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钦定续通志二百二十

钦定续通志卷二百二十二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1416–1419 段

狄仁杰,字怀英,并州太原人。祖孝绪,贞观中尚书左丞。父知逊,防州长史。仁杰儿时,门人有被害者,县吏就诘,众皆接对,仁杰诵书不置。吏让之,答曰:「黄卷中方与圣贤对,何暇偶俗吏语耶?」举明经,调汴州防军。为吏诬诉,黜陟使阎立本召讯,异其才,谢曰:「仲尼称观过知仁,君可谓沧海遗珠矣。」荐授并州法曹。防军亲在河阳,仁杰登太行山,反顾见白云孤飞,谓左右曰:「吾亲舍其下,瞻怅久之。」云移乃去。同府防军郑崇质母老且疾,当使絶域,仁杰谓曰:「君可贻亲万里忧乎?」诣长史蔺仁基,请代行。仁基咨美其谊。时方与司马李孝廉不平,相语曰:「吾等可少愧矣。」则相待如初,每曰:「狄公之贤,北斗以南一人而已。」稍迁大理丞,岁中断滞狱万七千人,无寃诉者。左威卫大将军权善才、右监门中郎将范怀义坐误斧昭陵柏,罪当免【旧书止权善才一人,今从新书及通鉴】髙宗诏诛之,仁杰奏不应死。帝怒曰:「是使我为不孝子耶?」仁杰曰:「汉有盗髙庙玉环,文帝欲当之族,张释之廷诤曰:「假令取长陵一杯土,法何以加?」于是罪止弃市。陛下作法县之象魏,固有差等,犯不至死而致之死,万姓何所措其手足?伐一柏,杀二臣,千载之后,谓陛下为何如主?」帝意解,遂免死。数日,授侍御史。左司郎中王本立怙宠自肆,仁杰劾奏其恶,有诏原之。仁杰曰:「朝廷虽乏贤,如本立者不少,陛下惜有罪亏成法,曲赦本立,臣愿先斥,为羣臣戒。」本立竟抵罪,繇是朝廷肃然。使岐州亡卒数百,剽行人,道不通,官捕系盗党穷讯,而余曹纷纷不能制。仁杰曰:「是其计穷且为患,乃明开首原格,出系者禀而纵之,使相晓,皆自缚归。」帝叹其达权宜,迁度支郎中。帝幸汾阳宫,为知顿使,并州长史李冲▯以道出妬女祠,俗言盛服过者致风雷之变,更发卒数万,别开驰道。仁杰曰:「天子之行风伯,清尘,雨师洒道,何妬女避邪,止其役。帝壮之,曰:「眞丈夫哉!」出为宁州刺史,抚和戎落,得其欢心,郡人勒碑以颂。入拜冬官侍郎,持节江南巡抚使。吴楚俗多淫祠,仁杰一禁止,凡毁千七百所,止留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祠而已。转文昌右丞,出豫州刺史。时越王兵败,支党余二千人,论死,仁杰释其械,密疏曰:「臣欲有所陈,似为逆人申理,不言且累陛下。钦恤意表,成复毁自不能定,然此皆非本恶,伏望哀其诖误。」有诏悉谪戍边。囚出,宁州父老迎劳曰:「狄使君活汝邪!」相与哭碑下,囚斋三日乃去。至流所,亦为立碑。初,宰相张光辅讨越王,军中恃功多暴索,仁杰拒之。光辅怒曰:「州将轻元帅邪?」仁杰曰:「乱河南者,一越王贞耳。公董士三十万以平乱,纵使暴横,使无辜之人咸坠涂炭,是一越王死,万越王生也。且王师之至,民归顺以万计,自缒而下,四面成蹊,奈何纵邀赏之人,杀降以为功?寃声腾沸,所不忍闻。如得上方斩马劎,加君颈,虽死不恨。」光辅不能诘,还奏仁杰不逊,左授复州刺史,徙洛州司马。天授二年,以地官侍郎同鳯阁鸾台平章事。武后谓曰:「卿在汝南有善政,然有谮卿者,欲知之乎?」谢曰:「陛下以为过,臣当改之;以为无过,臣之幸也。」谮者乃不愿知,后叹其长者。时太学生乞假,后亦报可。仁杰曰:「人君惟生杀柄,不以假人。至簿书期防,宜责有司。尚书省决事,左右丞不句杖,左右丞相不判徒,况天子乎?学徒取告丞簿事耳,若天子为之发敇,天下事几敇可尽乎?为定令示之而已。」后纳其言。防为来俊臣所构,捕送制狱。于时讯反者,一问即承,听减死。俊臣引仁杰置对,答曰:「有周革命,我乃唐臣,反固实。」俊臣乃少寛之。判官王德夀以情谓曰:「我意求少迁,公为我引杨执柔为党,公且免死。」仁杰叹曰:「皇天后土,使仁杰为此乎!」即以首触柱,血流沫面,德夀惧而谢。守者寖弛,即丏笔裂衾帛书寃,置楮衣中。好谓吏曰:「方暑,请付家彻絮。」仁杰子光逺得书,上变。后览之,以问俊臣。对曰:「仁杰下狱未裭巾带,寝处甚安。茍无事实,安肯承反?」后遣使案视,俊臣命仁杰巾带见使者,为作谢死表,附使以闻。后乃召见仁杰,谓曰:「承反何耶?」对曰:「不承反,死笞掠矣。」示其表曰:「无之。」后知其诈,因免死【谨按通鉴辑览】

译狄仁杰,字怀英,并州太原人。祖父狄孝绪,贞观年间任尚书左丞;父亲狄知逊,任防州长史。仁杰小时候,家门下有一人被害,县吏前来盘问,众人都接受讯问,仁杰却只顾诵读书籍。县吏责备他,他回答:“我正在黄卷中与圣贤对话,哪有空和世俗小吏说话呢?”考中明经,调任汴州防军。后来被属吏诬告,黜陟使阎立本召见审问,认为他才华非凡,致歉说:“仲尼说观察人的过错便可以知道他的仁德,您真可以说是沧海遗珠啊。”于是推荐他授任并州法曹。防军亲属住在河阳,仁杰登上太行山,回头看见白云独自飘飞,对身边人说:“我的父母住在那片云下。”他久久惆怅,直到云彩移走才离开。同府防军郑崇质的母亲年老而且有病,郑崇质却将出使遥远边地,仁杰对他说:“您难道能给亲人留下万里之外的忧虑吗?”于是到长史蔺仁基那里,请求代替他出使。蔺仁基赞叹他的情义。当时蔺仁基正与司马李孝廉不和,二人相互说:“我们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从此便恢复旧日交情,常说:“狄公的贤德,是北斗以南唯一的人。”不久升任大理丞,一年内审断积滞案件一万七千人,没有人含冤上诉。左威卫大将军权善才、右监门中郎将范怀义因误砍昭陵柏树获罪,按法应当免职【《旧书》只记权善才一人,今依《新书》和《通鉴》】。高宗下诏杀他们,仁杰上奏说他们不应处死。皇帝发怒说:“这难道是要让我成为不孝之子吗?”仁杰说:“汉朝有人盗取高祖庙中的玉环,文帝想判处灭族,张释之在朝廷上争辩说:‘假如有人取走长陵的一捧土,法律应当怎样加罪?’于是罪止于弃市。陛下把法令公布在象魏,本来就有不同等级;罪不至死却把他处死,万民将把手脚放在哪里呢?砍一棵柏树,杀死两位大臣,千年以后,人们会把陛下看作怎样的君主?”皇帝的怒意消解了,于是免去死罪。几天后,授任侍御史。左司郎中王本立依仗宠幸而任意妄为,仁杰弹劾揭发他的罪恶,皇帝下诏赦免他。仁杰说:“朝廷即使缺少贤能之人,像本立这样的人也不少。陛下爱惜有罪之人而损害成法,曲意赦免本立,我愿先被斥退,作为群臣的警戒。”本立最终被依法治罪,从此朝廷肃然。岐州有数百名逃亡士卒,沿路抢劫行人,道路无法通行,官府逮捕盗党并严加审讯,但其他官员纷纷束手无策。仁杰说:“这是他们计穷力尽,反而将要成为祸患。应当公开宣布自首赦免的条格,把被拘押的人发给衣粮后释放,并互相晓谕,使他们都自行捆绑归来。”皇帝赞叹他通达权宜之计,升任度支郎中。皇帝巡幸汾阳宫,任命仁杰为知顿使。并州长史李冲玄因为道路经过妒女祠,民间传说穿着盛装经过的人会引发风雷之变,便征发数万士卒,另行开辟驰道。仁杰说:“天子出行时有风伯清扫尘土,雨师洒水清道,为什么要避开妒女祠这种邪祟?应当停止这项劳役。”皇帝称赞他的胆识,说:“真是大丈夫啊!”仁杰出任宁州刺史,安抚和协调羌戎部落,得到他们的爱戴,郡人刻碑颂扬他。入朝授任冬官侍郎,持节任江南巡抚使。吴、楚地区民间多淫祠,仁杰一概禁止,毁掉一千七百所,只保留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座祠庙。转任文昌右丞,出任豫州刺史。当时越王兵败,其党羽余众二千人,按律应判死罪,仁杰解除他们的刑具,秘密上疏说:“臣想有所陈述,说出来似乎是在替叛逆之人申辩,不说又恐怕有负陛下。臣深知陛下有钦恤之意,成全之后又毁掉,自己也不能决定;但这些人都不是本来作恶,只是被牵连误入,伏望陛下怜悯他们的误陷。”皇帝下诏全部谪戍边地。囚徒被释放时,宁州父老迎接慰劳说:“狄使君救活了你们啊!”众人一起在碑下哭泣,囚徒斋戒三天才离去。到了流放地,也有人为仁杰立碑。当初宰相张光辅讨伐越王,军中仗恃军功,多方强行索取,仁杰拒绝了他。光辅愤怒说:“州将竟敢轻视元帅吗?”仁杰说:“在河南作乱的,只不过是一个越王贞。您统率三十万军队平定叛乱,却纵容军士横暴,使无辜百姓都陷入水深火热;这就是杀死一个越王,却让一万个越王活着。” 况且王师到来后,百姓成千上万地归顺,有的从城上缒绳而下,四面道路都被踩成小路,为什么还要纵容那些邀功请赏的人杀害投降者来冒充功劳?冤屈的呼声沸腾,实在不忍听闻。假如我得到皇帝赐予的斩马剑,把它加在您的脖子上,即使因此死去也不后悔。”光辅无法答辩,回朝上奏说仁杰傲慢无礼,于是仁杰降任复州刺史,又改任洛州司马。天授二年,以地官侍郎身份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武后对他说:“你在汝南有良好的政绩,但有人诬陷你,你想知道是谁吗?”仁杰谢绝说:“陛下认为我有过错,我应当改正;认为我没有过错,就是我的幸运。”诬陷他的人于是没有让武后说出姓名,武后赞叹他是厚道长者。当时太学生请求休假,武后也答应了。仁杰说:“君主只有生杀大权,不能把这些小事也交给自己。至于文书簿册、期限规章,应当责成有司处理。尚书省处理事务,左右丞不负责施杖,左右丞相不判徒刑,何况天子呢?学生只是向丞簿请假罢了;如果天子为此发布敕令,天下事务难道能靠几道敕令全部处理完吗?只需制定法令向他们公布即可。”武后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仁杰被来俊臣诬陷,逮捕送入制狱。当时审讯谋反者,问一遍便承认,便可以听从减免死刑。俊臣提审仁杰,仁杰回答:“周朝取代唐朝,我是唐朝臣子,谋反确实是事实。” 俊臣于是稍稍放松了对他的审讯。判官王德寿把实情告诉他说:“我想求得稍微升迁,您替我牵引杨执柔作为同党,您也就可以免死。”仁杰叹息说:“皇天后土,难道要让仁杰做这种事吗!”随即以头撞柱,鲜血流满面颊,王德寿害怕了,向他道歉。看守渐渐松懈,仁杰便请求笔墨,撕开被子和丝帛写下冤情,藏在粗纸衣服中。他对狱吏说:“现在天气正热,请交给家人拆去里面的棉絮。”仁杰的儿子光远得到书信,便上告变故。武后看了信,拿去询问俊臣。俊臣回答:“仁杰下狱后,头巾衣带都没有被剥去,居处也很安稳;如果没有事实,他怎么肯承认谋反呢?”武后派使者前去查验,俊臣命仁杰戴好巾带去见使者,又替他写了一封谢罪求死的表章,附在使者文书中上报。武后于是召见仁杰,说:“你为什么承认谋反?”仁杰回答:“如果不承认谋反,就会死于鞭笞拷打。”武后拿出那封表章给他看,他说:“没有这回事。”武后知道其中有诈,于是免去他的死罪【谨按《通鉴辑览》】

【御批:仁杰不,则死于拷掠之对。明是贪生论者,以为留其身以复唐。然终仁杰之世,唐祚何尝复哉?虽云善善欲长,未免阿其所好】武承嗣屡请诛之,后曰:“命已行,不可返。”时同被诬者,鳯阁侍郎任知古等七族,悉得贷。御史霍献可以首叩殿陛,苦争欲必杀仁杰等,乃贬仁杰彭泽令。邑人为置生祠。万岁通天中,契丹陷冀州,河北震动,擢仁杰为魏州刺史,前刺史惧贼至,驱民保城,修守具。仁杰至,悉放归农亩,曰:“贼在逺,何自疲民?万一虏来,吾自办之,何预若辈!”虏闻亦引去,民爱仰之,复为立祠。俄转幽州都督,赐紫袍龟带。后自制金字十二于袍,以旌其忠。召拜鸾台侍郎,复同鳯阁鸾台平章事。时发兵戍疏勒四鎭百姓怨苦。仁杰谏曰:“天生四夷,皆在先王封域之外,东距沧海,西隔流沙,北横大漠,南阻五岭。天所以限中外也。自典籍所纪,声敎所暨,三代不能至者,国家既已兼之,乃复用武荒外,邀功絶域,竭府库之实,以争硗确不毛之地。得其人不足以增赋,获其土不可以耕织。茍求逺抚长驾之名,不务固本安人之术,此秦皇汉武之所行,非五帝三王之事业也。今国家师旅岁出,所费寖广,右戍四鎭左屯安东,调发日加,百姓虚弊。且闗东饥馑,蜀汉流亡,江淮而南,赋敛不息,人不复本,则相率为盗。本根一揺,忧患非浅。昔汉元帝纳贾捐之之谋,而罢珠崖;宣帝用魏相之防,而弃车师田。贞观中克平九姓,册拜李思摩为可汗,使统诸部。夷狄叛则伐,降则抚,得推亡固存之义,无逺戍劳人之役,此近日之令典,经边之故事也。今阿史那斛瑟罗,皆阴山贵种,代雄沙漠。若委之四镇,以统诸蕃,建为可汗,遣御寇患,则国家有继絶之美,无转输之苦,省军费于逺方,并甲兵于要塞,勅边吏谨守备,待其自至,然后击之,以逸待劳,则战士力倍;以主御客,则我得其便;坚壁清野,则寇无所得,自然深入有顚踬之虑,浅入无虏获之益。如此数年,二虏不讨而服矣。”又请废安东,复髙姓为君长,省江南转饟,以息民,不见纳。武承嗣、三思营求为太子,后意未决。仁杰尝从容奏曰:“文皇帝栉风沐雨,亲冒锋镝,以定天下,传之子孙。先帝以二子托陛下,今乃欲移之他族,无乃非天意乎?且姑侄之与母子,孰亲?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也。它日,后谓曰:“朕梦大鹦鹉,两翼皆折,何也?”对曰:“武者,陛下之姓;两翼,二子也。陛下起二子,则两翼振矣。”后由是无立承嗣。三思意,仁杰每宴见,言及庐陵王,辄以母子恩情委曲开譬。后虽忮忍,不能无感,卒召还【按新书本传:后欲以三思为太子,以问宰相,众莫敢对。仁杰曰:“臣观天人未厌唐德,比匈奴犯边,使三思募兵,逾月不及千人;庐陵王代之,不浃日辄五万。今欲继统,非庐陵王莫可。”后怒,罢议。久之,召谓曰:“朕数梦双陆不胜,何也?”仁杰与王方庆同辞对曰:“双陆不胜,无子也。天其意者,以儆陛下乎?”此二事并出李邕所撰《狄梁公传》。《通鉴考异》以其辞鄙诞,决非邕所为。又谓庐陵王为河北元帅,在立为太子后,且当是时,睿宗为皇嗣,若仁杰请以庐陵王继统,则是劝太后废立也。既皇嗣见在宫中,亦不得言无子也。考异此辨甚分明,可据。又《旧书》本传云:中宗自房陵还宫,后匿之帐中,召仁杰以庐陵为言,仁杰慷慨敷奏,言发涕流,后遽出中宗见之,曰:“还卿储君。”仁杰降阶泣贺。已而奏曰:“太子还宫,人无知者,物议安审是非?”后以为然,乃复置中宗于龙门,具礼迎归,人情感悦。《新书》所载略同云。后感仁杰言,即日遣徐彦伯迎庐陵王于房州,既至匿之帐中,乃召见仁杰云云。按此事亦出《狄梁公传》,均未可信。然《旧书》谓密召庐陵而仁杰不知,犹之可也。今彦伯以六品郎官衔命奉使,事经旬月,而为宰相者曽漫无闻见,有是理乎?《新书》兼采实录及《狄梁公传》,并为一事而不悟其抵捂,今皆削之而存其近是者】寻拜纳言,兼右肃政御史大夫。突厥入赵定,杀掠甚众,诏仁杰为河北道行军元帅,假以便宜。突厥尽杀所得男女万计,由五回道去。仁杰追不。能逮更拜河北安抚大使【按以上皆圣歴元年事,宰相表于丁酉、戊戌两年重复列之,大误】时民多胁从于贼,贼已去,惧诛逃匿。仁杰上疏言:「山东北缘军兴,调发烦重,伤破家产;又官吏侵渔,州县科役督趣,鞭笞情危事迫,不循礼义。有利则归,且图賖死,此君子所愧,而小人之常。民犹水也,壅则为渊,疏则为川,通塞随流,岂有常性?今负罪之伍,濳窜山泽,赦之则出,不赦则狂。

译【御批:仁杰如果不承认,就会死于拷打之下。明明是贪生怕死的说法,却把它说成保全自身以图恢复唐朝。然而在仁杰一生之中,唐朝国运何曾恢复?虽说是想扶助善人使其事业长久,终究不免偏袒自己所喜爱的人。】武承嗣多次请求杀掉仁杰,武后说:“命令已经下达,不能收回。”当时与仁杰一同被诬陷的,还有凤阁侍郎任知古等七族,都得到赦免。御史霍献可甚至叩击殿阶,苦苦争辩一定要杀仁杰等人,武后于是把仁杰贬为彭泽令。当地百姓为他建立生祠。万岁通天年间,契丹攻陷冀州,河北震动,朝廷提升仁杰为魏州刺史。此前的刺史害怕敌人到来,驱赶百姓入城保卫,修缮守城器具。仁杰到任后,把百姓全部放回田间,说:“敌人还在远处,为什么要让百姓白白劳苦?万一敌人来了,我自然会处理,与你们有什么关系!”敌人听说后也退走了,百姓爱戴仰慕他,又为他建立祠庙。不久调任幽州都督,赐给紫袍、龟带。武后亲自在袍上制写十二个金字,以表彰他的忠诚。召入朝授任鸾台侍郎,重新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当时朝廷征发军队戍守疏勒四镇,百姓怨恨困苦。仁杰进谏说:“上天生有四夷,他们都在先王封域之外:东面隔着大海,西面隔着流沙,北面横亘大漠,南面阻隔五岭。这是上天用来限制内外的屏障。从典籍记载和声教所到的范围来看,三代都不能到达的地方,国家已经兼并了;如今却又在荒远境外用兵,借远征求取功劳,耗尽府库财物,只为争夺贫瘠不毛之地。得到那里的人民,不能增加赋税;取得那里的土地,也不能耕种纺织。如果只求远方安抚、长久驾驭的名声,却不致力于巩固根本、安定百姓的办法,这是秦始皇、汉武帝所做的事,不是五帝三王的事业。如今国家年年出兵,费用逐渐扩大;右边戍守四镇,左边屯驻安东,征调日益增加,百姓空虚疲敝。况且关东遭受饥荒,蜀汉百姓流离逃亡;江淮以南赋税征敛不止,人民不能再返回本业,就会相互结伴成为盗贼。根本一旦动摇,忧患就不浅了。从前汉元帝采纳贾捐之的谋略,撤罢珠崖;宣帝采用魏相的主张,放弃车师田。贞观年间平定九姓,册封李思摩为可汗,使他统领各部。夷狄叛乱就讨伐,归降就安抚,能够实行推亡固存的原则,没有远方戍守劳民的役使,这是近来的良好制度,也是治理边疆的旧例。如今阿史那斛瑟罗等都是阴山的贵族种姓,世代雄踞沙漠。如果把他们交给四镇统辖诸蕃,立为可汗,派他们抵御祸患,那么国家既有继绝存亡的美名,又没有转运粮饷的劳苦;可以节省远方军费,把兵力集中到要塞,命令边吏谨慎守备,等敌人自己到来再攻击,以逸待劳,战士的力量就能加倍;以主人抵御客军,我方就占便宜;坚守营垒、清空野外,敌人就无所得,自然会有深入后跌倒的忧虑,浅入又没有掳获的利益。这样坚持几年,不用讨伐两个敌国,它们也会归服。”他又请求废除安东,恢复高姓的人为君长,减少江南转运粮饷,以使百姓得到休息,但没有被采纳。武承嗣、武三思谋求立为太子,武后的心意尚未决定。仁杰曾从容进奏说:“文皇帝栉风沐雨,亲自冒着刀兵危险平定天下,把天下传给子孙。先帝把两个儿子托付给陛下,如今却想把他们转交给别的族人,难道不是违背天意吗?况且姑侄和母子相比,哪一种关系更亲?陛下立儿子为太子,千秋万岁之后可以配享太庙,继承无穷;立侄子为太子,却从未听说有侄子做天子而把姑母附祀于宗庙的。后来武后对他说:“朕梦见一只大鹦鹉,两只翅膀都折断了,这是什么意思?”仁杰回答:“武是陛下的姓;两只翅膀,就是陛下的两个儿子。陛下起用两个儿子,两只翅膀就会振作起来。”武后因此没有立武承嗣为太子。武三思仍有此意,仁杰每次入宴觐见,谈到庐陵王,就委婉地以母子恩情加以开导。武后虽然狠毒残忍,也不能不有所感动,最终召回庐陵王【按《新书》本传:武后想立武三思为太子,询问宰相,众人都不敢回答。仁杰说:“臣观察到上天和百姓还没有厌弃唐朝的德政。匈奴侵犯边境时,让武三思招募士兵,一个多月还不到一千人;庐陵王代替他,不到一旬便有五万人。如今想继承皇统,除庐陵王外没有合适的人选。”武后发怒,停止议论。过了很久,武后召见仁杰说:“朕多次梦见双陆棋总是不能取胜,这是为什么?”】仁杰与王方庆一同回答说:“双陆棋不能取胜,是因为没有儿子。上天或许是借此警告陛下吧?”这两件事都出自李邕所撰《狄梁公传》。《通鉴考异》认为这些言辞鄙陋荒诞,绝不是李邕所作;又说庐陵王当时任河北元帅,是在被立为太子以后。况且当时睿宗是皇嗣,如果仁杰请求让庐陵王继承皇统,就是劝太后废立了。既然皇嗣当时正在宫中,也不能说没有儿子。《考异》的辨析很清楚,可以作为依据。又据《旧书》本传:中宗从房陵回宫,武后把他藏在帐中,召仁杰来谈庐陵王,仁杰慷慨陈奏,言辞激切而流泪,武后立即让中宗出来相见,说:“把储君还给你。”仁杰下阶哭泣祝贺。不久又进奏说:“太子回到宫中,世人却都不知道,众议如何判断是非?”武后认为有理,于是把中宗重新安置在龙门,备礼迎回,民情感悦。《新书》记载大致相同,说武后因感动于仁杰的话,当天派徐彦伯到房州迎接庐陵王。庐陵王到后藏在帐中,才召仁杰来相见,如此等等。按:这件事也出自《狄梁公传》,都不可信。不过《旧书》说武后秘密召回庐陵王而仁杰并不知道,这还说得过去。如今徐彦伯以六品郎官身份奉命出使,事情经过数月,身为宰相的人却始终完全不知道,哪有这样的道理?《新书》兼采实录和《狄梁公传》,把它们合并成一件事,却没有察觉其中的抵牾。现在全部删去,只保留其中较为接近事实的部分。】不久授任纳言,兼任右肃政御史大夫。突厥入侵赵州、定州,杀掠很多,诏令仁杰任河北道行军元帅,授予便宜行事之权。突厥把掳获的男女数以万计全部杀死,从五回道离去。仁杰追赶却没有追上,不能擒获,于是改任河北安抚大使【按:以上都是圣历元年的事,宰相表却在丁酉、戊戌两年重复列出,大错】。当时百姓中有很多被盗贼胁迫随从的人,盗贼已经离去,他们害怕被诛杀,逃藏起来。仁杰上疏说:“山东北部因战争兴起,征调繁重,损伤破坏百姓家产;又有官吏侵吞搜刮,州县摊派差役、催逼急迫,鞭打刑罚使人情势危急、事情紧迫,不能遵循礼义。有利可图就归附,暂且图谋苟且活命,这是君子所感到惭愧的事,却是小人的常态。百姓就像水,堵塞就成为深渊,疏导就成为河流;通塞随着水流而变化,哪里有固定不变的本性?如今这些负罪的人,潜伏逃窜在山泽之间,赦免他们就会出来,不赦免就会变成狂乱。

山东羣盗,缘兹聚结。臣以为边鄙暂警,不足为忧;中土不宁,此为大事。罪之则众情恐惧,恕之则反侧自安。伏愿曲赦河北诸州,一无所问。」诏可,还除内史。后幸三阳宫,王公皆从,独赐仁杰第一区,眷礼卓异,时无辈者。是时李楷固、骆务整讨契丹,克之,献俘含枢殿。后大悦,二人者本契丹李尽忠部将,尽忠入寇,楷固等数挫王师,后降。有司请论如法,仁杰称其骁勇,可任若贷死,必感恩效节,又请授以官爵,委之专政。至是凯旋,后举酒属仁杰,赏其知人,授楷固左玉钤卫将军、燕国公,赐姓武;务整右武威卫将军。后将造浮屠大像,度费数百万,官不能足,更诏天下僧日施一钱助之。仁杰言:「今之伽监,制过宫阙,穷奢极壮,工不使▯,不免役;人物不天降,终须地出,不损百姓,且将何求?今边垂未宁,宜寛征镇之徭,省不急之务,就令雇作,以济穷人。既失农时,是为弃本,且无官助理,不得成;既费官财,又竭人力,一方有难,何以救之?」后由是罢役。久视元年九月卒【新书作圣歴三年五月,即改元久视,而仁杰之卒在九月,不得称圣歴三年也,今改正】年七十一,赠文昌右相,諡曰文惠。仁杰所荐进若张柬之、桓彦范、敬晖、姚崇等,皆为中兴名臣。始居母丧,有白鹊驯扰之祥。中宗即位,追赠司空。睿宗又封梁国公【谨按通鉴辑览】【御批:武氏之罪,实浮于吕氏。盖武氏革命,而吕氏未革命也。为当世之臣者,不能为徐敬业之讨贼,则惟有素冠服而逃耳。如狄仁杰一再相,彼尽心乃事,而后世反以复唐之功归之。是皆托于明哲保身,寛柔以教之论,而未终读夫子至死不变之语。是非倒置,莫甚于此。余故表而正之】子光嗣景晖光嗣圣歴初,为司府丞。武后召宰相,各举尚书郎一人。仁杰荐光嗣,由是拜地官员外郎。以称职闻,后曰:“祁奚内举,果得人。”歴淄、许、贝三州刺史。母丧夺,为太府少卿,固让。睿宗嘉其诚,许之。累迁▯州长史,以罪贬歙州别。驾卒,景晖官魏州司功,防军贪暴,民苦之,因共毁其父,生嗣不复奉。至元和中,田▯正镇魏博,始奏葺之,血食不絶。族孙兼谟。兼谟字汝谐,及进士第,辟襄阳府使,刚正有祖风。令狐楚执政,荐授左拾遗,数上书言事。歴刑部郎中,蕲、邓、郑三州刺史。岁旱饥,发粟赈济,民人不流徙。改苏州,以治最,擢给事中。左藏史盗度支缣帛,文宗以经赦,诏勿治,兼谟封还诏书。帝谕之曰:“嘉卿举职,然朕已赦其长官,吏亦宜宥。顾此后事有不可,勿以还诏为惮。”迁御史中丞。帝曰:“御史台,朝廷纲纪,一台正则朝廷治,朝廷正则天下治。畏忌顾望,则职业废矣。卿梁公后,当嗣家声。”兼谟顿首谢。江西观察使吴士矩加给其军,擅用上供钱数十万,兼谟劾奏:“观察使为陛下守土,宣国诏条,知临戎赏士,州有定数,而与夺由已,贻▯一方,为诸道觖望,请付有司治罪。”士矩繇是贬蔡州别驾。兼谟歴兵部侍郎,河东节度使,还为尚书左丞。武宗时为益王▯,俄领天平节度使,辞疾,以秘书监归洛阳,迁东都留守,卒。朱敬则字少连,亳州永城人,以孝义世被旌显,一门六阙相望。敬则志尚恢博,好学重节义,然诺善与人交,振其急难,不责报于人。与左史江融、左仆射魏元忠善。咸亨中,髙宗闻其名,召见异之,将加擢用,为李敬▯所毁,故授洹水尉。累除右补阙。初,武后称制,天下颇多异议,遂开告密罗织之路,兴大狱诛将相大臣。至是已革命,事渐宁。敬则谏曰:“臣闻李斯之相秦也,行申商之法,重刑名之家,杜私门,张公室,弃无用之费,损不急之官,惜日爱功,亟战疾耕,既庶而富,遂屠诸侯,此救弊之术也。故曰刻薄可施于进趋,变诈可陈于攻战,天下已平,故可易之以寛简,润之以淳和。秦乃不然,淫虐滋甚,往而不及,卒至土崩,此不知变之祸也。

译山东的群盗,正是因此聚集结党。臣认为边境暂时有警,不足以忧虑;中原不得安宁,才是大事。治罪,他们会因众人恐惧而不安;宽恕,他们就会安心归顺。伏望陛下曲意赦免河北各州,一概不再追问。”诏令准许了他的请求,仁杰回朝后改任内史。武后巡幸三阳宫,王公大臣都随从,唯独赐给仁杰第一等住宅,恩宠礼遇格外优厚,当时无人能与他相比。这时李楷固、骆务整讨伐契丹,取得胜利,把俘虏献到含枢殿。武后非常高兴。二人本是契丹李尽忠的部将,李尽忠入侵时,楷固等多次击败唐军,后来归降。有关部门请求依法论罪,仁杰称赞他们骁勇善战,认为如果赦免死罪,必定会感恩尽节,又请求授予官爵,让他们专门统领军队。到这时凯旋,武后举杯向仁杰劝酒,奖赏他善于识人,授李楷固为左玉钤卫将军、燕国公,赐姓武;授骆务整为右武威卫将军。武后将要建造佛像,预计费用数百万,官府财力不足,又下诏天下僧人每天施舍一钱来资助。仁杰说:“如今的佛寺,规模超过宫阙,穷极奢侈壮丽;工程不可能不役使民力,人物也不会从天上降下,终究必须从地上征取,不损害百姓,又将从哪里取得呢?如今边境尚未安宁,应当减轻征镇的徭役,节省不急迫的事务,即使雇人施工,也可以救济穷困百姓。既然已经错过农时,就是舍弃根本;况且没有官府资助和管理,工程也不能完成;既耗费官府财物,又竭尽百姓力量,一旦一方发生灾难,又靠什么来救济呢?”武后因此停止了工程。久视元年九月去世【《新书》作圣历三年五月,即改元久视之时;仁杰死在九月,不能称圣历三年,今改正】,享年七十一岁。追赠文昌右相,谥号文惠。仁杰所推荐提拔的张柬之、桓彦范、敬晖、姚崇等人,都成为中兴名臣。他起初居母丧时,曾有白鹊驯服地在住处树上栖息,成为祥瑞。中宗即位后,追赠司空。睿宗又封他为梁国公【谨按《通鉴辑览》】【御批:武氏的罪行实际上超过吕氏。武氏发动了改朝换代,而吕氏没有改朝换代。作为当时的大臣,既不能像徐敬业那样讨伐逆贼,就只能戴着丧冠丧服逃走。像狄仁杰这样一再任宰相,竭尽心力侍奉武后,后世反而把恢复唐朝的功劳归给他。这都是借口明哲保身、宽柔以教化的说法,却没有读完孔子所说至死不改变的话。是非颠倒,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所以我特意把它标出并加以纠正。】儿子光嗣、景晖。光嗣在圣历初年任司府丞。武后召集宰相,让他们各自推荐一名尚书郎。仁杰推荐光嗣,因此授任地官员外郎。因称职闻名,武后说:“祁奚推荐自己的亲属,果然能够得到人才。”历任淄州、许州、贝州三州刺史。母亲去世时被夺情起复,任太府少卿,他坚决推辞。睿宗赞赏他的诚意,答应了他的请求。连续升任扬州长史,因获罪贬为歙州别驾。景晖任魏州司功时,防军贪婪暴虐,百姓深受其苦,便共同毁坏他父亲的生祠;光嗣也不再奉祀父亲。到元和年间,田弘正镇守魏博,才上奏修葺祠堂,使祭祀不断。族孙是兼谟。兼谟字汝谐,考中进士后,被征召为襄阳府属官,刚强正直,有祖父的遗风。令狐楚执政时,推荐他授任左拾遗,他多次上书陈述政事。历任刑部郎中以及蕲州、邓州、郑州三州刺史。遇到旱灾饥荒,他开仓发粮赈济,百姓没有流离迁徙。改任苏州刺史,因治理成绩最好,升任给事中。左藏史盗窃度支的缣帛,文宗认为此事已经遇到赦令,下诏不要追究,兼谟封还诏书。皇帝告诉他说:“赞赏你履行职责,不过朕已经赦免了他的长官,属吏也应当宽宥。只是以后如果遇到不能执行的诏令,不要因为封还诏书而有所畏惧。”升任御史中丞。皇帝说:“御史台是朝廷的纲纪,一个御史台端正,朝廷就能治理;朝廷端正,天下就能治理。如果畏惧顾虑、观望不前,职责就会废弃。你是梁公的后代,应当继承家声。”兼谟叩头致谢。江西观察使吴士矩增加军队给养,擅自使用数十万上供钱,兼谟弹劾说:“观察使替陛下守土,宣布国家诏令,知道临战时赏赐士卒;州中有固定数额,给予和剥夺却由自己决定,给一方留下弊害,使各道失望,请交付有司治罪。”吴士矩因此被贬为蔡州别驾。兼谟历任兵部侍郎、河东节度使,回朝后任尚书左丞。武宗时任益王傅,不久兼领天平节度使,因称病辞职,以秘书监身份回到洛阳,升任东都留守,后来去世。朱敬则,字少连,亳州永城人。朱家世代因孝义受到表彰显荣,一家之中六座阙门相对而立。敬则志向高远,胸襟宏大,喜好学习,重视节义;答应别人的事情一定做到,善于与人交往,救济他人的急难,从不要求别人报答。与左史江融、左仆射魏元忠友善。咸亨年间,高宗听说他的名声,召见后认为他不同寻常,准备提拔任用,却被李敬玄诋毁,因此授任洹水尉。连续授任右补阙。起初武后临朝称制,天下颇有不同意见,于是开辟告密和罗织罪名的道路,制造大狱,诛杀将相大臣。到这时武后已经改朝换代,事情逐渐安定。敬则进谏说:“臣听说李斯辅佐秦国时,施行申不害、商鞅的法令,重视刑名之学,堵塞私门,扩张公室,舍弃无用的耗费,裁减不急迫的官职,珍惜时间、重视功效,频繁作战、加紧耕作;人口增多、国家富足后,就消灭诸侯。这是挽救弊病的办法。所以说,刻薄可以施用于进取,权变欺诈可以用于攻战;天下已经平定,就应当用宽简来替代它,用淳厚和平来润饰它。秦国却不是这样,残暴虐待越来越厉害,既不能回头,也来不及挽救,最终土崩瓦解,这是不懂得改变的祸患。

陆贾、叔孙通事汉祖,当荥阳、成臯间,粮饷穷,智勇困,未尝敢开一説,效一奇,惟进豪猾贪暴之人。及区宇适定,乃陈诗书,説礼乐,开王道。高帝忿然曰:“吾以马上得之安,事诗书。对曰:「马上得之,可马上治之乎?」帝黙然。于是贾着新语,通定礼仪。此知变之善也。向若髙帝斥二子,置诗书,重攻战,尊首级,则▯道争功,防劎击柱,晷漏不保,何十二帝二百年乎?故曰:「祠祝毕,刍狗捐,淳精流,糟粕弃,国家自。」文明以来,天地草昧,内则流言,外则构难,不设钩距,无以顺人;不切刑罚,无以息暴。于是置神器,开告端,故能不出房闱而天下晏然。臣闻:急趋者无善迹,促柱者无和声,拯溺不规行,疗饥不鼎食。向时之秘策,乃当今之刍狗也。愿鉴秦汉之失,考时事之宜,下寛大之令,流旷荡之泽,去萋菲之角牙,顿奸险之芒刃,塞罗织之妄源,扫朋党之险迹,旷然使天下更始,岂不乐哉?后善其言,迁正谏大夫,兼修国史。乃请髙史官选,以求名才。侍中韦安石尝阅其史稾,叹曰:「董狐何以加?」时赋敛繁重,民多荡析。后数召入禁中,访失得,进同鳯阁鸾台平章事。张易之构魏元忠、张説,欲诛之,无敢言者,敬则独奏曰:「元忠、説秉心忠一,而所坐无名,杀之失天下望,乃得不死。」以老疾还政事,俄改成均祭酒,冬官侍郎。易之等集名儒譔三教珠英,又绘武三思、李峤、苏味道、李迥秀、王绍宗等十八人像以为图,欲引敬则,固辞不与。世洁其为人,出为郑州刺史,遂致仕。侍御史冉祖雍诬奏为王同皎善,贬涪州刺史。既明非其罪,改庐州。代还,无淮南一物所乗,止一马,子曹步从以归,卒年七十五。敬则与三从昆弟居四十年,赀产无异。及执政,毎以用人为先,细务不省也。岭表蛮叛,以裴懐古有文武才,用为桂州都督,蛮服其威恵,相率降。荐魏知古为鳯阁舎人,张思敬为右史,皆称职。初二张权宠盛,敬则密谓敬晖曰:「公若假太子令举北军,诛易之兄弟,两飞骑力耳。」晖卒用其策。始崔实、仲长统、王郎、曹冏论封建,指秦为失,敬则以为秦汉世。礼义陵迟,不可复用。周制封诸侯,著论明之。儒者以为知言。睿宗嗣位,尝曰:“神龙以来,忠于本朝者,李多祚、王同皎、韦月将、燕钦融,并褒复矣,尚有遗者耶?”刘幽求曰:“朱敬则忠正义烈,天下所推。往为宗楚客、冉祖雍等所诬,谪守刺史。长安中尝语臣曰:‘相王必受命,当悉心事之。’及韦氏干纪,臣遂见危赴难,虽天诱其衷,亦敬则启之。”于是追赠秘书监,諡曰元。敬则兄仁轨字徳容隠居养亲尝诲子弟曰:「终身让路不枉百步终身让畔不失一段」有赤乌白鹊栖所居树按察使赵承思表其异及卒郭山恽员半干魏知古共諡为孝友先生

钦定续通志卷二百二十二<史部,别史类,钦定续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钦定续通志卷二百二十三

译陆贾、叔孙通侍奉汉高祖时,正处在荥阳、成皋之间,粮饷困乏,智谋勇力都陷入困境,从来不敢提出一种主张、献出一条奇计,只能进用豪强狡猾、贪婪暴虐的人。等到天下刚刚平定,才陈述《诗》《书》,讲说礼乐,开启王道。高帝愤然说:‘我骑在马上取得天下,难道还要靠《诗》《书》治理吗?’陆贾回答:‘骑在马上取得天下,难道也能骑在马上治理天下吗?’皇帝沉默了。于是陆贾撰写《新语》,叔孙通制定礼仪。这就是懂得变化的好处。假如当初高帝斥退这两个人,抛弃《诗》《书》,重视攻战,尊崇斩获首级,那么群臣就会争功,刀剑会相击于殿柱,连片刻安宁都不能保证,又怎能有汉朝十二帝、二百年的国运呢?所以说:祭祀祝告完毕,草扎的狗就应丢弃;淳厚精粹流行,粗糙糟粕便应抛弃,国家就能自行安定。自文明年间以来,天地初创,内部有流言,外部有构难;如果不设置钩距之法,就无法顺应人情;不施行严刑,就无法平息暴乱。因此设置神器,打开告密的端绪,才能不出宫闱而使天下安宁。臣听说:急促行走不会留下好的足迹,催促琴柱不会产生和谐的声音,拯救溺水者不能按正常步法行走,治疗饥饿者不能等待鼎中烹食。从前的秘密策略,如今已经成为草扎的狗。希望陛下鉴戒秦汉的过失,考察时势所宜,下达宽大的命令,施行广泛的恩泽,除去谗言诬陷的尖牙,挫折奸险之人的锋刃,堵塞罗织罪名的错误源头,使天下豁然重新开始,难道不是很快乐吗?” 武后认为他说得好,升任正谏大夫,兼修国史。敬则于是请求选拔高明的史官,以寻求有名望有才能的人。侍中韦安石曾经阅览他的史稿,感叹说:“董狐也不能超过他吧?”当时赋税徭役繁重,百姓多流离破散。武后多次召他入宫,询问政事的得失,升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张易之诬陷魏元忠、张说,想杀掉他们,没人敢进言,只有敬则独自上奏说:“元忠、张说内心忠贞专一,所犯罪名没有根据,杀掉他们会失去天下人的期望。”因年老多病,他辞去政务,不久改任成均祭酒、冬官侍郎。张易之等召集名儒编撰《三教珠英》,又画武三思、李峤、苏味道、李迥秀、王绍宗等十八人的画像编成图,想邀请敬则参加,他坚决推辞不去。世人认为他的品行清白,出任郑州刺史,随即退休。侍御史冉祖雍诬告他与王同皎交好,贬为涪州刺史。后来查明并非他的罪过,改任庐州刺史。任期届满回京时,没有带淮南一件物品,只有一匹马,儿子曹步行跟随他回去,去世时七十五岁。敬则与三位堂兄弟共同居住四十年,财产没有分别。等到执掌政务后,他总是把任用人才放在首位,细小事务一概不过问。岭南一带蛮族叛乱,因为裴怀古有文武才能,便任命他为桂州都督,蛮族畏服他的威严和恩惠,相继投降。他推荐魏知古为凤阁舍人,张思敬为右史,两人都称职。起初二张权势宠幸正盛,敬则秘密对敬晖说:“您如果借太子的命令征发北军,诛杀张易之兄弟,只要两名飞骑的力量就够了。”敬晖最终采用了他的计策。起初崔实、仲长统、王郎、曹冏论述分封制度,指出秦朝实行郡县是错误;敬则认为秦、汉以后世道变迁,礼义衰落,不可再实行周代的封建制度,于是写论阐明周制封诸侯的道理,儒者认为他的见解正确。睿宗即位后,曾说:“神龙以来,忠于本朝的李多祚、王同皎、韦月将、燕钦融,都已经褒奖恢复名誉了,难道还有遗漏的人吗?”刘幽求说:“朱敬则忠贞正直、义烈刚强,是天下人所推重的。他过去被宗楚客、冉祖雍等人诬陷,贬为刺史。当年在长安,他曾对臣说:‘相王一定会奉天命即位,我应当竭尽心力侍奉他。’等到韦氏扰乱法纪,臣于是冒险赴难;虽然也是上天启发了臣的内心,但同样是敬则首先开导了臣。”于是追赠秘书监,谥号元。敬则的兄长仁轨,字德容,隐居奉养父母,曾教诫子弟说:“一生给别人让路,不会因此少走百步;一生给别人让出田界,也不会因此失去一段土地。”他所居住的树上有赤色乌鸦和白鹊栖息,按察使赵承思上表奏报这一奇异现象。他去世后,郭山恽、员半千、魏知古共同给他谥号“孝友先生”。钦定续通志卷二百二十二 《史部,别史类,钦定续通志》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续通志卷二百二十三