣服。度辽将军皇甫规、中郎将张奌招抚他们，连年既投降又反叛【桓帝延熹四年，皇甫规招抚东羌投降；六年，皇甫规推荐张奂，直到永康元年，七年之间，羌人的叛服无常，降户江翻】。桓帝下诏询问段颎说：“先零东羌作恶反叛，而皇甫规、张奂各自拥有强大的军队，不能及时平定，想让你移兵向东讨伐，不知道是否适宜，可以参酌思考策略。”段颎上奏说：“臣私下看到先零东羌虽然多次反叛，但向皇甫规投降的已有两万多个部落，善恶既然分开，剩余的寇贼不多。现在张奂犹豫很久不进军，应当是顾虑外部分离内部联合，军队前往必定惊动他们，况且从冬天到春天，聚集不散，人畜疲惫瘦弱，有自行溃散的趋势，想要再次招抚投降，坐着制服强敌罢了。臣认为狼子野心，难以用恩惠收服。形势穷尽虽然臣服，军队离开又会反叛【复扶又翻】，只有当长矛挟持胁肋，白刃加在脖子上罢了。计算东边部族剩余三万多部落【种章勇翻，下同】，靠近居住在边塞以内，道路没有险阻曲折，没有燕齐秦赵纵横交错的形势【从子容翻】，却长久扰乱并州、凉州，屡次侵犯三辅、西河、上郡，已经各自内迁【事见五十二卷顺帝永和五年】，安定、北地又至于单独危险【复扶又翻，下同】。从云中、五原向西到汉阳两千多里，匈奴各羌族共同占据那里的土地，这是痈疽潜伏的疾病，滞留胁下。如果不加以诛杀，转而更加滋长扩大。如果用骑兵五千，步兵一万，战车三千辆【两音亮】，经过三个冬天两个夏天，足以破敌平定。大概费用为钱五十四亿【贤曰：无虑都凡也，毛晃曰：总计曰无虑，犹言多少，如此无疑也】。这样就可以使群羌破尽，匈奴长久臣服，内迁的郡县得以返回本土。私下计算永初年间各羌族反叛，十四年，花费二百四十亿【事见五十卷安帝元初五年，永和末年又经过七年，花费八十多亿【事见五十三卷冲帝永嘉元年，费用消耗如此，还不能诛尽余孽，又在此兴起作害。现在如果不暂时使百姓疲于奔命，那么永远安宁就没有指望。臣竭尽驽马劣马之力，伏待节制调度【驽音奴】。皇帝允许，全部听从他所上奏的【上时掌翻】。段颎于是率领一万多士兵，携带十五天的粮食，从彭阳直指高平【贤曰：彭阳、高平并县名，属安定郡。彭阳县即今天原州彭原县，高平县今天原州】，与先零各部落在逢义山作战【贤曰：山在今天原州平高县。杜佑曰：平高县即汉之高平】，虏

译军队声势浩大，段颎的部下全都感到恐惧。段颎于是命令军中准备长箭头、锋利刀刃（《范书·段颎传》作“张镞利刃”）以及三重长矛，用强弩夹护，排列轻骑兵作为左右两翼。他对将士们说：“如今我们离家数千里，前进就能成功，逃跑必定全部战死，大家努力共同建立功名。”于是大声呼喊，众人应声腾跃冲锋，骑兵在侧翼突击攻击，敌军大败溃散，斩首八千余级。太后下诏书褒奖赞美说：“等到东羌全部平定，应当一并记录功劳辛劳。现在暂且赐给段颎钱二十万，让他的家人一人担任郎中。命令中藏府调配金钱、布帛等物资予以增补援助。”军费（《百官志》记载中藏府如今隶属于少府，掌管钱币、布帛、金银等各种货物，调发、吊唁，“调”读徒吊翻，“藏”读沮浪翻）充足后，任命段颎为破羌将军。闰月甲午日，追尊皇祖为孝元皇（沈约说：孝元皇这个谥号在谥法中没有记载，现在查考周公的谥法）

译法能思辨，众曰元行义，说民曰元主，义行德曰元靖，民则法曰元。夫人夏氏为孝元后，考为孝仁皇，尊帝母董氏为慎园贵人。夏四月戊辰，太尉周景去世，司空宣酆被免职，任命长乐卫尉王畅为司空。五月丁未初一，发生日食，任命太中大夫刘矩为太尉。六月，京城发生大水灾。癸巳日，记录并确定定策之功，封窦武为闻喜侯，窦武的儿子窦机为渭阳侯，窦武的侄子窦绍为鄠侯，窦靖为西乡侯，中常侍曹节为长安乡侯，封侯的人共有十一人。涿郡人卢植上书劝谏窦武说：“您对于汉朝，就像旦、奭对于周室一样。拥立圣明的君主，天下百姓有所依托，议论的人认为您的功劳在此最为重大。如今同宗族的人依次继位，查看图谱谱牒，按次序拥立，有什么功勋可言？怎么能凭空窃取天子的功劳，当作自己的本事呢？您应当推辞重大的赏赐，以保全自身的名节。”窦武不能采纳卢植的意见。卢植身高八尺二寸，声音像钟一样洪亮，性格刚毅，有大节操。年轻时师从马融，马融生性豪奢，常在面前陈列女乐歌舞。卢植侍奉讲学多年，从未侧目观看，马融因此敬重他。太后因为陈蕃是旧德，特意封他为高阳乡侯。陈蕃上疏推辞说：“我听说割地封侯，是因为有功德。我虽然没有素洁的品行，但私下仰慕君子不以其道得到富贵就不居处的原则。如果接受爵位而不推辞，遮着脸接受，使皇天震怒，灾祸降临百姓，在我身上又寄托什么呢？”太后不允许，陈蕃坚持推辞，前后上表十次，最终没有接受封爵。

段颎率领轻装部队追击羌人，出桥门，日夜兼程，在奢延泽落川令鲜水上与羌人交战，接连打败他们，又在灵武谷交战，羌人于是大败。秋七月，段颎到达泾阳，剩余的四千多部落羌人，全部散入汉阳山谷之间。匈奴中郎将张奂上奏说：“东羌虽然被击败，但其余的部族难以彻底消灭。段颎性情轻率果敢，担心失败难以预料，应当暂且用恩德招降，可以没有后患。”诏书下达给段颎，段颎又上奏说：“我本来知道东羌虽然人多，但柔弱容易制服，所以屡次陈述我的愚见，谋求永久的安宁。而中郎将张奂说羌人强悍难以攻破，应当使用招降。圣明的朝廷明察，相信采纳了瞎子的言论，所以我的计谋得以施行。张奂的计策不被采用，事态相反，于是心怀猜忌怨恨，相信叛羌的诬告，修饰润色言辞。”又说：“我的军队屡次遭受挫败。”又说：“羌人也是禀受天的一气所生，不可诛杀尽净。山谷广大，不可清空寂静，血流污野，伤害和气导致灾祸。”我私下考虑，周秦之际，戎狄为害，中兴以来，羌寇最盛，诛杀不尽，虽然投降又反叛。如今先零杂种，屡次反复，攻占县城，掠夺人口财物，发掘坟墓暴露尸体，祸及生死。上天震怒，假手执行诛杀。从前邢国无道，卫国讨伐它，出兵时下雨。我出兵，正值夏季，接连获得及时雨，年成丰收，百姓没有瘟疫。上观天意，不是灾伤；下察人事，众人和谐。军队攻克，从桥门以西，落川以东，故城县城互相连接，不是深险绝域之地，车马安稳行进，不应遭受挫败。查考张奂身为汉吏，担任武职，驻军二年，不能平定寇乱，想要修文止戈，招降凶恶的敌人，空谈妄说。

译僭越而不被征讨，凭什么这样说呢？从前先零羌人作乱，赵充国将他们迁徙到内地；煎当羌人扰乱边境，马援将他们迁到三辅地区，这些人起初归服最终又反叛，至今成为祸患。因此有远见的士人对此深感忧虑。如今邻近郡县的户口稀少，多次被羌人伤害毒害，却想让投降的羌人与他们杂居，这就像在良田里种植枳棘，在室内饲养毒蛇一样。所以臣秉承大汉的威势，建立长远的策略，想要断绝他们的根本，不让他们能够滋生繁衍。原本计划三年的费用，共计五十四亿。现在才满一年，耗费还不到一半，而残余的贼寇即将被消灭。臣每次奉诏书，军队不受朝廷内部掣肘，希望最终实现这个主张，完全委任于臣，让臣根据情况权衡适宜，不失去权宜便利。

八月，司空王畅被免职，宗正刘宠担任司空。起初，窦太后被立为太后时，陈蕃出力很多。等到窦太后临朝听政，政事无论大小，都委托给陈蕃。陈蕃与窦武同心协力，来辅佐王室。征召天下的名贤，李膺、杜密、尹勋、刘瑜等人，都在朝廷任职，共同参与政事。于是天下的士人，无不伸长脖子盼望太平，而皇帝的乳母赵娆以及各位女尚书，早晚都在太后身边。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互相勾结，谄媚侍奉太后。太后相信他们，多次发出诏命，进行封官拜爵。陈蕃和窦武痛恨他们，曾经一起在朝堂上防备。陈蕃私下对窦武说：“曹节、王甫等人自从先帝时就操纵国家大权，扰乱天下。现在不诛杀他们，以后一定难以图谋。”窦武非常赞同。陈蕃大喜，用手推开席子站起来。窦武于是召集志同道合的尚书令尹勋等人，共同制定计策。恰逢发生日食的天象，陈蕃对窦武说：“从前萧望之被一个石显所困，何况现在有几个像石显的人呢？我凭着八十岁的高龄，想为将军除去祸害，现在可以趁着日食斥退罢免宦官，以弥补天象的灾变。”窦武于是禀告太后说：“按照旧例，黄门常侍只应当在宫内门户供职，掌管近署的财物罢了。现在却让他们参与政事，身居重任掌握大权，子弟遍布朝廷，专门贪婪暴虐，天下纷扰不安，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应该全部诛杀废黜，以清除朝廷。”太后说：“汉朝初年以来就有旧例，世代都有宦官，只应当诛杀其中有罪的人，怎么可以全部废黜呢？”当时中常侍管霸很有才略，专断宫内事务。窦武先禀告逮捕管霸以及中常侍苏康等人，都判了死罪。窦武又多次禀告诛杀曹节等人，太后犹豫不忍心，所以事情拖延很久没有发动。陈蕃上奏章说：“现在京城喧嚣，道路喧哗，说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赵飒等人与赵夫人、各位女尚书一起扰乱天下，依附他们的人升官进爵，违逆他们的人遭到中伤，一朝臣子就像河中的浮萍，随波逐流，贪图俸禄畏惧祸害。陛下现在不赶紧诛杀这帮人，必定产生变乱，倾覆危殆国家，那祸患难以估量。希望把我的奏章拿出来，宣示给左右近臣，并让天下的奸佞知道臣痛恨他们。”太后不采纳。

这个月，太白星侵犯房宿的上将星，进入太微垣。侍中刘瑜一向精通天文，对此感到厌恶，上书皇太后说：“按照占星书的说法，宫门应当关闭，将相不利，奸人在君主身旁，希望赶快防备。”又写信给窦武和陈蕃，说星辰错乱不利于大臣，应该迅速决断大计。于是窦武和陈蕃任命朱儁为司隶校尉，刘祐为河南尹，虞祁为洛阳令。窦武奏请罢免黄门令魏彪，用亲信的小黄门山冰代替他。让山冰奏请逮捕长乐尚书赵飒，送到北寺狱。陈蕃对窦武说：“这帮人应当立刻逮捕杀头，何必再审讯呢？”窦武不听从，命令山冰与尹勋、侍御史祝祯共同审讯赵飒，供词牵连到曹节、王甫。尹勋、

译山冰随即上奏逮捕曹节等人，让刘瑜在宫内呈奏。九月辛亥日，窦武出宫住宿后返回府邸，掌管中书的人事先将此消息告知了长乐宫五官史朱瑀。朱瑀擅自拆阅窦武的奏章，骂道：“宦官中放纵不法的人自然可以诛杀，我们这些人有什么罪过，竟然要被全部族灭？”于是大声呼喊说：“陈蕃、窦武向太后上奏，废黜皇帝，这是大逆不道。”于是连夜召来平时亲近的壮健人员，以及长乐宫从官史共普、张亮等十七人，歃血共同盟誓，谋划诛杀窦武等人。曹节禀告皇帝说：“外面局势紧迫，请陛下出御德阳前殿。”让皇帝拔剑跳跃，让乳母赵娆等人拥卫在左右，取得符信关闭各宫禁门，召集尚书官员属吏，用白刃胁迫他们，让他们制作诏书木板，任命王甫为黄门令，持节到北寺狱逮捕尹勋、山冰。山冰怀疑而不接受诏书，王甫将他格杀，并杀了尹勋。郑飒出兵劫持太后，夺取玺印绶带，命令中谒者守卫南宫，关闭宫门，断绝复道，让郑飒等人持节以及侍御史、谒者逮捕窦武等人。窦武不接受诏书，驰入步兵营，与他的侄子步兵校尉窦绍一起射杀使者，召集防守北军的五校士数千人，驻扎在都亭，下令军士说：“黄门常侍造反，尽力者封侯，有重赏。”陈蕃听说祸难发生，率领官属和诸生八十多人，都拔剑突入承明门，到达尚书门，捋起袖子大声呼喊说：“大将军忠诚以保卫国家，黄门造反叛逆，为什么说窦氏不道呢？”王甫当时出来，与陈蕃相遇，恰好听到他的话，便责备陈蕃说：“先帝刚去世，陵墓还未建成，窦武有什么功劳，兄弟父子一起封为三个侯爵，又设置乐队饮酒作乐，大量选取掖庭宫女，十天之内，财产巨万。大臣像这样，是正道吗？你身为宰辅，如果互相勾结，还去哪里寻找贼人？”让剑士逮捕陈蕃，陈蕃拔剑叱责王甫，言辞神色更加严厉，于是逮捕陈蕃送到北寺狱。黄门从官的骑士踩踏陈蕃说：“死老妖怪，还能减少我们的员额，夺取我们的俸禄吗？”当天就杀了他。当时护匈奴中郎将张奂征召回到京师，曹节等人因为张奂新到，不知道原本的谋划，假传圣旨任命少府周靖代理车骑将军，加上符节与张奂率领五营士兵讨伐窦武。夜漏将尽，王甫率领虎贲、羽林等共一千多人出屯朱雀掖门，与张奂等人会合，随后全军驻扎在宫阙之下，与窦武对阵。王甫的兵力逐渐强盛，让他的士兵大声呼喊窦武的军队说：“窦武造反，你们都是禁军，应当宿卫宫省，为什么跟随造反的人呢？先投降的有赏。”营府士兵向来畏惧服从宦官，于是窦武的军队渐渐归附王甫，从早晨到吃饭时，士兵投降的几乎殆尽。窦武、窦绍逃跑，各军追击包围他们，都自杀，首级被枭示在洛阳都亭。逮捕宗族亲属、宾客、姻亲，全部诛杀。以及侍中刘瑜、屯骑校尉冯述，都夷灭其族。宦官又诬陷虎贲中郎将河间人刘淑、原尚书会稽人魏朗，说他们与窦武等人通谋，都自杀。将皇太后迁到南宫，将窦武家属迁徙到日南。自公卿以下曾经被陈蕃、窦武举荐的人以及门生故吏，都免官禁锢。议郎勃海人巴肃，起初与窦武等人同谋，曹节等人不知道，只判处禁锢。后来才知道而逮捕他。巴肃自己乘车到县府，县令看见巴肃进入官署，解下印绶，想与他一起逃跑。巴肃说：“作为臣子，有谋反不敢隐瞒，有罪不逃避刑罚。既然不隐瞒谋反，又敢逃避刑罚吗？”于是被诛杀。曹节升任长乐卫尉，封育阳侯。王甫升任

译中常侍、黄门令仍保留原职。朱瑀与普、张亮等六人都被封为列侯，另外十一人被封为关内侯。于是那些小人得志，士大夫们都丧失了志气。蕃的友人陈留人朱震收殓了蕃的尸体，藏匿了他的儿子朱逸。事情败露后，朱震被关进监狱，全家都被戴上刑具。朱震遭受拷打，发誓至死也不肯招供，朱逸因此得以幸免。武府掾桂阳人胡腾为武收殓尸体，并为他服丧，因此获罪被禁锢。武的孙子武辅当时两岁，胡腾谎称他是自己的儿子，与令史南阳人张敞一起将他藏匿在零陵境内，武辅也得以幸免。张奂升任大司农，因功被封为侯。张奂深感被曹节等人出卖的痛苦，坚决推辞不接受封侯。任命司徒胡广为太傅，总领尚书事务；任命司空刘宠为司徒，大鸿胪许栩为司空。冬季十月甲辰晦日，发生日食。十一月，太尉刘矩被免职，由

译太仆、沛国人闻人袭担任太尉【闻人是姓氏，《风俗通》说：少正卯是鲁国的名人，他的后代就以闻人为氏】。十二月，鲜卑和濊貊侵犯幽州、并州【濊读作秽，貊读作莫百翻】。这一年，疏勒王的叔父和得杀死了疏勒王，自立为王。乌桓大人上谷人难楼有部众九千多落，辽西人丘力居有部众五千多落，自称王；辽东人苏仆延有部众一千多落，自称峭王【峭读作七笑翻】；右北平人乌延有部众八百多落，自称汗鲁王【史书以此说明乌桓强盛】。

二年春正月丁丑日，大赦天下。皇帝从河间迎接董贵人。三月乙巳日，尊董贵人为孝仁皇后，居住在永乐宫【乐读作洛】。任命她的哥哥董宠为执金吾，哥哥的儿子董重为五官中郎将。夏四月壬辰日，青蛇出现在皇帝的御座上【见读作贤遍翻，坐读作徂卧翻】。癸巳日，刮大风、下暴雨、降冰雹、打雷【霹雳，即震霆。《考异》说：《帝纪》记载建宁二年四月癸巳日大风雨雹，杨赐传记载熹平元年青蛇出现在御座上，《续汉志》记载熹平元年四月甲午日青蛇出现在御座上，《袁纪》记载建宁二年四月壬辰日青蛇出现，癸巳日大风。根据《张奂传》的论赞，陈蕃、窦武推荐王畅、李膺与《袁纪》相应，现在采纳《袁纪》的说法】。拔起大树百余棵，皇帝下诏让公卿以下官员各自上密封奏章。大司农张奂上疏说：“从前周公下葬不合礼制，上天就显示威怒【《尚书大传》说：周公去世，成王想把他葬在成周，上天于是雷电交加并刮风，禾苗全部倒伏，大树被拔起，国人非常恐惧。成王把周公葬在毕，表示不敢以臣礼对待他】。如今窦武、陈蕃忠诚坚贞却没有得到明确的宽恕【被读作皮义翻】，灾异的发生，都是因为这个缘故【为读作于伪翻】。应该赶紧为他们收殓安葬【为读作于伪翻】，迁徙回他们的家属，那些因连坐而被禁锢的人，一律免除【蠲读作吉〇翻】。另外，皇太后虽然居住在南宫，但恩惠礼节得不到接洽，朝廷大臣无人进言，远近的人都感到失望，应该考虑大义，报答父母养育的恩情【贤曰：顾，回头看；复，反复。《小雅》说：父亲生我，母亲养我，照顾我反复我，出入都护着我】。皇帝非常赞赏张奂的话，拿这件事询问各位中常侍，左右的人都厌恶这些话【恶读作乌路翻】。皇帝不能顺从自己的心意。张奂又与尚书刘猛等人共同推荐王畅、李膺可以参与三公的选拔，曹节等人更加痛恨他们的言论，于是下诏严厉责备他们。张奂等人都在廷尉府自我囚禁，几天后才被放出，都用三个月的俸禄来赎罪【俸读作扶用翻】。

郎中、东郡人谢弼上密封奏章说：“我听说只有虺蛇，是女子的祥瑞【《诗·小雅·无羊》的辞句，郑玄注说：虺蛇在洞穴中居住，是阴气的祥瑞】。我伏思皇太后在宫闱中定策，拥立圣明的君主，《尚书》说：‘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左传》胥臣说：《康诰》说：父亲不慈爱，儿子不恭敬，兄长不友爱，弟弟不谦恭，罪责不相及。现在《尚书·康诰》中没有这句话】。诛杀窦氏，难道应该怪罪牵连吗？太后被幽禁在空宫中，忧愁伤感触动了天心，如果因此患上雾露之疾。陛下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人？孝和皇帝没有断绝窦氏的恩惠【事见四十七卷永元九年】，前代的人把这作为美谈。按照礼制，为人后者就当作为他的儿子，现在以桓帝为父，怎么能不把太后当作母亲呢？希望陛下仰慕虞舜蒸蒸日上的教化，以及《凯风》中安慰母亲的念头【《书·尧典》说：‘蒸蒸善治，不犯奸恶。’孔安国注说：‘蒸蒸，犹进进也，说舜进于善道。’《诗·凯风》说：‘有子七人，莫慰母心。’】我又听说，开国承家，小人不要任用【《易·师卦》上六爻辞】。如今功臣长期在外，没有得到爵位和官秩，阿母宠信私党，却享受大的封赏，大风雨雹，也是因为这个缘故【雨读作于具翻】。又已故太傅陈蕃，为王室勤劳自身，却被群小陷害，一旦诛灭，其残酷滥杀，骇动天下，而他的门生故吏都遭受迁徙禁锢【离，遭遇】。陈蕃自身已经去世，人百何赎【《诗·国风·黄鸟》说：‘如可赎兮，人百其身。’】。应该归还他的家属，解除禁锢之网。台宰是重要的职位，国家命运所系，如今的四位三公，只有司空刘宠专一守善，其余都是白吃饭导致寇乱的人，必定有折足覆餗的凶险【贤曰：‘四公指刘矩为太尉，许训为司徒，胡广为太傅，以及刘宠。’《书》说：‘如有一个臣，断断猗，无他技。’孔安国注说：‘断断猗，然专一之臣也。’素餐，无德而食其禄曰素餐。《易》说：‘负且乘，致寇至。’又说：‘鼎折足，覆公餗。’鼎用来比喻三公，餗，是鼎中的食物。折足覆餗，说不胜任其任。根据这一年闻人袭已代替刘矩为太尉，其余三公也与贤注不合。断，读作丁乱翻。折，读作而设翻。餗，读作速】。可以趁着灾异，一并罢黜他们，征召前司空王畅、长乐少府李膺，共同处理政事，或许灾变可以消除，国运才能长久。左右的人厌恶他的言论【恶读作乌路翻】，让他出任广陵府丞【府丞即郡丞】。谢弼去职回家，曹节的侄子曹绍担任东郡太守，以其他罪名逮捕谢弼，拷打致死在狱中【掠，读作亮】。

皇帝因为蛇妖之事询问光禄勋杨赐，杨赐上密封奏章说：“善事不会凭空而来，灾祸不会无故发生，君王心里有所想，虽然没有表现在脸色上，但五星会因此推移，阴阳会因此改变度数。如果皇极不建立，那么

译有龙蛇之灾祸。【贤曰：“《洪范五行传》说：‘皇，大；极，中；建立；孽，灾。君主不合大中之道，这就叫不立。蛇龙，是阴类。’《诗经》说：‘只有虺蛇，是女子的征兆。’希望陛下思考刚健之道，辨别内外的适宜，抑制皇甫的权势，割断对美妻的爱恋。【贤曰：艳妻，是周幽王的王后褒姒。皇甫、卿士，都是王后的党羽，因受王后宠幸而居位。《诗经》说：皇甫卿士，艳妻煽动方处。别，音彼列。】那么蛇的灾变就可以消除，吉祥的征兆立刻就会应验，这是上天赐予的秉持正道之子。五月，太尉闻人袭、司空许栩被免职。六月，任命司徒刘宠为太尉，太常汝南人许训为司徒，太仆长沙人刘嚣为司空。刘嚣一向依附各位常侍，所以得以位列三公。皇帝下诏派遣谒者冯禅去说服招降汉阳的散居羌人。【说，音输芮；降，音户江。】段颎认为，正值春季农忙，百姓遍布田野，羌人虽然暂时投降，但官府没有粮仓储备，必定会再次成为盗贼。【复，音扶又。】不如趁其空虚放纵军队攻击。【放兵，指纵兵攻击羌人。】形势必定能将其歼灭。段颎于是亲自进军，离开羌人驻扎的凡亭山四五十里。【魏收《地形志》：安定郡鹑阴县有凡亭；杜佑作瓦亭山。注释说：瓦亭山在今平凉郡萧关县。】派遣骑司马田晏、假司马夏育率领五千人先进攻，击破了羌人。【夏，音户雅。】羌人溃散向东逃跑，又聚集在射虎谷。【复，音扶又，下同。】分兵把守谷口的上下门。段颎计划一举消灭他们，不想再让他们分散逃走。秋七月，段颎派遣一千人在西县用木头结成栅栏。【西县，前汉属陇西郡，后汉属漢阳郡。参据两志，都说县有嶓冢山，西汉水发源于此，这就是《禹贡》所说的嶓冢导漾，东流为汉水，是其发源地。段颎讨伐羌人起于安定高平，羌人败退则追至上郡奢延，及在大败于灵武谷后，又追至安定泾阳。各支羌人散入汉阳山谷间，聚集屯驻在凡亭山。凡亭既破，又聚集在射虎谷。段颎于是在西县结栅栏以拦截他们。以羌人奔溃所趋向的地方考察，射虎谷在西县东北，凡亭山应当在射虎谷东北。大概是东羌被段颎军队所迫，又想向西逃跑出塞，回到他们原来的巢穴，而在此谷中被歼灭。贤曰：西县故城在今秦州上�县西南。】宽二十步，长四十里，环绕包围。【广，音古旷；长，音直亮。】分派田晏、夏育等率领七千人，衔枚夜间登上西山，结营挖掘壕沟，距离敌人一里左右。又派遣司马张恺等率领三千人登上东山。【上，音时掌。】敌人这才发觉。段颎于是与张恺等夹击东西山，纵兵奋力攻击，击破了羌人，追至谷口的上下门，穷尽深山深谷之中。处处击破他们，斩杀其首领以下一万九千人。【帅，音所类。】冯禅等所招降的四千人，分别安置在安定、汉阳、陇西三郡，于是东方的羌人全部平定。段颎总共一百八十战，斩杀三万八千余人，缴获各种牲畜四十二万七千余头。【畜，音许又。】耗费四十四亿，军士死亡四百余人，再次封为新丰县侯，食邑万户。臣司马光说：《尚书》称“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只有人是万物的灵长，确实聪明的人做元首，元首做百姓的父母”。【《周书·泰誓》的话，亶，诚。】那些蛮夷戎狄，气质类别虽然不同，他们趋利避害，乐生恶死，【乐，音洛；恶，音乌路。】也与普通人相同。驾驭他们得其道，就依附顺从；失其道，就背离叛乱侵扰，这本来是适宜的。因此先王的政令，叛乱就讨伐，顺服就怀柔，安置在四方边远之地，【裔，边；处，音昌吕。】不让他们扰乱礼义之邦罢了。如果看待他们像草木禽兽，不分善恶，不辨去留，全部杀尽，【否，音鄙；艾，读曰刈。】这难道是做百姓父母的意思吗？况且羌人之所以叛乱，是因为被郡县侵扰冤屈的缘故。【侵冤者，被侵刻而含冤。】叛乱而不立即诛杀，是将领不是合适人选的缘故。假使让良将驱赶他们出塞外，选择良吏来牧养他们，那么边疆的臣子，难道能专门以多杀为快吗？驾驭他们不得其道，即使是华夏之民，也将蜂拥而起成为寇贼，又能全部诛杀吗？那么段纪明作为将领，【段颎字纪明，犯太宗名讳故称字。】虽然克敌制胜有功，君子是不赞同的。

译九月，江夏地区的蛮族反叛，州郡军队讨伐并平定了叛乱。丹杨郡的山越人包围了太守陈夤，陈夤将其击破。起初，李膺等人虽然被废黜禁锢，但天下的士大夫都推崇他们的道德，认为朝廷污秽，仰慕他们的人唯恐不及，于是互相标榜，为他们定下称号：将窦武、陈蕃、刘淑称为“三君”，“君”的意思是，他们是一代人所尊崇的。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祐、魏朗、赵鼎、朱防称为“八俊”，“俊”的意思是，他们是人群中的英杰。郭泰、范滂、尹勋、巴肃以及南阳的宗慈、陈留的夏馥、汝南的蔡衍、泰山的羊陟称为“八顾”，“顾”的意思是，他们能以德行引导他人。张俭、翟超、岑晊、苑康以及山阳的刘表、汝南的陈翔、鲁国的孔昱、山阳的檀敷称为“八及”，“及”的意思是，他们能引导他人去追随所尊崇的人。度尚以及东平的张邈、王孝、东郡的刘儒、泰山的胡母班、陈留的秦周、鲁国的蕃向、东莱的王章称为“八厨”，“厨”的意思是，他们能以财物救济他人。等到陈蕃、窦武掌权时，又提拔了李膺等人。陈蕃、窦武被诛杀后，李膺等人再次被废黜。宦官憎恶李膺等人，每当颁布诏书，就重申禁止党人的禁令。侯览怨恨张俭尤其厉害，侯览的同乡朱并一向奸邪，被张俭所弃用，便迎合侯览的心意，上书告发张俭与同乡二十四人私下定下称号，结为朋党，图谋危害国家，而张俭是他们的首领，皇帝下诏刊刻章文逮捕张俭等人。冬天十月，大长秋曹节借此暗示有关部门，上奏那些互相牵连的党人，包括前司空虞放以及李膺、杜密、朱防、荀翌、瞿超、刘儒、范滂等人，请求下诏给州郡审讯治罪。当时皇帝年仅十四岁，问曹节等人：“什么叫钩党？”回答说：“钩党就是党人。”皇帝说：“党人犯了什么罪而要诛杀他们呢？”回答说：“他们都互相推举同类，想要做不法之事。”皇帝说：“不法之事想要做什么？”回答说：“想要图谋危害国家。”皇帝于是批准了他们的奏章。有人对李膺说：“可以逃走了。”李膺回答说：“做事不逃避困难，有罪不逃避刑罚，这是臣子的节操。我已经六十岁了，生死有命，逃走又能到哪里去呢？”于是前往诏狱受审而死。他的门生和旧吏都被禁锢。侍御史蜀郡人景毅的儿子景顾，是李膺的门徒，但没有登记在名册上，因此没有受到牵连。景毅感慨地说：“我原本认为李膺贤德，才派儿子拜他为师，怎么能因为漏脱名籍就苟且求安呢？”于是自己上表请求免官回家。汝南督邮吴导奉诏逮捕范滂，到达征羌县时，抱着诏书关闭驿舍，伏在床上哭泣，全县的人不知该怎么办。范滂听说后说：“一定是因为我的缘故。”便自己前往监狱。县令郭揖大惊，出来解下印绶，拉着他一起逃跑，说：“天下很大，你为什么要在这里？”范滂说：“我死了灾祸就会止息，怎敢因为自己的罪过连累您，又让老母亲流离失所呢？”他的母亲来与他诀别，范滂对母亲说：“仲博孝顺恭敬，足以供养您。我追随父亲龙舒君归入黄泉，生死各得其所，只希望大人割舍不忍之心，不要增加悲伤。”仲博是范滂的弟弟。龙舒君是范滂的父亲、曾任龙舒侯相的范显。母亲说：“你现在能与李膺、杜密齐名，死又有什么遗憾呢？既然有了美好的名声，又要求长寿，怎么可能两者兼得呢？”范滂跪下接受教诲，拜了两拜后告别，回头对他的儿子说：“我想让你做恶人，恶人不可做；想让你做好人，那么我就不是好人了。”路上的行人听到这话，没有不流泪的。凡是党人死去的有一百多人，他们的妻子儿女都被流放到边疆。天下的豪杰以及儒

译有践行道义的人，宦官一概指斥他们是党人；有私怨嫌隙的人趁机互相陷害，连瞪眼咬牙的微小怨恨，也滥入党人名单。州郡奉行防范，有的人未曾交往，也遭受祸害。那些被处死、流放、废黜、禁锢的人，又有六七百人。郭泰听说党人之死，私下为之悲痛，说：“《诗经》说：‘贤人纷纷逃亡，国家衰败凋零。’汉室将要灭亡了，只是不知道乌鸦将停栖在谁的屋上罢了。”郭泰虽然喜好品评人物，但不发表危言耸听、苛刻严酷的言论，所以能身处浊世而怨恨灾祸不及于他。张俭逃亡，处境困迫，望见人家就投宿，没有不敬重他的名望和德行，倾家荡产收容他。后来辗转流落到东莱，住在李笃家。外黄令毛钦带兵来到门前，李笃引毛钦入座，说：“张俭犯罪逃亡，我岂敢藏匿他？如果确实在这里，此人是名士，明廷难道应该逮捕他吗？”毛钦于是起身抚着李笃说：“蘧伯玉以独自做君子为耻，您怎么专享仁义呢？”李笃说：“现在想分一半给您，明廷带走一半就走了。”毛钦叹息离去。李笃引导张俭经过北海戏子然家，于是进入渔阳，出塞。他所经过的地方，遭受重罚的人以十数计，牵连逮捕拷问的人遍布天下，宗亲全都灭绝，郡县因此残破。张俭与鲁国孔褒有旧交，逃亡投奔孔褒没遇到。孔褒的弟弟孔融十六岁，把他藏在后面，事情泄露，张俭得以逃脱。国相逮捕孔褒、孔融，送往监狱，不知道谁该定罪。孔融说：“收留藏匿的是我，应当定罪。”孔褒说：“他是来求我，不是弟弟的过错。”官吏问他们的母亲，母亲说：“家事由长子承担，我承担罪责。”一门争着赴死，郡县疑惑不能决断，于是上报请示。诏书最终判定孔褒定罪。党禁解除后，张俭才回到家乡。后来担任卫尉，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夏馥听说张俭逃亡，叹息说：“灾祸是自己造成的，白白连累善良的人。一人逃避死亡，祸及万家，活着还有什么用？”于是剪去胡须改变形貌，进入林虑山中，隐藏姓名，做冶炼工人的佣工，亲自接触烟尘炭火，形貌憔悴。经过两三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夏馥的弟弟夏静带着丝帛寻找他并送给他，夏馥不接受，说：“弟弟怎么能带着灾祸来送给我呢？”党禁未解除就去世了。起初，中常侍张让的父亲去世，回颍川安葬，虽然全郡的人都到了，但名士没有去的。张让很以此为耻，只有陈实去吊唁。等到诛杀党人时，张让因为陈实的缘故，保全宽恕了很多人。南阳何颙一向与陈蕃、李膺交好，也被逮捕。于是改名换姓，隐藏在汝南地区，与袁绍成为奔走之交，经常私下进入洛阳，与袁绍商议计策，为遭受党祸的名士寻求救援，设计权宜之计，使他们得以逃避隐藏，保全免祸的人很多。起初，太尉袁汤有三个儿子：成、逢、隗。袁生成袁绍，袁生成袁术。袁逢、袁隗都有名声，年轻时历任显要官职。当时中常侍袁赦因为袁逢、袁隗是宰相家族，与自己同姓，推崇他们作为外援，所以袁氏在世上尊贵受宠，富裕奢侈，与其他公族不同。袁绍壮健有威严容貌，喜爱士人修养名声，宾客辐辏归附他，车辆填塞街道。袁术也以侠气闻名。袁逢的堂兄的儿子袁闳，年轻时有操守品行，以耕读为业，袁逢、袁隗多次馈赠他，都不接受。袁闳见当时正险恶混乱，而家门富贵兴盛，常对兄弟叹息说：“我先祖的福泽

译后世不能以德行来保持它，反而竞相骄横奢侈，在乱世中争夺权力，这就是晋国的三郤啊。等到党锢之祸兴起，李膺想要隐遁到深山林野之中，因为母亲年老，不适宜远走，于是就在庭院四周修筑土室，不设门，只从窗口递送饮食。母亲思念李膺，时常前往探望，母亲离开后他便自行封闭，兄弟妻儿都无法见到他。他潜藏身份十八年，最终死在土室中。起初，范滅等人非议攻讦朝廷政事，自公卿以下都降低身份礼遇他们。太学生们争相仰慕他们的风范，认为儒学将复兴，隐士将被重新起用。申屠蟠独自感叹说：“过去战国时期，隐士横加议论，各国君主甚至拿着扫帚为他们开路先导。最终发生了坑杀儒生、焚烧书籍的灾祸。现在的情况正是如此啊。”于是他在梁、砀一带断绝踪迹，靠着树木搭建房屋，把自己等同于佣人。住了两年，范滂等人果然遭受党锢之祸，只有申屠蟠超然脱身，免于被评议牵连。

译臣司马光评论说：天下政治清明，君子在朝廷上宣扬正道，以纠正小人的罪行，没有人敢不臣服；天下政治黑暗，君子缄默不言，以躲避小人的祸害，却仍然有时无法避免。【《易经》坤卦六四爻，处于接近君位的位置，却没有得到信任的意义，这是上下隔绝的时候，群阴已经兴盛，所以应当束紧口袋以躲避祸患；《易经》夬卦以五个阳爻决断一个阴爻，小人衰微，君子之道兴盛，所以可以在朝廷上宣扬，以声讨小人的罪行】党人生活在昏暗混乱的时代，不在其位，天下动荡不安，却想凭口舌来挽救时局，褒贬人物，激浊扬清，撩拨毒蛇的头，践踏虎狼的尾巴，以至于自身遭受酷刑，祸及朋友，士人阶层被屠杀殆尽，国家随之灭亡，不也很可悲吗！只有郭泰，既明智又聪慧，从而保全了自己；申屠蟠见微知著而行动，不等到整天才做。他们卓尔不群，是别人无法企及的。

庚子晦日发生日食。十一月，太尉刘宠被免职，太仆扶沟人郭禧担任太尉。鲜卑侵犯并州。长乐太仆曹节病重，皇帝下诏任命他为车骑将军。不久，病愈，上交印绶，又担任中常侍，职位特进，俸禄中二千石。高句骊王伯固侵犯辽东，辽东太守耿临讨伐，使其投降。

三年春三月丙寅晦日发生日食。征召段颎回到京城，任命为侍中。段颎在边疆十多年，不曾有一天睡在席子上，与将士同甘共苦，所以都乐于为他死战，所向披靡，战功卓著。夏四月，太尉郭禧被罢免，任命太中大夫闻人袭为太尉。秋七月，司空刘嚣被罢免。八月，任命大鸿胪梁国人桥玄为司空。九月，执金吾董宠因假传永乐太后旨意请托，被下狱处死。冬，郁林太守谷永凭借恩信招降乌浒人十余万，都归附朝廷，接受冠带，开置七个县。凉州刺史扶风人孟佗，派遣从事任涉率领敦煌兵五百人，与戊巳校尉曹宽、西域长史张宴率领焉耆、龟兹、车师前后部，合计三万余人讨伐疏勒。任音壬，敦音徒门，校音户孝，龟兹音丘慈。攻打桢中城四十多天，不能攻克，撤军离去。此后疏勒王接连互相杀害，朝廷也不能再治理。起初，中常侍张让有个监奴掌管家事，威风显赫。孟佗资产丰厚，与监奴结交，倾尽所有馈赠问候，无所吝惜。监奴都感激他，问他想要什么，孟佗说：“我只希望你们为我拜见张让一次。”当时宾客求见张让的，车常常有几百上千辆。孟佗去拜见张让，去得晚，不能进入，监奴于是率领众家奴在路边迎接拜见，于是共同用车送他进门。宾客都惊讶，认为孟佗善于讨好张让，都争相用珍奇玩物贿赂他。孟佗分出一部分送给张让。张让大喜，因此任命孟佗为凉州刺史。

四年春正月甲子，皇帝举行加冠礼，大赦天下，唯独党人不赦免。二月癸卯，发生地震。三月辛酉朔，发生日食。太尉闻人袭被免职，任命太仆汝南人李咸为太尉。发生大瘟疫。司徒许训被免职，任命司空桥玄为司徒。夏四月，任命太常南阳人来艳为司空。秋七月，司空来艳被免职。癸丑，立贵人宋氏为皇后，她是执金吾宋酆的女儿。司徒桥玄被免职，任命太常南阳人宗俱为司空，前司空许栩为司徒。皇帝因为窦太后有辅佐拥立之功，冬十月戊子朔，率领群臣在南宫朝见太后，亲自进献食物祝寿。黄门令董萌因此多次为太后申诉冤屈。皇帝深深采纳，供养资奉比以前更加丰厚。曹节、王甫嫉妒他，诬陷董萌诽谤永乐宫，下狱处死。鲜卑侵犯并州。

资治通鉴卷五十六

<史部,编年类,资治通鉴>

钦定四库全书

资治通鉴》卷五十七宋司马光撰

胡三省 音注

汉纪四十九【起癸武困敦，尽上章君滩，共九年】

孝灵皇帝上之下

熹平元年春正月，皇帝车驾前往原陵，司徒掾陈留人蔡邕说：“我听说古代不在墓地祭祀，朝廷有上陵的礼仪，起初认为可以废除，现在看到威仪，考察其本意，才知道孝明皇帝至孝恻隐，不可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