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续通志卷二百二十一

译算让武后代理掌管国事，郝处俊劝谏说：「天子治理阳道，皇后治理阴德。皇帝与皇后的关系，就如同太阳与月亮、阳与阴的关系，各有各自主管的领域，不能相互侵夺。天下，是高祖、太宗所传下来的天下，不是陛下个人的天下，理应谨慎守护宗庙社稷，把它传给子孙后代，不应该把国家大权交给别人掌管。」中书侍郎李义琰说：「郝处俊的话应当听从，只要陛下圣心不再有疑虑，那就是天下百姓的大幸了。」这件事于是被阻止了。

他又兼任太子左庶子，后被任命为侍中，又被罢免改任太子少保。开耀元年去世，年七十五岁，被追赠为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大都督。皇帝为他的忠诚哀叹不已，在光顺门举行哀悼仪式，用少牢之礼祭奠他，赙赠绢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石。并下诏令百官前去哭祭，由官府操办丧葬事宜。

他的儿子郝北叟坚决辞谢这些恩赠，皇帝没有听从。裴炎替他向皇帝陈述说：「郝处俊临死之时，嘱托我说：『我活着的时候对国家没有什么益处，死后也不希望烦劳耗费国家的财物。凡是朝廷所要赐予的一切，希望都能一概免除。』」皇帝听后，心中怜悯，答应了他的心意，只保留了赙赠之物而已。

郝处俊本性简朴节约，形貌质朴不加修饰，但每逢大事，他都敢于直言进谏；自从他执掌政务侍立在皇帝面前以来，议论朝政总是恳切详尽，必定依附经义来阐述道理。凡是他所规谏进献的意见，都很符合大臣应有的风范。武后虽然忌恨他，但因为他的操守德行没有瑕疵，也无法加害于他。

他与舅父许圉师是同乡，两人都在仕途上有所成就，同乡田氏、彭氏则以巨大的财富而显赫，所以江淮一带流传一句谚语说：「显贵要像郝家、许家那样，富有要像田家、彭家那样。」

【《新唐书·郝处俊传》排列在狄仁杰之后，按郝处俊在高宗朝为相，狄仁杰在武后朝为相，二人相差二十多年，《新书》的排列次序有失伦理，现在将顺序更改过来】

郝处俊的孙子郝象贤，垂拱年间任太子通事舍人，武后一向对郝处俊心怀怨恨，所以借机会将郝象贤处死。他在临刑时极口痛骂，才被处死。武后大怒，命人肢解他的尸体，并挖毁他祖父的棺木坟墓。从此以后，凡是将要处刑的人，一定先用木丸塞住他的口，这种做法一直延续到武则天时代结束。

狄仁杰

狄仁杰，字怀英，并州太原人。祖父狄孝绪，贞观年间任尚书左丞。父亲狄知逊，任夔州长史。狄仁杰小时候，家中门人有被害的，县吏前来审问，大家都停下来接受询问，唯独狄仁杰仍继续诵读书籍不肯停下，官吏责备他，他回答说：「我正在书卷之中与圣贤对话，哪有闲暇去应付你这俗吏的言语呢？」

他考中明经科，调任汴州参军，被属吏诬告，黜陟使阎立本召见他审问，惊异于他的才能，向他道歉说：「孔子说过观察一个人的过失就可以知道他的仁德，您真可以称得上是沧海遗珠了。」于是推荐他改任并州法曹参军。

他的父母住在河阳，狄仁杰登上太行山，回头望见一片白云孤零地飘浮，对左右的人说：「我的父母就住在那云下面。」他久久地凝望怅惘，直

译到那片云飘走，才离去。

同府的参军郑崇质，母亲年老且患病，却要被派遣出使遥远的域外。狄仁杰对他说：「你怎能让父母为你忧虑万里之外呢？」于是前往长史蔺仁基处，请求代替郑崇质出使。蔺仁基赞叹他的义气。当时蔺仁基正与司马李孝廉不和，两人互相说：「我们应该感到有些惭愧了。」于是二人和好如初，常常说：「狄公的贤德，北斗星以南，只有他一个人罢了。」

后来他升任大理丞，一年之中审断积滞的案件涉及一万七千人，没有一人喊冤申诉。左威卫大将军权善才、右监门中郎将范怀义因误砍昭陵的柏树，按律应当被免职【《旧书》只记载权善才一人，现在依照《新书》及《通鉴》记载】，高宗下诏要处死他们，狄仁杰上奏说他们罪不当死。

皇帝愤怒地说：「这是要让我做不孝之子吗？」狄仁杰说：「汉朝时有人盗窃高庙的玉环，汉文帝打算把他满门抄斩，张释之在朝廷上直言争辩说：『假如有人取走长陵上的一捧土，那么法律又该怎样加重处罚呢？』于是那人的罪只判处死刑弃市。陛下制定法律，公布在宫门之上，本来就有轻重差等。他们所犯的罪本不至死，却要将他们处死，那么天下百姓又该如何安身立命呢？只是砍伐了一株柏树，就要杀死两位大臣。千年之后，人们将会说陛下是一个什么样的君主呢？」皇帝的怒意才有所缓解，于是免除了他们的死罪。

几天后，狄仁杰被授予侍御史之职。左司郎中王本立倚仗宠信而肆意妄为，狄仁杰上奏弹劾他的罪行。皇帝下诏宽恕了他。狄仁杰说：「朝廷缺乏像王本立这样有才能的人本不算少，陛下如果因怜惜他而使他逃脱应有的惩处，从而损害了既定的法律，曲意赦免王本立，我愿意首先被贬斥，以此警戒众臣。」王本立最终被依法惩处，从此朝廷风气肃然整肃。

他出使岐州时，遇到几百名逃亡的士兵，在道路上抢劫行人，官府无法通过正常途径捕获他们，于是攻打这些盗匪党羽，严加审讯，但其余各部门却纷乱不能制止局势。狄仁杰说：「这些人已经走到计穷力尽的地步，将会成为大患。」于是明确公布自首宽宥的规格条令，把已被拘押的人释放出来并给予粮食，让他们互相传告消息，结果那些逃亡的士兵都自己捆绑着回来投案了。皇帝赞叹他通晓变通权宜之道，升任度支郎中。

皇帝驾临汾阳宫，狄仁杰担任知顿使，并州长史李冲玄认为御驾所经之路要经过妬女祠，民间传说穿着华丽服饰经过的人会招致风雷之变，因此又征调几万士兵，另外开辟一条御驾专用道路。狄仁杰说：「天子出行，自有风伯为他清扫尘埃、雨师为他洒扫道路，何须为了躲避妬女神而绕道呢？」于是停止了这项劳役工程。皇帝为此感叹赞赏他，说：「真是个大丈夫啊！」

他外放为宁州刺史，安抚和睦当地的少数民族部落，深得他们的欢心。郡中的百姓刻碑来颂扬他的功德。后来入朝任冬官侍郎，持节担任江南巡抚使，吴楚一带民间多有滥设的祭祀祠庙，狄仁杰下令一律禁止，共拆毁了一千七百多所，只保留了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座祠庙而已。

他转

译任文昌右丞，后又外放为豫州刺史。当时越王李贞兵败，其党羽余部二千余人，都被判处死刑，狄仁杰解除了他们的刑具，暗中上疏说：「臣想要陈述一些看法，似乎是在替叛逆之人申辩理由，但如果不说，恐怕又会有损陛下钦恤仁爱百姓的心意。」奏表写好后，他又反复销毁，自己也拿不定主意。然而这些人本来都并非出于本心的恶意，恳请陛下哀怜他们是被牵连误陷。皇帝下诏，将他们全部改判为流放戍边。

囚犯们被押送出行时，经过宁州，当地父老前来慰问他们说：「是狄使君救活了你们吗？」大家一起在碑下相拥而哭，囚犯们在此斋戒三日才离去。到了流放之地后，当地人也为他立碑纪念。

当初，宰相张光辅率军讨伐越王李贞，军中将士倚仗战功，多有横暴勒索之事，狄仁杰加以拒绝抵制。张光辅愤怒地说：「你这个州将是要轻视我这个元帅吗？」狄仁杰说：「扰乱河南的，只是越王李贞一人罢了。您统率三十万大军来平定叛乱，却纵容士兵横行暴虐，使无辜的百姓都陷入涂炭之中，这是死了一个越王，却又生出万个越王啊。而且天子的军队一到，归顺的百姓数以万计，他们从城上自己缒绳而下投降，四面八方都踏出了小路。为什么却要纵容那些邀功求赏的人，杀害已经投降的人来冒充战功呢？如今冤屈的呼声沸腾四起，实在令人不忍听闻。如果能得到皇上赐予的斩马剑，加在您的颈上，我即使死了也毫无遗憾。」张光辅无法反驳他，回朝后却上奏说狄仁杰出言不逊，狄仁杰因此被降职为复州刺史，后又调任洛州司马。

天授二年，他以地官侍郎的身份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武后对他说：「你在汝南任职时政绩很好，但是有人在诬陷你，你想知道是谁吗？」狄仁杰谢辞说：「陛下如果认为我有过错，臣就应当改正；如果认为我没有过错，那是臣的幸运。至于诬陷我的人是谁，臣并不想知道。」武后因此更加感叹他的长者风范。

当时太学生请假，武后也亲自批复同意。狄仁杰说：「君主只掌握生杀大权，这个权力不能假借给他人代理。至于文书簿册、按期会办这类事务，应当交由有关部门负责处理。就如尚书省处理政事，左右丞不必亲自处理杖刑之类的小事，左右丞相不必亲自判决徒刑之类的案子，何况身为天子呢？学生请假这种事，本来只是向丞、主簿一类的属官告知即可，如果天子也要为此下发敕令，那么天下的事务，又能有多少敕令能处理得完呢？陛下只需制定一项固定的法令，公示给大家知道就可以了。」武后采纳了他的意见。

恰逢他被来俊臣诬陷构罪，被逮捕……

译被押送到监狱受审。当时审讯谋反的人，只要一经审问便承认，就可以从宽免死。来俊臣拿狄仁杰来核对，狄仁杰回答说："大周革命建立，我本是唐朝的臣子，谋反之罪属实。"来俊臣于是稍微放宽了对他的处置，写下判词。

管狱的官员王德寿private地对狄仁杰说："我想求得一点升迁，您就替我攀扯杨执柔作为同党，您就可以免于一死了。"狄仁杰叹息道："皇天后土啊,竟让我狄仁杰做这样的事!"随即以头撞柱，血流满面。王德寿吓得连忙道歉退去。

看管渐渐松懈，狄仁杰便乞求笔墨，撕下被中的绢帛写下冤情，藏在棉衣之中。又好言对狱吏说："正值暑天，请把这个交给家人拆洗棉絮。"狄仁杰的儿子光远得到帛书，向朝廷申诉冤情。武后看了帛书，拿去询问来俊臣，来俊臣回答说："狄仁杰在狱中，头巾腰带都未曾解下,睡卧都很安稳。"

译安苟无事实，安肯承反？——如果没有谋反的事实，怎么肯承认谋反呢？

后来武后派使者去查验，来俊臣就命令狄仁杰整好衣冠去见使者，替他写了一份谢死表，随使者一起呈报上去。武后于是召见狄仁杰，问他："你为什么承认谋反？"狄仁杰回答说："我若不承认谋反，早就死在拷打之下了。"武后拿出那份谢死表给他看，说："没有这回事。"武后随后知道谢死表是伪造的，因而免了狄仁杰的死罪。【谨按《通鉴辑览》御批：狄仁杰若不承认谋反，就会死在拷打之下，这样的说法明显是贪生之论，认为他是想留住性命以图恢复唐朝社稷，然而终狄仁杰一生，唐朝社稷何曾因他而恢复？虽说这是"善善欲长"的用心，但也未免有阿附其所偏爱之嫌。】武承嗣屡次请求诛杀狄仁杰，武后说："命令已经下达，不能收回。"当时一同被诬陷的凤阁侍郎任知古等七族人，都因此得以从宽处理。御史霍献可以头叩殿阶，苦苦力争一定要杀掉狄仁杰等人，于是狄仁杰被贬为彭泽县令，当地百姓为他立生祠。

万岁通天年间，契丹攻陷冀州，河北震动，朝廷提拔狄仁杰为魏州刺史。前任刺史害怕，敌兵一到，就驱赶百姓入城据守，修造守城器械。狄仁杰到任后，把百姓全都放回田地耕作，说："敌人还在远处，何必自己先累垮百姓？万一敌虏真的来了，我自会应付，与你们有什么相干！"敌虏听说后，也就退兵了。百姓爱戴敬仰他，又为他立祠。不久狄仁杰转任幽州都督，武后赐给他紫袍龟带，亲自在袍上题写十二个金字，以表彰他的忠诚。后来召他入朝拜为鸾台侍郎，再度出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

当时朝廷发兵戍守疏勒等四镇，百姓怨恨困苦。狄仁杰进谏说："上天生出四方蛮夷，都在先王疆域之外，东临沧海，西隔流沙，北横大漠，南阻五岭，这是上天用来划分中原与外域的界限。从典籍所记载、教化所能到达的范围来看，三代都不能到达的地方，如今国家已经将其兼并，却又要再次动用武力。在荒远之地邀取功名，在绝域耗尽国库财力，去争夺贫瘠不毛之地，得到那里的百姓不足以增加赋税，得到那里的土地不能耕种纺织，若只是贪求远方归附、长驾远驭的虚名，而不致力于巩固根本、安定百姓的方略，这是秦始皇、汉武帝的做法，而不是五帝三王的事业。如今国家军队年年出征，耗费日益浩大，右边戍守四镇，左边屯兵安东，征调日益增多，百姓空虚疲敝。况且关东正闹饥荒，蜀汉一带百姓流亡，江淮以南赋税征收不断，百姓无法回归本业，就会相继沦为盗贼。国家的根本一旦动摇，忧患就不浅了。从前汉元帝采纳贾捐之的建议，放弃了珠崖；汉宣帝采用魏相的计策，放弃了车师屯田。贞观年间，平定九姓之后，册封李思摩为可汗，让他统领各部。夷狄叛乱就征讨，归降就安抚，这样才符合灭亡则推翻、存续则巩固的道理，而没有远戍劳民的兵役。这是近来的良好制度，也是治理边境的旧例。如今阿史那斛瑟罗，都是阴山一带的贵族后裔，世代称雄于沙漠，如果把四镇托付给他去统领各蕃部，立他为可汗，派他抵御外敌，那么国家就有延续断绝之国的美名，而没有远途运输的辛劳，可以节省远方的军费，把兵力集中于要害之地，敕令边境官吏谨慎防守，等敌人自己前来再出击，以逸待劳，士兵的战斗力就会加倍；以主待客，我方就占据便利；坚壁清野，敌寇就无所掠取。他们自知深入我境有失败的危险，浅入又没有掳获的好处。像这样过上几年，两个夷虏不必征讨就会自行归服了。"狄仁杰又请求废除安东都护府，恢复高姓为其君长，减省江南的粮饷转运，以休养百姓，但没有被采纳。

武承嗣、武三思都在谋求立为太子，武后犹豫不决。狄仁杰曾从容进奏说："文皇帝栉风沐雨，亲冒箭矢刀锋来平定天下，把江山传给子孙。先帝把两个儿子托付给陛下，如今陛下却想把江山转移给别的宗族，这恐怕不合天意吧？况且姑侄和母子相比，哪个更亲？陛下若立自己的儿子，那么千秋万岁之后，可以配享太庙，子孙相继，永无穷尽；若立侄子，从没听说过侄子做了天子后，会把姑姑供

译进太庙的。"后来有一天，武后对狄仁杰说："朕梦见一只大鹦鹉，两只翅膀都折断了，这是什么征兆？"狄仁杰回答说："武，是陛下的姓；两翼，是陛下的两个儿子。陛下起用两个儿子，两翼就振作起来了。"武后因此没有立武承嗣、武三思为太子。狄仁杰每次侍宴入见，都会谈起庐陵王，用母子恩情反复委婉地开导武后。武后虽然狠戾残忍，但也不能不有所感动，最终召回了庐陵王。

【按《新唐书》本传，武后想立武三思为太子，拿这事问宰相，众人没有敢回答的。狄仁杰说："臣观察天意人心，尚未厌弃唐朝的德运。近来匈奴犯边，让武三思招募士兵，过了一个月还招不到一千人；换庐陵王来招募，不到十天就招到五万人。如今想要继承皇统，除了庐陵王没有别人可以。"武后大怒，中止了这次商议。过了很久，武后又召见狄仁杰说："朕屡次梦见双陆棋不能取胜，这是为什么？"狄仁杰和王方庆一同回答说："双陆不能取胜，是因为没有子（棋子谐音'子嗣'）。这大概是上天用来警示陛下的吧？"这两件事都出自李邕所撰的《狄梁公传》，《通鉴考异》认为其文辞浅陋荒诞，断定不是李邕所写。而且书中说庐陵王当时任河北元帅，是在他被立为太子之后，况且当时睿宗正是皇嗣，如果狄仁杰请求立庐陵王继承皇统，那就是在劝太后废黜现任的皇嗣了。既然皇嗣就在宫中，也就不能说"没有子嗣"了。《考异》这番辨析十分清楚，可以采信。又，《旧唐书》本传说：中宗从房陵回宫后，武后把他藏在帷帐之中，召见狄仁杰，让他谈庐陵王的事，"狄仁杰慷慨陈奏，说到动情处涕泪交流。"武后于是让中宗出来，狄仁杰见到中宗后说："请陛下把储君还给您。"狄仁杰下阶哭拜庆贺。事后又上奏说："太子回宫，外人都不知道，物议怎能审辨是非？"武后认为有理，于是又把中宗安置在龙门，备好礼仪隆重迎回，人心为之感悦。《新唐书》所记大致相同，说武后被狄仁杰的话打动，当天就派徐彦伯到房州迎回庐陵王。庐陵王到了之后，先被藏在帷帐中，武后才召见狄仁杰，说了那番话云云。按，这件事也出自《狄梁公传》，都不足为信。然而《旧唐书》说是秘密召回庐陵王，而狄仁杰事先不知情，这还说得过去。可若是派徐彦伯以六品郎官的身份奉命出使，前后经历十天半月，身为宰相的狄仁杰竟会毫无所闻，这有这样的道理吗？《新唐书》兼采《实录》和《狄梁公传》，把两件事合并为一事，却没有察觉其中的矛盾之处，现在都把这些删去，只保留比较接近事实的部分。】

不久狄仁杰被拜为纳言，兼右肃政御史大夫。突厥入侵赵州、定州，大肆杀戮掳掠。朝廷下诏任命狄仁杰为河北道行军元帅，授予他便宜行事之权。突厥把掳获的男女万余人全部杀死，从五回道撤离。狄仁杰追赶不及，又改任河北安抚大使。【按：以上都是圣历元年的事。事宰相表在丁酉、戊戌两年重复列出，是很大的错误。】当时百姓中有很多曾被胁迫追随敌寇的，敌人退走后，他们害怕被诛杀而逃匿藏身。狄仁杰上疏说："山东一带近来因战事频繁，征调繁重，损害破坏了百姓的家产，加上官吏侵吞盘剥，州县摊派徭役，督责鞭打，情势危急，事出无奈，百姓有利可图便投靠敌寇，姑且贪图苟延残喘。这是君子引以为耻的事，却也是小人的常态。百姓就像水一样，堵塞就会积成深渊，疏导就会流成河川，通畅还是壅塞取决于疏导的方式，哪里有固定不变的本性呢？如今那些身负罪名的人潜藏在山林湖泽之中，赦免他们就会出来，不赦免就会铤而走险。山东一带的盗贼群体因此聚集起来。臣以为，边境偶尔的警报不足为忧；而中原不安定，这才是大事。治罪他们，百姓就会人人恐惧；宽恕他们，才能使人心安定下来。恳请陛下曲加赦免河北各州，一律不予追究。"武后下诏准许，狄仁杰随后官复内史之职。

武后巡幸三阳宫，王公大臣都随驾同行，唯独赐给狄仁杰一处宅第。对他的眷顾礼遇之隆，当时无人能比。这时李楷固、骆务整讨伐契丹，获胜献俘，武后在含枢殿设宴，非常高兴。这两人本是契丹李尽忠

译的部将，李尽忠入侵中原时，李楷固等人屡次挫败朝廷军队，后来才归降。有关部门请求依法治罪，狄仁杰称赞他们骁勇善战，可以任用，如果饶恕他们的死罪，他们一定会感恩效力立功，又请求授予他们官爵，委以专任之责。到这时二人凯旋归来，武后举杯敬酒犒劳狄仁杰，赞赏他知人善任。于是授李楷固为左玉钤卫将军、燕国公，赐姓武；骆务整为右武威卫将军。

武后打算建造一座大佛像，估计耗费达数百万，官府财力不足，又下诏让天下僧人每天施钱一文来资助。狄仁杰进言说："如今的寺院，规制超过宫殿，穷奢极侈，工程不能靠鬼神来做，免不了要役使百姓。钱财不会从天而降，终究要出自地上，不能不损耗百姓的财力。况且这样做又能求得什么呢？如今边境长期安宁，应当放宽征戍的徭役，减省不急需的事务。即便雇人来做以救济穷人，也已经耽误了农时，这是舍弃根本；况且没有官府出资协助，工程也无法完成，既耗费了官府的财力，又耗尽了民力，若某一方有难，又拿什么去救援呢？"武后因此停止了这项工程。

久视元年九月，狄仁杰去世。【《新唐书》记作圣历三年五月，然而改元久视之后，狄仁杰是在九月去世的，不能再称为圣历三年了，现予以更正。】享年七十一岁，追赠文昌右相，谥号文惠。狄仁杰所举荐提拔的人才，如张柬之、桓彦范、敬晖、姚崇等，后来都成为中兴名臣。当初狄仁杰为母亲守丧时，曾有白鹊驯服栖息之类的祥瑞。中宗即位后，追赠他为司空；睿宗又追封他为梁国公。【谨按《通鉴辑览》御批：武氏的罪过实际上超过了吕氏，因为武氏是改朝换代，而吕氏并未改朝换代。作为当世之臣，如果不能像徐敬业那样起兵讨伐叛逆，那就只有弃官逃遁一条路了；像狄仁杰这样一再出任宰相，尽心侍奉武周朝廷，而后世反而把恢复唐室的功劳归到他头上，这都是托辞于明哲保身、以宽柔教化的论调，却没有真正读懂孔夫子"至死不变"的教诲。是非颠倒，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我因此特意表出来加以匡正。】

狄仁杰的儿子是狄光嗣、狄景晖。

**狄光嗣**

圣历初年，狄光嗣任司府丞。武后下诏让宰相各自举荐一名尚书郎，狄仁杰举荐了狄光嗣，因此被任命为地官员外郎。他因称职而闻名，武后说："祁奚举荐人才不避亲属，果然是选对了人。"他历任淄州、许州、贝州三州刺史。母亲去世时，朝廷夺情起复他为太府少卿，他坚决推辞。睿宗嘉许他的诚心，答应了他的请求。后来累迁至扬州长史，因罪被贬为歙州别驾，去世。

狄景晖任魏州司功参军，贪婪暴虐，百姓深受其苦，因此百姓共同毁掉了为他父亲所立的生祠，此后不再祭祀。直到元和年间，田弘正镇守魏博，才重新奏请修葺这座祠堂，从此香火不绝。狄仁杰的族孙是狄兼谟。

**狄兼谟**

狄兼谟字汝谐，考中进士，被征辟到襄阳府任职，为人刚正，有其先祖的遗风。令狐楚执政时，举荐他任左拾遗，他多次上书议论政事。历任刑部郎中，蕲州、邓州、郑州三州刺史。某年干旱饥荒，他开仓放粮赈济百姓，百姓没有因此流离失所。后改任苏州刺史，治绩最优，升任给事中。当时左藏库的官员盗取度支库的绢帛，唐文宗因为已经颁布大赦，下诏不予追究。狄兼谟把这道诏书封还，文宗对他说："嘉许你尽职尽责，然而朕已经赦免了他们的上司，属吏也应当一并宽宥。此后遇到这类事情，有不妥之处，不要因为封还诏书而有所顾忌。"后来升任御史中丞，文宗对他说："御史台，是朝廷的纲纪所在。御史台端正，朝廷才能治理好；朝廷端正，天下才能治理好。如果畏首畏尾、瞻前顾后，那么职责就荒废了。你是梁国公的后代，应当继承家声。"狄兼谟叩头拜谢。

江西观察使吴士矩超额发放军饷，擅自动用上供钱数十万，狄兼谟弹劾上奏说："观察使为陛下镇守一方，宣布国家的诏令法规，掌管军队赏罚，本州自有定额，如今却任凭个人意愿增减，给一方带来弊端，也引起其他各道的不满，请交付有关部门治罪。"吴士矩因此被贬为蔡州别驾。狄兼谟历任兵部侍郎、河东节度使，后回朝任尚书左丞。唐武宗时任益王傅，不久兼领天平节度使，他以身患疾病为由辞去官职，以秘书监的身份归居洛阳，后改任东都留守，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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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朱敬则**

朱敬则字少连，亳州永城人。因孝义世代受到表彰，一门之中有六座旌表的门阙相望而立。朱敬则志向宏大，学识渊博，喜好学问，注重节义，说到做到，善于结交朋友，能救人于危难之中而不图报答。他与左史江融、左仆射魏元忠交好。咸亨年间，唐高宗听闻他的名声，召见并认为他与众不同，正要提拔重用，却被李敬玄所诋毁，因此只授予他洹水县尉，后累迁至右补阙。

当初，武后临朝称制，天下颇多异议，于是开设了告密罗织的门路，大兴冤狱，诛杀将相大臣。到这时武周已经建立，事态渐渐平息。朱敬则进谏说："臣听说李斯辅佐秦国时，推行申不害、商鞅的法度，重用刑名之家，堵塞私门，扩张公室，废除无用的开支，裁减不急需的官员，珍惜时日、致力功业，勤于作战、努力耕作，国家因此民富国强，进而消灭诸侯，这是挽救时弊的办法。所以说：刻薄的手段可以用于进取，权变诡诈的策略可以用于攻战，但天下已经平定之后，就应该用宽厚简约的政策去改易它，用淳厚温和的风气去滋润它。秦朝却不是这样，暴虐日益加剧，一意孤行不知回头，最终导致土崩瓦解，这就是不懂得随时变通的祸患。陆贾、叔孙通辅佐汉高祖时，当荥阳、成皋一带粮饷断绝、智谋勇力都陷入困顿之际，他们不曾敢献一策、逞一奇计，只推举那些豪强狡黠、贪婪凶暴之人；等到天下刚刚安定，他们才陈说《诗》《书》，讲论礼乐，开导王道。高祖忿然说道：'我是在马上得的天下，何必用得着《诗》《书》？'陆贾回答说：'在马上得到天下，难道能在马上治理天下吗？'高祖默然无语。于是陆贾撰写了《新语》，叔孙通制定了礼仪制度，这就是懂得随时变通的高明之处。假使当初高祖斥退这两人，废弃《诗》《书》，专重攻战，崇尚战功首级，那么朝中大臣就会争相夺功，拔剑击柱，恐怕连片刻的安宁都保不住，又怎能延续十二代皇帝、两百年的国祚呢？所以说，祭祀用的刍狗，用完之后就该丢弃；淳厚精醇的美酒，喝完之后糟粕也该抛弃。国家自从文明年间以来，天地间一片混沌黑暗，对内则有流言蜚语，对外则构陷发难。不设法钩取隐情，就无法顺应人心；不用严厉的刑罚，就无法平息暴乱。于是设立神器（指告密制度），开启告密的渠道，因此才能不出深宫而使天下安定。臣听说，急于求成的人做不出好的事迹，绷得太紧的琴弦弹不出和谐的乐声。救溺水之人不必讲究步行的规矩，医治饥饿不必讲究鼎食的礼节。当年的秘密策略，正如同今天已经用过的刍狗一样。愿陛下鉴戒秦汉的过失，考察当今时势的适宜之处，颁布宽大的政令，施行广泛的恩泽，去除谗言诋毁的爪牙，收起奸险狠毒的锋刃，堵塞罗织罪名的虚妄根源，扫除结党营私的险恶痕迹，让天下焕然一新，重新开始，这难道不是一件乐事吗？"武后赞许他的进言，升任他为正谏大夫，兼修国史。他于是请求提高史官选拔的标准，以求得真正有名望才学的人。侍中韦安石曾经翻阅他所写的史稿，感叹说："董狐又怎能超过他呢？"

当时赋税征收繁重，百姓多有流离失所的。武后多次召他入宫，询问朝政得失，后升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张易之陷害魏元忠、张说，想要杀掉他们，没有人敢站出来说话，唯独朱敬则上奏说："魏元忠、张说心存忠诚专一，而所定的罪名却没有根据，杀了他们，会失去天下人心。"因此二人得以不死。后来朱敬则因年老多病请求辞去政务，不久改任成均祭酒、冬官侍郎。张易之等人召集名儒编撰《三教珠英》，又绘制了武三思、李峤、苏味道、李迥秀、王绍宗等十八人的画像列为一图，想要拉朱敬则加入，朱敬则坚决推辞不肯参与，世人因此认为他为人清白。后来出任郑州刺史，随即辞官退休。侍御史冉祖雍诬告他与王同皎交好，因此被贬为涪州刺史。后来查明他并无罪过，改任庐州刺史。等到调回朝廷时，他没有带回一件淮南的物品，所乘坐的只有一匹马，儿子步行跟从他回京，去世时年七十五岁。朱敬则与三从兄弟同住四十年，家产从不分彼此。等到他执掌政务时，总是把选用人才放在

译首位，琐碎事务从不过问。

岭南地区蛮族叛乱，因裴怀古有文武才能，任用他为桂州都督，蛮族心悦诚服他的威望恩德，相继归降。魏知古任凤阁舍人，张思敬任右史，都是朱敬则所举荐，二人皆称职。当初，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权势正盛，朱敬则秘密对敬晖说："您如果假借太子的名义调动北军，诛杀张氏兄弟，只需两名飞骑就足够了。"敬晖后来果然采用了他的计策。

当初崔寔、仲长统、王朗、曹冏都曾论述分封制，指责秦朝废除分封是过失，朱敬则却认为秦汉以来礼义已经衰败，不能再恢复周朝的分封制度，于是著文加以阐明，儒者们都认为他的言论很有见地。睿宗即位后，曾说："神龙年间以来，忠于本朝的人，李多祚、王同皎、韦月将、燕钦融，都已经得到褒奖恢复名誉了，还有遗漏的人吗？"刘幽求回答说："朱敬则忠正刚烈，是天下所推崇的人，从前被宗楚客、冉祖雍等人诬陷，被贬为地方刺史。他曾对臣说：'相王必定会承受天命，应当尽心侍奉他。'等到韦氏叛乱之时，臣于是挺身而出，赴汤蹈火，虽说是上天启发了臣的忠心，也是朱敬则最先启迪了臣。"于是朝廷追赠朱敬则为秘书监，谥号为元。

**朱仁轨**

朱敬则的兄长朱仁轨字德容，隐居乡里侍奉双亲，曾经教诲子弟说："一辈子给别人让路，也不过绕远一百步；一辈子给别人让田界，也不过失去一小段地。"曾有红色乌鸦、白色喜鹊驯服地栖息在他家的树上，按察使赵承恩把这一祥瑞上表朝廷。他去世后，郭山恽、员半千、魏知古共同为他议定谥号为"孝友先生"。

**钦定续通志卷二百二十二**

●钦定续通志卷二百二十三 列传二十三

**列传**

**唐【二十三】**

○唐二十三

王方庆【子王俌、王遂】韦思谦【子韦承庆、韦嗣立、韦恒、韦济、韦宏景】陆元方【子陆象先、陆景倩、陆景融、陆希声、陆余庆、陆璪】王及善，李日知，杜景俭，李怀远【子李景伯、李彭年】豆卢钦望【史务滋、崔元综、周允元】

**王方庆**

王綝字方庆，因字广为人知。他的祖先从丹阳迁居雍地咸阳。父亲王宏直，任汉王李元昌的王友。汉王喜好田猎游乐，王宏直上书恳切劝谏，汉王因此稍有收敛，但王宏直却更加受到疏远排斥，最终只做到荆王友。【谨按《宰相世系表》记载：王宏直字长宗，任魏州刺史，谥号孝，与此处记载不同。】

王方庆一开始担任越王府参军，在记室任希古门下学习《史记》《汉书》二史，任希古调任别处后，他继续跟随学完了全部学业。武后时期，他累迁至广州都督。南海每年都有昆仑船前来交易，带来外域的珍宝财货。前任都督路元叡冒然侵吞商人的货物，船主愤怒难忍，将他杀死。王方庆到任后，秋毫不取。此前，当地首领中大多贪婪放纵，百姓有到官府申诉的，官员因为先前收受了首领的馈赠财物，从不予以处理。王方庆约束属下官员不得与那些首领私相往来，违犯者依法严惩，境内因此清明肃然，人人敬畏。议论的人都说，唐朝以来治理广州的官员，没有能比得上王方庆的，堪称第一。朝廷下诏赐给他祥瑞的锦缎和各种彩帛，以表彰他的善政。

后转任洛州长史，封石泉县子，升任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进为凤阁侍郎。神功初年，清边道大总管武攸宜击破契丹，凯旋而归，将要献俘。内史王及善因为当时是孝明皇帝的忌月，请求准备好鼓吹乐队但不实际演奏。王方庆说："晋穆帝迎娶皇后时，正值康帝的忌月，有人对此表示疑虑，荀讷说礼法上只有忌日没有忌月，如果从月份类推下去，那么忌时、忌年，都会变得没有道理依据了。当世都采用了他的说法。臣以为，大军刚刚凯旋，奏乐并无妨碍。"朝廷下诏采纳了他的意见。

武后巡幸玉泉祠，因为山路险峻，想要乘坐腰舆（一种由人抬行的轿子）上山。王方庆上奏说："从前汉元帝乘坐楼船，张猛进谏劝止；如今山势险峻陡峭，山路曲折狭窄，比起楼船的危险来，更要严重得多。陛下怎能轻易涉足这样危险的道路呢？"武后因此放弃了乘轿的打算。王方庆曾提出：按照礼制服丧一年及大功服丧尚未安葬的人，不应参加朝贺；尚未除服而遇上喜庆宴会的人，也不应与群臣一同宴饮。这些规矩如果不遵守施行，就会使教化礼义败坏混乱，不可任其发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