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资治通鉴》卷七十四宋司马光撰

译略智谋如何呢？”陈正说：“世子的职责，在于继承君父的志向，竭尽欢愉【承志，指继承君父的志向；竭欢，指在左右侍奉供养，顺承脸色，以尽亲爱之欢】既然不能随意有所作为，智谋就藏在胸怀中，权略根据时机而发动，这有没有，怎么可以预先知道呢【焉，音于防】光知道陈正谨慎适宜【慎宜，指谨慎言语，选择适宜说的才说】不发表放纵的言论，于是说：“我喜欢直言，没有什么回避。如今天下还没有平定，智谋意图最为重要，智谋意图是自然产生的，不能勉强求得【彊，音其两】储君读书，难道应当效仿我们竭尽全力博闻强识，来等待访问，像博士那样探策讲试，来谋求爵位吗【按《汉书音义》说简策难问，例子放在案上，应试者凭意思投射选取来回答，叫做射策，就是探策。如果记录政治教化的得失，明显地提问，叫做对策。探，音吐南】应当致力于紧急的事情，陈正深深地认为光的言论是正确的。陈正是陈俭的孙子【陈俭任益州刺史，汉灵帝中平五年被盗贼杀害】吴人铸造当千大钱【杜佑说：孙权赤乌元年铸造一当千大钱，直径一寸四分，重十六铢】夏季四月庚子日，南乡恭侯韩暨去世。庚戌日，大赦天下。六月，司马懿的军队到达辽东，公孙渊派遣大将军卑衍、杨祚【姓谱说：卑，是卑耳国的后代，有人说鲜卑的后代；蔡邕《胡太傅碑》中有太傅掾雁门卑登】率领步兵骑兵数万，驻扎在辽隧，挖掘壕沟二十多里【考异说：晋宣纪说南北六七十里，现在从渊传】众将领想要攻击他们，司马懿说：“敌人之所以坚守壁垒，是想使我们的军队疲敝。现在攻击他们，正好落入他们的计谋。况且敌人的主力在这里，他们的巢穴空虚，直指襄平，一定能攻破它。”于是多张旗帜，想要出现在他们的南面【帜，音昌志】卑衍等率领精锐部队趋向那里，司马懿暗中渡过水，出现在他们的北面，直接趋向襄平【趣，音七喻】卑衍等害怕，率领军队连夜逃跑，各路军队前进到达首山【首山在襄平西南】公孙渊又派遣卑衍等迎战【复，音扶又，下同】司马懿攻击大败他们，于是进军包围襄平。秋季七月，大雨连绵，辽水暴涨，运粮船从辽口一直到达城下【辽口，辽水津渡的入口】雨下了一个多月不停，平地积水数尺，三军害怕，想要迁移营地，司马懿命令军中：“敢有说迁移的人斩首！”都督令史张静违犯命令，被斩首【晋职官志说：魏制诸公加兵者设置都督令史一人】军中于是安定。敌人依仗水势，砍柴放牧像往常一样，众将领想要夺取他们，司马懿都不听从。司马陈珪说：“以前攻打上庸，八部同时前进，昼夜不停，所以能在半个月攻克坚城，斩杀孟达【事见七十一卷太和二年】现在远来反而安稳缓慢，我私下感到疑惑。”司马懿说：“孟达兵少而粮食够吃一年，将士是孟达的四倍，而粮食不够一个月【淹，留也，说所留的粮食不够一个月】用一个月来对付一年，怎么能不迅速用四倍兵力攻击一倍？即使损失一半而攻克，也应当去做，所以不计较死伤与粮食竞争【竞，争也。司马懿对陈珪的话，还有隐晦之辞，大概他急攻孟达，岂止是与粮食竞争呢？是害怕吴蜀救兵到来罢了】现在敌人兵多我们兵少，敌人饥饿我们饱足，水势如此【尔，如此也】功力没有施展，即使催促，又能做什么？自从出发京师，不担心敌人攻击，只担心敌人逃跑。现在敌人粮食即将耗尽，而包围圈没有合拢，掠夺他们的牛马，抄掠他们的柴草【抄，音楚交】这是故意驱使他们逃跑。用兵，是诡道，善于因应事变【说善于用兵的人能因事而变化】敌人依仗人多，依仗雨水，所以虽然饥困，不肯束手就擒。应当显示无能来安抚他们，夺取小利来惊吓他们，不是计策【司马懿知道公孙渊可以擒获，想要全部擒获】朝廷听说军队遇到大雨，都想罢兵。皇帝说：“司马懿临危制变，擒获公孙渊可以指日而待。”雨停，司马懿于是合围，修筑土山、地道、盾牌、望楼、钩梯、冲车【楯，干也，攻城的人用来遮蔽身体；橹，楼车，登上它来瞭望城中；钩，钩梯，用来钩引上城；冲，冲车，用来冲击城墙】昼夜攻击，箭石如雨。公孙渊窘迫危急【窘，音巨陨】粮食耗尽，人吃人，死的人很多。他的将领杨祚等投降。八月，公孙渊派遣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请求解围退兵，应当君臣当面，防备司马懿命令斩杀他们。檄文告诉公孙渊说：“楚、郑是列国，而郑伯还肉袒牵羊迎接【左传，楚庄王围郑，攻克它，进入皇门直到逵路，郑伯肉袒牵羊来迎接】我，是天子的上公【汉太傅位上公，司马懿当时是太尉，而自称上公，以太尉在三公中为上】而建等想要我解围退舍，哪里符合礼呢？”两人年老昏聩，言语失当，已经互相为对方斩杀【为，音于伪】如果意思还没有结束，可以再派遣年轻有明决的人来【少，音诗照】公孙渊又派遣侍中卫演请求确定日期送质子【送任，说送质子，复，音扶又】司马懿对卫演说：“军事大要有五点：能战应当战，不能战应当守，不能守应当走，其余两件事，只有投降和死【降，音户江】你不肯当面说这些，是决定去死，不需要送质子。壬午日，襄平溃败，公孙渊与儿子公孙脩率领数百

译骑兵突围向东南逃去，大军紧急追击，在梁水之上斩杀了公孙渊及其父子。司马懿进入辽东城后，诛杀了公孙渊的公卿以下官员及士兵百姓七千余人，并堆筑尸首封土为京观。辽东、带方、乐浪、玄菟四郡全部平定。公孙渊起兵反叛时，将军纶直、贾范等人极力劝谏，公孙渊都将他们杀掉了。司马懿于是封土标记纶直等人的坟墓，表彰他们的后代，释放了公孙渊的叔父公孙恭的囚禁。中原地区想要返回故乡的人，都听任他们自行决定，于是司马懿班师回朝。起初，公孙渊的哥哥公孙晃作为公孙恭的人质，留在洛阳。在公孙渊尚未反叛之前，公孙晃多次陈述公孙渊反叛的迹象，想要让朝廷讨伐公孙渊。等到公孙渊谋反，皇帝不忍心在闹市将他斩首，打算在狱中将他处死。廷尉高柔上疏说：“我私下听说公孙晃先前多次主动归附朝廷并陈述公孙渊祸乱的萌芽，虽然他是凶恶家族的成员，但推究他的本心是可以宽恕的。孔子体谅司马牛的忧虑，祁奚阐明叔向的过错，这都是往昔美好的道义。我认为公孙晃如果确实说过这些话，应当宽免他的死罪；如果他自己没有说过，就应当在闹市斩首。如今既不进而赦免他的性命，也不退而彰显他的罪行，把他关在监狱里，让他自杀，四方观察朝廷的人，或许会怀疑这种做法。”皇帝不听，最终派遣使者带着金屑让公孙晃及其妻子儿女服下，赐予棺木和衣服，在他家中安葬。九月，吴国改年号为赤乌。吴国步夫人去世。起初，吴主孙策担任讨虏将军在吴郡时，娶了吴郡徐氏，她是太子孙登的生母，出身低微。吴主孙权让徐氏的母亲抚养孙登，徐氏嫉妒，因此不得宠。等到吴主迁都向西，徐氏留在吴郡，而临淮步夫人宠爱冠绝后宫。吴主想立步夫人为皇后，但群臣议论认为应该立徐氏，吴主犹豫不决达十多年。等到步夫人去世，群臣上奏追赠步夫人皇后印绶，徐氏最终被废黜，死在吴郡。吴主派中书郎吕壹主管校核各官府及州郡的文书，吕壹趁机

译吕壹逐渐作威作福，深究文法巧加诋毁，排挤陷害无辜之人，诋毁诋毁大臣，细微之事必报。太子孙登多次劝谏吴主，吴主不听，群臣不敢再说话，都畏惧他而侧目而视。吕壹诬告原江夏太守刁嘉诽谤讥讽国政，吴主大怒，逮捕刁嘉关进监狱审问。当时与刁嘉同坐的人，都畏惧吕壹，都说听到了。侍中北海人氏仪独自说没听到。于是被反复审问多日，诏令防备更加严厉，群臣为他屏住呼吸。氏仪说：“如今刀锯已在臣的脖子上，臣怎敢为刁嘉隐瞒，自取灭亡，成为不忠的鬼？只是听说知道，应当有始末，根据实情回答，言辞不偏不倚。”吴主于是释放了他，刁嘉也得以幸免。上大将军陆逊、太常潘濬忧虑吕壹扰乱国家，每次提到他都流泪。吕壹向吴主揭发丞相顾雍的过失，吴主愤怒责问顾雍。黄门侍郎谢厷在谈话间问吕壹：“顾公的事怎么样？”吕壹说：“不好。”谢厷又问：“如果这位公被免职退位，谁应当取代他？”吕壹没回答。谢厷说：“莫非是潘太常得到这个职位吗？”吕壹说：“你的话接近事实了。”谢厷说：“潘太常常常对你咬牙切齿，只是说没有机会罢了。今天取代顾公，恐怕明天就会弹劾你了。”吕壹非常害怕，于是此事解散。顾雍的事，潘濬请求到建业朝见，想要竭尽言辞极力劝谏。到了建业听说太子孙登已经多次说过吕壹的事，但没被听从。潘濬于是大请百官，想要趁机亲手杀死吕壹，以自身承担擅杀之罪，为国家消除祸患。吕壹秘密得知，称病不去。西陵督步隲上疏说：“顾雍、陆逊、潘濬志在竭尽忠诚，寝食不安，想着安定国家造福百姓，建立长久之计，可以说是心腹股肱，社稷之臣。应当各自委任，不让其他官员监察他们所主管的事务，考核他们的优劣。这三臣思虑不到罢了，怎敢欺瞒所依靠的君主呢？左将军朱据的部曲应当接受三万缗钱，工匠王遂欺诈而接受了。吕壹怀疑朱据实际拿取，拷问主事者，死于杖下。朱据哀怜他无辜，厚葬了他。吕壹又上表说朱据的官吏为朱据隐瞒，所以厚葬他。吴主多次责问朱据，朱据无法自明，借草待罪多日。典军吏刘助觉察并说出王遂所拿取的事，吴主大为感悟说：‘朱据被冤枉，何况官吏百姓呢！’于是彻底治吕壹的罪，赏赐刘助百万。丞相顾雍到廷尉断案，吕壹以囚犯身份相见。顾雍和颜悦色问他的供词状况，临出又对吕壹说：‘你的意思莫非想说什么吗？’吕壹叩头无言。时尚书郎怀叙当面辱骂吕壹。顾雍责备怀叙说：‘官有正法，何至于此！’有关部门奏请吕壹死刑，有人认为应当加上焚裂之刑，以彰显元恶。吴主以此询问中书令会稽人阚泽，阚泽说：‘盛明之世，不应当再有此刑。’吴主听从了。吕壹既被处死，吴主派中书郎袁礼告谢各位大将，趁机询问时事所当损益。袁礼回来又有诏责问诸葛瑾、步隲、朱然、吕岱等人说：‘袁礼回来云，与子瑜、子山、义封、定公会面，都咨询时事当有所先后，各自以不掌民事，不肯便有所陈述，都推给伯言、承明。伯言、承明见袁礼，哭泣恳切，言辞辛苦，甚至心怀执危怖，有不自安之心。闻之怅然，深自刻怪。何者？夫惟圣人能无过行，明者能自见耳。人之举厝，何能悉数中？独当已有以伤拒众意，忽不自觉，故众君有嫌难耳。不尔，何缘乃至于此乎？与诸君从事，自少至老，发有二色，以谓表里足以明露，公私分计足相保。义虽君臣，恩犹骨肉，荣福喜戚与共之，忠无匿

译人的情感，智慧没有遗漏的计策，事情统摄着是非（如果言行一致，那么君臣对是非的看法就相同，对错误的看法也相同），各位大臣怎么能悠闲自在而已呢？（“从”通“纵”，意为放纵、随意）如同同船渡河，将和谁交换位置呢？（“易”读如字，意为交换）齐桓公有善行，管仲没有不赞叹的；有过失，没有不劝谏的，劝谏不被采纳，始终劝谏不停止。如今我自我反省，没有齐桓公那样的德行，而各位大臣的劝谏争辩还没有出口，仍然执着于嫌隙和困难，由此说来，我比起齐桓公确实优秀，不知道各位大臣比起管仲怎么样呢？（下级对上级，不盲从命令而顺从心意，孙权自认为优于齐桓公，却用管仲的标准要求他的臣子，假如吴国真有管仲那样的人，也不敢对孙权尽言，观察陆逊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冬季十一月壬午日，任命司空卫臻为司徒，司校尉崔林为司空。十二月，蜀汉蒋琬出兵驻扎在汉中。乙丑日，皇帝身体不适。辛巳日，立郭夫人为皇后。当初，太祖担任魏公时，以赞令刘放、参军事孙资都担任秘书郎。文帝即位，将秘书改名为中书，任命刘放为监，孙资为令，于是掌管机密事务。皇帝即位后，尤其受到宠信任用，都加授侍中、光禄大夫，封为本县侯。这时皇帝亲自处理各种政务，多次发动军事行动，心腹重任都由这两人掌管，每当有大事，朝臣集会商议，常让他们决断是非，选择可行的方案执行。中领军蒋济上疏说：臣听说大臣权势太重，国家就会危险；左右亲信太亲近，君主就会被蒙蔽，这是古代极重要的警戒。过去大臣执掌政事，内外煽动，陛下卓越地亲自处理各种政务，没有人不敬畏肃穆。大臣并非不忠诚，然而威权在下，众人的心就会轻慢上级，这是势态的常理。陛下既然已经察觉到大臣的问题，希望不要遗忘左右亲信。左右亲信忠诚正直、深谋远虑，未必比大臣贤能；至于谄媚逢迎、取悦君主，或许他们更擅长。现在外面的人常说：中书虽然恭敬谨慎，不敢与外朝交往，但只要有这个名声，仍然迷惑世俗；何况实际上掌握事务要害，每天就在眼前。倘若趁着君主疲倦的时候有所裁断，众臣见他们能推动事务，也就趁机趋向他们。一旦有了这种开端，私下招揽朋党，褒贬毁誉必定兴起，功劳罪过赏罚必定有所改变。正直进言的人或许被阻塞，曲意依附左右的人反而通达。凭借细微之处进入，顺着形势而出。心意所亲近信任的，不再猜忌察觉。这应当是圣明智慧之人应当尽早听闻的。对外显示关注国事，那么形迹自然显现。或许担心朝臣害怕言论不合，而遭受左右亲信的怨恨，没有人敢上报。臣私下认为陛下潜心思虑，公正听取并观察。如果事情有不尽合理之处，而事物有未周全于实用之处，将改变曲调，与黄帝、唐尧比试功绩，近则彰显武、文之绩，岂是牵制亲近习用之人所能做到的呢？然而君主不能全部承担天下之事，必定有所托付。如果委托给一个大臣，除非有周公旦那样的忠诚，管夷吾那样的公正，否则就会有弄权败坏官职的弊端。当今柱石之士虽然少，至于品行称道于一州，智慧效用于一官，忠诚信义竭尽性命，各自奉行职守，可以并驾齐驱，不让圣明之朝有专任官吏的名声。皇帝不听。等到病重，考虑后事，于是任命武帝之子燕王宇为大将军，与领军将军夏侯献、武衛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等人共同辅政。曹爽是曹真的儿子；曹肇是曹休的儿子。皇帝年轻时与燕王宇交好，所以将后事托付给他。刘放、孙资，长久掌管机密重任；夏侯献、曹肇内心不平。殿中有鸡栖树，两人相互说：“这也太久了，还能维持多久？”

译（燕王）如此轻浮浅薄，又怎么足以托付孤儿呢？（“复”，音扶又；“几”，音居岂）曹放、曹资担心会有后患，暗中谋划离间他们。（“间”，音古苋）燕王生性恭顺善良，陈述诚意坚决推辞。皇帝将曹放、曹资引入卧室，问道：“燕王正是这样做的吗？”（意思是说燕王生性恭顺善良，做事正是如此）曹放、曹资回答说：“燕王确实自知不能胜任重大责任，所以这样。”皇帝说：“谁可以胜任呢？”当时只有曹爽独自在旁，曹放、曹资于是推荐曹爽，并且说应当召来司马懿与他共同参预。皇帝说：“曹爽能胜任这件事吗？”曹爽流着汗不能回答，曹放踩他的脚，附耳对他说：“我誓死效忠国家。”皇帝听从了曹放、曹资的话，打算任用曹爽。司马懿随后中途改变主意，命令停止之前的任命，曹放、曹资再次入见劝说皇帝。（“复”，音扶又；“见”，音贤遍；“说”，音输芮）皇帝又听从了他们，曹放说：“应当写下手诏。”皇帝说：“我病重不能写。”曹放立即上床握住皇帝的手强行让他写下诏书，于是带着诏书出来，大声说：“有诏书免去燕王曹宇等人的官职，不得留在宫中。”众人都流着泪出去。（《考异》说：《曹放传》记载：“燕王生性恭顺善良，陈述诚意坚决推辞。”皇帝召见曹放、曹资进入卧室，问道：“燕王正是这样做的吗？”曹放、曹资回答说：“燕王确实自知不能胜任大任，所以这样。”皇帝说：“曹爽可以代替曹宇吗？”曹放、曹资于是赞成，又添补陈述应当迅速召来太尉司马宣王。皇帝采纳了他们的建议。曹放、曹资出来后，皇帝的意思又变了，下诏阻止司马宣王不要来。不久又召见曹放、曹资说：“我自己召太尉，而曹肇等人反而让我阻止他，命令再写诏书。”皇帝独自召见。）曹爽与曹放、曹资都接受了诏命，于是免去了曹宇、曹献、曹肇、曹朗的官职。按照陈寿在晋朝时作《魏志》，如果说曹放、曹资本来就懒惰，那么在当时就不美好，所以迁就着为他们隐讳。现在依据习凿齿《汉晋春秋》、郭颁《魏氏春秋》，似乎得到了事实真相。甲申日，任命曹爽为大将军，皇帝嫌曹爽才能薄弱，又拜尚书孙礼为大将军长史，来辅佐他。（为下文曹爽出城、孙礼张本，“复”，音扶又）这时司马懿在汲县。（当时从辽东回师，驻扎在汲县。汲县自汉朝以来属于河内郡）皇帝命令给使辟邪（辟邪，是给使的名字，如同汉朝丞相家的奴仆称为宜禄一样）带着手诏召他。先前燕王为皇帝出谋划策，认为关中事务重要，应当派遣司马懿取便道从轵关向西返回长安。（关中事务重要，是指防备蜀汉以及安抚氐、羌。轵县属于河内郡，贤曰：轵故城在洛阳济源县东南，《五代志》说轵关在河内郡王屋县，杜佑说：轵关在河南府济源县界）事情已经施行，司马懿一会儿得到两道诏书，前后相互违背，怀疑京城有变故，于是急速驱车入朝。（“朝”，音直遥）

译魏明帝太和三年春季正月，司马懿来到洛阳，入宫拜见皇帝。明帝握着他的手说：“我把后事托付给您，您与曹爽共同辅佐年幼的太子。我本可以忍受死亡，但我忍着不死等待您，如今得以相见，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于是召齐王曹芳、秦王曹询两位王子来给司马懿看，特别指着齐王曹芳对司马懿说：“这就是（继承人），您仔细看清楚，不要弄错了。”又让齐王上前抱住司马懿的脖子，司马懿叩头流泪。第二天，立齐王为皇太子。不久，明帝去世。陈寿说：明帝享年三十六岁。考异说：按照魏武帝在建安九年七月平定邺城，文帝才开始纳甄后，明帝应当生于建安十年，到这一年正月，整整三十四年罢了。当时更改历法，把旧年的十二月作为元年的正月，勉强可以称为三十五年，不能说是三十六岁。明帝沉着坚毅、聪明敏锐，随心意行事，考核选拔有才能的人，杜绝虚浮虚伪。行军打仗，决断大事，谋臣将相，都佩服明帝的大略。他记忆力特别强，即使是身边的小臣，他们的官职簿册、性格品行、名声事迹，以及他们的父兄子弟，只要经过耳目，终生不忘。

孙盛评论说：“听老辈人说，魏明帝天资出众，站立时头发垂到地面，口吃少言，但沉着坚毅，善于决断。起初，各位公卿接受遗命辅佐，明帝都根据他们的才能任用他们（指让曹休镇守淮南，曹真镇守关中，司马懿屯兵宛城），政令出自自己，优待大臣，宽容正直的人，即使有人犯颜极谏，也没有遭到杀戮。他作为君主的度量，如此伟大。然而他不考虑建立德行、垂范后世，不巩固宗室的基础（《诗经》说：宗子是国家的城墙，这是说明帝猜忌宗室导致魏国灭亡），以至于大权被一人独揽，国家没有保卫，可悲啊！”

太子即位，年仅八岁，大赦天下，尊皇后为皇太后，加封曹爽、司马懿为侍中，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晋职官志》说：持节都督没有固定名额，西汉派遣使者才开始有持节，光武帝建武初年，征伐四方，才临时设置督军御史，事情结束后就罢免，建安年间，魏武帝担任丞相，才开始派遣大将军督军，二十一年，征讨孙权回来，派遣夏侯惇督率二十六军就是如此。文帝黄初三年，才开始设置都督诸州军事，有的兼任刺史，又加上军大将军曹真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钗，就统率内外诸军了。录尚书事，是东汉东都时期三公的重任。现在曹爽、司马懿既都督中外诸军，又录尚书事，那么文武大权就全部归于他们了。从此直到六朝，凡是权臣都是一样专断国政。所有兴建的宫室工程，都以遗诏的名义停止。注：以，不是遗诏，而是真的有这个旨意。曹爽、司马懿各领兵三千人，轮流在殿内宿卫。曹爽因为司马懿年高位尊，常常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每件事都咨询他，不敢专断行事。有人问：假如曹爽能保持这样而不改变，可以避免魏室的祸患吗？回答说：猫和狗不能同穴，假如曹爽能遵循这样做，最终也会被司马懿吞食罢了。起初，并州刺史东平人毕轨，以及邓飏、李胜、何晏、丁谧，都有才名，但急于追求富贵，趋时附势，明帝厌恶他们的浮华，都压制他们不予任用。曹爽一向与他们亲近友善，等到辅政，突然提拔他们，作为心腹。何晏是丁谧、斐的儿子（何进见汉灵帝纪，丁斐事迹见第六十六卷献帝建安十六年）。何晏等人共同推崇曹爽，认为重权不可委托给别人。丁谧为曹爽出谋划策，让曹爽禀告天子下诏，转任司马懿为太傅，表面上用名号尊崇他，实际上想让尚书奏事先经过自己，得以控制轻重。曹爽听从了他的建议（为下文司马懿诛杀曹爽等人埋下伏笔）。二月丁丑日，任命司马懿为太傅，任命曹爽的弟弟曹羲为中领军，曹训为武卫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侍讲（因为他们在少帝左右，令其侍讲，说明侍讲这个官职起于此）。其余的弟弟都以列侯的身份侍从，出入禁宫，贵宠没有比他们更盛的。曹爽对待太傅虽然礼节尚存，但所有兴造之事，很少再经过他。曹爽调任吏部尚书卢毓为仆射，而让何晏代替他，任命邓飏、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空校尉。何晏等人依仗权势用事，依附的人升迁，违逆的人罢退，内外官员望风，没有人敢违逆。黄门侍郎夏侯嘏对曹爽弟弟曹羲说：“何平叔外表沉静而内心浮躁，尖刻巧诈，好利，不念务本。我担心他先迷惑你们兄弟，仁人将远离而朝政废弛了。”何晏等人与夏侯嘏不和，借小事免去了夏侯嘏的官职，又外放卢毓为廷尉（尚书是内朝官，九卿是外朝官，所以说外放）。毕轨又歪曲奏章弹劾卢毓免官，众人大多为他鸣不平，于是又任命他为光禄勋。孙礼刚直不屈，曹爽心里不痛快，外放他为扬州刺史。

译与曹爽相合的人，其内心并未背离曹氏；等到他们甘愿顺从司马懿时，事情就不可挽回了。这三个人，难道是出于本心所愿吗？是形势必然如此，事情本来就是这样。【挠，音奴教】三月，任命征东将军满宠为太尉。夏季四月，吴国督军使者羊衜攻打辽东守将，俘虏百姓后离去。【正如蒋济所预料的那样，督军使者是汉朝的官职。魏国黄初二年已废除督军官，而吴国仍沿袭汉朝制度】蜀汉蒋琬任大司马，东曹掾、犍为人杨戏生性简略，蒋琬与他说话时，他有时不回答。有人对蒋琬说：“您与杨戏说话他不回应，这太傲慢了。”蒋琬说：“人心不同，就像面貌各异。【《左传》中，郑国子产对子皮说：人心不同，就像面貌各异，我怎么敢认为你的面貌和我的面貌一样呢？】当面顺从背后议论，这是古人所告诫的。【《尚书》中，舜和禹君臣相互告诫，说：你不要当面顺从，背后却议论。】杨戏想称赞我做得对，那不是他的本心；想反驳我的话，又会显露我的不对，所以他沉默不语，这是杨戏的明智之处。又，督农杨敏曾诋毁蒋琬说：“做事昏乱。【督农，相当于魏、吴的典农官。愦，音古悔，昏乱的样子】确实不如前任。”有人把这话告诉蒋琬，主管官员请求追究杨敏的罪责。蒋琬说：“我确实不如前任，没有什么可追究的。”主管官员请求询问他昏乱的具体情况，蒋琬说：“如果确实不如前任，那么事情就处理不好；事情处理不好，那就是昏乱了。”后来杨敏因事入狱，众人还担心他必死无疑，蒋琬心中没有亲疏偏私。【《论语》中孔子说：‘君子对于天下的人，没有固定的亲，也没有固定的疏，只与道义相合。’谢显道说：‘适，就是可以；莫，就是不可以。’适，音丁歴】杨敏得以免除重罪。【这就是诸葛亮临终时托付蒋琬的原因】秋季七月，皇帝开始亲自临朝听政。【朝，音直遥】八月，大赦天下。冬季十月，吴国太常潘濬去世。吴主任命镇南将军吕岱接替潘濬。

译吕岱与陆逊共同掌管荆州的文书政务。吕岱当时已经八十岁，身体向来精干勤勉，亲自处理王事，与陆逊同心协力制定规划，有善政互相谦让，南方人士称赞他们。十二月，吴国将领廖式杀害临贺太守严纲等人，自称平南将军，攻打零陵、桂阳，动摇交州各郡，部众达数万人。吕岱自行上表请求立即行动，日夜兼程赶路。吴主派遣使者追授他为交州牧，又派遣诸将唐咨等人接连不断地前往攻讨，一年之内将其击破，斩杀廖式及其党羽，各郡县全部平定。吕岱于是返回武昌。吴都乡侯周魴率领士兵千人驻守公安，因有罪被流放至庐陵。诸葛瑾、步隲为他求情。吴主说：“过去周魴年轻，起初没有功劳，却横受精兵，爵位封侯并统领军队，这是念及公瑾以及周魴的缘故。然而周魴倚仗这些放纵酗酒淫乱，前后告诫劝谕，他毫无悔改之意。我对公瑾的情义如同对待两位君子，乐于成全周魴，难道有停止的时候吗？但迫于周魴的罪恶，不适宜让他立即返回，暂且想让他受苦，使他自知悔改。因为他是公瑾的弟弟，又有两位君子在中间，如果他能悔改，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周瑜兄长的儿子偏将军峻去世，全琮请求让峻的儿子防统领他的军队。吴主说：“过去击败曹操，开拓拥有荆州，都是公瑾的功劳，我常不忘记。刚听说峻去世，就想任用防，听说防性情行为危险，任用他正好会制造祸患，所以又停止了。我念及公瑾，难道有停止的时候吗。”十二月，下诏恢复以建寅之月为正月。

邵陵厉公即位。正始元年春天大旱，越嶲的蛮夷多次反叛，蜀汉杀死了太守。此后太守不敢前往郡治，寄居在安定县办公，距离郡治八百多里。蜀汉主任命巴西人张嶷为越嶲太守，张嶷招抚慰问新归附的人，诛讨强横狡猾的人，蛮夷畏惧臣服，郡境全部平定，又迁回原来的郡治。冬天，吴国发生饥荒。

二年春天，吴国人准备讨伐魏国，零陵太守殷札对吴主说：“现在上天抛弃曹氏，丧事诛罚屡次出现，在群雄争夺之际，却让幼童治理政事。陛下亲自统率军队，攻取混乱、侮辱灭亡的国家，应当扫荡荆扬之地，统计强壮和羸弱的人数，让强壮的人执掌兵器，羸弱的人负责转运，向西命令益州军队进军陇右，授予诸葛瑾、朱然大军直指襄阳，陆逊、朱桓分别征讨寿春。陛下进入淮阳，经过青州、徐州。襄阳、寿春因遭受攻击而困顿，长安以西致力于抵御蜀军，许昌、洛阳的军队势必分离，我们掎角并进，百姓必定在内部响应。将领相对峙，或许会失去有利时机，一旦一军战败，三军就会离心，这时就应当喂饱战马、给车轮涂油，攀登践踏城邑，乘胜追击败兵，以平定华夏。如果不倾尽全军出动，沿袭从前轻举妄动，就不足以发挥大用，容易屡次退却，百姓疲惫威势消减，时机过去力量耗尽，这不是上策。”吴主不能采纳。夏季四月，吴国全琮侵掠淮南，决开芍陂，诸葛恪攻打六安，朱然包围樊城，诸葛瑾攻打柤中。征东将军王凌、扬州刺史孙礼

译与全琮在芍陂交战，全琮战败逃走。荆州刺史胡质率领轻装部队救援樊城【魏荆州统辖江夏、襄阳、南阳、新城、魏兴、上庸等郡】有人劝谏说：“敌军势大，不可逼近。”胡质说：“樊城城墙低矮，兵力稀少，所以应当进军。”作为城外的支援，否则樊城就危险了。于是率领军队逼近包围圈，城中人心才安定下来。五月，吴国太子孙登去世。吴军仍然驻扎在荆州，太傅司马懿说：“柤中地区的百姓和少数民族有十万之众，被隔绝在水南，流离失所，没有主君。樊城遭受攻击，历经数月未能解围，这是危急的事情，请让我亲自讨伐他们。”六月，太傅司马懿督率各路军队救援樊城，吴军听说后，连夜逃跑。魏军追击到三州口【三州口指荆州、豫州、扬州三州的交界口，魏荆州的地域东到江夏，豫州的地域南到弋阳，扬州的地域西到六安，三州口应当在其间。又按王昶〇王昶督领荆、豫诸军事，从宛城迁移驻军到新野，在三州训练水军，那么三州大概是地名，口指水口】大获全胜而回。闰月，吴国大将军诸葛瑾去世。诸葛瑾的太子孙恪先前已经封侯【孙恪以适当为世子，称“太子”是错误的。孙恪因出山民之功封侯，事见上卷景初元年】吴国君主让孙恪的弟弟孙融继承爵位，统领军队和父业【摄，领也；承也，即统领父亲的军队，继承父亲的事业】驻守公安。蜀汉大司马蒋琬因为诸葛亮多次出兵秦川【关中地区，沃野千里，是秦国的故地，称为秦川。数，屡次】道路险峻，运输粮食困难，最终没有成功【卒，最终】于是大量建造舟船，想要乘汉水、沔水东下，袭击魏兴、上庸【汉水、沔水，从汉中东流经过魏兴、上庸到达襄阳。想要争夺天下，就应当出兵秦川、魏兴、上庸，而不是这里】蒋琬旧疾接连发作，未能及时行动。蜀汉的人都认为事情如果不顺利，退路非常艰难，不是长久之计。蜀汉君主派遣尚书令费祎【费，音父沸】、中监军姜维等人传达旨意【中监军即中领军之职，蜀汉设置前监军、后监军、中监军，地位在三军师之下】蒋琬于是上奏说：“如今魏国跨越九州，根基滋长蔓延，平定消除并不容易【易，容易】如果东西两面合力，首尾互相牵制【掎，音居蚁】虽然未能迅速实现志向，也应当分裂蚕食，先摧毁其支党。然而吴国约定二三，接连不能果断【克，能也；果，决也，即不能决然进兵】于是与费祎等人商议，认为凉州是胡塞的要害，进退都有凭借，况且羌胡内心思念汉朝如口渴思水，适宜任命姜维为凉州刺史【凉州地区，蜀汉只得到武都、阴平二郡而已】如果姜维征行，牵制河右，我应当率领军队为姜维镇守后继【帅，读曰率】如今涪县水陆四通，只应对紧急之事。如果东西有危险，奔赴不难，请求迁移驻军到涪县【涪县，汉代属广汉郡，蜀汉属梓潼郡，涪音浮】蜀汉君主听从了他的建议。朝廷想要在扬州、豫州之间扩大屯田、积蓄粮食，派尚书郎汝南人邓艾巡视陈、项以东直到寿春【陈县，汉代属陈国；项县，汉代属汝南郡，晋志二县都属梁国，行，音下孟】邓艾认为过去太祖击败黄巾军，因此在许都屯田积谷，以控制四方【事见六十二卷汉献帝建安元年】如今三面已经平定，关键在淮南。每次大军出征，运输兵力占了一半，耗费巨大。陈、蔡之间上下田地肥沃，可以省去许昌周围的诸稻田，沿着水路东下【汝水、颍水、浪荡渠水、滆水都经过陈、蔡之间向东流入淮河】让淮北二万人，淮南三万人，十分之二休息，常有四万人，既耕种又防守【五万人分一万番休迭戍，周而复始，即常有四万人屯田】再开凿河渠以增加灌溉，疏通漕运，计算除去各种费用，每年可储备五百万斛作为军资。六七年间可在淮上积累三千万斛，这就是十万军队五年的口粮。以此乘势攻打吴国，没有不成功的。太傅司马懿认为很好。这一年开始开凿广漕渠，每当东南有事，大规模兴师动众，泛舟而下直达江淮，物资粮食有余而没有水灾【史究言邓艾兴屯田之利】。管宁去世，管宁名声品行高洁，人们仰望他，觉得他高不可攀，接近他则温和平易【行，音下孟；易，音以防】能根据事情引导人向善，人们没有不被感化佩服的。等到他去世，天下无论认识他不认识他的人没有不叹息的。

译魏明帝太和三年春季正月，蜀汉姜维率领偏师从汉中返回，驻扎在涪县【当时蜀汉各路军队都隶属蒋琬，姜维所率领的只是偏师罢了】。吴主孙权立他的儿子孙和为太子，实行大赦。三月，昌邑景侯满宠去世。秋季七月乙酉日，任命领军将军蒋济为太尉。吴主派遣将军聂友、校尉陆凯率领三万士兵进攻儋耳、珠崖【儋耳、珠崖是汉武帝开辟设立的郡，隶属于交趾州，汉元帝以后被放弃，聂音尼，輙音翻，儋音都甘翻】。八月，吴主封儿子孙霸为鲁王，孙霸是太子孙和的同母弟弟，受到特别的宠爱，待遇与太子孙和没有区别【为后来吴国废黜孙和、诛杀孙霸埋下伏笔】。尚书仆射是仪兼任鲁王师，上疏劝谏说：“我私下认为鲁王天生具备美好的品德，兼具文武才能，当今适宜的做法，应当让他镇守四方，作为国家的藩屏辅佐，宣扬美德，广泛显耀威势，这才是国家的良好规划，也是天下人所瞻望的。况且东宫和西宫应当有等级差别【杀音所戒翻，意为削减、降低】，以端正上下的秩序，彰明教化的根本。”奏疏上了三四次，吴主都不听从【四上音时掌翻】。

太和四年春季正月，皇帝行加冠礼。吴国诸葛恪袭击六安【汉代六安国都城在六县，东汉为六安侯国，隶属于庐江郡，晋代为六县，隶属于庐江郡】，掳掠百姓后离去。夏季四月，立皇后甄氏【甄音之人翻】，实行大赦。皇后是文昭皇后哥哥甄俨的孙子。五月朔日，发生日食，全食。冬季十月，蜀汉蒋琬从汉中返回驻扎在涪县，病情更加严重，任命汉中太守王平为前监军、镇北大将军，督管汉中【监音古衘翻】。十一月，蜀汉后主任命尚书令费祎为大将军，总领尚书事。

吴国丞相顾雍去世。吴国诸葛恪远远派遣间谍观察寿春的地理形势【谍音逵协翻，相音息亮翻】，企图谋取寿春。太傅司马懿率军进入舒县【舒县隶属于庐江郡，是春秋时期的故国，当时位于吴魏边境，废弃而不耕种，距离皖口很近】，想要攻打诸葛恪。吴主将诸葛恪调往柴桑驻扎【柴桑县汉代隶属于豫章郡，吴国隶属于武昌郡，有柴桑山，在今江州德化西九十里，杜佑说江州寻阳县南楚城驿就是古代的柴桑县，宋白说江州瑞昌县大概是柴桑的旧城】。

步隲、朱然各自上疏给吴主说：“从蜀国回来的人都说蜀国想要背弃盟约【隲音入日翻，上音时掌翻，背音蒲妹翻】，与魏国交通往来，大量建造船只，修缮整治城郭【治音直之翻】。又听说蒋琬镇守汉中，听说司马懿向南进军，不出兵趁虚进行掎角之势【掎音居蚁翻】，反而放弃汉中，退近成都，事情已经明显，没有什么可以再怀疑的【近音其靳翻，复音扶又翻】，应当为此做准备。”吴主回答说：“我对待蜀国不薄，聘问、享礼、盟誓都没有亏欠，怎么会招致这样呢？司马懿前来进入舒县，十几天就退走了，蜀国在万里之外，怎么知道这里的缓急就出兵呢？以前魏国想要进入汉川【曹真想要进入汉中，事见第七十一卷明帝太和四年】，这里才开始严阵以待，也没有出兵【指严兵而未发】，恰好听说魏国退兵就停止了【还音从宣翻，又如字】，蜀国难道又能因此产生怀疑吗？别人的话实在不可轻信，我为各位破家保国。”【复音扶又翻，为音于伪翻】

征东将军、都督杨豫诸军事的王昶【根据王昶传，杨当作荆】上言说：“土地有固定的险要，防守却没有固定的形势。现在屯兵宛县，距离襄阳三百多里，有紧急情况不足以互相救援，于是将屯兵地迁移到新野【新野县隶属于南阳郡】。”

宗室曹冏【裴松之说：曹冏是中常侍曹腾的哥哥曹叔兴的后代，少帝的族祖】上书说：“古代的王者一定建立同姓诸侯以彰明亲近亲属的原则，一定树立异姓诸侯以彰明尊重贤才的原则。亲近亲属的原则如果专用，其弊端就是微弱；尊重贤才的原则如果偏任，其弊端就是劫夺【指威权凌逼，劫持君主而夺取政权】。先圣知道是这样，所以广泛寻求亲疏之人而并用，所以能够保住社稷，历经年代长久【纪指年代】。现在魏国尊尊的法度虽然严明，但亲亲的原则尚未完备，有的任用但不重用，有的舍弃而不任用。我私下思考这些【惟指思】，寝不安席，恭敬地汇集所听到的，论述其成败【撰音雏免翻，意为具、述】说：从前夏、商、周历经数十代，而秦朝二世就灭亡了，为什么呢？三代君主与天下人共同治理百姓，所以天下人共同担忧【吕延济说：与天下人共同治理百姓，指建立诸侯与他们共同治理，共享利益，所以天下有难则诸侯共同担忧】。秦王独自控制百姓，所以倾覆危亡时没有人救援。秦朝看到周朝的弊端，认为弱小会被夺取，于是废除五等爵位，设立郡县官吏【吕向说：秦始皇看到周朝所以弊病的原因，是因为势弱而诸侯夺取其国，于是废除五等爵位，设立郡县吏，五等指公、侯、伯、子、男】。内部没有宗室子弟来辅助，外部没有诸侯作为藩卫，好比剪除股肱，只依靠胸腹，旁观者为此寒心【芟音所卫翻，为音于伪翻】。而秦始皇安然自得，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之业，难道不荒谬吗【悖音蒲内翻】。所以汉高祖奋起三尺之剑，驱使乌合之众，五年之中，就成就了帝业，为什么呢？砍伐深根者难以成功，摧毁枯朽者容易用力，事理形势就是这样【用班固《汉宗室诸侯王表》文意，易音以防翻】。汉朝鉴于秦朝的过失，封赏培植子弟，等到诸吕擅权，图谋危害刘氏，而天下之所以没有倾覆动荡，只是因为诸侯强大，像磐石一样胶固。然而高祖分封的土地超过古代制度，所以贾谊认为想要天下治安，没有比多建诸侯而削弱其力量更好的了【贾谊《治安策》的话，见第十四卷】

译汉文帝六年，少帝时，有人建议削弱诸侯王，文帝没有听从。到了汉景帝时，轻率地采用了晁错的计策，削减诸侯王的封地，于是引发了七国之乱。这祸患的征兆，早在高帝时就已经显现，文景时期因为宽松过度而失去制约，急迫时又缺乏循序渐进的缘故。正如人们所说，末梢太粗大必然折断，尾巴太大难以摇动。尾巴与身体相连，尚且有时不听从指挥，何况那些并非身体一部分的尾巴，又怎么能随意摇动呢？汉武帝采纳了主父偃的策略，颁布了推恩令。从此以后，诸侯王的势力逐渐衰落，子孙后代势力微弱，只依靠收取租税维持衣食，不再参与政事。到了汉哀帝、平帝时期，王氏家族掌握大权，借周公辅政的名义行田常篡权之实，宗室诸侯中甚至有人为符命歌颂王莽的恩德，这难道不令人悲哀吗？由此说来，并不是宗室子弟只在惠帝、文帝年间忠孝，而在哀帝、平帝年间叛逆，只是因为他们权势轻、势力弱，无法安定局势罢了。幸赖光武皇帝具有非凡的姿质，在已成的局势下擒获王莽，在汉室绝嗣后继承汉统，这难道不是宗室子弟的力量吗？然而光武帝却不借鉴秦朝的失策，沿袭周朝的旧制，以至于到了桓帝、灵帝时期，宦官专权，君主孤立在上，臣下弄权在下，由此天下动荡不安，奸邪之人并起争夺，宗庙被焚毁成灰烬，宫室变成荒野。太祖皇帝曹操兴起，扫除凶恶逆贼，大魏建立，到现在已经二十四年了。观察夏、商、周、秦、汉五代的存亡，却不采用他们的长远策略；看到前车的倾覆，却不改变行驶的轨迹。子弟被封王于空虚之地，统治着不服从命令的百姓。宗室子弟流落民间，听不到国家政权的消息，权势等同于平民，势力与普通人相同，内部没有深根不拔的稳固基础，外部没有坚如磐石的宗族盟约援助。这不是安定社稷、成就万世基业的方法。况且现在的州牧、郡守，相当于古代的方伯、诸侯，都占据千里土地，兼任军事重任，有的地方几人并立，有的兄弟共同占据，而宗室子弟竟然没有一人夹杂其中，与他们相互制约，这不是加强主干、削弱枝节、防备万一灾祸的方法。现在任用贤才，有的越级成为大郡的长官，有的成为偏师的统帅，而宗室中有文才的必定限制在小县县令的位置，有武略的必定安置在百人长的职位上，这不是鼓励进用贤能、褒奖宗室子弟的礼制。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因为扶持它的脚多。”这话虽然小，却可以比喻大事，所以圣人安定时不忘危险，存在时不忘灭亡，因此天下有变故，却没有倾覆的危险。贾充希望用这个论点来感悟曹爽，曹爽不能采纳，这是多么愚蠢昏昧啊！

译五年春季正月，吴主任命上大将军陆逊为丞相，他兼任荆州牧、右都督、领武昌事的职务照旧。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夏侯霸，是大将军曹爽的姑母之子，夏侯霸征召李胜担任长史，李胜和尚书邓飏想让曹爽在天下树立威名，劝说他讨伐蜀汉，太傅司马懿劝阻他，没能成功。三月，曹爽西行到达长安，征发士兵十余万人，与夏侯霸从骆口进入汉中。汉中守兵不满三万，将领们都感到恐惧，想要守城不出，等待涪城的援兵。王平说：“汉中距离涪城将近千里，敌人如果夺取了关城，就会成为深重的祸患。现在应该先派遣刘敏军队占据兴势，我作为后援。如果敌人分兵前往黄金谷，我率领千人从下面逼近他们。在这期间，涪城的军队也会到达，这是上策。”将领们都怀疑，只有刘敏与王平意见相同，于是率领所部占据兴势，多插旗帜，绵延百余里。闰月，汉主派遣大将军费祎督率各路军队救援汉中，将要出发时，光禄大夫来敏去拜访费祎告别，请求一起下围棋。当时紧急的军书往来频繁，人马披甲，车马已经严整备好。费祎与来敏对弈，神色没有厌倦，来敏说：“刚才只是观察试探您罢了，您确实是可靠的人，一定能办成讨伐敌人的事。”夏季四月丙辰初一，发生日食。大将军曹爽的军队受阻于兴势，不能前进，关中以及氐、羌转运粮草不能供应，牛马骡驴大多死亡，百姓和夷人在道路上号哭。涪城的军队和费祎的军队相继到达，参军杨伟向曹爽陈述形势，认为应该急忙回师，不然将会失败。邓飏、李胜与杨伟在曹爽面前争论，杨伟说：“邓飏、李胜将要败坏国家大事，可以斩首。”曹爽不高兴。太傅司马懿写信给夏侯霸说：“《春秋》责备德行重大的人。过去武皇帝两次进入汉中，几乎遭受大败，这是您所知道的。现在兴势极其险要，蜀军已经先占据，如果前进不能交战，后退被拦截断绝，全军覆没是必然的，您将如何承担这个责任？”夏侯霸害怕，告诉曹爽，五月率领军队撤回。费祎进军占据三岭以截断曹爽，曹爽争夺险要苦战，才勉强通过，损失惨重，关中因此空虚耗尽。秋季八月，秦王曹询去世。冬季十二月，安阳孝侯崔林去世。这一年，汉大司马蒋琬因病坚决辞去州职给大将军费祎，汉主于是任命费祎为益州刺史，任命侍中董允代理尚书令，作为费祎的副手。当时国家多有战事，公务繁杂琐碎。费祎担任尚书令，见识领悟超过常人，每次阅览文书，抬眼稍看，就已经明白其意，处理速度比他人快数倍，最终也不遗忘。常常在早晨和傍晚处理政务，其间接待宾客，饮食嬉戏，加上下棋，每次都让人尽欢，事情也不荒废。等到董允代替费祎，想要效仿费祎的做法，十天之中，事情多有延误停滞。董允于是感叹说：“人的才能相差如此之大，不是我所能赶上的。”于是整天处理政务，仍然有来不及的时候。

六年春季正月，任命骠骑将军赵俨为司空。吴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同处一宫，礼仪待遇相同，群臣大多对此发表意见。吴主于是命令分开宫室和僚属，两个儿子从此产生嫌隙。卫将军全琮派遣他的儿子全寄侍奉鲁王，写信告知丞相陆逊，陆逊回复说：“子弟如果有才能，不担心不被任用，不应该私下出仕以谋求荣利。如果才能不佳，最终会成为

译取祸。况且听说东宫与鲁王府权势相当，必定会有彼此倾轧，这是古人所深以为忌的。”全寄果然阿附鲁王，轻率地挑拨离间。陆逊写信给全琮说：“你不效法日防，却滞留阿附全寄，最终将为你的家门招致祸患。”全琮既然不回答，陆逊的言论更加导致嫌隙。鲁王刻意结交当时的名士，偏将军朱绩以胆识勇力著称，鲁王亲自到他的官署就座，想与他结交，朱绩下地站立，推辞而不当回事。朱绩是朱然的儿子。于是从侍从宾客中制造出两派，仇敌党羽猜疑分裂日益蔓延，大臣们举国分为两派。吴主听说后，假借精研学问的名义，禁止宾客往来。督军使者羊衜上疏说：“听说明诏削减二宫的警卫，抑制断绝宾客往来，使四方礼敬不再得以沟通，远近惶恐，大小失望。有人说二宫不遵守典章制度，即便如所嫌恶，尚且应补察，暗中斟酌，不让远近之人有容异言的机会。臣担心积疑成谤，久将流传，而西北两个角落（蜀在西，魏在北）离国都不远，将会认为二宫有不顺的罪过，不知陛下如何解释。”吴主长女鲁班嫁给左将军全琮，小女儿小虎嫁给骠骑将军朱据（二女是步夫人所生）。全公主与太子母亲王夫人有嫌隙，吴主想立王夫人为后，公主阻止，担心太子立后怨恨自己，心中不安，多次谗毁太子。吴主病重，派遣太子到长沙桓王庙祈祷（孙策追谥长沙桓王，杜佑说孙权都建业，在朱雀桥南立兄长沙桓王庙）。太子妃叔父张休住在庙附近，邀请太子经过住所。全公主派人窥视（近，音靳；过，音禾；觇，音廉，窥视的意思），于是说太子不在庙中，专门到妃家计议。又说王夫人见皇上病重有喜色，吴主因此发怒，王夫人因忧愁而死，太子宠爱更加衰落。鲁王的党羽杨𬘭、全寄、吴安、孙𬘭等共同谗毁太子，吴主被迷惑。陆逊上疏劝谏说：“太子是正统，应该有磐石般的稳固；鲁王是藩臣，应当使宠爱等级有差别，彼此各得其所，上下获得安宁。”书信三四次上呈，言辞情态危切（《论语》孔子说邦有道则危言危行，程颢说危是独与众异而不安的意思，余按此所谓危者，谓嫡庶无差别则亡国之祸随之，人不敢言而陆逊独言之，所谓危也）。又想去都城当面陈述嫡庶之义，吴主不高兴（考异说《吴录》说孙权当时见杨𬘭屏退左右而议论孙霸的才能，杨𬘭深述孙霸有文武英姿，宜为嫡嗣，于是孙权才答应立他。不久陆逊有表极谏，孙权怀疑杨𬘭泄露，于是斩杀杨𬘭。按杨𬘭死在太子废后，《吴录》所述是妄言）。太常顾谭，是陆逊的外甥，也上疏说：“臣听说有国有家的人，必定要明辨嫡庶的端绪，区别尊卑的礼仪，使高下有差别，等级遥远，这样骨肉之恩才能保全，觊觎之望才能断绝（觊，音冀；觎，音俞）。过去贾谊陈述治安之计，论述诸侯的形势，认为势力重虽然亲近，必定有逆节的累赘；势力轻虽然疏远，必定有保全的福分。所以淮南亲弟不能终享国家，失于势力重；吴芮疏臣福分长沙，得于势力轻。过去汉文帝让慎夫人与皇后同席，袁盎退下夫人的座位，帝有怒色，等到袁盎辨明上下之义，陈述人彘之戒，帝既高兴，夫人也醒悟（事见十三卷汉文帝二年）。现在臣所陈述，并非有所偏私，确实想以此安定太子而便利鲁王。”因此鲁王与顾谭有嫌隙。芍陂之战（二年全琮与魏战于芍陂），顾谭弟弟顾承及张休都有功劳，全琮儿子全端、全绪与他们争功，向吴主谗毁顾承、张休，吴主将顾谭、顾承、张休迁徙到交州，又追赐张休死。太子太傅吾粲请求让鲁王出镇夏口（姓谱吾本已姓，夏昆吾氏之后；夏，音户雅），不让杨𬘭等人在京师，又多次将消息告诉陆逊（数，音所角；语，音半倨）。鲁王与杨𬘭共同谗毁他，吴主怒，逮捕吾粲下狱诛杀。多次派遣中使责问陆逊，陆逊愤恨而死。他的儿子陆抗任建武校尉，代领陆逊的部众，送葬东还（自荆州东还葬，吴，还，音宣，又如字）。吴主用杨𬘭所告陆逊二十事问陆抗，陆抗逐条回答，吴主意气才稍解。夏，六月，都乡穆侯赵俨去世（谥法：中情见貌曰穆）。秋，七月，吴将军马茂谋杀吴主及大臣以应魏，事泄，连同党羽都被诛杀（《吴历》说：马茂本是魏淮南钟离长，叛降吴）。八月，以太常高柔为司空。汉，甘太后去世（甘太后，后主之母，据陈寿志，先前已卒于南郡，此吴太后也，吴懿的妹妹，先主入蜀始纳焉，证以《蜀志》，其去世在是年）。吴主派遣校尉陈勋率领屯田及作士三万人，凿开句容中道，自小其至云阳西城。

译句容是汉代旧县，属丹阳郡，现在在建康府以南九十里，有茅山，也叫句曲山。班固说：会稽郡曲阿县，本是秦代的云阳县，东汉时属吴郡。沈约说：曲阿本名云阳，秦始皇改名为曲阿，吴国嘉禾三年又改回云阳，现在叫做相城。秦代有人说那里有天子气，秦始皇挖坑来破坏它的形势，截断直道使其弯曲，所以叫曲阿。刘昫说：润州金坛县，本是曲阿县的地界。防市，是设立市场来防备商旅，句字读如字。

冬季，十一月，汉朝大司马蒋琬去世。十二月，汉朝费祎到达汉中，巡视围守。魏延镇守汉中，在各处围垒充实兵力以抵御敌人，这就是所谓的围守。行，读下孟翻。

汉朝尚书令董允去世，任命尚书吕乂为尚书令。董允心地公正光明，进献可行的建议，替换不合理的意见，竭尽忠益，汉主对他非常敬畏。宦官黄皓谄媚巧慧，汉主喜爱他，董允对上就正色规劝君主，对下就多次责备黄皓。黄皓畏惧董允，不敢做坏事，在董允在世期间，黄皓的职位不超过黄门丞。

费祎任用选曹郎汝南人陈祗代替董允担任侍中。陈祗矜持严厉，有威严仪容，擅长多种技艺，倚仗智谋算计，所以费祎认为他贤能，越级提拔任用他。陈祗与黄皓内外勾结，黄皓开始参与政事，屡次升迁至中常侍，玩弄权柄，最终导致国家覆灭。自从陈祗受宠，汉主对董允的怨恨日益加深，认为董允轻视自己。这是因为陈祗阿谀迎合，而黄皓暗中挑拨离间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